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一章
儀表堂堂、結實豐滿的壯鹿馬利根從樓梯口走了上來。他端著一碗肥皂水,碗上十字交叉,架著一面鏡子和一把剃刀。他披一件黃色梳妝袍,沒有系腰帶,袍子被清晨的微風輕輕托起,在他身後飄著。他把碗捧得高高的,口中念念有詞:
——Introibo ad altare Dei.[1]
他站住了,低頭望著幽暗的盤旋式樓梯,粗魯地喊道:
——上來,啃奇!上來吧,你這個怕人的耶穌會修士![2]
他莊嚴地跨步向前,登上圓形的炮座,環顧四周,神色凝重地對塔樓、周圍的田野和正在甦醒過來的群山作了三次祝福。這時他看見了斯蒂汾·代達勒斯,便朝他彎下身去,迅速地在空中畫了幾個十字,同時一面搖晃著腦袋,一面在喉嚨里發出嘟嘟噥噥的聲音。斯蒂汾·代達勒斯瞌睡未醒,心情不大暢快,扶著樓梯口的欄杆,冷冷地望著那張搖頭晃腦嘟嘟噥噥為他祈禱的馬臉,望著那一頭並未剃度的淡黃頭髮,頭髮的紋路和色調都和淺色橡木相似。
壯鹿馬利根掀起鏡子,往碗裡窺看了一眼,又麻利地蓋好。
——回營!他厲聲喝道。
然後他又用布道者的腔調說:
——啊,親愛的人們,這是地道的基督女:肉體與靈魂,血液與創傷。[3]請奏緩樂。請閉上眼睛,先生們。稍候。白血球略有問題。全體肅靜!
他側過臉去瞅著天空,吹了一聲打招呼的口哨,緩慢而悠長,然後凝神聽著回音,露出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白牙中間這裡那裡還有一些金點在閃閃放光。金口的人。寧靜的晨空中,傳來兩聲尖銳有力的嘯鳴回答了他。
——謝謝,老夥計,他興致勃勃地說。很不賴。關上電門吧,勞駕!
他跳下炮座,一面將梳妝袍的下擺收攏來裹住雙腿,一面向觀看他的人投去嚴肅的眼光。陰影中的豐腴臉膛,陰沉沉的鴨蛋形下顎,都使人想起中古時期一位庇護藝術的高級教士。他的嘴邊浮起了一片和藹可親的笑容。
——絕大的諷刺!他歡快地說。你的姓名荒謬得很,古希臘人!」[4]
他以友好的開玩笑姿態指了指,哈哈笑著轉身走向護牆。斯蒂汾·代達勒斯跨上樓頂,困不滋滋地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在炮座的邊沿上坐了下來,同時繼續望著他,看他把鏡子支在護牆邊沿上,把刷子伸進碗裡蘸一下,然後把臉頰和脖子都塗上皂沫。
壯鹿馬利根的歡快的聲音接著又說。
——我的姓名也是荒謬的。瑪拉基·馬利根,兩個揚抑抑格的音步。倒是有一點希臘韻味,是不是?跳跳蹦蹦,高高興興,正是壯鹿的意思。[5]咱們倆得到雅典去。怎麼樣,要是我能從姑媽那裡擠出個二十鎊來,你去嗎?
他把刷子放下,興高采烈地大聲笑著說:
——去不去呀?這個半生不熟的耶穌會修士!
他住了嘴,仔細地颳起臉來。
——你告訴我,馬利根,斯蒂汾安靜地說。
——告訴什麼,寶貝兒?
——海因斯還要在這個碉樓里住多久?
壯鹿馬利根從右肩上露出已經刮乾淨的那一邊臉頰。
——天主呵,他實在討厭,是吧?他坦率地說。笨重的英國佬。他認為你不是紳士。天主呵,這些該死的英國人,鈔票多得撐破口袋,吃的多得撐破肚皮。就因為他是牛津出身。你知道嗎,代達勒斯,你倒是真正的牛津風度。他弄不明白你是怎麼回事。嘿,我給你取的名字最妙:啃奇,像刀刃。
他小心翼翼地刮著下巴。
——他整夜都在說胡話,鬧一隻什麼黑豹,斯蒂汾說。他的槍套在哪兒?
——可悲的瘋子!馬利根說。你嚇壞了吧?
——我是嚇壞了,斯蒂汾加重語氣說,他的恐懼情緒又上來了。黑夜在這野外,跟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在一起,還老說胡話,哼哼唧唧鬧什麼開槍打黑豹。你跳下水去救過人的命,我可不是英雄好漢。要是他還要在這兒住下去,我走。
壯鹿馬利根瞧著剃刀上的肥皂沫皺皺眉頭。他跳下來,急急忙忙地在褲子口袋裡掏什麼。
——討厭!他粗聲粗氣地喊叫。
他走到炮座旁邊,將手伸進斯蒂汾的上衣口袋裡說:
——把你的鼻涕布借咱們使使,擦剃刀。
斯蒂汾聽任他掏出一塊又髒又皺的手帕,提著一角抖弄了一會兒。壯鹿馬利根乾淨利落地擦好剃刀之後,端詳著手帕說:
——詩人的鼻涕布!咱們的愛爾蘭詩歌有了一種新的藝術色彩:鼻涕青。幾乎可以嘗到它的味兒了,是不是?
他又登上護牆去眺望都柏林海灣,淡淡的橡木色頭髮在輕輕飄動。
——天主呵!他安靜地說。阿爾傑[6]把海洋叫作偉大而又溫柔的母親,可不真是!鼻涕青的大海。使人陰囊緊縮的大海。Epi oinopa ponton.[7]啊,代達勒斯,那些希臘人呀!我得教教你。他們的作品得讀原文才行。Thalatta!Thalatta![8]海確是我們偉大而又溫柔的母親。過來看。
斯蒂汾站起身走到護牆邊。他倚在牆上俯視水面,看到一艘郵船正駛出國王鎮[9]的港口。
——咱們的強大的母親!壯鹿馬利根說。
他那雙有所探索的灰色眼睛,突然從海面上轉到斯蒂汾的臉上。
——姑媽認為你母親是你害死的,他說。所以她不許我和你來往。
——她是有人害死的,斯蒂汾陰沉沉地說。
——見鬼,啃奇,壯鹿馬利根說。你母親臨終的時候要求你,你跪下不就得了?我和你一樣超脫,可是你想想,你母親用她的最後一口氣求你跪下為她祈禱,你居然拒絕了。你這人有一點兒邪……
他收住話頭,在另一邊的臉頰上又薄薄地塗上一層皂沫。他微微翹起嘴唇,露出寬大為懷的笑容。
——可是扮相多妙啊!他喃喃自語似的說。啃奇,扮相最妙的假面啞劇演員!
他不作聲了,專心一意地颳起臉來,剃刀勻稱地移動著。
斯蒂汾彎起一隻胳膊支在粗糙的花崗石上,手掌托著前額,目光滯留在自己那件發亮的黑上衣袖子上,盯著已經磨破的袖口。一陣痛苦,一種還不是愛情的痛苦,在折磨著他的心。她,默默無聲地,死後曾在他的夢中出現,她那消瘦的軀體上套著寬大的褐色壽衣,散發出一種蠟和檀木混雜的氣息;她俯身投來無言的譴責,呼吸中隱隱地傳來一股沾濕的灰燼氣味。他的目光越過自己的襤褸衣袖望著海,剛才被旁邊那個營養充足的嗓音贊為偉大而溫柔的母親的大海。海灣的邊緣和海平線相接而形成一個大圓環,環內裝著一大盆暗綠色的液體。她的病床旁邊有一隻白磁小盆;她死前一陣陣地大聲哼著嘔吐,撕裂了已經腐爛的肝臟,嘔出濃濃的綠色膽汁,就是吐在這隻盆里。
壯鹿馬利根又擦剃刀。
——呵,可憐的小狗子!他口氣和善地說,我得給你一件襯衫,幾條鼻涕布。那條二手貨褲子怎麼樣?
