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俠郭解 · 第五回 為友蹈危機 密室戮奸 身輕燕羽 開門延大敵 虛懷罪己 望重鄉邦

還珠樓主 《遊俠郭解》
郭家望門投止的人越來越多。郭解財力不濟,雖有一些門人,常時解囊相助,終非久計,又不肯自失前言,無故再去偷盜,心正愁煩,忽然想起前在山中牧畜之事,便買了幾隻牛羊,放在附近山谷中去餵養,恰巧井叔日前回鄉探望,便托他相助照料,並教以餵養之法。先還以為連牛和羊不滿十頭,就是餵養多好,要它大量繁殖,也須三數年後。哪知眾賓客門人見他欲以牧畜為業,紛紛贈送,竟多出了好幾倍,加上眾望所歸,聞風送來的更是接連不斷!不消數月,就有了一大群。當地水草又好,容易餵養,纔二三年光景,大片山谷,到處布滿了又肥又壯的牲畜,遠近各地都來購買。所得錢財便用來周濟窮苦,客房也越蓋越多! 這日正當隆冬嚴寒,郭解在門前廣場上剛教門人練習完了劍法,見方纔那一輪淡白日影業已隱向暗雲之中,灰濛濛的天空,似要壓到頭上,靜得一絲風都沒有。跟著便見芝麻大的雪粒,稀疏疏地落在枯草地里,沙沙微響,看去仿佛灑了一地鹼面。知道少時要降大雪,剛命門人去宰兩隻肥羊,晚來圍爐烤吃,忽見井叔騎著一匹快馬匆匆跑來,馬鞍上還橫擔著一個少年。知有緣故,忙把那人扶到裡面,給他喝了些湯水。等稍定神,一問來意,纔知那人名叫崔昌,因覺漢法嚴苛,隨便安上一個大逆不道的罪名,便遭慘殺,甚而還要滅族,心中憤慨,說了幾句埋怨的話,被人告發,官差搜捕甚緊,連夜逃來,飢疲交加,倒臥在地。井叔由鄰縣送羊回來,剛將他救起,忽然發現後面有人追趕,眼看事急,不料來路樹後縱出二人,將追來的人打倒。井叔見內一比較年長的壯士甚是眼熟,正在窺探,忽見壯士暗中拜手示意,並向倒地的人喝罵,那口音極似當年郭太公的門人潘鳳。當地離家還有一百多里,又見壯士不住將手連揮,神情迫切,只得把崔昌橫在馬上救了回來。 郭解和潘鳳情份深厚,多年不見,常時想念。聞言驚喜交集,正向井叔追問,忽又有客登門求見,跟著便見一個滿面風塵的少年走進。自稱姓郝名遠,因受仇家追拿,遇一壯士解救,聽說郭君任俠好義,特來投奔,中途又被仇家手下發現,眼看危急,忙往道旁樹後躲避,不料壯士業已先在,將追兵打倒,纔得脫身尋來。隨由身旁解下一根飛抓套索,說是壯士托帶,命交主人。井叔認出郝遠正是前遇少年,未容開口,郭解兩行痛淚已奪眶而出。原來那飛抓套索正是郭中當年故物,郭解小時,還曾練過,往牢中探父時,不曾帶走,歸來家已起火;只當是被仇人燒掉,不料還在潘鳳手裡。因聽郝遠說那壯士連救他兩次,均不肯說出姓名,料有原因,便不再提。隨將崔昌、郝遠留居後面客舍。當晚便下起雪來。 郭解對亡命來投的人,多是暗中查看他的行止,除非自吐真情,不見可疑,從不當面盤問來歷底細。這日雪後天寒,去往客舍慰問,見郝遠正在背人飲泣,滿臉悲憤之容。這纔殷勤探詢有何為難之事,願為出力。