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商志傳 · 第四回 妲己驛中被狐魅 雲中子進斬妖劍
話說商王名受辛,帝乙之幼子,都朝歌。帝乙有三子,長曰微子啟,次日微仲衍,皆是庶出,三曰受辛,正宮所生。帝乙常欲立微子啟為太子,群臣皆諫宜立嫡,不宜立庶,於是立受辛為太子。及帝乙既崩,群臣奉受辛嗣位,是為紂王。紂王為人聰明勇猛,才力過人。手能格禽獸,身能跨駿馬,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常自以天下之人皆出己下。當時天下小鎮諸侯共有八百餘國,四方各設一大鎮,為諸侯之伯。每歲一貢,三年一朝,則各方大鎮率其小國入商。兩班文武乃有王子比干、微子、微仲、箕子、膠鬲、梅伯、雷開、商容,及同蜚廉、惡來、費仲等相與輔弼。即位七年,是歲癸丑,諸侯合當大朝。
於是東伯侯姜桓楚、西伯侯姬昌、南伯侯鄂宗禹、北伯侯崇侯虎各率本方小國入朝。當時紂王頗好聲色,不理國政。及諸侯來朝,紂令四方侯伯各舉美女五十名,選入後宮灑掃。北伯侯崇侯虎奏曰:「臣聞冀候蘇護有一女,儀容絕世,可充掖庭歌舞。」
紂王大悅,即降詔召蘇護歸冀,送女入朝。護謂同僚曰:「主上無道,貪氵㸒女色,必有亡國之患。吾女豈作宮庭之妾,而陷喪身之禍乎?」
遂回冀州,絕貢不朝。不覺一年,各方俱進美女,獨蘇護之女不來。蜚廉奏曰:「蘇護故違王旨,不進宮女,又絕朝貢。王如不征,難以控馭列國。」
紂王然之,遂令蜚廉操來將卒,發駕親征。左司空箕子諫曰:「蘇護誠有大罪,不可不討。然召本方侯伯征之足矣,何必親勞聖駕。」
紂王然其言,遂詔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二鎮合兵以征蘇護。
使命至岐州地,姬昌接詔,謂群下曰:「蘇護忤旨失貢,天子詔我合兵征之。不若先遣書,令其人貢待罪可也。但誰願一往?」
大夫散宜生曰:「臣願往。」
姬昌即遣宜生往冀州,一面又遣使止崇侯之兵。
散宜生至冀州,蘇護延入而坐。護曰:「大夫辱臨敝邑,有何教諭?」
宜生曰:「賢侯累失朝貢。天子詔西伯加兵征伐。西伯不忍殘民,按兵未動,先命宜生督公入朝。公能入商待罪,則可保全首領,否則二鎮之兵合至,公之妻子亡在旦夕矣。」
蘇護曰:「主上失道,挾吾進女於後宮,此吾所以惡其非理,故絕朝貢。今詔西伯征吾,吾寧死於西伯台下,豈可更入無道之朝?」
宜生曰:「主上既慕令愛姿色,明公即送入宮。女受掖庭之寵,公為椒房之貴,豈不為美?何必抗拒王命而取大禍?」
護曰:「夫婦乃人倫之首,商王不選令德,而強奪官民之女,棄禮失道,必有亡國喪身之咎,吾豈貪富貴而陷吾女哉!」
宜生曰:「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公當曲從王命,親送令愛入朝,反凶成吉,不可偏執。」
蘇護俯首良久,曰:「吾本誓不朝商,今承西伯明教,敢不奉從。吾當親送小女入商待罪。」
散宜生大喜,相辭而別。
蘇護次日收金帛,修謝表,香車一輦,壯士二百名,親送其女入商。女名妲己,年十七,姿色冠世,繡工、音樂無不通曉。登車之日,父母弟兄俱各悲痛,不忍分別。護即揮車馬出城,行不數月,至故思州館驛安歇。本驛首領稟曰:「此驛幽僻之地,往來遊宦被迷者多,賢侯不宜安寢於內。」
蘇護叱曰:「吾送后妃入朝,天子有詔在此,何魅之有?」
即令妲己寢於正堂,命數十婢妄各持短劍衛榻左右。燃燭焚香,親封其聲戶外。又令壯士各持利刃,互相替換,巡綽不息。將及半夜,忽有一陣怪風從戶隙而入中堂,婢妾有不臥者見一九尾狐狸,金毛粉面,遊逛臥榻。其妾揮劍斬去。忽然燈燭俱滅,其妾先被魅死。其狐盡吸妲己精血,絕其魂魄,脫去軀殼,而臥於帳中。
殆及天明,蘇護啟戶,見女如故,問夜來動靜。眾妾告曰:「一夜寒風滅燭,邪氣襲人。然窗扉戶牖不動如故。」
蘇護怪之,令壯士巡搜驛內前後,果見妾被魅死於後庭青草池邊。蘇護大驚,即發車馬起程,然不知妲己早被狐狸所魅。
車駕行至朝歌,先進表文,待罪於朝外。紂王覽罷表文,宣妲己入朝。妲己乃妖狐所變,變得比原面貌更加數倍。紂王見其儀容嬌艷,花貌絕群,不勝歡忭。曰:「此女足贖前罪,何必更貢金帛?」