——挺合身的,斯蒂汾答道。
壯鹿馬利根細心地刮著嘴唇底下的凹處。
——絕大的諷刺,他滿意地說。應當說是二腿貨。天主知道原來是什麼生梅毒的色鬼穿過的。我有一條挺漂亮的褲子,細條兒,灰色的。你穿上准帥。我不是開玩笑,啃奇。你穿整齊了真他媽的夠好看的。
——謝謝,斯蒂汾說。灰的我不能穿。
——他不能穿,壯鹿馬利根對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說。規矩終歸是規矩。他自己害死了母親,可是灰色的褲子卻不能穿。
他利索地關上剃刀,用手指上的觸鬚輕輕地撫摸著光滑的皮膚。
斯蒂汾把目光從海面上,移到那張豐腴而有一雙靈活的煙青色眼睛的臉膛上。
——昨天晚上和我一起在船艦酒店的那位老兄,壯鹿馬利根說,他說你有神麻症。他在顛狂園[10],和康諾利·諾曼在一起。神經失常麻痹症!
他手拿鏡子在空中揮舞了半個圓圈,對著現在已經光芒四射普照海面的太陽,閃閃放光地發布了這條新聞。他翹起颳得乾乾淨淨的兩片嘴唇,露出兩排亮晶晶的白牙齒哈哈大笑起來,整個健壯結實的軀體都在顫動。
——看看你自己的尊容吧,他說,你這個嚇人的詩人!
斯蒂汾伸頭看了看舉在面前的鏡子,鏡面已破,歪歪斜斜有一道裂紋。頭髮都乍著。這就是他和別人眼中的我。是誰為我選的這張臉?需要清除蟲子的小狗子。它也在問我。
——我從女傭人房裡偷來的,壯鹿馬利根說。她活該。姑媽總是給瑪拉基找相貌平常的傭人。免生誘惑。而且她的名字叫做烏爾蘇拉[11]。
他說著又笑起來,同時從斯蒂汾正在自我審視的目光前抽走了鏡子。
——凱列班在鏡中找不到自己面容時的狂怒,他說。要是王爾德還活著,能看到你這副尊容,那才有意思呢![12]
斯蒂汾伸直身子,指著鏡子辛酸地說:
——這就是愛爾蘭藝術的象徵。一面僕人用的破鏡子。
壯鹿馬利根突然伸出胳膊,挽住了斯蒂汾的胳膊繞著碉堡的樓頂走起來,他塞在口袋裡的剃刀和鏡子發出互相磕碰的聲音。
——啃奇,這麼逗你是不公平的,是不是?他和善地說。天主知道,你的精神力量比他們誰的都強。
又是一擋。他怕我的藝術的鋒刃,正如我怕他的。筆,陰森森的鋼。
——僕人用的破鏡子!把這話告訴樓下那個牛傢伙,敲他一個畿尼[13]。他的錢多得發臭,還認為你不夠紳士的格兒。他老頭子是靠賣賈拉普瀉藥給祖魯人發的財,要不就是別的什麼傷天害理的坑人把戲。天主哪,啃奇,只要你和我聯合起來,咱們沒準兒還能把這個島國治一治。給它來一個希臘化[14]。
克蘭利[15]的胳膊。他的胳膊。
——想一想,你居然不能不向這些豬玀們要施捨!我是惟一知道你的價值的人。你為什麼不能更信任我一些呢?我有什麼叫你不順心的地方呢?是海因斯嗎?他要是再在這裡吵咱們,我就把西摩找來,咱們好好兒地擺布他一頓,比他們捉弄克萊夫·肯索普還厲害些。
在克萊夫·肯索普的房間裡,闊少爺們的喊叫聲鬧成一團。都是白臉兒的[16];個個笑得捂著肚子,互相摟著抱著。啊唷,我可受不了啦!奧布里,你告訴她這消息得婉轉些![17]我要死了!他身上的襯衫已經被剪成一條一條的拍打著空氣,他還跌跌撞撞地繞著桌子又是蹦又是跳,褲子脫落在腳上,毛德琳學院的埃茲手裡拿著裁縫的大剪子追在他屁股後面。臉上塗金似的全是桔子醬,神色像是受了驚的小牛犢。我不要脫褲子!你們別對我耍你們的牛瘋!
從敞著的窗口揚出去的喊叫聲,驚動了庭院裡的夜空。一個耳聾的園丁,身上圍著圍裙,臉上戴著馬修·阿諾德的面具[18],在陰暗的草地上推他的修草機,仔細地注視著亂飛的草莖。
我們自己[19]……新的異教文化……昂發樓斯[20]。
——讓他住著吧,斯蒂汾說。除了晚間以外,他也沒有什麼不好。
——那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壯鹿馬利根不耐煩地說。咳出來吧!我對你是很坦白的。你對我究竟有什麼意見呢?
兩人站住了,遙望著遠處的布萊岬角,兀禿禿地凸起在水面上像一條沉睡的鯨魚的鼻尖。斯蒂汾輕輕地把胳膊抽了出來。
——你要我告訴你嗎?他問。
——要,是什麼?壯鹿馬利根答道。我想不起來有什麼事兒。
他說話時盯著斯蒂汾的臉。一陣微風拂過他的前額,輕輕地撥弄著他的尚未梳整的淡黃頭髮,在他的眼睛中搧起了焦灼的銀色火星。
斯蒂汾從自己說話的聲音中感到一種壓抑:
——你記得我母親死後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情況嗎?
壯鹿馬利根迅速地皺了一下眉頭說:
——什麼事兒?什麼地方?我記不住事情。我只記得思想和感觸。為了什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天主呀?
——你在沏茶,斯蒂汾說,你走過樓道去添開水,這時候你母親陪一個客人從客廳里出來。她問你誰在你房裡。
——怎麼樣?壯鹿馬利根說。我說什麼來著?我忘了。
——你說,斯蒂汾答道,咳,代達勒斯唄,他媽媽挺了狗腿兒啦。
壯鹿馬利根臉上泛起一陣紅暈,使他顯得更加年輕可親了。
——我是那麼說的嗎?他問。其實,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不安地抖動一下,擺脫了自己的窘迫心情。
——而且,死,不論是你母親,還是你,還是我自己的死,有什麼呢?他問道。你只看見你母親的死。我在慈母醫院和里奇蒙德瘋人院,天天看他們挺腿兒,又在解剖室里開膛破肚。本來就是豬狗一般的過程嘛,不折不扣的。根本就是無所謂的事兒。你母親臨終時要求你跪下為她祈禱,你不願,為什麼?那是因為你身上有那種該詛咒的耶穌會脾氣,不過是顛倒過來的罷了。對我來說,這一切全是絕大的諷刺,豬狗一般的過程。她的腦葉已經停止運行。她把醫生叫作彼得·悌士爾爵士[21],在被子上摘毛茛。遷就著她一點兒,湊合過去也就完了。你對她臨終前的最後一個要求拒之不理,可是我沒有像花錢雇來的拉路哀特殯儀公司送葬人那麼嗚嗚咽咽,你卻又生我的氣。荒謬!我很可能說了那樣的話,可是我並不是存心侮辱你母親的亡靈。
他越說氣兒越壯了。斯蒂汾捂著那句話在他的心靈上留下的傷口,冷冷地說:
——我並不是考慮你對我母親的侮辱。
——那你考慮什麼呢?壯鹿馬利根問。
——對我的侮辱,斯蒂汾答道。
壯鹿馬利根一下子把身子轉了過去。
——咳,你這個人真叫人沒辦法!他嘆口氣說。
他繞著欄杆快步走了過去。斯蒂汾站在原地,眼光越過平靜的海面,盯住了遠處的岬角。海面和岬角都模糊了。眼睛裡的脈搏在跳動,遮住了他的視線,他感到雙頰在發燒。
碉樓里傳出了一聲喊叫:
——馬利根,你在上邊嗎?
