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俠郭解 · 第三回 矢志報奇冤 風雪深山 凌晨練武 疑心生暗鬼 燈光魅影 元惡伏誅

還珠樓主 《遊俠郭解》
光陰易過,一晃二年多。姚老漢見郭解不論寒暑,日夜苦絳武功,有時還背著人含淚切齒,握拳向天,嘴皮也在微動,不知說些什麼。幾次想問,沒有出口。這日隔夜一場大雪,郭解照例未明起身,去往對面坡上練武。老漢因牛羊均在洞內,本沒打算出去,後見郭解到時未回,隔著柵縫往外張望,忽然發現洞口附近雪地里有兩條極仄的野獸足跡。知道雪後狼多,只有狼跑起來,四足交叉而馳,所留腳印是一條線,惟恐郭解遇險,匆匆趕到裡面,拿了打狼的鉤棒,正開木柵,猛瞥見郭解一手仗劍,一手倒拖著一隻大灰狼,由側面雪地里連蹦帶跳,飛馳而來。心中一定,笑喊得一聲:「真有本事!」忙著開柵迎出,猛覺左腿腕一緊,知道不妙,手起一棒還沒打下,小腿已被隱伏洞口的大狼叼住,猛力一拖,當時滑倒雪裡,掙不起來。自知凶多吉少,心方一緊,遙聞一聲怒喝,跟著噗哧一響,一聲慘嗥過處,仿佛腿已被狼鬆開,隨見郭解飛步趕到,將自己扶起。咬他的那隻大灰狼,已被郭解手起一劍,飛擲過來,由頭頸穿過,釘向地上,只刺劍柄露在外面,濺了一地的狼血。稍微晚來一步,自己休想活命。 郭解將老漢扶到裡面睡好,洗傷上藥,包紮停當,老漢已快疼暈過去,到晚便發起燒來。 跟著又下了三天大雪。郭解不分日夜在旁照料。第三天夜裡,老漢神志忽然清醒了些,還吃了一碗麥粥。隨又抓緊郭解的手,先問他為何常時背人悲憤。郭解照實說了。 老漢把手一拍道:「好,真有志氣!我想你將來一定能夠報仇除害!你事完之後,又怎麼打算呢?」郭解道:「我不怕苦,給人家做活,也能求得衣食。」老漢苦笑道:「年輕人不要把事看太容易了。我老漢當年也曾練過武,也有一把子好力氣,只給人家忙了一輩子,連個妻室兒女都沒有。這世上光有本事,沒有錢和人力,日子照樣未必好過呢。」郭解不願和他分辯,笑道:「依你老人家該怎麼辦呢?」老漢道:「照你為人,將來恐不免有許多麻煩。你對我太好,我一個窮老漢,無以為報。但我牧畜多年,深知餵養牛羊的方法,照我所說去做,就能越生越多了。像按時給它飲食。不使太勞,住的地方定要打掃乾淨等等,你已知道好些了。另有好些過節,還沒和你細談過呢。實不相瞞,如果你姊姊體貼我老漢一些,我在此放牧十多年,這片山谷早裝不下了。今天趁我精神尚好,我把怎麼醫牛羊的病,怎麼幫它生養,都對你說清楚。將來你能建功立業更好,要不的話,就是餵養牲畜,也能保你一個豐衣足食。你願意聽麼?」 郭解常年放牧,漸成喜好,連忙謝諾。老漢便將繁殖牛羊的方法仔細說出。郭解日常本就留意,再聽老漢一說,越發有了把握。老漢還怕他記不住,說了一遍,又說一遍,直到郭解應答如流,方始作罷。 次日早起,老漢病又加重,常時昏迷不醒。雖然雪住天晴,到處冰凍,郭解就能出去,醫生也接不進來。老漢飲食起動,又都離不開人,只干著急。好容易挨到臘月底邊,郭姁命長工來送過犒勞,郭解纔把來人留下照料老漢,親自去尋醫生,也只說了病情,討些藥來,醫生並未請到。 過年二月,姚老漢終於病死。郭解向郭姁討來棺木將他埋葬之後,已是春暖花開,便告郭姁另找一個幫手,一面練武,一面照老漢所說牧畜方法行事。