遊戲的終結 · 邁那得斯之夜

科塔薩爾 《遊戲的終結》
堂佩雷斯遞給我一份印在銅版紙上的節目單,然後將我引到我的座位上。第九排,稍稍偏右:完美的聲學平衡。我對皇冠劇院很熟悉,我知道它像歇斯底里的女人一樣難以捉摸。我總是建議我的朋友們千萬別坐第十三排,因為那裡仿佛有某種氣流漩渦,樂音傳不進去,左邊的上層樓座也不行,因為從那裡聽來,就像在佛羅倫薩市立劇院裡一樣,有些樂器似乎會脫離樂隊,在空氣中浮游,就比如一支笛子可以在離人三米的地方吹響,而其他樂器卻還是規規矩矩地待在台上,這很奇妙,但叫人很不舒服。 我瞅了一眼節目單。我們會聽到《仲夏夜之夢》、《唐璜》、《大海》和《第五交響曲》。想到大師,我不禁笑了。這隻老狐狸定下的演奏會節目單蠻橫地無視美學規則,卻隱含著對心理的敏銳洞察力,這是戲劇導演、鋼琴大師、自由搏擊運動主持人的共同特點。一場在斯特勞斯和德彪西之後立馬接上貝多芬的演奏會,直叫人神共憤,只有我才會純粹因為無聊而來聽。但是,大師了解他的聽眾群,他組織的演奏會都是為了皇冠劇院的常客,他們都是些平和的人,很有參與精神,但他們寧願將就也不想嘗鮮;他們最注重的是對他們消化系統的深切體恤和對其平靜心情的絕對尊重。聽門德爾松,他們會覺得很自在。然後是豪邁、堅決的《唐璜》,其中有很多可以跟著吹口哨的小調。德彪西會讓他們自覺是個藝術家,因為不是誰都能懂得他的音樂的。接著是重頭戲,貝多芬的震撼之作,那就像是命運的敲門聲,勝利的V字形,那個天才的聾子。然後,他們會各自飛奔回家,因為明天辦公室里會忙瘋。 其實,我很喜歡大師,他給我們的城市帶來了好音樂。我們這座城沒有藝術,遠離中心,十年前就只曉得有《茶花女》和《〈瓜拉尼人〉序幕》。大師受一位果敢的企業家雇用來到城裡,組建起了這個堪稱一流的樂隊。慢慢地,他向我們推出勃拉姆斯、馬勒、印象派作曲家、斯特勞斯和穆索爾斯基。一開始,老聽眾們對他頗有微詞,因此,大師不得不收斂鋒芒,在演出中放了很多「歌劇選段」,然後,聽眾們開始為他向我們展現的強勁堅定的貝多芬而鼓掌歡迎,最後,他給什麼,人們都會叫好,只因為看見了他,就像現在一樣,他的入場掀起了一股非同一般的熱情。不過,演出季度才開始,人們的雙手還沒進入審美疲勞,他們很樂意鼓掌,而且,大家都熱愛大師。大師正在鞠躬,舉止生硬,不怎麼熱情,然後,他帶著他那種梟雄般的氣度轉向樂手們。我左邊坐著赫納坦夫人,我跟她不熟,但她是公認的音樂迷,她紅著臉對我說: 「就在那兒,那兒有一位男人,他可是干成了件少有的大事呢。他不是組建了一個樂隊,而是培養出了一群聽眾。這難道不叫人欽佩嗎?」 「是的。」我說,如往常一般隨和。 「有時候,我在想他應該面向大廳來指揮,因為我們也有點像是他的樂手。」 「您可別算上我,拜託。」我說,「說到音樂,我可是一腦袋漿糊。比方說,今天的節目安排,我就覺得很恐怖。不過,肯定是我搞錯了。」 赫納坦夫人嚴厲地看看我,然後別開了臉,但是,她的好心腸壓倒了一切,促使她對我解釋了一番。 「這節目單里的全是大師級作品,每一部都是熱心聽眾來信要求的。您難道不知道今晚是大師與音樂結緣二十五周年紀念?也不知道樂隊在慶祝成立五周年?您看看節目單的背面,有帕拉辛博士寫的一篇文章,動人極了。」 