——我來啦,壯鹿馬利根回答道。
他轉身對斯蒂汾說:
——看看大海吧。它管什麼侮辱不侮辱?把洛尤拉[22]扔在一邊,啃奇,下去吧。英國佬要吃他的煎肉早餐了。
他下到腦袋齊樓頂處,又站住了轉過頭來說:
——別成天嘀咕這件事兒了。我這個人不值一提。別再悶悶不樂了。
他的腦袋消失了,但是樓梯口傳來了他一步步走下去時大聲吟唱的聲音:
——別再悶悶不樂,苦憶著
愛的奧秘叫人心酸,
因為弗格斯統率著銅車。[23]
樹林的蔭影默默無聲地在寧靜的晨空中遊動,從樓梯口移向他正眺望的大海。水面如鏡,從岸邊一直向外伸展,在輕捷的光腳的踢動下泛著白色。朦朧海洋的白色酥胸。交纏的重音節,成雙成對的。一隻手在撥弄豎琴,琴弦交錯著共發和音。白色波浪般交合的詞句,在朦朧的海潮上閃閃放光。
一大片雲緩緩移來,漸漸將太陽完全遮住,將海灣投入深綠色的陰影中,一大盆苦水,臥在他的腳下。弗格斯的歌曲:我在家裡,壓低了深沉悠長的和音獨自唱著。她的房門敞著:她要聽我的歌聲。我內心悚然而又哀傷,默默地走到她的床邊。她在她那不成樣子的床上哭泣。斯蒂汾,就是為了這一句:愛的奧秘叫人心酸。
如今,在哪裡了?
她的秘藏:在她的上了鎖的抽屜里,有一些舊羽毛扇子、帶流蘇的舞會記錄卡,上面灑著麝香粉,還有一串廉價的琥珀珠子。她小時掛在家裡向陽窗前的一隻鳥籠。她看過當年老羅伊斯演出的童話劇《恐怖大王特寇》,和別人一起笑著聽他唱:
我正是
最喜歡
搖身一變
無影無蹤看不見
幽靈的歡樂,收藏起來了,帶著麝香味兒。
別再悶悶不樂,苦憶著。
和她的那些小玩意兒一起,收藏在大自然的記憶中了。往事的情景圍攻著他的苦憶的思緒。在她接近聖事的時候,她那杯從廚房的水管下接來的水。一個陰沉的秋晚,壁爐架上,一個挖去果心塞上紅糖為她烤著的蘋果。她那修長的指甲,因為給孩子們的襯衣掐虱子,被血染成了紅色。
在一個夢中,她曾默默無聲地來到他的面前,她的消瘦的身子上穿著寬大的壽衣,散發出一種蠟和檀木的氣息;她俯身對他說了一些無聲的秘密話,她的呼吸中隱隱地帶著一股沾濕的灰燼氣味。
她那呆滯的目光從死亡中凝視著,要動搖我的靈魂,要使它屈服。就是盯著我一個人。靈前的蠟燭,照出了她的痛苦掙扎。幽靈似的燭光,落在受盡折磨的臉上。她嗓音嘶啞,大聲喘息著,發出恐怖的哮吼聲,而周圍的人都跪下祈禱了。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要把我按下去。Liliata rutilantium te confessorum turma circumdet;iubilantium te virginum chorus excipiat.[24]
食屍鬼!吞噬屍首的怪物!
不,母親!放了我,讓我生活吧。
——啃奇啊,喂!
樓里響起了壯鹿馬利根的呼喚聲。接著,沿著樓梯上來了,又是一聲呼喚。仍在為心靈的吶喊而顫抖的斯蒂汾,聽到了身後有溫煦的陽光在流動,空氣中有友好的說話聲音。
——代達勒斯,下來吧,挪挪步子吧。早飯好了。海因斯為昨晚上吵醒咱們的事道歉啦。都妥囉。
——我來了,斯蒂汾轉過身來說。
——下來吧,為了耶穌,壯鹿馬利根說。為了我,也為了咱們大伙兒。
他的頭剛下去又轉了回來。
——我把你說的愛爾蘭藝術的象徵告訴他了。他說非常聰明。你擠他一鎊,好嗎?我的意思是一個畿尼。
——我今天上午領錢,斯蒂汾說。
——是學校那檔子嗎?壯鹿馬利根說。多少?四鎊吧?借給咱們一鎊。
——你要的話,斯蒂汾說。
——四個金光閃閃的元首[25],壯鹿馬利根興高采烈地叫起來。咱們可以來它一頓足以嚇壞德望最高的德魯伊德們[26]的痛飲了。四個全能的元首!
他一面手舞足蹈地踩著石樓梯蹬蹬蹬走下去,一面用倫敦方言怪聲怪氣地唱起來:
——普天同呀同慶祝,
白酒、啤酒、葡萄酒!
加冕日來
加冕日
普天同呀同慶祝
慶那個加冕日![27]
和煦的陽光在海面上歡跳。鍍鎳的刮臉水碗在護牆上閃著反光,被遺忘了。我幹嗎要把它帶下去呢?要麼,讓它在這兒呆上一天吧,被遺忘的友誼,怎麼樣?
他走過去,把小碗捧了起來,手上感到了金屬的涼意,鼻子裡聞到插著刷子的肥皂水發出的粘濕的氣味。我在克朗高士捧香爐[28],也是如此。我已成另一人,但又仍是同一人。也是一名僕人,侍候僕人的人。
在樓內陰暗的穹頂起居室里,壯鹿馬利根正在壁爐邊忙碌,他的仍穿著梳妝袍的身影麻利地來回挪動,黃色的爐火一時被他擋住,一時又亮了出來。兩束柔和的日光柱,透過靠近樓頂處的兩個槍眼,投射在屋內的石板地上。在兩束光柱相會處,空氣中懸著一大股子煤煙和鍋里冒出來的油煙,在浮動,在打轉。
——嗆死人了,壯鹿馬利根說。海因斯,把那扇門打開,好嗎?
斯蒂汾把刮臉水碗放在小柜上。一個坐在吊床上的高個子站起身來,走向門道,把內門拉開了。
——你拿著鑰匙嗎?那人問。
——代達勒斯拿著,壯鹿馬利根說。老爺子呀,可把我給嗆死了。
他眼睛仍舊盯著鍋,大聲地吼道:
——啃奇!