郝遠見他意甚誠切,纔說出郝父是個讀書人,因見當今皇帝常時封禪求仙,百姓騷然,心已不滿,偏巧案道侯韓說想巴結皇帝,強要郝父代寫一篇仙人賦,獻與皇帝討好。郝父不肯,爭論又稍激烈,韓說老羞成怒,竟說他誹謗皇帝,下獄處死。郝遠不是逃走得快,也難免於刑戮,想起父仇難報,傷心已極,常時背人悲泣等情。郭解聽完,把眉頭一皺,道:「韓說乃朝廷寵臣,我們如何能夠近身?還是忍耐一時,免得連你也遭毒手。」 郝遠先覺郭解膽小怕事,繼一想:「我和主人素昧平生,急難來投,蒙他如此厚待,已是難得。仇人那麼大的威勢,自家殺父之仇,卻去累人,也不應該。」隨口敷衍了兩句,也未再提, 過了幾天,郭解正和郝遠、崔昌等來客閒談,忽然接到一信,看完,揣向懷內,笑對眾人道:「我久想尋訪一人,苦於不知下落,方纔好友來信,纔知他隱居太原,約我往見。此行歸期無定,飯後我就起身了。」 門人多想跟去,並忙著準備馬匹行李。郭解笑道:「平日出門,你們不妨同去,但是這位高人性情古怪,來信只約我一人往見,不便違背。路上冰雪甚厚,天氣太寒,走慢了怕失約,走快了又怕傷馬,還是步行上路,方便得多。」 午飯後,郭解自去裡面,打好包裹,單人上路。等離家數十里,走到無人之處,纔將包中衣服更換,扮成一個遊學之士,腳底一加勁,抄著偏僻小路,連夜往長安趕去。 韓說的侯府,就在長安南郊,離終南山頗近。郭解到後,化名安平,先尋一小店住下。每日早起閉門讀書,到了黃昏將近,纔借散步為由,窺探當地形勢和侯府虛實。這年關中一帶,普降大雪,剛剛天晴雪化,又猛颳了幾天西北風,沒化完的雪凍成了堅冰,到處滑溜難行。 郭解覺著此時下手正是機會,準備停當之後,推說要往江南訪友,中午起身,先往附近一座破窯洞內潛伏,候到夜裡,吃飽乾糧,便往韓說候府趕去。天寒冰滑,路絕行人,一直繞到侯府後園牆外,剛尋一僻靜之處,縱上園牆。遙聞裡面笙歌細細,隱約傳來,因見侯府地方廣大,樓台亭閣,雖然不下好幾十座,但是天冷風狂,大片花園和好些長廊曲徑,只管點著不少燈火,吃風一吹,寒焰幢幢,似滅還明,雪月交輝之下,一閃一閃地鬼火也似。許多高樓大屋,都有簾幕遮蔽,偶有一線燈光外露,光景也甚陰沈,那笙歌之聲便由正面一座高大的樓台里傳出。四顧無人,連忙往裡縱落,見園內到處寒林聳秀,枝頭積雪,凍成冰凌,月光之下,成了樹樹銀花,好看已極。暗忖:「我以為天寒冰凍,來去方便,沒想到今晚這大月亮,稍不留神,難免被人發現!豈不麻煩?」心方一動,忽見面前月光地里,有一人影閃動著跑來。更不怠慢,腳底一點勁,猛縱上前,當胸一掌,底下抬腿一絆,來人立時往旁歪倒。郭解手疾眼快,未容來人出聲,就勢猛舉左手掐住他的喉頸,右手拔劍威嚇,不許聲張,匆匆拖向林內背光之處,喝問虛實。那人原是侯府軍校,由熱屋子裡出來,趕往後園門接班,無意中撞上郭解,怕死惜命,有問必答。郭解問出韓說住在一個寵姬房內,每夜都要歌舞豪飲,喝得大醉,方始歸臥。略一尋思,喝道:「我乃江南大俠安平,專為尋你主人而來。你先在此委屈一會,所說如有半句虛言,少時休想活命!」