我在中場休息時拜讀了帕拉辛博士的文章,之前演奏的門德爾松和斯特勞斯都為大師博得了喝彩。我一邊在入口大堂中踱步一邊問了自己一兩次:這次的演奏是否值得聽眾如此痴狂呢?而且,據我所知,這些聽眾並不是十分慷慨的。但是,逢上周年紀念,傻氣也登堂入室了,我猜大師的崇拜者們就是無法抑制自己的激動之情。在吧檯,我碰見了埃皮法尼亞醫生一家,便跟他們聊了幾分鐘。姑娘們臉紅紅的,都很激動,她們就像咯咯叫的小母雞一樣把我團團圍住(她們讓人想起各種各樣的飛禽),告訴我說門德爾松真是絕了,他的音樂就像天鵝絨般柔美、薄紗般輕盈,浪漫到極致。她們一輩子都聽不厭夜曲,而諧謔曲更是天籟之作。貝芭則更喜歡斯特勞斯,因為他很強勁,是個真正的德國式唐璜,他的雙簧管和長號叫她直起雞皮疙瘩——這形容讓我覺得驚人地貼切。埃皮法尼亞醫生帶著寬容的微笑聽我們說話。 「啊,年輕人!很明顯,你們沒聽過李斯勒彈琴,也沒見過馮·彪羅做指揮。那才是輝煌的歲月啊。」 姑娘們很生氣地看著他。小羅莎里奧說現在的樂隊比五十年前指揮得好,而貝芭則完全不許她父親貶低大師的高超技藝。 「當然,當然。」埃皮法尼亞醫生說,「我認為大師今晚棒極了。多麼火熱!多有激情!我自己也已經很多年沒這麼鼓過掌了。」 他把兩隻手攤給我看,手紅得就像剛剛拍扁過一根糖蘿蔔。但有趣的是,到那時為止,我一直都有種恰恰相反的感受:我覺得大師今晚好像又肝疼了,所以他選擇了一種簡單、直接的風格,沒怎麼賣力。不過,我大概是唯一有這種想法的人,因為卡略·羅德里格斯一看見我就幾乎跳過來摟住了我的脖子,對我說《唐璜》真是棒透了,還說大師是一位不可思議的指揮。 「你沒覺得有一刻門德爾松的諧謔曲已不是樂隊在演奏,而更像是精靈的低吟嗎?」 「事實上,」我說,我得先搞搞清楚精靈的聲音是什麼樣的。」 「別這麼蠢。」卡略紅著臉說,我發現他說這話時是真的怒氣沖沖。「你怎麼會感覺不到呢?大師很棒,嘿,他指揮得從沒這麼好過。真不敢相信你會這麼不開竅。」 吉列米娜·豐坦快步向我們走來。她把埃皮法尼亞家的姑娘說過的溢美之詞又重複了一遍。卡略和她熱淚盈眶地互相凝視,被彼此的惺惺相惜所打動,這種情感能讓人們在一瞬間無比向善。我看著他們倆,心裡挺吃驚,因為我完全沒法理解這種激情。不過,我確實不像他們一樣每晚都去聽音樂會,我有時候還會把勃拉姆斯和布魯克納顛來倒去分不清,這在他們那一群人中間大概會被看成是蠢到家了。不管怎麼說,那些紅撲撲的臉龐、汗津津的脖子、那種即使身處入口大堂中或就在大街上也想繼續鼓掌的強烈願望都讓我想到大氣變化、濕氣或是太陽黑子,這些東西總是會影響人們的行為。我記得,那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有哪個機靈鬼正在重做牛博士的經典實驗叫聽眾們激情熾烈。吉列米娜用力地搖著我的胳膊,把我從浮想聯翩中拉了回來(我們可不怎麼熟)。 「接下來是德彪西了。」她無比激動地呢喃,「那一滴小水珠,《大海》。」 「它一定會很動聽的。」我順著她的思潮說道。 「您能想像大師會怎麼指揮這曲子嗎?」 「肯定是無懈可擊。」我回答,一邊看向她,看她覺得我的回答如何。但是,吉列米娜顯然期待著更火熱的答案,因為她向卡略轉過身去,他正像口渴的駱駝一樣狂飲蘇打水。