——就插在鎖里,斯蒂汾走進去說。
鑰匙在鎖眼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轉了兩次,沉重的大門打開了,放進了舒心的陽光和明亮的空氣。海因斯站在門口向外眺望,斯蒂汾把自己的立著的旅行包拖到桌子邊,坐下等候。壯鹿馬利根把煎好的東西拋進旁邊的盤子裡,然後端著盤子和一把大茶壺走到桌子邊,往桌上一蹾,如釋重負似的嘆了一口氣。
——我都要融化了,他說,活像一枝快那個的蠟燭……可別說了!這事兒一個字也不能提了!啃奇,醒醒吧!麵包,黃油,蜂蜜。海因斯,進來吧。吃的弄好啦。主呵,請您保佑我們和您的這些恩賜吧。糖在哪兒?啊呀,爺兒啊,沒有牛奶。
斯蒂汾從小櫃裡取來了麵包、蜂蜜罐和黃油盒。壯鹿馬利根一肚子彆扭地坐了下來。
——這算是哪一檔子事兒呀?他說。我叫她過了八點來的。
——咱們可以喝不加牛奶的,斯蒂汾說,他渴了。小櫃裡有個檸檬。
——咳,你和你那一套巴黎風尚都見鬼去吧!壯鹿馬利根說。我要沙灣[29]牛奶。
海因斯從門道里走進來,安靜地說:
——那女人提著牛奶上來了。
——天主保佑你!壯鹿馬利根從椅子上跳起來大聲說。坐下,茶壺在這兒,斟茶吧。糖在袋子裡。就這樣,我沒法對付這些倒霉的雞蛋。
他把盤子裡的煎肉胡亂切開,分攤在三個碟子上說: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30]
海因斯坐下斟茶。
——我給你們一人放兩塊,他說。可是我說,馬利根,你沏的茶可夠濃的,是吧?
壯鹿馬利根一邊把麵包切成大厚片,一邊學著老太太哄孩子的口氣說:
——我沏茶水就真沏茶水呀,格羅根老大娘是那麼說的囉。我撒小水就真撒小水。
——老天爺,這是茶水沒錯,海因斯說。
壯鹿馬利根繼續切著麵包學老太太:
——卡希爾太太呀,我就是這個主意,她這麼說。卡希爾太太答腔了:您哪,看天主的份兒上,您可千萬別把兩種水都沏在一個壺兒里啦!
他用刀尖挑著,給兩個同伴各送了一塊厚麵包。
——海因斯,他十分認真地說,這就是你可以收進你集子裡去的民俗了。鄧德拉姆的民俗和魚神[31],五行文字,十頁注釋。命運女神姐妹印於大風年。[32]
他轉過臉,揚起了眉毛,露出疑惑不定的神氣,用一種細細的嗓音向斯蒂汾:
——你記得嗎,大兄弟,格羅根老大娘的茶壺和尿壺是在哪部經書里提到的,是凱爾特軼事,還是吠陀奧義書?
——恐怕都不是吧,斯蒂汾嚴肅地說。
——真的嗎?壯鹿馬利根也用同樣嚴肅的口氣說。請問,你的根據何在?
——按我的想法,斯蒂汾邊吃邊說,這事不在凱爾特軼事之內,也不在凱爾特軼事之外。格羅根老大娘,恐怕是瑪麗·安[33]的本家吧。
壯鹿馬利根喜笑顏開。
——妙!他愉快地眨著眼睛,露出雪白的牙齒,做出嬌里嬌氣的聲音說。你真是那麼認為嗎?實在是妙!
然後他突然臉色一沉,一邊又使勁切麵包,一邊粗魯地用嘶啞刺耳的聲音吼叫起來:
——老瑪麗·安兒呀
她才不理那碴兒呀,
她一把撩起那個襯裙兒呀……
他往嘴裡塞了一大塊煎肉,一面嚼著一面還在哼。
門道暗了一下,進來了一個人。
——牛奶,您哪!
——進來吧,您哪,馬利根說。啃奇,拿奶壺。
進來的是一個老婦人,走到斯蒂汾身邊才站住。
——今兒早上天兒多美呵,您哪,她說。榮耀歸天主。
——歸誰?馬利根瞅了她一眼說。噯,敢情是。
斯蒂汾轉過身去,從小櫃裡取出奶壺。
——這島上的人,馬利根漫不經心地對海因斯說,總喜歡把那位包皮收集家[34]提在嘴上。
——要多少,您哪?老婦問。
——一夸脫[35],斯蒂汾說。
他看著她把奶灌進量杯,然後又從量杯倒入奶壺,濃濃的純白的奶,不是她的。衰老乾癟的乳房。她又量了一杯,最後還添上一點饒頭。神秘的老人,來自朝陽的世界,也許是一位使者。她一面灌奶,一面夸奶好。黎明時分,蔥綠的牧場,她蹲在性情溫和的母牛旁邊,一個坐大蘑菇的女巫[36]。她的布滿皺紋的手指敏捷地擠著,母牛奶頭一注一注地噴著奶。它們圍著她哞哞地叫,它們熟悉她,這些閃著露珠絲光的牲口。牛中魁首,窮老太婆,都是她自古以來的名稱[37]。模樣卑賤的神仙,一個四處奔波的老嫗,侍候著征服她的人和尋歡作樂出賣她的人,他們都占有她而又隨意背棄她,這個來自神秘的清晨的使者。是來侍候人還是來譴責人,他說不清,但他也不屑於求她的恩惠。
——真好,您哪,壯鹿馬利根邊說邊往各人杯里斟牛奶。
——嘗一嘗吧,您哪,她說。
他聽她的話喝了一口。
——我們吃的東西要是都這麼好,他略微提高一些聲音對她說,咱們這國家就不會這麼到處都是爛牙齒、爛肚腸了。住的是泥沼,吃的是劣等食物,街道上鋪滿了塵土、馬糞、結核病人吐的痰。
——先生,您是學醫的大學生吧?老婦人問。
——是的,您哪,壯鹿馬利根答道。
——您瞧瞧,她說。
斯蒂汾以輕蔑的心情,默默地聽著。老太婆俯首敬重的是大聲對她說話的人,給她正骨的人,給她醫藥的人;對我是看不上眼的。她也敬重將來聽她懺悔、給她塗油準備入土的人,塗全身而不塗婦女下身不潔部位[38],用男人身上的肉而不按天主形象製成的,蛇的引誘對象[39]。她也俯首聽著現在和她大聲說話的人,那說話聲使她閉上了嘴,睜著迷惑不解的眼睛。
——您懂得他說的話嗎?斯蒂汾問她。
——先生,您講的是法國話嗎?老婦人對海因斯說。
海因斯又對她說了一段更長的話,說得蠻有把握的。
——是愛爾蘭語,壯鹿馬利根說。您有點蓋爾血統嗎?[40]
——我就覺得是愛爾蘭語,她說,聽聲音有點像。您是從西部來的嗎,先生?
——我是英國人,海因斯回答。
——他是英國人,壯鹿馬利根說,他認為我們在愛爾蘭就應該說愛爾蘭語。
——敢情是應該,老婦人說。我自己都不會說,可不好意思囉。聽人家懂行的人說,這是一種呱呱叫的語言呢。
——豈止是呱呱叫,壯鹿馬利根說。完全是妙不可言。啃奇,給咱們再斟點茶吧。您吶,也來一杯吧?
——不啦,謝謝您,先生,老婦人說著,將牛奶桶的提把套在手腕子上,準備走了。
海因斯對她說:
——您帶著賬單嗎?馬利根,咱們最好把她的賬付了吧,是不是?
斯蒂汾又把三個茶杯斟滿了。
——賬單嗎?先生?她站住了說。這個嘛,是七個早晨一品脫兩便士的是七個二嘞一先令零兩便士再加這三個早晨一夸脫四便士的是三夸脫是一先令[41]。這就得一先令加一先令二嘞兩先令二,您哪。
壯鹿馬利根嘆一口氣,先將一塊兩面都塗著厚厚的黃油的帶皮麵包塞進嘴裡,然後伸出兩條腿,在褲子口袋裡摸索起來。
——該付就付,痛痛快快的,海因斯笑著對他說。
斯蒂汾又斟滿了一杯,一點點茶加上濃濃的牛奶,只泛出了淡淡的茶色。壯鹿馬利根掏出一枚兩先令的銀幣,用手指翻弄著叫喊起來:
——奇蹟!