隨將那人衣帶解下,反綁了個結實,給他口裡塞上一塊衣襟,再把潘鳳送回的飛抓套索取出,勾住附近房檐,攀援而上,照著那人所說途向,一路躥房越脊,掩身前進,尋到那寵姬所居高樓,隱伏樓窗之外,往裡窺探。耳聽窗內兩個侍女,正在埋怨。 她們大意是說,韓說除卻上朝,總是以晝作夜,所有僕婢,卻非早起不可,稍微晚起,被管家的惡奴發現,便遭毒打,並說今夜回房尚早,打算抽空偷睡一會等語。郭解知先前那人所說,並無虛假,便在窗外樓廊上潛伏等候。隔了好大一會,耳聽傳更之聲已交四鼓,還不見有動靜,立處恰又當風,凍得身上冰凍,前後心直冒冷氣,心中忿恨,暗罵:「狗賊,少時非多砍你幾劍纔能解恨!」忽聽樓內履聲細碎,笑語如珠,似有多人湧進,掩身探頭往裡一看,一個裝束華貴的粉面少年和一個滿頭珠翠的少婦俱都吃得大醉,由一夥侍女扶著走進,剛入臥室,便同倒向榻上,眾侍女忙著給這男女二人脫去衣履,扶令安臥,方始退去。原來韓說怕冷,所經長廊都有暖窗封閉。郭解先未看出,趑想越有氣,等眾侍女將門帶上走後,輕悄悄掀起暖簾,剛一推門,便覺室中紅燭高燒,獸炭熊熊,蘭麝馥郁,暖香撲鼻。見韓說睡得正香,手起一劍砍中咽喉,當時斃命。同榻寵姬,聞聲驚醒,剛喊得一聲「有賊!」郭解回手一劍,將桌上一對大燭打滅,緊跟著把窗簾一扯,騰身一腳踹向樓窗之上,一片咔嚓之聲響過,人已穿窗而出,由樓廊縱到下面。正順來路往後園一帶逃走,遙聞樓上人語喧譁,婦女狂呼,知道追兵不久就來。忙把腳步加緊,越牆而過。剛逃出不遠,便聽牆內鑼聲四起,忙照預計往山野里逃去。快要趕進山口,回望後面已有一隊人馬,各持刀槍火把追來。猛想起今夜月光甚明,對頭馬快,容易被他看破,天明之後,來敵越多,豈不困在山裡?臨時變計,忙又加急飛馳,跑進山口不遠,先用套索抓住旁邊危崖,攀援到頂,追兵也恰趕近。那麼滑的道路,對頭馬走這快,好生不解。略看當地形勢,厲聲喝道:「大俠安平在此,不怕死的只管進來!」說罷,急忙退向旁邊,順著山外一片危崖斜坡,連溜帶滾滑將下去。人剛到地,當頭幾騎追兵業已同聲吶喊,往山口內衝進。郭解隱身崖側,等人馬過盡,耳聽蹄聲已遠,剛繞著一片野地,打算出其不意,由來敵後路逃走。忽聽蹄聲亂響,飛也似又趕來一騎快馬,馬上坐著一個手持長槍的家將,其勢甚猛。忙往道旁土坡陰影里一伏。那家將原是韓說心腹,剛由睡夢中驚醒,騎了快馬追來。郭解等他馬過,手起一套索,人便倒落馬下,跌個半死。那馬剛一轉身,吃郭解飛身縱上,一勒轡頭,往野地里馳去。跑出十來里,這纔看出馬蹄上綁有棉麻套,越發高興。一路縱馬急馳,一口氣跑了四五十里,不聽後面響動,故意背道而馳,又跑出數里,縱下馬來,朝著馬股接連兩掌。那馬負痛情急,連縱帶跳,落荒竄去。此時天色將明,匆匆換上平日裝束,施展輕功,往回急馳,趕到天明日出,望見前面田野里有了炊煙,纔把腳步放慢。 正走之間,忽見一人,穿得十分單薄,滿臉愁苦之容,冒著寒風,迎面走來。料是窮苦無告之人,忙迎上前去,再三盤問,纔知那人姓於名武,家貧母老,子女眾多,今早斷炊,母又生病,借貸無門,打算把女兒賣與人家為奴,權且度日。