兩人開始如痴如醉地預想第二節的德彪西時段會是什麼樣子,猜測第三時段的宏偉、強勁。我自去走廊上四處晃蕩,然後回到入口大堂。到處可見聽眾對剛剛聽到的演奏激動萬分,這叫人又感動又惱火。一種捅了蜂窩似的巨大嗡嗡聲慢慢鑽進我腦子裡,我自己也覺得有點頭腦發熱,我喝了比平時多一倍的貝爾格拉諾蘇打水。我沒能完全投入其中,只能像昆蟲學家觀察昆蟲一樣在一旁看著這些人,這讓我有點痛苦。但是,我能怎麼辦呢?我這輩子常常碰到這種情況,我幾乎已經學會了用這種特長來為自己避免一切牽扯。 當我回到座位上時,大家都已經坐好了。我麻煩了一整排的人起身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樂手們無精打采地回到台上。急著聽音樂的聽眾倒比樂手們更早就位,這讓我覺得很有趣。我看看最上頭兩層樓座,那裡黑壓壓一片人,就像一群蒼蠅圍著一罐糖;再下一層的樓座稀一些,那裡的男人們一身禮服,看起來就像是一群群烏鴉;有幾支手電筒亮了又滅了,那是帶著樂譜的音樂迷們正在試用他們的照明設備。中間大吊燈的燈光漸漸暗下去,在大廳的一片黑暗中,我聽見掌聲響起,迎接大師的入場。光線與聲音這樣漸進交替,我的一種感官開始休息,另一種感官則立刻開始工作,我覺得這很有趣。在我左邊,赫納坦夫人用力地拍著手,整排的人都無比熱烈地鼓著掌;但是,在我右邊,隔著兩三個位子,我看見有一個男人一動不動地低頭坐著。一個瞎子,毫無疑問;我依稀看見白色盲杖和毫無用處的眼鏡的反光。只有他和我拒絕鼓掌,他的態度吸引了我。我真想坐在他旁邊,跟他聊聊:那天晚上能忍住不鼓掌的人就很值得關注。往前兩排,埃皮法尼亞家的姑娘們手都要拍斷了,她們的父親也不甘落後。大師簡短地致意過,往上面看了一兩眼,掌聲如流星雨般飛濺而下,與來自池座和樓上包廂的掌聲匯成一片。我似乎在大師臉上看到一種介於好奇與疑惑的表情,他聽到的聲音應該正在向他展示一場普通的音樂會與一場二十五周年紀念音樂會之間的差別:還別說,大師靠《大海》得到的掌聲可不比斯特勞斯少多少,不過,這也很好理解。我自己也被最後一個樂章的響亮與大起大落所打動,鼓掌鼓得手疼。赫納坦夫人都哭了。 「真是太難以形容了。」她嘟嚷著,將一張梨花帶雨的臉轉向我。「難以形容得不可思議。」 大師退場,又入場,優雅而靈巧,他走上指揮台的樣子就像是要做最後一擊。他示意樂隊起立,掌聲和喝彩聲更加猛烈。在我右邊,那個瞎子在輕輕地鼓掌,小心不把手給拍疼。看著他不緊不慢地低頭隨觀眾一起致敬,仿佛入了定,對一切都不加理會,這可別有樂趣。叫好聲向來只是偶爾幾聲的,就像是個人心情的表達,但現在卻正在四面八方漸次響起。掌聲一開始並沒有音樂會前半段時那麼響。但現在,音樂已經被人遺忘,人們鼓掌不再是因為《唐璜》或《大海》(更確切地說,是為了它們造成的震撼),而純粹是為了大師和大廳里洋溢著的共同的情感,所以,喝彩已不再需要外在刺激,歡呼聲因此越來越大,變得有些令人難以忍受。我生氣地看向左邊,看見一個紅衣女人一邊鼓掌一邊跑過池座的中心,她停在指揮台下,就在大師的腳邊。當大師再次鞠躬致意時,驚覺紅衣女人靠得太近,嚇得他直起了身子。接著,從頂層樓座里傳來一聲巨響,大師不由得抬起了頭,舉起左胳膊揮手致意,他可不常這樣做。這動作讓群情更加洶湧。現在,掌聲里還夾雜進了鞋子跺著樓座和包廂地板的轟響。