共只一年多的光陰,牛增加了將近一倍,羊竟加了兩倍以上,俱都肥壯非常。 郭姁先想姚老漢是牧畜的好把式,郭解未必能頂得上,還不放心,不料牛羊如此繁殖,喜出望外,姊弟感情越來越好。郭解便和她商量,想把田氏母子接來。郭姁知道兄弟脾氣,又聽說田氏母子兩人甚是勤謹,也就應了。。 郭解連往關中各地尋訪田氏母子,均未尋到,不覺又是一年多過去。最後一次,又往尋訪,忽聽人言貪官義縱因專殺良民邀功,一面故意和一些不甚得寵的皇親國戚為難,表示他不畏權貴,因而討了皇帝的喜歡,數年之間,竟升到了廷尉。眼看權威越來越大,也是驕狂太甚,一時大意,正趕漢帝巡幸回來,見他所修的御路不合心意,已藉故將他斬首。猛想起自己苦練了數年。親仇未報,義縱已然惡貫滿盈,倘若麻成老死,豈不抱恨終生?不由激動多年來的悲憤,決計迴轉故鄉,報仇雪恨。藉口父親遺命,年滿二十,必須和父親當年一樣,出外尋師訪友,向郭姁要了一些盤川悄悄往軹道鄉趕去。 原來郭中死後,麻成氣焰更大,巧取豪奪,無惡不作,每日任性享受,得意非常。這年冬天,莊中房舍、箱櫃之類,忽然無故起火,雖仗人多,當時撲滅,火仍不斷發生。莊中都是他的爪牙心腹,農奴雖多,所居甚遠,並有人日夜監防,誰也不能隨意走動。一任巡邏搜查,通找不到一點線索。夜裡還不時聽到一種悽厲的嘯聲,等到命人點了火把,前去查看,並無蹤跡,一面又有嘯聲傳來,同時不是這裡冒黑煙,就是那裡起火,防不勝防。半夜響動更多,卻不見人。這日有一女奴剛由麻成愛妾房中走出,忽又火起。麻成覺著可疑,正擒女奴拷問,忽聽叭的一聲,樑上掉下一個小泥人,上有淡墨寫著「麻成惡貫滿盈」六字,業已跌碎,跟著連聽人報,上房火起。麻成忙率手下趕往撲救,回來一看,女奴身上綁繩已成寸斷,暈倒地上。喚醒一問,纔知眾人剛走,便有惡鬼飛來,將她嚇暈過去,別的都不曉得。莊中連次火起,雖未成災,這麼多的人日夜驚擾,竟查不出一點頭緒。眾惡奴日常受著主人責罵,實在無法,就著女奴這麼一來,編些謠言卸責,說是莊中出了鬼怪。麻成自知害人太多,本就懷著鬼胎,表面鎮靜,心裡直打鼓,所居臥室本就有人守夜,又添了好些得力的爪牙,終宵防護,居然安定了半個多月。心雖略定,只一想起平日所為,就害怕起來,一到夜間,便如臨大敵,坐以待旦,不等日頭高起,不敢走出一步。起居反常,心又不寧,只得焚香上供,求天神保佑,又多派人輪流守夜,多給犒勞。不料這天夜裡,惡鬼突又出現,守夜人和旁立妻妾紛紛嚇倒,有那膽大逃得快的在裡間偷看,見惡鬼在房中手舞足蹈,跳了兩跳,便悄沒聲的不知去向。麻成一見鬼影,先就嚇死,也沒見鬼動手,只留下一張紙條,意思要他速放農奴,發還田地,否則必大禍臨頭。後面還畫著一個骷髏,一把刀和幾朵火焰。麻成日夜懮懼,稍微有點風吹草動,便嚇得怪叫。 那麻成雖是嚇得心神不安,只是「善財難捨」,總不肯放農奴,還田地,一日拖一日。如此過了半月以上,麻成突然在一個半夜裡發狂起來,跟著起了一場大火,手下惡奴再借著鬧鬼,趁火打劫,全莊房屋,竟成灰燼,麻成自然葬身火窟之中。楊季主老來比麻成還要怕鬼,始終沒敢上門。新任縣官不像義縱那樣貪酷,御下較嚴,又聽眾聲傳說,麻成為惡鬼所迫,失心瘋狂,縱火自焚,不曾追究。事情一過,也就拉倒。