郭解見他說時淚流不止,忙取了三兩銀子相贈。於武感激萬分,連問姓名,郭解不說,等人走後,暗中尾隨下去,掩身門外一聽,非但所說俱是實情,並且斷糧已有兩日,便把身帶銀子取出,只留下幾錢銀子作路費,下餘二十多兩全數隔門扔進,轉身就跑。於武出看,見是方纔贈銀人,待要追去,哪裡追趕得上。 郭解一路急趕,回到家中,對眾人說道:「路上冰滑不好走,我只晚到了兩天,這位高人便往江南去了。空跑一趟,不知何時纔見到呢。」眾人都信服他,誰也沒作理會。過了幾天,有一來客,談起韓說被一名叫安平的刺客殺死,官府到處搜捕,尚無蹤影。郭解笑道:「侯府家將甚多,孤身一人,豈能下手?不是傳聞失實,便是內里還有隱情,未必是真的罷。」 郭解近年對人分外謙和有禮,又是那麼仗義疏財,求無不應,誰都對他親熱尊敬。一晃過年,郭解同眾門人清明掃墓,遇到他的人都紛紛趕上前來,笑語殷勤,互相禮敬。掃墓歸途,見一壯漢,叉著兩條泥腿坐在道旁石上,見了郭解睬都不睬,等人剛過,便冷笑道:「都是一樣的人,偏要前呼後擁,耀武揚威,也不怕人恥笑?」隨行門人聽那壯漢無故譏嘲,好生氣忿,意欲動武,郭解連忙止住,笑道:「連在家鄉都有人看我不起,定是我為人不好���怎麼能夠怪他呢?」話剛說完,忽見楊季主的兒子新任縣掾(吏)楊乙滿面春風走來,還未進前,便打招呼行禮。心雖有些厭煩,但想他父親名聲雖然不好,業已退休,不再多事,此人倒還無甚惡跡,不應當面使其難堪。 郭解遂含笑還禮,寒暄之際,內一門人因覺方纔說閒話的壯漢像個應役的人,便問楊乙那人是誰。楊乙說:「那壯漢名叫項諸,已當了三年更夫,早該命人接替。因他生性倔強,常在背後口出不遜,不曾免役。」郭解問出項諸家住在東村,相隔三十里,離城頗遠,家中還有妻兒,光景窮苦,忙對門人道:「此人應役已久,連幾畝薄田都不能耕,真箇可憐……」 楊乙對於郭解,又怕又恨,表面上卻巴不得討他的好,忙賠笑道:「郭君既可憐他,明天我就免他的役罷。」郭解笑道:「我一個平民,怎敢預聞官事。如其該免,就不必難為他了。」楊乙臉上一紅,連聲應「是」。又敷衍了幾句,纔行辭去。 郭解暗中留意,見項諸不等楊乙走近,便朝地上唾了一口,傲然走去。到家便命門人拿了錢米,暗中送往他家。項諸始終也未來謝。郭解常時濟困扶危,從不放在心上,也就拉倒。 郭姁覺著劇孟名動公卿,有財有勢,屢勸郭解備些厚禮。去往洛陽拜謝,就便結交。郭解總說:「相知以心,不在形跡。我對這兩位老前輩,雖極感念,最要緊還是好好為人,纔對得起他的盛意。彼此都忙,無故見他則甚?」一直沒去。這日,忽然得到劇孟病故的消息,當時又驚又慟,立命備馬,帶了幾個門人,星夜趕到洛陽,劇孟已將下葬。 劇孟死前,自知不起,將大片家財盡散窮苦,死後所余不滿十金。遠近四方送喪的人長達數里。 郭解隨到墓地痛哭了一場,遍尋周庸不見,向人打聽,纔知周庸久病未愈,也在前二月病故家中。越想越悲傷,深悔不聽郭姁之言,未和這兩位前輩知己見上一面,便成永別。