這真是太誇張了。 沒有設中場休息,但大師還是退場休息了兩分鐘。我站起身來想把大廳看看清楚。濕熱的環境和激動的心情已經讓大部分聽眾狼狽得就像一隻只冒著汗的對蝦。幾百條手帕就像海浪一樣撲棱著,仿佛正蹩腳地延續著我們剛剛聽過的《大海》。很多人都跑去大堂,想飛快地灌上一杯啤酒或橘子汁。因為害怕丟什麼東西,他們跑回來時差點與往外走的人撞上。池座的大門口相當混亂,但是並沒有人起爭執,人們都感覺到一種無比的善念,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們都懷著一種強烈的感動之情,這讓大家能惺惺相惜,心心相印。赫納坦夫人因為太胖而無法在她的座位上活動自如,她把一張酷似蘿蔔的臉湊到我旁邊,我一直是站著的。「難以形容,」她一直說,「太難以形容了。」 當大師回來時,我幾乎有點高興起來,因為眼前這一群人讓我覺得既可憐又噁心,而我卻還是其中的一員,這一點可無法推脫。在所有人中,只有大師和樂手們還算得上體面。跟我隔了幾個座位的那個瞎子也是,他僵直著身子,沒有鼓掌,優雅專注,不卑不亢。 「《第五交響曲》,」赫納坦夫人對我耳語,『極致的悲愴。」 我覺得那倒像是一部電影的名字。我閉上眼睛,也許,在那一刻,我在試圖模仿那個瞎子,他是我身邊這一堆黏糊糊、軟綿綿的蠢物中唯一有靈性的個體。當我已能看見綠色微光像麻雀一樣透過我的眼皮時,《第五交響曲》的第一段就像一把掘土鍬一樣砸到了我頭上,讓我不得不睜開眼睛。大師神情優雅,目光銳利,幾乎稱得上英俊。他讓樂隊全力奏鳴,樂音騰空而來。掌聲之後,大廳觀眾剎那間陷入一片沉寂。我簡直確信大師早在人們向他致意時就開始發動這趟音樂航班了。第一樂章在我們頭頂飛過,挑起火熱的記憶,再現其中深意,奏出琅琅上口的旋律。第二樂章,指揮得精彩萬分,在大廳里迴響。大廳里的空氣仿佛已被點燃,但是,那是一團無形的冰火,從內而外燃燒著。第一聲尖叫響起時,幾乎沒人聽到,因為那是一聲短促的悶哼,但是,由於那女孩就坐在我前面,她的抽搐還是嚇了我一跳,同一時間,在一片管弦和鳴聲中,我聽到了她尖叫。一聲短促而沙啞的尖叫,仿佛情感爆發或癔病發作。她的頭向後仰倒,靠在皇冠劇院那仿佛青銅獨角獸般的池座座位上。同時,她的雙腳發瘋似的跺著地板,她身邊的人則緊緊抓住她的雙臂。從上面,從上層樓座的第一排,我聽到另一聲尖叫、另一下跺腳聲。大師結束了第二樂章,直接開始了第三章。我問自己,樂隊指揮沉浸在近旁的樂隊演奏中,還能不能聽見池座中發出的這一聲尖叫?前排的女孩現在正漸漸地折起身體,有人(也許是她母親)一直拉著她的胳膊。我本想幫忙的,但是,在演奏會中,多管前排陌生人的閒事可麻煩得很呢。我又想跟赫納坦夫人說說,因為女人都特別適合處理這種突發情況,但是她正兩眼緊盯著大師的脊背,陶醉在音樂之中。我覺得她的嘴下面、下巴上有什麼東西閃閃發光。然後,我就突然看不見大師了,因為前排一位穿著無尾禮服的先生挺起了他那胖乎乎的背脊。竟有人在樂章奏到一半時起身,這是很奇怪的,但是,那幾聲尖叫和人們對那歇斯底里的女孩的毫不理會同樣也很奇怪。有什麼東西像一塊紅色斑漬似的引得我看向池座的中央,我再次看見中場休息時跑到指揮台下去鼓掌的那位女士。