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生的尋常一天 · 來與我共舞在愛爾蘭

雪莉·傑克遜 《有花生的尋常一天》
門鈴響的時候,年輕的阿徹太太和凱茜·瓦倫丁以及科恩太太同坐在床上,一邊逗弄她剛出生的孩子,一邊閒聊。阿徹太太喊著「喔,天哪」,趕緊按下對講機,打開公寓樓的大門。「我們跟住在一樓沒分別,」她對凱茜和科恩太太說,「每個人動不動就按我們家的門鈴。」 等她家的門鈴響起的時候,她打開門,看到走廊上站著一位老人。他身披破舊的黑色長外套,鬍子都花白了,手裡捏著一把鞋帶。 「哦,」阿徹太太說,「哦,我很抱歉,但是……」 「夫人,」老人說,「行行好,五分錢一根。」 阿徹太太搖了搖頭,往後退了兩步。「實在不好意思。」她說。 「不管怎麼說,還是很謝謝你,夫人,」他說,「謝謝你說話這麼客氣。你是整條街第一個對我這個窮老頭兒這麼彬彬有禮的人。」 阿徹太太緊張地轉動著門把手。「實在抱歉。」她說。正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她喊著「等一下」,趕忙跑回臥室。「一個賣鞋帶的老頭兒。」她跟凱茜及科恩太太嘀咕著,打開梳妝檯最上方的抽屜,取出手袋,在裝零錢的袋子裡摸著。「二十五美分硬幣,」她說,「這應該夠了吧?」 「足夠了,」凱茜說,「很可能比他一天掙的還多。」凱茜和阿徹太太年紀相仿,不過還沒結婚。科恩太太五十多歲,身材豐滿。她倆都住在這棟樓里,時不時以看寶寶的名義,來阿徹太太家做客。 阿徹太太走回門口。「給,」她遞出那枚二十五美分硬幣,「我為每個人都那麼粗魯待你感到羞恥。」 老人準備遞給她鞋帶,但他止不住顫抖的手把鞋帶掉在了地上。他吃力地靠向走廊一邊的牆。阿徹太太看在眼裡,驚慌急了。「上帝啊。」她說著,伸手去扶他。當她的指尖觸到髒兮兮的舊外套時,她猶豫了。過了一會兒,她咬緊雙唇,說服自己挽住他的胳膊,扶他進屋。「姐妹們,」她喊道,「快來幫忙!」 凱茜先跑出臥室,喊著:「瓊,是你在叫我們嗎?」當她看到門口的一幕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我該怎麼辦?」阿徹太太問,手還挽著老人的胳膊。他的雙眼已經閉起來了,看樣子就算有她架著,他也沒有足夠的力氣站著。「看在上帝的分兒上,過來扶著他的另一側。」 「把他扶到椅子上去。」凱茜說。走廊這麼窄,很難容下三個人並肩走,所以凱茜扶著老人的另一隻胳膊走在前面,引著阿徹太太和他進客廳。「不要坐那把好椅子,」阿徹太太喊道,「坐那把舊皮椅。」她們把老人扶到皮椅上,然後站到一邊。「我們現在究竟要怎麼辦?」阿徹太太問。 「你家有威士忌嗎?」凱茜問道。 阿徹太太搖了搖頭。「只有一點兒葡萄酒。」她的語氣不是很肯定。 科恩太太這時才抱著嬰兒走進客廳。「天哪!」她說,「他喝醉了!」 「瞎說,」凱茜說,「假如他是酒鬼,我不會讓瓊扶他進來的。」 「留心孩子,布蘭奇。」阿徹太太說。 「這個當然。」科恩太太說。「小親親,我們回房去,」她對嬰兒說,「接著我們就睡進可愛的小床,然後睡覺覺,來,說拜拜。」 老人驚了一下,睜開了雙眼。他試著站起來。 「好好坐在那裡,」凱茜命令道,「阿徹太太會給你一點兒葡萄酒。你會喜歡的,對吧?」 老人抬眼看看凱茜。「謝謝你。」他說。 阿徹太太走進廚房。她先是想了一下,然後從水槽上方取下一隻玻璃杯,沖了沖,倒了一點兒雪利酒進去。她拿著這杯酒回到客廳,遞給凱茜。 