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與年羹堯 · 第三章 擁慧折節貝勒求賢 倚劍登堂奇俠尚義

允貞心裡明白,這必是允異聽說京城之中有了這麼一個技藝高強的人,就趕緊搶到了手。他有本事!厲害!我所不能辦到的,他竟能辦到。可怕!然而允貞面上一點聲色不露,只問說:「你們是幹麼去啦?」 這幾個異貝勒府中的管事的,有一個有胡 子的,侃侃而談,說;「我們的爺,派了我們分三路專訪各家鏢店,這才請來了這位司馬雄,為的是給我家小爺去教武藝。」 允貞一聽真後悔,為什麼這半天不到鏢店裡去找呀?就偏偏忘了這鏢店!其實今天我比他們出來的還許早,卻叫他們先得到手了。然而允貞仍然不露失意之相,又問說:「是從哪裡請來的?」 有胡 子的管事的,向南邊指著說:「那邊立隆鏢店。這位司馬師父就在那兒住。」 允貞點點頭,微笑著,又向車上看那個司馬雄。只見此人年不過二十餘歲,中等身材,長臉,濃眉,大口,穿著還是青短衣褲,他就像是新娘子一般。被許多的人圍著看,但是他——司馬雄,神色自若,可也一聲不語。 允貞向那幾個異貝勒府管事的說:「你們走吧!」這幾個人——尤其是那有胡 子的,高高興興上了車,又走了。看熱鬧的還有不少在後面跟著。可見,那司馬雄平時大概不是什麼使人注意的人,如今竟然被異貝勒府中的幾位管事的,給設法訪著了,而當時就用車給請走了,這總是一件令人不解的新奇的事,也無怪這些人要跟著,也許都是要瞧瞧到底如何。允貞容三輛車和這些人向北走遠了。他,這時目不轉睛看著由南往北的每一個走路的人,他並囑咐那小常隨下車,站在這兒等著,細看,只要是看見有咱們府里的人,你就記住了,可以別理他,等回府去再告訴。 小常隨下了車,他卻仍在車上,秦飛不由得又問了:「爺!咱們還上哪兒去呀?」 允貞卻吩咐:「快往立隆鏢店!」 秦飛可真納悶了,心說:那兒只有一個司馬雄,已經被人請了去啦,咱們還去請誰呀?難道那個鏢店裡的人個個都是寶貝嗎?都被你們幾位王爺 看上了,要往家裡去拉,這話他可不敢說出來,同時,他對於剛才那事依然莫名奇妙。他昨夜因為喝醉了,睡得很香,府里鬧賊的事,他是最後才聽見的。當時他並沒在場,沒看見房上的人,也不信司馬雄就是那個人,他至今還認為那個人若不是他的師兄弟,也得是他的朋友,不然決不能也會竄房越脊,所以,他仍然糊塗著了,就來到立隆鏢店的門前。 立隆鏢店是一家小鏢店,門外牆上寫的字都已脫落,院裡也沒有一輛車,更沒有一匹馬,看這樣子還許連鏢頭都一個也沒有呢。秦飛領著允貞進去一打聽,裡邊出來一個年有五十多歲的人,短打扮,精神矍爍,態度很是「外場」。一見就知道是個鏢行的。允貞問他:「剛才那姓司馬名雄的人,是從這裡被請走的嗎?」這鏢頭聽了,就點點頭,說:「是有這麼一件事,我可也弄不大明白,我這個生意本來快要收拾啦,幾個夥計們都叫我給打發啦。只有一個姓申的老頭兒,他在我這裡多年,專管打掃院子,他因為孤身一個,無處可去,我就仍舊叫他在這住著。前幾天他來了個鄉親,是個年輕小伙。大概是來京謀事,跟他住在一間屋裡,我也沒管,我還不知那小伙姓什麼呢?不料剛才就來了一些人,自稱是異貝勒府的。其中有一個人就認識他,硬說他是俠客,貝勒請他去教武藝,連拉帶請,十分恭維,那小伙也就真跟他們上車去了。招得門口圍了一群人,倒好象是我趙鋼鞭的家裡出了什麼事?我吃了一輩子鏢行的飯,南北全都闖過。還真沒有看見過這麼走運的俠客呢?也許是人倒了霉,眼睛也瞎了,他在我這兒住了好幾天。我竟沒把他看出來!你們二位來,是又有什麼事呀!」