她慢慢地往前走著,她的身子是筆直的,我卻覺得她是彎著腰走的,也許是因為她走路的姿態,那是一種緩步的前進,勾人心魄,好像是要準備起跳似的。她緊盯著大師,有一瞬間,我看見她眼中的激動神采。有一個男人從成排的座位中走出,開始跟著她走。現在,他們已走到了第五排,又有三個人加入了他們的隊伍。音樂快結束了,大師帶著無比的冷硬甩出最後一段的頭幾個和弦,一聲聲樂音就像雕塑般同時拔地而起,高高的、或雪白或翠綠的柱子,一幢用聲音鑄成的卡納克神廟,那紅衣女子與她的追隨者正一步步走過它的中殿。 在樂隊發出的兩聲銳響中,我又聽到了一聲尖叫,但是,這一次,喊聲來自右邊的一間包廂。隨之而來的是起頭的幾下掌聲,它已再也無法自抑,蓋過了樂音,仿佛在雄渾、陽剛的樂隊與婉轉承歡的大廳之間持續不斷的激情喘息中,大廳已不再願意等著樂隊享受,轉而陶醉於自身的歡愉,她呻吟著、扭動著,因無法承受的快感而尖叫。我無法在自己座位上移動,只感覺到在我身後似乎起了陣陣騷動,感覺到有人正與池座中央的紅衣女子及其追隨者沿同一方向平行前進著。紅衣女子一行已經到了指揮台下,就在這時,大師把指揮棒插入了最後一道音樂之牆,就像鬥牛士將整把劍刺進牛的體內一樣。然後他筋疲力盡地向前彎腰,就好像顫動的空氣已用最後一頂將他抵住。當他直起身來的時候,整個大廳的人都已起立,我也一樣。整個空間就像是一塊被如林的尖利長矛瞬間捅碎的玻璃,掌聲、尖叫聲混成一體,粗野異常,溢滿大廳,但同時又透著些許恢宏,就像狂奔的公牛群或者類似的東西。觀眾從四面八方匯集到池座區,我毫不驚訝地看見兩個男人從樓上包廂跳到地上。赫納坦夫人在尖叫,就像被踩了一腳的老鼠。她已經從座位上挪了出來,正大張著嘴、將雙臂伸向舞台,嚷叫出她的激動之情。到那一刻為止,大師一直都是背對著大廳的,幾乎不屑一顧,只是看著他的樂手們,也許還帶著讚許吧。但現在,他慢慢地轉過身來,低下頭第一次致意。他的臉很蒼白,好像累壞了似的。我心想,(面對著周遭這一片群魔亂舞、光怪陸離,我正百感交集、千頭萬緒)他可能要暈倒了。他第二次致意,然後看向右邊,那裡有一個穿無尾禮服的金髮男子剛剛跳上舞台,他後面還跟著另外兩個人。我覺得大師好像作勢要走下指揮台,但是我隨後發現他的那個動作有點像是一陣痙攣,就像他想甩脫什麼似的。紅衣女子的雙手攥住他的右腳踝,臉抬向大師。她在尖叫,至少我看見她大張著嘴,我估計她在尖叫,就和其他人一樣,也許我也一樣。大師垂下指揮棒,用力地掙脫,他在說著什麼,但是聽不清楚。那女子的一位追隨者已經抱住了大師的另一條小腿,大師轉向他的樂隊,好像在尋求幫助。樂手們都站在那裡,站在一片東倒西歪的樂器中,站在舞台耀眼的燈光下。池座中的男男女女都從舞台兩邊爬上來,樂譜架隨之如麥浪般倒下,再分不清誰是樂手而誰不是。因此,大師看到一個男人爬到指揮台後時,立刻抓住他,讓他幫自己擺脫紅衣女子和她的追隨者,他們的雙手已經爬滿了他的雙腿。就在這時,他發現那個男人並不是他的樂手之一,便想推開他,但是這人卻抱住了他的腰。我看見紅衣女子張開雙臂,像是在訴求著什麼。大師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圍繞著他、簇擁著他的人流之中。到這一刻為止,我一直帶著一種又驚恐又好笑的心情看著這一切,我對現在的情況是徹底找不著北。