他把銀幣放在桌面上推給老婦人,同時口中說著:
——莫再向我要什麼了,我的人兒,
我能給的都已經給了你。[42]
斯蒂汾把銀幣放在她的不甚痛快的手中。
——我們欠著兩便士,他說。
——不忙,您哪,她說著收下了銀幣。不忙。早安,您哪。
她屈膝行禮後出去了,背後跟隨著壯鹿馬利根的溫柔的吟誦聲:
——我心上的心兒呵,哪怕還有一星星,
那一星星也會獻在你的腳前。
他轉向斯蒂汾說:
——說真格兒的,代達勒斯,我可精光了。快到你那檔子學校去,給咱們弄點兒錢來吧。今兒個詩人們可得來他個酒醉飯飽了。愛爾蘭指望著今天,人人都要各盡其責。[43]
——這倒提醒了我,海因斯站起身說。我今天得去你們的國立圖書館。
——先游泳,壯鹿馬利根說。
他轉向斯蒂汾,和藹可親地問:
——今天是你每月一洗的日期嗎,啃奇?
然後他對海因斯說:
——這位不衛生的詩人拿定主意,每個月只洗一次。
——整個愛爾蘭都受著海灣潮流的刷洗,斯蒂汾一邊說,一邊將蜂蜜注在一片麵包上。
海因斯這時在屋角里,正把一條領巾鬆鬆地系在他那網球衫的敞口領子周圍。他說:
——我打算收集你的言論,如果你允許的話。
對我說話呢。他們洗了又洗,擦了又擦。良心的譴責。內疚。可是這兒還有一點血跡。[44]
——僕人的破鏡子是愛爾蘭藝術的象徵,這話就有意思得很。
壯鹿馬利根在桌下踢踢斯蒂汾的腳,用熱心的口氣說:
——你等著聽他談的哈姆雷特吧,海因斯。
——是呀,我是要聽的,海因斯仍是在對斯蒂汾說話。剛才那個可憐的老婆子進來的時候,我正想這事兒呢。
——我的言論能賣錢嗎?斯蒂汾問。
海因斯哈哈一笑,從吊床鉤子上取下了自己的灰色軟帽,說:
——我可不知道,說實在的。
他緩步走出門去了。壯鹿馬利根彎過身湊近斯蒂汾,粗聲粗氣地說:
——你這個笨蛋!你幹嗎說那話?
——怎麼?斯蒂汾說。問題是要弄錢。從哪兒弄?是從賣牛奶的老太婆那兒,還是從他這兒。是瞎碰,我看。
——我幫你把他打足了氣,馬利根說,可是你倒來了一副討厭的怪樣兒,你那一套耶穌會的冷諷熱嘲,倒霉泄氣!
——我看是希望渺茫,斯蒂汾說。她和他,哪一邊都指不上。
壯鹿馬利根發出一聲悲劇式的嘆息,伸手搭著斯蒂汾的胳臂。
——指我這邊吧,啃奇,他說。
突然,他又口氣一變說:
——大實話對你說吧,我覺得你的看法是對的。他們別的還有什麼?管屁用!你為什麼不能像我這樣耍著他們呢?讓他們全都見鬼去吧。咱們出去吧,這檔子。
他站起身,嚴肅地解開腰帶,脫掉梳妝袍,聽天由命似的說:
——馬利根的衣服剝掉了。
他把口袋裡的東西都掏在桌子上。
——你的鼻涕布在這兒吶,他說。
他裝上硬領,系上不老實的領帶,不斷地說著它們,罵著它們,又對他那條垂在外邊的表鏈嘟噥兩句,他雙手伸進自己的衣箱裡頭亂翻了一陣,口裡叫喚著乾淨手帕。天主啊,是什麼角色就得有什麼打扮。我要戴紫褐色的手套,穿綠色的靴子。矛盾。我自相矛盾嗎?很好,那我就自相矛盾唄[45]。墨丘利式的瑪拉基[46]從他的說話的手上,飛出了一塊軟疲疲的黑東西。
——你的拉丁區[47]帽子在這兒吶,他說。
斯蒂汾揀起來,戴上了。海因斯從門口喊著他們:
——你們兩位,走嗎?
——我好了,壯鹿馬利根答應著向門口走去。走吧,啃奇。你把我們剩下的都吃完了吧,大概。
他又顯出一副聽天由命的神氣,一面姿態莊重地向外走,一面用深沉的、幾乎是淒涼的聲音說:
——他往前走,就遇見了巴特利。[48]
斯蒂汾把倚在一邊的白蠟手杖取在手中,跟在他們後面走出了門。他們兩人下梯子,他就拉上笨重的鐵門,上了鎖,把巨大的鑰匙放進裡面的口袋。
壯鹿馬利根下完梯子後問道:
——你帶上鑰匙了嗎?
——我拿著呢,斯蒂汾說著走到了他們前面。
他在前面走,聽到壯鹿馬利根在後面用大浴巾抽那些躥得最高的羊齒或是草莖。
——下去,您哪!好大的膽子,您哪!
海因斯問道:
——你們住這碉樓,付房租嗎?
——十二鎊,壯鹿馬利根說。
——付給軍事國務大臣,斯蒂汾轉回頭補充說。
他們站住了一忽兒,海因斯對碉樓端詳一陣之後說:
——冬天夠荒涼的,我看是。你們是把它叫做馬泰樓[49]嗎?
——是比利·皮特[50]叫修的,壯鹿馬利根說。那時海上有法國人。不過我們這一座是昂發樓斯。
——你對哈姆雷特有什麼看法?海因斯問斯蒂汾。
——不行,不行,壯鹿馬利根發出了痛苦的喊叫聲。我現在可接受不了托馬斯·阿奎那[51],接受不了他造出來立論的五十五條理由。等我肚子裡有了幾品脫再說吧。
他轉向斯蒂汾,一面把自己身上那件淺黃色坎肩的兩個尖端拉整齊,一面說:
——啃奇,你至少得要三品脫才能對付,是不是?
——反正已經等了那麼久,斯蒂汾無精打采地說,再等一等也無所謂。
——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海因斯和藹地說。是一種表面自相矛盾的論點嗎?
——才不呢!壯鹿馬利根說。我們早就不希罕王爾德和那些表面矛盾的論點了。其實很簡單。他用代數證明,哈姆雷特的孫子是莎士比亞的祖父,他自己又是他親生父親的鬼魂。
——什麼?海因斯說著向斯蒂汾伸出了一個指頭。他自己?
壯鹿馬利根把浴巾繞過脖根,像牧師的聖帶似的掛在胸前,縱聲大笑起來。他俯身湊近斯蒂汾的耳朵說:
——唷,啃奇老爹的幽靈!傑菲特尋父![52]
——我們在早上總是睏倦的,斯蒂汾對海因斯說。而且說起來話頭也不短。
壯鹿馬利根又往前走,同時揚起了雙手。
——只有神聖的品脫,才能打開代達勒斯的話匣子,他說。
——我的意思是,海因斯一面和斯蒂汾跟在後面走,一面向他解釋,這個碉樓和這一帶的這些懸崖,不知怎麼的使我想到了埃爾西諾。臨空探出在海面上的那個山崖[53],是不是?