等劇盂安葬停當,又往河南陳縣弔喪,見周庸也是死後家無餘財,哭奠之後,心裡一煩,隨往嵩山訪友,連來帶去,耽擱了三個多月方始迴轉。不料此時家中就出了一件大事。 原來郭姁之子蘇耀業已長大成人,因是遺腹獨子,從小嬌慣,又學了幾天武,讀了幾年書,便自以為文武雙全,比誰都強,常時在外恃瓊森事。郭解看出他性喜遊蕩,不務正業,常時吿誡。蘇耀雖有母親護庇,知道母舅不好說話,人又精明,瞞他不過,倒有一些畏懼。郭解在家,他還不敢明目張胆,任性胡為。郭解一走,就常在外依勢欺人。對方看在郭解分上,吃了虧也都儘量忍耐,不與計較。蘇耀偏又好酒如命,每飲必醉,醉後必犯酒性,常時將人打傷,欠賬也決不還,並喜調戲良家婦女。兩三個月光陰,鬧得怨聲四起。這日,又往酒店飲酒。眾酒客見他逬門,恐又生事,相繼會了酒賬溜走,只有一個名叫鄭壯的,新由外面回來不久,也是遊俠一流人物,頗有本領,常聽店家和眾酒客談起蘇耀的惡跡,心中有氣,先想郭解是個俠士,如何縱容外甥,在外橫行,本意想等郭解回來,登門質問,沒打算發作。蘇耀正坐在他對面桌上,覺著獨飲無味,便走了過來,開口便道:「我一個人飲酒,實在無聊,我看你好像有點酒量,今天陪我多飲幾杯如何?」 鄭壯冷冷地答道:「我已飲夠,各自方便吧。」 蘇耀怒道:「你這人怎不知好歹,叫你陪我飲酒,是看得起你。」 鄭壯見他氣勢洶洶,說話無禮,也不著急,笑道:「承你盛情,這酒我已不能再飲,怎麼辦呢?」 蘇耀哪知利害,喝道:「你敢不聽我的!」揚手就是一拳。鄭壯手微一抬,便將蘇耀手腕抓住,笑道:「你要動手?」蘇耀怒喝:「打你這不知死活的奴才!」右手一掙沒掙回來,左手想抓還未及伸出,被鄭壯往回一帶,再就勢往前一送,叮噹叭嚓一片響聲過處,蘇耀收腳不住,接連往後倒退了好幾步,身後酒桌板凳,全被撞倒,杯盤酒壺摔了一地,怒火正往上撞,見鄭壯已由身旁閃過,按劍便追。 鄭壯到了門口,回頭笑道:「要打,到外面去。我等著你。」蘇耀一向欺慣了人,初遇對頭,怒發如狂,氣沖沖拔劍追出,迎頭就砍。鄭壯身子微微一偏,往旁縱開。蘇耀趕上前去,又是一劍,鄭壯又避過去。酒家和左近的人都被驚動,趕了過來。因鄭壯不肯還手,都怕蘇耀凶威,不敢上前攔阻,只在一旁勸解, 蘇耀怒道:「我二舅當年殺人和宰雞一樣,誰也不許管我閒事!」說罷,縱身又是一劍。鄭壯隨手拔劍架住,喝道:「我看在郭君份上,已連讓你三劍了。你先住手,當著眾鄉親,把話說明,動武不遲。」。 蘇耀誤以為鄭壯怯敵,戟指連喝道:「你說,你說!今天少爺絕不容你整個身子回去!」 鄭壯笑道:「你一定要和我打,奉陪可以。我好歹比你長几歲,若是被你殺死,決無話說。萬一刀劍無眼,我殺了你,多有不便,你決不是我對手,依我良言相勸,最好就此罷休,仍飲你的酒去,省得把小命送掉,你家大人道我不知容讓。」 蘇耀越聽越有氣,厲聲大喝道:「大眾聽著,這奴才自己說的,誰有傷亡,都無話說。少時我若把他殺死,你們誰要告我二舅,我就要他的命!」隨說,縱身又是一劍。