「我幫你拿著杯子,還是你可以自己喝?」凱茜問老人。 「你太客氣了。」他說著,伸手接過杯子。凱茜把酒杯側向他的嘴,他從裡面吸吮,接著他把酒杯推到一邊。 「這點兒就夠了,謝謝,」他說,「足夠讓我恢復精力了。」他又試著起身。「謝謝。」他對阿徹太太說。「也謝謝你。」他對凱茜說。「我還是應該快點上路。」 「別忙,等你雙腳有力氣再走。」凱茜說,「你知道的,身體不容有失。」 老人微笑著說:「我的身體可以有失。」 科恩太太回到客廳。「孩子放到嬰兒床里了,」她說,「差不多應該睡熟了。他感覺好些了嗎?我猜他準是醉了,或者餓了,或者其他什麼。」 「這是肯定的,」凱茜也開始興奮地做出結論,「他肯定是餓壞了。瓊,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真傻。這個可憐的老紳士!」她對老人說:「阿徹太太肯定不會讓你空著肚子回家的。」 阿徹太太又露出那種猶疑的表情。「我有幾個雞蛋。」她說。 「太好了!」凱茜說,「雞蛋最好了,特別容易消化。」她對老人說:「尤其是你已經……」說到這裡她猶豫了一下,「一段日子沒有吃過東西了。」 「黑咖啡,」科恩太太說,「如果你問我的建議。看他的手抖成這樣。」 「神經疲勞,」凱茜斬釘截鐵地說,「一碗熱騰騰的肉湯是他現在最需要的,他必須喝得很慢很慢,直到他的胃重新適應食物。」「人的胃啊,」她對阿徹太太和科恩太太說,「如果一直空著就會萎縮。」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老人對阿徹太太說。 「瞎說,」凱茜說,「我們必須讓你吃頓熱飯。」她挽起阿徹太太的胳膊,拉著她一起走到廚房裡。「就用幾個雞蛋,」她說,「煎個四五個。等下我給你買六個回來。我猜你沒有培根。這麼說吧,再煎幾個土豆。就算半生不熟的,他也不會介意。這些人經常吃煎土豆和雞蛋之類的……」 「午飯還剩下一些罐頭無花果,」阿徹太太說,「我正愁著怎麼處理。」 「我得快些回去看著他,」凱茜說,「他可能會再次暈倒什麼的。你就煎幾個雞蛋和土豆,如果布蘭奇願意,我讓她來幫你。」 阿徹太太量好了足夠兩杯咖啡的咖啡粉,把壺放到灶頭上煮,然後從碗櫥里拿出煎鍋。「凱茜,」她說,「我只是有點擔心。如果他真的是喝醉了,我的意思是,要是吉姆聽說了這件事情,因為家裡還有寶寶……」 「哎喲,瓊!」凱茜說,「你真應該去鄉下住一段日子,我覺得。在那兒,女人總是把吃的分給餓慌了的男人。而且你根本不需要告訴吉姆。布蘭奇和我肯定什麼都不會說的。」 「嗯,」阿徹太太說,「你確定他不是酒鬼?」 「我認得出餓慌了的人,」凱茜說,「當像他那樣的老人連站都站不起來,手抖成這樣,而且樣子看起來這麼憔悴時,就說明他已經快餓死了。真的快餓死了。」 「我的天!」阿徹太太說,她趕緊打開水槽下的碗櫥,取出兩個土豆,「兩個就夠了對吧,你覺得呢?我猜我們真的在做一樁好事。」 凱茜咯咯笑了起來。「我們就是一班女童子軍。」她正往廚房外走,忽然停下,轉身看了看阿徹太太。「你有派嗎?他們老是吃派的。」 「有,但這是為晚餐準備的。」阿徹太太說。 「喔,把派先給他吃。」凱茜說,「等他走了,我們可以出門買更多的。」 趁著煎土豆的時候,阿徹太太擺好盤子、杯子和碟子,再在餐桌上放好刀、叉、調羹。之後,她又想了想,以防萬一,把碗碟先拿起來,從碗櫥里取出一個紙袋,一撕為二,平鋪在餐桌上,再把碗碟擺放回去。她拿出一隻玻璃杯,灌滿了冰鎮的飲用水,然後切了三片麵包,也放在盤子上,再是一小塊黃油,擱在麵包旁邊。