看官,你說天下哪有這麼的惡鬼,其中自然另有原因,下文再向讀者交代。 再說郭解回故鄉時,十分小心,以防被人看出。因房子已被仇人燒掉,無家可歸,好些親厚的村人都在仇家被迫為奴,對頭人多勢大,行刺他決非容易,必須先覓藏身之處,探明虛實,纔正在盤算,忽見兩人順著大路說笑走來,口音甚熟,悄悄過去一看,正是以前相識的村人,看神氣很高興,穿得也比以前較為整齊。知這兩人均在麻家被迫為奴,不敢冒失上前,便掩在二人身後,暗中窺探。內中一人道:「郭家房子業已落成,要把解娃找回來多好。」另一人道:「他逃走了五六年,如今已成大人,要知道麻家遭報的事,他纔高興呢。我想多一半在他姊姊家裡……」 郭解越聽越奇怪,忍不住咳了一聲。那兩人回顧,見是郭解。喜出望外,先把麻成遇鬼,放火自焚之事說了。隨說眾村人感念郭中,就原地蓋了一所新房,準備能將郭解尋回更好,否則,便在裡面供起郭中神主,歲時祭奠,以示追慕之意。郭解纔知麻成死已三月,深悔沒早回來手刃親仇,想起父親被害情景,不禁悲從中來。兩人再三勸止,把郭解引到村中,左近的人也被驚動,紛紛趕來慰問。 第二日,郭解見眾人所蓋房屋,比舊居高大得多,房後大片空地也被開成菜園。眾口同聲要他回來成家立業,推謝不掉,便去臨潼告知姊姊。 郭姁因丈夫生前原是經商,流寓當地,並無親友,聽兄弟一說,便將當地田產變賣,帶了愛子蘇耀,迴轉故鄉,和郭解住在一起。 郭解到家不滿一月,田豹忽然尋來,說起他母子三人流轉到隴西,纔找了一間土窯住下。每日為人續麻織布,田豹便代人放牛,本來可以度日,不料前年一場瘟疫,田寡婦和幼子么娃相繼病死。田豹葬埋母弟之後,隨人往終南山采了兩年藥,日前聽說郭解回家。趕來看望等情,郭解見田豹身高體健,人也沈穩,幾年不見,竟換了個人。總角患難之交,久別重逢,高興已極,一面請姊姊添菜備飯,並送他十畝肥田,隨又談起麻成遭報之事。 田豹笑道:「我跟師父採藥,常在深山夜行,日裡也常時見不到一點人煙,毒蛇猛獸卻常遇到,鬼怪從沒見過,我決不信會有鬼。莫是老賊作惡太多,疑心生暗鬼,二哥想要報仇,故意裝神弄鬼,鬧的玄虛罷?」 郭姁插口道:「這幾年你二哥一直代我餵養牛羊,就沒有離開過。麻成死後三月,纔回的家。你亂說些什麼!除非是你敢裝鬼,誰也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郭解見田豹挨了一頓搶白,臉漲通紅,一言不發。暗怪姊姊老看不起窮人,無怪爸生前不喜歡她。當著人不便多說,只得笑道:「真是真,假是假,這有什麼!我沒有手刃親仇,一想起連心都氣抖,我要是那鬼,纔趁心呢。」 郭姁還要說時,見郭解暗使眼色,跟著便拉田豹回房安歇,也就罷了。 由此起,田豹自耕自種,輕易不上郭家的門,收了糧食,便分一半給郭姁送去。郭姁先還客套幾句,其後便照收下,也不讓郭解知道。 郭解天性剛烈,疾惡如仇,遇到不平之事,常時將人打傷;遇到貧苦人,無論身邊有多少錢,隨手散盡。郭姁見他比父親還要手鬆,勸他不聽,暗中著急,便托人給他作媒,想使他收心。當地鄉民本沒有一個不喜歡他的,何況又是郭中的兒子,紛紛前來提親。郭姁給他選了一個姓林的女子,人甚賢惠能幹,偏又是一個最喜同情苦人的。郭解濟困扶危,愛打不平,依然如故,耐在家中久住,常時遠出生事。