這趙鋼鞭仿佛對那司馬雄是一位俠客的事,也仍然不信,覺著是一件怪事,並對允貞卻不住的打量,大概是覺著允貞的儀表不借。 允貞卻說:「我要見見那姓申的老頭兒?」趙鋼鞭說:「對啦!他正在屋裡,你向他去問吧,他還也許是俠客呢!」指著一間小土屋,破門板。允貞去推開門一看,只見屋裡很黑,什麼東西都沒有,只有一鋪土炕,炕席上蜷臥著一個老頭兒,胡 子是蒼白的亂如蒿草。一見屋門開了,他就翻身坐起,光著腳,短褲子也破爛不堪。瘦的只剩皺皺的髒皮膚包著骨頭,眼睛卻瞪得很大,喊著說:「喂!關上門!我正害傷寒病呢!」 允貞謹慎地走進了屋,並將門帶上。屋裡的臭味實在難聞,並且,應當點上燈,仿佛才能夠把這老頭的表情看得清楚點。允貞就先說出了實話,說:「我名叫允貞,是位貝勒,可是我最為敬佩各方的俠士。昨夜,司馬雄俠士到了我府中,因為我稍有慢怠,竟把他失之於交 臂,我很後悔!現在既得見著了老俠士,也算三生有幸。就請老俠士隨我一同到府中談談,我還有要事拜託!」他說了半天,這老頭兒竟一句話也不回答,只是:「啊!薄!」的打岔。那趙鋼鞭拉開了門,向允貞說:「你得跟他大聲嚷嚷,他才能夠聽見。他年老了。耳朵發沉。」 允貞於是就大聲的說:「老俠士」,老頭兒說:「什麼?雞鴨市?」允貞又嚷說:「我請你去!」老頭又說:「什麼?唱大戲?」連趙鋼鞭都不由得笑了。他替允貞喊說:「人家稱你為俠士,俠士就是好漢!」不想老頭仍然打岔,說:「什麼?管飯?」趙鋼鞭點點頭,又比方比方,走,喝酒,吃飯……老頭兒這才明白,遂就大喜,當時光著腳就下炕,找著他的一雙破鞋,笑吟吟地說:「剛才你們不是才把我那鄉親請走嗎?現在還要請我去喝酒,吃飯,行!我攪你們一回!」又向趙鋼鞭問說:「掌柜的你不也去嗎?」趙鋼鞭搖頭說:「我去幹嘛?人家請的是你們這些俠士,還許給你們官做呢,趁早全別回來了,我也要收拾收拾生意,回老家去了!」當下允貞攙扶著這老頭兒的一支胳臂,就這樣兒,他給攙到門外去,並給扶上了車。他吩咐秦飛不必跟他一塊兒回去了,先替這老頭兒去買一身衣裳,秦飛又連聲「遮!遮!」地答應,一轉身卻又暗自「哎哎」的嘆氣。 允貞請老頭兒坐在車裡他自己卻跨著車轅,就催著那趕車的快些趕車回府。趕車的本來是個老頭,如今一看,貝勒爺給攙到車上的這個人,比他的年紀還老,車若是一顛,真許給顛斷了氣。因此他一點也不敢快,慢慢地回到了府門前,允貞依然恭敬地攙著老頭兒進了府。 這件事情不能說不算怪異,但府中的人一點也不敢私下裡談論,這是因為他府中有森嚴的規矩。 他命人將老頭兒請到一間幽靜的屋裡,又急速令廚下備飯。其實他自晨至現在,也還什麼東西都沒有吃,他不但忘倦,而且忘了餓。他將老頭兒請了來,仿佛才彌補了那司馬雄被允異給請去所給他的遺憾和憂慮,他此時倒很高興。待了會,他那個小常隨,也回來了。 他就問說:「你把我吩咐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小常隨說:「回稟爺!我在前門大街沒遇見別的人,就遇見咱們這裡護院的白三虎了!」 允貞立時神色微變,又問說:「昨夜鬧賊的時候,白三虎看見了那個賊沒有?」 小常隨點頭說:「他看見,那時我正在院裡,他也在院裡,賊站在房上還沒逃走。後來賊都跑了,他還嚷嚷,是我把他攔住的。剛才我在前門遇見他,我沒說是跟著爺出來的,他要拉著我聽戲去,我沒去。」 允貞點點頭拂拂手。就什麼話也沒再說。他盥面更衣,並用畢了午膳,其實這時已經下午四點多鐘了,有管事的來回稟,說:「秦飛已經把衣裳買來了,還帶丁一件布馬褂,說是他孝敬爺的!」允貞便命人把那件馬褂收下,命秦飛去幫助那老頭去更衣,並去陪著,不許慢待。