接著,她從碗櫥的紙巾盒裡取出一張紙巾,放在盤子旁邊。過了一會兒,她又拿起紙巾,把它折成三角形,再擺回去。最後,她把鹽和胡椒的瓶子放在餐桌上,拿出一盒雞蛋。她走到門口喊道:「凱茜,問問他想吃什麼樣子的煎蛋?」 客廳里傳來一陣低聲的對話,凱茜喊道:「荷包蛋!」 阿徹太太拿出四個雞蛋,然後又添了一個。她把雞蛋一個接一個打到煎鍋里。等雞蛋煎好了,她大喊:「好了,姐妹們!帶他進來吧!」 科恩太太先走進廚房,檢查了一下煎好的土豆和雞蛋,她瞅了瞅阿徹太太,但是沒有說話。接著凱茜進來了,手扶著老人。她把他扶到餐桌旁,讓他坐在椅子上。「看哪,」她說,「阿徹太太已經給你準備好了一餐熱騰騰的美食。」 老人看著阿徹太太。「我很感激。」他說。 「多美好的一幕啊!」凱茜說。她讚許地對阿徹太太點頭。老人看著盛著土豆和煎蛋的盤子。「趕緊吃吧,」凱茜說,「姐妹們,我們也坐下。我從臥室里搬把椅子來。」 老人拿起鹽瓶,往煎蛋上輕輕地撒了一點兒鹽。「這看起來美味極了。」過了半晌,他說。 「你趕緊吃吧,」凱茜已經拿著椅子回到了廚房,「我們想看到你吃得飽飽的。瓊,給他倒點兒咖啡。」 阿徹太太走到灶頭邊,拿起了咖啡壺。 「請別忙了。」老人說。 「沒關係。」阿徹太太說著,給老人的杯子斟滿咖啡。她也坐在餐桌旁。老人拿起叉子,接著又把叉子放下,他拿起紙巾,把它展開鋪在膝蓋上。 「你叫什麼名字?」凱茜問。 「奧弗萊厄蒂,女士。我叫約翰·奧弗萊厄蒂。」 「你好啊,約翰,」凱茜說,「我是瓦倫丁小姐,這位是阿徹太太,那邊那位是科恩太太。」 「你們好。」老人說。 「我猜你是從外國來的?」凱茜說。 「抱歉,你的意思是?」 「你是愛爾蘭人,對吧?」凱茜問。 「夫人,我的確是愛爾蘭人。」老人把叉子戳進一個煎蛋里,看著蛋黃湧出並流淌到盤子上。「我認識葉芝。」他忽然說。 「真的?」凱茜問著,湊近了一些,「讓我猜猜——他是作家,對吧?」 「出於親善,來與我共舞在愛爾蘭。」老人說。他站起來,雙手抓著椅背,鄭重地向阿徹太太鞠躬。「再次感謝你,夫人,你太慷慨了。」他轉身往門口走去。三個女人站起來,跟著他。 「但你沒有吃完。」科恩太太說。 「胃,」老人說,「就像這位女士指出的,已經萎縮了。是真的。」他忽然又顯出懷舊的神色。「我認識葉芝。」 走到門口,他再次轉身對阿徹太太說:「我不能無視你的善良。」他指了指仍舊落在地上的鞋帶。「這些,」他說,「都給你,為感謝你的善良。和其他兩位女士分一分。」 「但我根本沒想著……」阿徹太太說。 「請收下,」老人說著,打開門,「這點兒東西不算什麼,卻是我所有的一切。你自己撿一下吧。」當他側過身,把鼻孔對著科恩太太的時候,突然加上一句:「我恨透了老女人。」 「噢!」科恩太太發出了蒼白的感嘆。 「我可能是白吃了你們的東西,」老人對阿徹太太說,「但我從來不會讓客人喝劣質的雪利酒。夫人,我們是來自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科恩太太說,「我不是早就跟你說會有這種下場?」 阿徹太太眼睛還看著凱茜,手卻在試圖推老人出門,但是他撥開了她的手。 「來與我共舞在愛爾蘭。」他說著,手扶牆壁,一步步走到公寓樓的門口,打開大門。「而時光飛逝。」 ⊙此句引用了詩句,來自葉芝的詩歌《我屬於愛爾蘭》(I Am Of Ireland)。——本書注釋均為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