滿擬鄭壯決非其敵,劍尖快要刺中對頭的右肩,忽聽哈哈一笑,緊跟著嗆的一聲,對頭倏地旋轉身來,回手一劍,將自己的劍架開,當時手中一震,頗有力氣,也未在意。由此雙方互相縱橫擊刺,殺了個難解難分。眾人不知鄭壯還在投鼠忌器,不願就傷蘇罐性命,並未施展全力。見蘇耀越逼越緊,鄭壯老是閃躲,連遇奇險,蘇耀還在追殺不已。既恐鄭壯被殺,又恐他傷了蘇耀,惹出事來,連忙命人去往郭家送信,一面同聲勸解。蘇耀兀自不肯停手,反罵眾人多事,似這樣打了一陣,鄭壯見蘇耀口中亂罵,連下殺手,一味兇橫,不知進退,暗忖:「你既定要找死,那也無法。」隨將劍法施展開來。 蘇耀見對頭老是招架,極少還擊,以為自己必占上風。不料對頭劍法忽變,周身都被寒光裹住,旋風也似殺將過來。正覺不妙,微一心慌,被鄭壯冷不防一腳將劍踢飛,順水推舟,就勢一劍,當時刺中咽喉,「哎呀」一聲,倒地身死。鄭壯殺了蘇耀,從容收劍,撣了撣身上土,笑對眾人道:「諸位鄉親都曾眼見,如有甚事,到東村找我便了。」說罷,緩步而去。 此時郭姁和弟媳林氏正茬室中閒談,田豹恰送糧食來,說起郭解出門已久,不見迴轉,忽聽人報,蘇耀和人動武,忙同趕去。到後一看,她那寶貝兒子業已倒臥血泊之中。急痛攻心,當時暈倒。醒來放聲大哭,正怪旁觀諸人事前不曾攔阻,事後又放兇手逃走,對不起人。忽見側面田岸上跑過一騎快馬,馬上人邊走邊嚷,說郭君師徒,已快到家,請諸位鄉親明日再見等語。郭姁一聽兄弟回來,越發氣壯,連忙高聲呼喊。那人邊說邊跑,已縱馬馳去。 田豹已向眾人問明蘇耀被殺經過,便接口道:「人死不能復生,大姊著急無用。我迎接二哥去。」 田豹走後,眾人因郭姁不住埋怨,俱都不耐,相繼溜走。郭姁以為兄弟就這麼一個外甥,一聽被人殺死,定必趕來。後見日色偏西,人們都快散盡,只剩兩個老年人陪在一旁,淨說一些不入耳之言,來相勸解,聽去實在厭煩,氣得連滿肚皮的牢騷話也咽了回去。愛子死在地上,方纔還有人搶拿圍席鋪蓋,並要準備棺木,自己這一連哭帶罵,以後便無人再過問,只林氏隨後趕來,在旁照料。越等越不見郭解前來,又是傷心,又是憤恨,沒奈何只得托那兩個老年夫婦幫助林氏照看,氣沖沖趕到家中,一見郭解,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郭解忙問:「姊姊你哭什麼?」 郭姁忙道:「你你你還不知道……」郭解不等話完,轉問道:「你說的是耀娃麼?我知道。像這樣沒出息的東西,埋了拉倒吧。」郭姁聞言,急怒交加,「嚇」的一聲,幾乎氣暈過去。林氏正安排好了趕回,忙將郭姁扶到裡面。郭解聽裡面哭罵不休,正皺著個眉頭在室中走來走去,見林氏走出,忙問:「耀娃的棺木備好了沒有?」林氏道:「姊姊要你報仇呢。」郭解苦著臉答道:「這娃再三逼人動手,又約好有了死傷,各無話說,這仇叫我怎麼報法?」 林氏見丈夫臉上神氣十分為難,再三勸道:「姊姊就這麼一個遺腹子,好容易撫養大,難怪傷心。好歹你也勸她一勸,不該置之不理。」郭解嘆道:「我心裡也難受。姊姊脾氣你知道的。此時一勸,鬧得更凶,這事情更不好辦了。」