但是,就在這一刻,我右邊一聲極尖利的叫聲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看見那個瞎子已經站起身來,正把雙臂舞得像風車。他叫喊著、召喚著、乞求著什麼。這太過分了,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覺得自己也是這情緒大決堤中的一分子,便也跑向了舞台,從邊上跳了上去。就在這時,一群人正如痴如狂地圍著小提琴手們,搶過他們的樂器(可以聽見樂器就像巨大的棕色蟑螂一樣咯吱作響、被踩爆的聲音),並開始把他們從舞台上拖向池座區,那裡有其他人在等著擁抱樂手、再將他們淹沒在混亂的人流中。這很有意思,但是我一點也不願意投入這樣的激情表達,我只想待在一旁,看著發生的一切,因為我已經被這場前所未有的獻禮行動震住了。不過,我還有足夠的理智來問自己樂手們為什麼沒有掀開橫幕飛快地逃開,但我立刻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因為聽眾已經成群結隊地堵住了舞台的兩翼,形成了一個移動的包圍線,他們踩過樂器、踢飛樂譜架,不斷地前進。他們一邊鼓掌一邊叫嚷,那巨大的喧譁聲震耳欲聾。我看見一個胖子向我跑來,手裡拿著他的單簧管。我有點想等他過來時拽住他,或者絆倒他,讓聽眾能夠抓住他。我還沒決定好,一個臉色發黃、低領口上成堆珍珠亂顫的夫人經過我身邊,怨恨而憤懣地看了我一眼,她抓住了那個單簧管手,他低低地叫著,試圖護住他的樂器。兩個男人合力搶過他的樂器,樂手被帶到池座區的一邊,那裡已亂到了極點。 現在,叫喊聲已蓋過了掌聲,人們都忙著擁抱和拍打樂手們,沒法鼓掌。因此,喧譁聲就變得越來越尖利,時不時還會爆出一聲聲貨真價實的嚎叫,其中有幾聲中,我仿佛還聽出了只有疼痛才能帶出的極特殊的音色。這讓我懷疑是不是有人在亂跑亂跳時摔斷了胳膊和腿腳。我也沖回池座區,因為舞台現在已經空了,樂手們被他們的崇拜者抓著帶向四面八方:有的去往樓上包廂,那裡隱約現出一片混亂、騷動,有的去往狹窄的走廊,走廊的一邊通向大廳。最激烈的呼號是從樓上包廂區傳來的,樂手們仿佛抵不住這麼多雙手臂的推擠和勒壓,只能絕望地哀求觀眾讓自己喘口氣。池座區的人們都擠在陽台式包廂的開口處,我也穿過成排的座位跑向一個陽台式包廂,這時的場面更加混亂了,燈光突然暗了下去,只餘下一絲紅色的微光,讓人連彼此的臉都看不大清,身體更是變成了癲狂的暗影、模糊的物體,彼此推擠著,或是試圖分開,或是努力匯合。我好像在我這一邊的二樓包廂上瞥見了大師的銀髮,但他立刻消失了,就好像有人拖著他跪了下去似的。我聽到近旁傳來一聲喑啞但暴烈的叫喊聲,看見赫納坦夫人和埃皮法尼亞家的一個姑娘正跑向大師所在的包廂。我現在已經很肯定,大師就在那個包廂里,正被紅衣女子和她的追隨者團團圍住。埃皮法尼亞小姐十指交疊,做成個鐙子,赫納坦夫人無比靈巧地把一隻腳踩上去,一頭撲進了包廂中。埃皮法尼亞小姐看了我一眼,她認出了我,沖我喊了句什麼,也許是要我幫她爬上去,但是我沒理她,只是離那包廂遠遠的,不想去跟一些激動得發狂、彼此猛力推擠的人爭這塊香餑餑。