他雖在休息著,可還不住地思索,驀然又站起身,出屋直去見那個老頭兒。 此時,那間幽靜的屋子裡,老頭兒已經更換了秦飛給買來的一身全新的綢衣,鞋還是福壽履,襪子是白綾的,與屋中四壁的華貴陳設,配起來倒還相稱。剛才他是一個窮老頭兒,現在竟像是富家翁。只是臉雖洗過了,小辮和胡 子還都很亂。他一個人正在大吃而特吃,桌上擺滿了杯盤,參翅雞鴨,無不具備。他也很能夠喝酒,大杯地飲,一點也不像是害了傷寒病的樣子。 他見了允貞,依然是不理,允貞倒又向他點頭笑笑,並揮手令旁邊站著的秦飛走出,他決不相信這老頭兒聽不見,便又用不大的聲音跟他說了半天,幾乎將目前諸王爭位的情形,以及自己的心事全都合盤托出了,不料老頭兒竟是依舊地吃喝,把他的話,仿佛全都沒有聽見。 他也仍不著急,在旁坐候了多時,見老頭兒剛才吃完,就拿那新緞子的衣袖抹了抹嘴,笑著說:「這可真開了一個齋!我早就聽說槭里的大官,待人最厚,我可真役遇見過一回,今天才算是遇著,老爺你到底是個什麼官呀?我看你的這座宅子真大呀?」允貞無法回答,不由悶悶了一會,就又說:「老俠士你不必再謙虛了!那位司馬雄的高超武藝。我已經領教過了,他實在是我生平所遇起的一奇士,第一英雄,但是,他能夠住在你那裡,可見你老先生,也必定不是平常之輩。一向因為世俗上的肉眼不識豪傑,才致你淪落在那小小鏢店之中,作那賤役,更可見老先生你胸襟曠達,韜晦甚深,並且我想你大概還有什麼難言之事?」說到這裡,便笑了笑,仔細觀察著這老頭兒的表情,只見他拿著個牙千,剔著他口中的那兩三個僅存的牙齒,允貞的這些話,他仍舊仿佛是連一句也沒有聽見。允貞也不管他,照舊往下去說。又道:「我如今把你請來,我十分覺得榮幸。就屈尊著你,暫時在這裡住著吧!想用什麼,或是你有什麼事情要辦。自管吩咐我這裡的人,他們決沒有一個敢不聽你的指使。至於,我自己的事,將來我再跟你細說,你若不肯相助,也不要緊。我只是為誠心跟你結識。因為欽佩你是一位老英雄,決沒有第三句話!」這老頭居然把他的話,仿佛聽了兩句,就便笑著說:「我那敢當?老爺你怎麼反倒稱我老英雄呢?我實是一個老無能。司馬雄那是我的同鄉,我姓申,我們並不是一家子……」允貞卻大笑說:「我卻還以為你們是父子呢!」這老頭兒的神色頓然一變,可是接著仍是說著那些所答非所問的話,他又說:「我給趙鋼鞭的鏢店掃了好幾年的院子,早先他買賣好的時候,鏢車塞滿了門,每天那些馬糞騾子尿,就夠我打掃的,他可也沒有給過我什麼好處,我連一條整褲子都沒有過!自從去年他被董家五豹給打了,他的那個鏢店就完了,我也跟著挨了餓。幸虧來了個老鄉司馬雄,我想叫他跟我一塊去賣油炸果好混飯呀!不想他走了運,今天被官給接了去了;我,也來到這麼好的地方,這可真算是走了一步老運!允貞微笑說:「老先生你真是玩世不恭,太好說笑話了!好吧!你就休息吧!明天再談!」當下,允貞又走出去了,回到臥室,就喚叫小常隨,把府中的幾個管事全叫進來,當面吩咐了許多的事,最要緊的仍是得殷勤地伺候那個姓申的老頭兒,他要什麼東西就得給他買,他要走也不可以攔阻。同時,又命把秦飛叫來。這幾個管事的都諾諾連聲,退出去之後,九條腿秦飛才又來到這屋裡,允貞就叫他今夜到允異的府里去一道,看看那司馬雄在那裡是幹什麼,並且如將允異的一些什麼事情查出,那是更好。當下,九條腿秦飛「遮!遮!的連聲答應。允貞又吩咐他須要謹慎,提防那司馬雄,因為那個人竄房越脊的工夫,更是超群。秦飛是願意聽這話,當時笑著搖頭說:「沒什麼的,竄房越脊的工夫,咱不是當著爺的面前吹,那誰也不行!