遂赦蘇護,復歸原職。又遣使資金帛賞勞姬昌。崇侯虎怨恨姬昌專功,遂有害姬昌之意。
卻說紂王既得妲己,即日立妲己為貴妃。妲己謝恩侍宴。
紂王孰視其貌,卓冠宮庭,歌樂無所不通,紂王大喜。嬖臣師涓曰:「大王得此貴妃,不啻天仙下降,宜在掖庭建受仙宮,獨處貴妃,以昭隆寵。」
紂王納其言,即建受仙宮,與妲己朝夕歡歌。令師涓作靡靡之樂,其音有北鄙殺伐之意。每令師涓歌彈,妲己嬌舞,紂王即鼓掌大笑曰:「觀卿等歌舞,誠若天仙下降也。」
於是,紂王遂荒朝政,日與妲己宴遊不綴。
時終南山有鍊氣之士,號雲中子者。一日出遊,見冀州之分妖氣洶洶,上沖室壁二星。即令道童取照魔鏡引之。其妖出沒不常,乃千載老狐之狀,落在商都。雲中子觀罷,浩然嘆曰:「吾不掃除此魅,則陷生民,喪商國。」
遂令道童往砍山下千年柏木,削成一劍,佩入朝歌。道童曰:「吾師欲除邪魅,何不帶照魔鏡?而用此枯木之劍如何?」
雲中子曰:「千年老狐,非千年枯木不足以燭其形,焉用寶鏡為哉!」
遂扮為遊方道士,直至朝歌。遍觀都內之氣,其妖出於宮掖。次日,上表獻劍。紂王宣入,問其何來。雲中子曰:「小道方外鍊氣之士,昨觀妖氣沖於室壁。及小道至京都,遍尋下落,則此妖已藏大王宮掖,特請觀之。」
紂王笑曰:「汝言妄矣。寡人深宮縝密,羽林四衛,雖有妖穢,從何而入?」
道士曰:「臣觀妖非小,若不早除,二十年後必主覆亡國家。」
紂王大驚曰:「然則何術可除?願聞其教。」
道士曰:「臣有神劍一口,王請懸宮中,百魅自然潛消。」
紂王受劍,封賞道土。道士曰:「臣獻此劍,特為社稷生民而進,非圖富貴而來也。」
遂謝恩出朝。
紂王即將木劍懸於宮中。妲己乃深谷老狐,因吸天地之精,啖日月之華,遂能通變萬狀,托物成人。及聞紂王帶木劍入宮,恐觸出本像,即昏臥於榻。紂王聞妲己臥病,即大省視。妲己迎告王曰:「小妾生長深閨,一睹劍戟,心驚目駭,恐懼成疾。今聞大王帶劍入宮,小妾輒驚成病,萬乞除之。」
王笑曰:「此遊方道士所進木劍,與朕驅邪,何必驚懼?」
妲己曰:「大王玉堂金屋,有何祟魅?此方外邪術蠱惑聖聰,乞王焚之,勿陷其術。」
紂王曰:「善。」
即令出木劍,焚於宮外。次日,太史令杜元銑奏:「妖氣直貫紫微,乞搜宮禁邪魅。」
紂王又以問妲己,妲己曰:「妾頗習星曆,略達天文。數夜以來,紫微輝朗,並無妖氣。此必太史與方士交結誣言,欲謀社稷。可先斬元銑,禁止妖言。再建高樓於宮中,凡百災祥,妾願逐一明奏。」
紂王大悅,令斬杜元銑之首,號令都城再有妖言者斬。
時雲中子未歸終南山,只在都城。見宮中妖氣未除,再欲入朝。及聞斬太史,號令都城,仰天嘆曰:「不二十年,都城即為戰場矣。」
遂書二十四字,拂袖而去。
妖氣穢亂宮廷,聖德播揚西土。
要知血濺朝歌,戍寅歲中甲子。
百姓爭觀,莫知其句中意味,恐紂聞知,即塗抹之。
時宮中建樓,高十餘丈,號曰「摘星樓 」,朝夕與妲己游宴其上。妲己精通書史,廣博百家。紂王見其舉止,遂有廢皇后,立妲己為正宮之意。一日,請正宮皇后會宴於受仙富。皇后姓姜氏,東侯伯姜桓楚之女。性好雅重,不樂氵㸒亂。見妲己妖媚得寵,本不欲往。然聞詔,只得強赴。妲己降迎就宴,酒過數巡,紂王命師渭奏靡靡之樂。師涓拊節而歌,妲己舉袖而舞,紂王左顧右盼,不勝歡悅。宦官嬪御皆呼萬歲,獨有姜後俯首不觀。紂王問曰:「朕新制此樂,又得師涓善歌,蘇妃善舞,誠若仙都洞府之奏,朕之所寶,爾何不觀不樂?」
姜後對曰:「妾聞明王所寶者賢人君子,未聞以氵㸒樂邪色為寶者。若寶氵㸒邪,必有宮闈之患。」
紂王頗有怒色,曰:「何謂氵㸒樂邪色,宮閹之患?」
姜後曰:「太史累奏妖貫紫微,其氣落在深宮。大王全然不省,反聽妲己邪色,信師涓氵㸒樂,斬杜元銑以塞忠諫之口,妾憂社稷傾危而不暇,何暇觀此氵㸒邪乎?」
紂王默然不語。姜後辭歸本宮。嬖臣費仲知紂有廢立之意,乘機奏:「皇后嫉妒蘇妃,妄誹聖樂,大王豈可置而不問?」
紂王曰:「吾欲廢姜後而立蘇氏久矣,惟恐群臣諫諍。今其抗拒百端,吾必廢之。」
次日,王與妲己宴於摘星樓,姜後復具諫表,直上摘星樓,劾妲己妖邪,師涓讒佞之罪。紂王覽罷,擲表於地,大罵:「妒婦,安敢妄謗吾之左右!」
遂左手攬衣,右手揪髮,震其四肢,仰投十丈樓下。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