漸漸膽子越大,竟仗著一身本領去,往富豪人家偷盜,有時並還傷了事主。多次遇到危險,均仗膽大機智,脫身逃回。日子一久,免不了有些風聲。林氏也覺可慮,屢用婉言勸告。郭解認定這類為富不仁的土豪,都該給他吃點苦灰,仍是不聽。 麻家教師楊酉所居離軹道鄉約百餘里,麻成死後,仗著以前積有不少田財,日常橫行鄉里,坐享現成,輕易不出走動,到第二年,纔知郭解重建家業,人已迴轉。想起當年一劍之仇,去尋楊季主商量,意圖暗害。誰知楊季主看出新縣官不信任他,平日害人雖在��處,另外還有不少弊病。麻成死後,越發膽小怕事,聽完來意,便說身已退休,長子楊乙接任縣吏不久,今非昔比,行事必須慎重。 楊季主又力勸楊酉道,已過之事,最好拉倒,否則,也要耐心待時,不可輕舉妄動。無奈楊酉天性兇橫,以為他老奸巨猾,不願相助,本來要走,另打報仇主意,偏巧所騎的馬忽然病倒,想在楊家暫住,就便尋人醫馬。及至請人一看,纔知馬因來時上下山路,奔馳太急,將腿骨跌碎,就是醫好,也成廢物。仇未報成,反傷一馬,越想越有氣,便將馬賣掉,覺著中途隔有大段山路,馬不好騎,自恃腿快,一賭氣便走了回去。哪知在家享福日久,人已發胖,越走越累,翻過山頭,正在樹下歇腿,忽見一人騎驢走過,連忙上前攔住,強要借騎。那人剛推說家有要事,話未說完,楊酉已是暴怒,揚手一拳,將人打下驢來。楊酉正想騎上驢背,忽聽一聲斷喝,一條人影已由斜刺里縱將過來!楊酉一看來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年,生得瘦小枯乾,除兩眼炯炯有神,腳步仿佛很輕而外,別無異處。由不得氣往上撞,厲聲喝道:「無知小狗,也敢妄管閒事!」隨說,伸手便抓。 來人哈哈笑道:「原來是這奴才!今天真幸會了。」聲隨人起,往旁一縱,跟著拔劍出鞘,笑指楊酉道:「快把你背後的刀拔出,過來納命!」 楊酉這纔認出來人正是郭解。忙即拔刀怒吼,上前猛砍。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二人殺了個難解難分。 郭解多年苦練,劍術甚高,知道楊酉力猛刀沈,武功頗強,上來一味施展輕功,縱前跳後,口裡不住亂罵。楊酉本打他不過,再經這一引逗激怒,不消片刻,便累得熱汗交流,口中直喘。郭解見他手忙腳亂,正要施展殺手,騎驢人聽出搶驢大漢,正是當地有名凶人楊酉。知道少年一敗,自當遭殃,又見郭解一味閃躲招架,極少還擊,誤以為不是對手,暗忖:「此人仗義相助,如何坐觀成敗?」隨手拾起一塊石頭,照准楊酉後心,就是一下。楊酉驟出不意,心裡一慌。郭解撥草尋蛇,挑開楊酉的刀,一劍刺去,跟著騰身一腳,將楊酉手中刀踢飛,再起右腳當胸便踹,就勢拔劍縱向一旁。楊酉已被這一劍刺中前胸要害,哪再經得起這兩腳。一聲慘號過處,一股鮮血隨劍湧出,叭的一聲,翻身栽倒,死於就地。 郭解笑對那人道:「出了人命,你還不騎了驢快走!」那人忙問:「壯士貴姓?」郭解不答,笑說:「快走,莫連累你!」那人又道:「荒山無人,把死屍扔到後山澗去,不省心嗎?」郭解笑道:「你肯幫忙,很好。萬一事發,由我一人承當,你不要管。」 二人隨將楊酉死屍棄去,把所流血跡掩埋,方始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