壯鹿馬利根突然回頭望了斯蒂汾一眼,但是沒有說話。在這明亮而沉默的一瞬間,斯蒂汾看到了自己的形象,穿一身灰塵僕僕的廉價喪服,夾在兩個服裝鮮艷的人之間。
——那個故事奇妙得很,海因斯說著,又使他們停下了腳步。
淡藍色的眼睛,像剛被風沖洗乾淨的海面,還更淡些,眼神堅定而謹慎。他,海洋的統治者,向南眺望著海灣。海面空蕩蕩的,明亮的天邊只有郵輪的一縷輕煙隱約可辨,還有一隻孤帆在馬格林海塗附近頂風轉向航行。
——我在什麼地方看到過一種從神學角度解釋的說法,他若有所思地說。聖父聖子概念。聖子力求與聖父協調一致。
壯鹿馬利根立刻擺出了一副活躍歡笑的面容。他高興地張開形狀周正的嘴巴,露出一種瘋狂歡樂的表情,他眼中的精明通達的神色已經突然收斂一空,不斷地望著他們眨眼。他左右晃動著洋娃娃腦袋,把他那頂巴拿馬草帽的帽檐晃得不斷地顫動,開始用一種心滿意足、傻裡傻氣的平靜聲音吟誦起來:
——我這個小伙子最蹊蹺,
我媽是猶太人,我爸是只鳥[54]。
我和那老木匠[55]不是一路,
所以到髑髏崗[56]傳我的門徒。
他念到這裡,豎起了食指表示告誡。
——誰要是認為我不是真神,
我變的葡萄酒就沒有他的份,
只有等那酒再次化成水,
還得要小心它沒有變小水。
他迅速地拉一下斯蒂汾的手杖作為告別,一直向懸崖凸出處跑去,兩隻手還像魚鰭或翅膀那樣在兩側扑打著,仿佛準備騰空而起似的。同時他還在念:
——再見吧,再見!你們要記確鑿,
讓人人都知道我死而又復活。
我天生有能耐——自然能飛天,
橄欖山[57]上風正美——再見吧再見!
他在他們前頭跳跳蹦蹦,拍打著翅膀似的雙手,輕捷地往山下的四十步潭[58]奔去。他的墨丘利帽子在勁風中不斷地抖動,風中還傳來他的短促歡快的鳥叫聲。
海因斯聽著,發出了一種有所戒備的笑聲。他和斯蒂汾並排走著說:
——咱們不該笑吧,我看是。他該算是褻瀆神明了。我自己倒是不信教的,這麼說吧。不過他是一種快活的情調,這就顯得沒有什麼惡意了,是不是?他這首叫什麼題目?是《木匠約瑟夫》嗎?
——耶穌逗樂之歌,斯蒂汾回答說。
——唷,海因斯說,你過去聽過嗎?
——每日三次,飯後,斯蒂汾不動聲色地說。
——你不信教吧,是不是?海因斯問。我指的是狹義的信教。從無到有的創造,奇蹟,以及具有實體的上帝。
——照我看來,信教無所謂廣義、狹義,斯蒂汾說。
海因斯站住了,掏出一個光溜溜的銀盒子,盒上鑲著一顆亮晶晶的綠寶石。他用拇指撳開盒子讓煙。
——謝謝你,斯蒂汾說著取了一支。
海因斯自己也取了一支,拍的一聲關上盒子,放回側邊的口袋,又從坎肩口袋裡取出一個鍍鎳的打火盒子,也撳開了,自己先點著煙,然後兩手攏成一個罩子,把冒著火苗的火絨捧給斯蒂汾。
——不錯,當然,他說著,兩人又接著往前走。信就信,不信就不信,是不是?以我個人來說,要我相信一個有實體的上帝,我接受不了。我看,你也不同意吧?
——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斯蒂汾說時心緒是陰沉不快的,是一種可怕的離經叛道思想。
他繼續往前走著等對方說話。他的白蠟手杖曳在身旁,杖端的包頭輕輕地在路面摩擦,跟著他的腳後跟發出絲絲的聲音。是我的跟班,跟在我身後叫喚:斯蒂乙乙乙乙乙乙汾!彎彎曲曲的一條線,沿著小路。他們今天晚上摸黑回來,就會踩著它了。他想要鑰匙。鑰匙是我的。我付的房租。現在我吃他的咸麵包。把鑰匙也給他吧。一切。他會開口要的。他的眼神已經說了。
——不管怎麼說,海因斯開始說話了……
斯蒂汾轉過臉去,看到那冷冷地打量他的眼光倒不是完全沒有善意的。
——不管怎麼說,我認為你是有能力擺脫思想束縛的。你是你自己的主宰,我覺得。
——我是一仆二主,斯蒂汾說。一個英國的,一個義大利的。
——義大利的?海因斯說。
一個瘋狂的女王,衰老而不肯鬆手。對我下跪。
——還有第三個,斯蒂汾說,他要我干各種雜活。
——義大利的?海因斯又說。你指什麼?
——一個是大英帝國,斯蒂汾答道。他的臉上泛起了紅暈。一個是神聖羅馬普世純正教會。[59]
海因斯摸著下唇弄掉了一些菸絲,才又開口。
——我很理解這一點,他鎮靜地說。一個愛爾蘭人,就難免有這種想法,我敢說。我們英國人感到我們對你們不大公平。看來這要怪歷史。
那些威風凜凜的名稱,在斯蒂汾的記憶中響起了勝利的銅鐘:et unam sanctam catholicam et apostolicam ecclesiam:[60]儀式和教義都緩緩地發展變化,正如他自己那半生不熟的思想,一種星辰演變過程。在為馬爾塞魯斯教皇譜寫的彌撒中[61],象徵十二使徒的各種嗓音融合為一,高唱讚許的歌聲;在這歌聲背後,在勇於戰鬥的教會中,時刻警惕著的天使將異端頭子們解除武裝轟走。一大幫子散布邪說的,都歪戴著主教冠冕逃走了:佛提烏[62]和那一夥冷嘲熱諷的人,其中包括馬利根,還有畢生反對聖子與聖父同體的阿里烏[63],還有否認基督肉身的瓦倫廷[64],還有那個在非洲提出了微妙邪說的撒伯里烏斯[65],他認為聖父本身就是自己的兒子。正是馬利根剛才對這個外來人說的嘲笑話。無聊的嘲笑。織風的人,肯定都只能獲得空氣。在衝突中,米迦勒[66]的大隊天使永遠手執長矛盾牌保衛教會;那些敢於對抗的人只能被嚇倒,被解除武裝,一敗塗地。
聽著,聽著!經久不息的掌聲。Zut!Nom de Dieu![67]
——當然,我是一個英國人,海因斯的聲音在說,我的感覺是英國人的感覺。我也不願意看到我的國家落入德國猶太人的手中。[68]那恐怕是我們的一個民族問題,在目前。
懸崖邊緣站著兩個人,在眺望著,一個是生意人,一個是弄船的。
——在往閹牛港的方向開呢。
弄船的以不無蔑視的態度向海灣北部點了點頭。
——那外邊就是五英尋[69],他說。一點來鍾漲潮的時候,就會在那邊漂上來了。到今天已經九天了。
淹死的人。在空曠的海灣里,一隻帆船在曲曲折折地航行,在等待水面上浮起一團胖膨臌的東西,翻過來是一張腫脹的臉,陽光下一片藍白色。我來了。
他們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下到了水灣邊。壯鹿馬利根站在一塊大石頭上。他已經脫掉外衣,領帶沒有用夾子,不斷地飄到肩頭上拍打著。在離他不遠的水面上,有一個青年扶著岩石尖端,在深邃如膠凍的海水中,慢慢地浮動著兩條青蛙似的綠腿。
——你弟弟跟你在一起嗎,瑪拉基?