說罷,把腳一頓,往外便走。 林氏當他去尋眾人商議,只得又到裡面婉言相勸。郭姁果然哭得更凶,說:「郭解不是人,不代報仇,決不收屍!」林氏回家前已另托人照看屍首,還買來棺木,準備入殮,聞言哪敢違抗,只得罷了。 郭姁連哭鬧了三日夜,誰勸也是不聽。郭解正覺蘇耀雖然該死,對方竟在自己門前殺人,也實不留情面。忽聽門人來報,殺死蘇耀的鄭壯登門求見,心中一驚,知道來人決非庸流。忙命好好接待,當時迎了出去。見那來客貌相英俊氣概非常,忙待以客禮,請坐敘談。。 雙方互道仰慕,誰也沒有提起殺人之事。 鄭壯先見郭解人不出眾,貌不驚人,偏有那麼大的名望,心雖奇怪,並未在意;後見郭解謙和有禮,對人又極誠懇,越談越生出好感。此來原因殺人之後,在家中等了三天,郭家並無一人上門,又聽說郭解就在當日迴轉,郭姁停屍不葬,非要報仇不可等情。心想:「郭解徒眾甚多,本領高強,自己逃避,既是丟人,對頭人多,又非其敵,還不如尋上門去,講理便罷,不講理便和他拼,就敗也是體面。」沒想到郭解竟會待以上賓之禮,對於前事,一字不提。忍不住試探道:「小弟生性愚直,行事每多魯莽,郭君請勿見怪。」 郭解微笑道:「我輩中人,多半如此,這沒有什麼。」 鄭壯見他沒有往下再說,又問道:「令甥蘇耀常在外面縱酒生事,郭君知道麼?」 郭解道:「小弟也曾屢次告誡,只因不曾嚴加管束,得罪足下,還望原諒。」 鄭壯忙起立道:「小弟酒後失手,將令甥刺死,特來請罪。」 郭解道:「此事我已聽說,難怪鄭兄,請坐下談。」 鄭壯又道:「令甥雖然欺人太甚,我沒等郭君回來告知,便在門前殺人,實是無禮。」 郭解道:「只要該殺,哪裡都是一樣!我雖知蘇耀不肖,還不深悉,鄭兄能見告麼?」 鄭壯便把蘇耀平日恃勢欺人,調戲婦女之事說了。郭解突然起立道:「殺得好!這樣惡人,我也容他不得!」隨命門人請來眾賓客與鄭壯相見,並欲留宴。鄭壯見郭解聽完來意,反更殷勤,心雖感佩,終覺做得太過,不是意思,再三謙謝辭別。郭解挽留不住,又恐郭姁知道,追出哭鬧,只得和眾賓客門人一同送出,互訂後會而別。 夜來郭姁得信,便和郭解大鬧,問他為何將仇人放走,並說:「如不報仇,就不收屍,丟你的人!」 郭解把臉色一沈道:「我如代你報仇,纔丟人呢,耀娃咎由自取,雙方訂約決鬥,不能怪人。你不收屍,我收。」隨命人連夜將蘇耀成殮,明日葬埋。郭姁知道兄弟脾氣,再哭鬧也無用處,林氏連勸了她好幾天,又將所生三子任其挑選,過繼一個與她纔罷。 此事纔了,不久又發生一件大事。原來封建帝王的陵墓,都是生前建造,所選墓地如果偏僻,除徵集大量民夫應役而外,還要另設縣治,移民前往守墓。葬後,每年祭祀添修,非常隆重,不到這一代的王朝滅亡不止。漢朝守墓移民,指定富豪,為防流弊。連中產之家都不在應徙之列。這類削弱豪強財勢的舉動,按說並不算壞!但在有一利必生一弊的封建時代,卻給貪官污吏添出一項勒索民財,陷害善良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