除去我的師兄弟跟我的幾個朋友,可是他們也都佩服我九條腿。」允貞不令他再說話,就令他走。然後自己又在這臥室中來回的踱了踱,他又出屋,去往裡院。 里院住的都是女眷,允貞可不常到里院去,尤其近些日,他完全在那臥室中獨自一人,籌劃他的那些事情,所以府中的女眷,都已多日沒有見著他了。 今天,他特別的有心事走到了里院,依然呆呆地站著出神。然後,到了他的妻子的房中,(貝勒之妻,府中稱為「福晉」。)他的這位福晉是一位既賢德,且甚聰明的人,可也猜不出他為何這樣的憂抑。他略坐了一會,便又去到他的妾(府中稱之為「側福晉」)的房中,側福晉生得非常美麗,並且精於繪畫,現在又正在畫著山水,畫的是江 南風景。允貞看了一會,便又出屋去了。依舊回到前院,他那臥室里。當夜二更以後他命人又去看看那姓申的老頭兒的情形,據說是已經睡了,睡得還很熟。他的心裡反倒疑惑起來,暗想:莫非那老頭兒真不是什麼奇人俠士?我弄錯了?自然,就這樣的養活他,也沒什麼不可以,不過顯我愚笨了。當下心中頗不痛快,手提著寶劍又出了屋子。只見今夜的月色,依然很清朗,四下雖無聲患,可是各處都有人在戒備,連他府中的總管事的程安。都親帶著幾名護院的,在各院巡查。並且不准說話,腳步要輕些,以免驚擾了里院的女眷。但是,在隔著兩三個院子,卻風送來一種笛聲,非常的婉轉悲涼,這必是外號叫「十個口」的鄧 仙在那裡又表現他的吹奏的技藝了。允貞站立著聽了一會,就覺著不大好,因為這種樂、纖柔的笛聲,頗能夠迷惑人,使他的雄心仿佛有些發冷。 他趕緊走開了,又進到里院,見各屋中的燈光都已昏暗,只有他的側福晉屋中,燈光還很亮的,大概不是在繪畫便又是在讀書了。他不由得有一點兒女情長,然而卻更加強了他的貪心和壯志,也沒有到側福晉的屋裡去,就又回往他的臥室。這時,院裡靠著牆蹲著四個護院的,眼前還放一個蒙著綠布罩子的燈龍,正在一塊兒低著聲閒談。允貞一看,防犯得到確實嚴密,只是恐怕待會兒秦飛回來,倒費事了。 他進到臥室里,忽然吃了一驚,因為他這臥室,連隨身的那個小常隨,都非喚不得進來。現在幾支蠟燭的燭花已結得很長,黯淡的燈光之下,椅子上竟坐著一個青衣的人正在看著一本書。允貞頓住了腳步,其實他只要一退步,就可以出屋。而將護院的全都喚進來捉住這個人,但他並不這樣做。他反倒一聲也不言語,並將屋門帶嚴了,手攜著寶劍往近走去,他笑著說:「你真好身手!院中現有人,你還能夠進屋來,可佩!可佩!」這個人也一點不像別的賊,見了主人,立刻就得嚇跑,這人卻連起身也不起,只抬起頭來,向著允貞看看,從容的說:「我已等侯多時了!」 這人一抬頭,允貞就更看清楚了他的相貌,正是昨夜來過的司馬雄,同時越覺著他長得與那姓「申」的老頭兒有點相似,就笑一笑,說:「我猜著你今夜必定來,我並且已派人請你去了。」 司馬雄微微地嘆道:「昨夜你若是這樣的豪爽,你在月下,回身看見我的時候,你若不退步,不掄劍,能夠顯出鎮定而有魄力的樣子,我也就不至於走了!我來到京師,本來就為找一個識主,在你們弟兄之中,我覺著你最可成事,所以我才做毛遂自薦,於昨夜來訪你,但我一看你的氣度還不夠,所以我就走了。今天,不料你的兄弟允異,他比你認得出人來,不知他從那裡知道了我,他竟派許多人恭請我到他的府里去。」允貞說:「今天我是遠去了一步。」司馬雄點頭說:「我知道!可是我見允異比你們的氣度大而且才識高,他的府中已有了不少位的豪傑,有文有武,他都卑躬下士無微不至,使人感激,今天我來到這裡,實在同你說,是他要叫我來取你首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