——在西米斯呢。在班農家。
——還在那兒嗎?我收到了班農的一張明信片。他說他在那兒遇上了一個甜妞兒。他把她叫作照相女郎。
——是快照吧,啊?一拍即得。
壯鹿馬利根坐下解靴帶。在離岩石尖端不遠的水面上,冒出了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臉膛紅通通的,吐著水。他爬上岩石,頭頂和周圍的一圈花白頭髮上都是亮晶晶的水,胸膛和肚皮上更是一道道地流著,腰間圍著的黑布貼在身上,也還有一注注的水冒出來。
壯鹿馬利根挪開一點讓他爬上岸,同時給海因斯和斯蒂汾使了一個眼色,伸出拇指,虔誠地在前額、嘴唇和胸前畫了三個十字。[70]
——西摩回城了,那青年又扶著岩石尖端說。放棄醫藥,要干陸軍了。
——啊,見天主去吧!壯鹿馬利根說。
——下星期就要去熬了。你認識卡萊爾家那個紅頭髮姑娘吧,叫莉莉的?
——認識。
——昨天晚上和他在棧橋上難捨難分的。她老爹錢多得發臭。
——她有事兒了嗎?
——那最好問西摩。
——西摩是個血淋淋的軍官了!壯鹿馬利根說。
他一面脫褲子,一面自己點點頭。站起來之後,他又引用俗話說:
——紅頭髮的女人像山羊,會頂!
他有所警覺似的打住了,伸手到隨風拍打的襯衫下面摸了摸自己的肋部。
——我的第十二根肋骨沒有了,他喊道。我是Uebermensch.[71]沒牙的啃奇和我,兩個超人。
他扭動身子脫掉襯衫,扔到後邊他堆衣服的地方。
——你在這兒下嗎,瑪拉基?
——對。騰出點兒地方,讓人也在床上躺下吧。
青年在水中一推岩石漂了出去,隨後伸展胳膊,乾淨、利索的兩下子就游到了小灣中央。海因斯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抽菸。
——你不下?壯鹿馬利根問。
——呆一會兒,海因斯說。剛吃下早飯不行。
斯蒂汾轉過身去。
——我走了,馬利根,他說。
——把鑰匙給咱們吧,啃奇,壯鹿馬利根說。壓一壓我的內衣。
斯蒂汾把鑰匙交給他。壯鹿馬利根把它橫在他那一堆衣服上面。
——還要兩個便士,他說,好喝它一品脫。扔在那兒。
斯蒂汾在那一堆軟東西上扔了兩個便士。穿衣,脫衣。壯鹿馬利根站直了,雙手合在胸前,莊嚴地說:
——偷竊窮人的錢,等於借錢給主[72]。瑣羅亞斯德如是說。[73]
他的結實豐滿的身體插進了水裡。
——我們回頭和你會面,海因斯說。
這時斯蒂汾已經在上坡,海因斯轉身看著他露出了笑容,他是在笑野性未馴的愛爾蘭人。
牛角,馬蹄,英國佬的微笑。
——船艦酒店,壯鹿馬利根大聲叫喊著。十二點半。
——好,斯蒂汾說。
他沿著彎彎的小路走上山坡。
Liliata rutilantium.
Turma circumdet.
Iubilantium te virginum.[74]
岩壁的一個龕兒里是牧師的花白光輪,他規規矩矩地在那裡面穿衣服。今天晚上我不在這裡睡了。回家也不行。
海面上傳來了一聲喊他的呼喚,音質優美,拖得長長的。他正拐彎,招了招手。又一聲呼喚。一個光溜溜的棕色腦袋,海豹的,浮現在遠處的水面,圓冬冬的。
篡奪者。
* * *
[1] 拉丁文:「我登上天主的聖壇。」這是天主教神父主持彌撒開場用語。
[2] 耶穌會是天主教內以治學嚴謹聞名的修士會。根據喬伊斯另一小說《藝術家青年時期寫照》(即《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以下簡稱《寫照》),斯蒂汾自幼在耶穌會辦的學校上學。
[3] 耶穌臨終前在最後晚餐席上給他的十二門徒分麵包傳酒時曾說,這就是他的身體和血液;天主教聖餐儀式中均重複此語以示聖餐所用的麵餅與酒即聖體的一部分。馬利根將基督名稱Christ加詞尾變成一個女人名字似的詞christine,可能與本書第十五章描寫的褻瀆基督的「黑彌撒」(以裸女為祭壇)有聯繫。
[4] 代達勒斯由希臘姓氏「代達羅斯」略作變動而成,古希臘傳說中的代達羅斯是最著名的巧匠,曾製造雙翼粘在身上飛出囚宮。
[5] 馬利根的本名是「瑪拉基」;「壯鹿」是他的綽號,原文為Buck,泛指公鹿、公山羊等雄性動物。
[6] 阿爾傑農·斯溫伯恩(Algernon Swinburne,1837—1909),英國詩人。馬利根用的是暱稱。
[7] 古希臘文,意為「在葡萄酒般幽暗的海面上」,是荷馬史詩中常見的字句。
[8] 古雅典希臘文,意為「海!海!」,這是古代一支希臘軍隊衝破包圍到達海邊時的歡呼聲。
[9] 國王鎮(Kingstown)是都柏林的一個海港區,現已改名丹萊里(Dun Laoghaire)。
[10] 這是都柏林西北區里奇蒙德瘋人院的俗稱。
[11] 烏爾蘇拉為基督教早期聖女,以倡導貞潔著稱。
[12] 愛爾蘭作家王爾德(Oscar Wilde,1854—1900)在他的著名小說《道蓮格雷的畫像》序言中說:「十九世紀人們對現實主義的憎惡,是凱列班在鏡中見到自己面容時的狂怒。十九世紀人們對浪漫主義的憎惡,是凱列班在鏡中見不到自己面容時的狂怒。」凱列班是莎士比亞《暴風雨》中的醜陋的妖精。
[13] 畿尼為英國舊金幣,值二十一先令(比英鎊多一先令)。
[14] 「希臘」指未受基督教影響的古希臘。
[15] 克蘭利曾是斯蒂汾同窗好友,後已疏遠,事載《寫照》。
[16] 指英國人,因為愛爾蘭人大多臉色發紅。
[17] 這是一句歌詞,原歌曲表現戰士在戰場犧牲時對母親的懷念。
[18] 馬修·阿諾德(1822—1888),英國文藝評論家。
[19] 「我們自己」即愛爾蘭語的Sinn Fein(新芬),是十九世紀末葉愛爾蘭民族運動的一個口號,以恢復愛爾蘭固有文化為目標。馬利根與此運動有聯繫。(此後「新芬」成為爭取民族獨立的政治運動。)
[20] 昂發樓斯(omphalos)為希臘文「肚臍眼」。古希臘人稱某些聖地為昂發樓斯,意為天下的中心。十九世紀一種神秘學說視肚臍眼為靈魂所在地,以凝視自己的肚臍為修道方法。
[21] 英國十八世紀戲劇作家謝立丹的喜劇《造謠學校》(1777)中的一個人物。
[22] 洛尤拉(St.Ignatius of Loyola,1491—1556)是耶穌會的創始人。
[23] 這是愛爾蘭詩人葉芝(W.B.Yeats,1865—1939)著名詩歌《誰與弗格斯同去》中的詩句,原為葉芝一八九二年發表的戲劇《伯爵夫人凱瑟琳》中的一支歌曲,喬伊斯曾贊為「世界上最美的抒情詩」。下段中的「樹林的蔭影」、「朦朧海洋的白色酥胸」均出自此詩。
[24] 拉丁文祈禱文(天主教為人送終時用):願光輝如百合花的聖徒們圍繞著你;願童女們的唱詩班高唱讚歌迎接你。
[25] 「元首」指一種鑄有英王坐像的英鎊金幣。