卡略·羅德里格斯之前將樂手們拖到池座里的那股猛勁兒讓他在舞台上十分扎眼,但他也剛被人用圓號一揮磕破了鼻子,滿臉是血,正搖搖晃晃地亂撞。我可一點也不替他難過,就連看見那瞎子在地上亂爬,到處撞上座位,迷失在這片難辨東西的密林中,我也不難過。我已經不在乎任何事,只想知道這一片叫喊聲能不能快點停下來,因為從包廂那邊還在發出刺耳的叫聲,而池座的觀眾則不知疲倦地齊聲應和著,與此同時,每個人都想把別人擠開,試圖從什麼地方鑽進包廂里。很明顯,外面的走廊已經水泄不通,因為最猛烈的攻擊都是從池座這裡發起的,人們都想跟赫納坦夫人一樣跳上去。我看著這一切,感受著這一切,但與此同時,我卻沒有半點一起發狂的意願,因此,我的無動於衷讓我有種奇怪的負疚感,好像我的行為才是那天晚上絕對的、終極的放肆行為。我在一張空座位上坐下,任時間分分秒秒過去,與此同時,雖然我不言不動,卻仍然注意到巨大的絕望呼號聲正逐漸降低,注意到尖叫聲正逐漸減弱直至消失,注意到有一部分觀眾正惶惑地嘟囔著退場。當我覺得已經能出得去時,便離開池座的中心,穿過了對著大堂的走廊。有幾個人走起路來像是喝醉了酒,一邊用手帕擦著手或嘴,一邊把禮服拉拉平,把衣領理理好。在入口大堂里,我看見幾個女人正在找鏡子、在錢包里亂翻。其中有一位肯定是受了傷,因為她的手帕上有血。我看見埃皮法尼亞家的姑娘們跑了出去,她們似乎還因為沒能爬上包廂而怒氣衝天,她們看看我,好像那是我的錯似的。我估計她們應該已經在外面了,這才開始往出口的台階走。就在這時,紅衣女子和她的追隨者們出現在大堂中。跟先前一樣,男人們走在女子後面,他們好像是在遮掩著彼此,好讓別人看不見他們破破爛爛的衣服。但是那紅衣女子卻走在前頭,目光倨傲。當她經過我身邊時,我看見她用舌頭舔過雙唇,她用舌頭慢慢地、貪婪地舔過噙著笑意的雙唇。 [13]邁那得斯,即酒神狂女,希臘神話中追隨和崇拜酒神的信女,現常用來比喻狂熱到神智淪喪邊緣的崇拜者。[14]《仲夏夜之夢》,德國作曲家門德爾松於1843年為同名戲劇作配的樂曲。《唐璜》,德國音樂家理查·斯特勞斯創作的交響詩。《大海》,法國作曲家德彪西的管弦樂作品。《第五交響曲》,貝多芬創作的四樂章的交響曲。[15]《瓜拉尼人》,巴西音樂家哥梅斯(1836—1896)根據巴西作家阿倫卡爾的同名小說改編的歌劇。[16]約翰奈斯·勃拉姆斯(1833—1897),德國作曲家。古斯塔夫·馬勒(1860—1911),奧地利晚期浪漫主義作曲家。莫傑斯特·穆索爾斯基(1839—1881),俄羅斯作曲家。[17]約瑟夫·李斯勒(1873—1929),法國鋼琴家。[18]漢斯·吉多·馮·彪羅男爵(1830—1894),德國指揮家和作曲家。[19]安東·布魯克納(1824—1896),奧地利作曲家和管風琴家。[20]牛博士,儒勒·凡爾納(1828—1905)創作的小說《牛博士的實驗》中的主人公,他以為基康東鎮建新式的氧氣發電站為名,向鎮上的植物、動物和人輸送純氧氣,以觀察攝入純氧對生物的作用。植物因此而加速生長,動物跟人則變得易於激動、充滿攻擊性。故事以牛博士的氧氣工廠爆炸而告終。[21]原文為法文。[22]卡納克神廟位於埃及,是底比斯最為古老的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