[26] 德魯伊德(Druids)是包括古愛爾蘭人在內的凱爾特民族中一個階層,包括祭司、方士、法官、詩人等。
[27] 這是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在一九○二年加冕以前市上流行的歌謠。按英國當時有一種錢幣(即克朗)上的圖形是王冕,因此有人戲稱發薪日為「加冕日」。
[28] 斯蒂汾幼年在天主教耶穌會主辦的克朗高士森林學堂上學時,曾在彌撒儀式中服務。
[29] 沙灣為都柏林一個港口區,碉樓即在此區海邊。
[30] 拉丁文: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
[31] 鄧德拉姆(Dundrum)是古愛爾蘭競技地點,魚神是愛爾蘭史前民族之一敬奉的海神。但馬利根顯然也指下注涉及的鄧德拉姆。
[32] 一九○三年二月愛爾蘭曾遭受一場特大風災,葉芝在該年出版的一部書上註明出版於「一九○三大風年」,該書出版者為葉芝姊妹;出版地點為都柏林近郊的鄧德拉姆村。
[33] 瑪麗·安是愛爾蘭民謠中一個樣子像男子漢的女人。
[34] 按《聖經·舊約·創世記》記載,上帝要求亞伯拉罕的男性後代統統割去包皮。
[35] 夸脫即四分之一加侖,是英制常用液體容量單位。下文的「品脫」為二分之一夸脫。
[36] 坐大蘑菇是愛爾蘭神話中傳統的精靈形象。
[37] 「牛中魁首」指愛爾蘭牛,因牧草豐盛而特別壯美,愛爾蘭文學中曾以此象徵愛爾蘭。「窮老太婆」也是神話中的愛爾蘭的形象,但是她在真正的愛國志士面前的形象是妙齡美女。一說愛爾蘭文學過去以這些形象代表愛爾蘭,是因為英帝國統治者禁止提到愛爾蘭。
[38] 按《聖經·舊約》記載,上帝曾說婦女分娩及行經時不潔。天主教規定婦女臨終行塗油禮時不塗生殖器官周圍部分。
[39] 按《聖經·舊約》記載,男人是上帝按他自己的形象製成,而女人是上帝由男人身上抽一根肋骨製成的。第一個女人夏娃受蛇的引誘,吃了上帝禁人食用的果子並給男人亞當吃,從此脫離混沌無知狀態,並因此被逐出天堂,這被視為人的最早的罪孽。
[40] 愛爾蘭原來的語言是蓋爾語的一系,在愛爾蘭西部保留較多。
[41] 按當時英國幣制:一先令合十二便士。
[42] 這是斯溫伯恩的詩句,馬利根下面接著念的仍是此詩。
[43] 英國名將納爾遜在戰勝拿破崙的大海戰(1805)前曾對部下說:「英國指望著今天,人人都要各盡其責」,此語後曾編入歌詞。
[44] 這是一句台詞,出自莎士比亞《麥克白》,麥克白夫人慫恿丈夫殺人後幻覺自己手上總有血跡。
[45] 這兩句引自美國詩人惠特曼的詩。
[46] 墨丘利是羅馬神話中的天神使者,而瑪拉基這一名字(馬利根的本名)來自《聖經》,在希伯來文中也是「使者」之意。同時,英語中「墨丘利」一詞可指水銀,可表活動多變之義。
[47] 拉丁區是巴黎藝術家和學生聚居的地區。
[48] 馬利根剛才脫梳妝袍時說「衣服剝掉」已開始套用《聖經》中記載耶穌遇難情景,這裡是繼續摹擬《聖經》敘事口吻。
[49] 馬泰樓(Martello)原是地中海法屬科西嘉島上一個海岬,岬上曾建海防碉堡。十九世紀初愛爾蘭沿海修碉堡即沿用此名。
[50] 皮特(1759—1806)在十八九世紀相交之際英法兩國進行戰爭(即拿破崙戰爭)期間任英國首相。
[51] 托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1225?—1274),義大利神學家、哲學家,是天主教的學術權威,斯蒂汾接受了他對文藝的許多觀點。
[52] 英國十九世紀小說《傑菲特尋父》中孤兒傑菲特自述尋父幾乎成狂,逢人便猜是其父親。
[53] 這是莎士比亞《哈姆雷特》中提到一處懸崖的詩句;上句「埃爾西諾」為丹麥海港,即該劇劇情發生的地點。
[54] 據《聖經·新約》,馬利亞系童女,由上帝聖靈受孕而生耶穌,後耶穌受洗時聖靈以鴿子形象降在他身上,同時天上有聲音傳下說:「你是我親愛的兒子。」
[55] 木匠約瑟夫是馬利亞的丈夫。
[56] 髑髏崗是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地點。
[57] 橄欖山在耶路撒冷附近,據《聖經·新約》記載,耶穌遇難復活後在此升天。
[58] 四十步潭是沙灣的一個男子專用海濱游泳場,因當地原先駐軍第四十步兵營而得名。
[59] 即天主教。「純正」亦可譯「使徒」,意謂該教會系由耶穌使徒彼得親自創建。
[60] 拉丁文,天主教彌撒經文的一部分,來自公元四世紀宗教會議所定條文,意為「信奉惟一的神聖的普世純正教會」。
[61] 十六世紀新教興起時,天主教教會斥之為邪說,為此特彆強調不許標新立異,甚至規定在教堂中只許用單調音樂,直至一五五五年左右比較開明的教皇(包括馬爾塞魯斯二世)命音樂家譜寫複合旋律的彌撒,一五六五年開始演奏,方證明純潔並非必需單調。
[62] 佛提烏(Photius)是九世紀康士坦丁堡大主教,主張聖靈僅出於聖父,並與教皇爭權。佛被羅馬教會視為死敵,因其分裂行動最後導致十一世紀的另立東正教。
[63] 阿里烏(Arius,256?—336)宣稱耶穌既為上帝所創造,就不可能與上帝一體。
[64] 瓦倫廷(Valentine)系二世紀神學家,宣稱耶穌只有精神而沒有肉體。
[65] 撒伯里烏斯(Sabellius)系三世紀神學家,宣稱聖父、聖子、聖靈僅是同一事物的三個不同名稱或不同表現。
[66] 米迦勒為《聖經》所載保衛天堂的大天使。
[67] 法語:見鬼去吧!以上帝的名義!
[68] 當時歐洲反猶思想已在英、德等國出現,表現形式之一是各國互相指責與對方有關的猶太人造成本國各種問題。
[69] 英尋是水深單位,一英尋合六英尺。
[70] 這是天主教神父做彌撒時誦讀福音之前做的姿勢。
[71] 德文:超人,這是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1900)宣揚的不受傳統基督教道德規範約束的人。按《聖經》故事,上帝從第一個男人亞當身上取一根肋骨造夏娃,因此馬利根認為缺一根肋骨是超人的一個標誌。
[72] 《聖經·箴言》中說:「向窮人行善等於借錢給主,主會償還他的善行。」
[73] 《瑣羅亞斯德如是說》是尼采於一八八三年發表的著作,尼採在其中借用古波斯先知瑣羅亞斯德的名義提出了超人說。
[74] 拉丁文,系上文所引送終祈禱文的片段:光輝如百合花。/聖徒們圍繞。/高唱讚歌的童女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