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帝:中國的獨裁君主 · 2 變成豬,變成狗!

圍繞著立太子一事,皇子們上演的兄弟鬩牆終於畫上了休止符。四阿哥雍正帝如今與其說是其他阿哥的兄弟,不如說是他們的君主。雍正帝名胤禛,兄弟們的名字中的第一個字是共通的。在中國固有的傳統習慣中,天子之名需要避諱,無論在口頭上還是在文字上都禁止出現。因此天子的名諱,不允許出現在過去是兄弟、如今已是臣子的名字中。於是,一條特別的敕令被頒布,阿哥們名字的第一個字全部被改為「允」字。中國式的獨裁皇帝沒有兄弟。在觀念上可能有兄弟,但現實中並不存在。因為一旦出現在皇帝面前,即使是兄弟也全部轉變為臣子。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不可能有臣子以外的人。能否成為天子,讓原本站在同一起跑線的兄弟之間產生了天壤之別。因此我們也就不難理解康熙帝的皇子們為何要拚命爭奪皇太子之位了。 雍正帝剛一繼位,似乎世間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康熙帝統治長達六十一年,的確過長了一些。獨裁君主一人持續統治國家六十餘年,自然難免在政治上逐漸走向因循姑息。無論是官吏還是人民,一直被一個皇帝統治也難免會感到厭倦。萬民注視著新皇帝的一舉一動,期待著萬象更新。 翌年正月元日,大清改元雍正,是為雍正元年(1723)。新皇帝年四十六歲,他在壯年時期蟄伏於藩邸,拜此所賜,世間傳說他是嘗盡了酸甜苦辣、富有深切同情心的君主。他精通學問和文學藝術,尤其對禪學造詣頗深,深知禪學之奧義。在宮中,迫於皇帝的生母皇太后的威壓,嬪妃和宦官整日低聲下氣、誠惶誠恐。其同母弟十四阿哥手握大軍於西部邊陲,而且在十四阿哥手下實際負責全部軍務的總督年羹堯之妹是在雍正帝後宮中地位僅次於皇后、備受寵愛的年貴妃。從這一點來看,雍正帝完全不用擔心新帝即位初期常見的軍隊叛亂、民間不穩等問題。即使換了天子,社會也註定會太平無事。那麼,在這個太平無事的社會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中央政府方面,新皇帝即位之時設立了最高政治會議,任命了四位最高委員(總理事務王大臣):八阿哥、十三阿哥、大臣馬齊和大臣隆科多。全國上下齊心一致,雍正帝的位置可以說穩如泰山,看起來似乎沒有給企圖從外部趁隙作亂的人留下哪怕一絲頭髮的空隙。 儘管如此,不知從何傳出的奇怪謠言如風一般在世上傳播開來:雍正帝的即位不是先帝的意思,是通過陰謀實現的。康熙帝在臨終之際,把大臣隆科多召到身邊,拿筆在他的手上寫下「十四」,讓他展示給皇子們,即讓十四阿哥繼位之意。但是被雍正帝收買的隆科多將「十」字用手指蓋住,只將「四」字展示給眾阿哥看,因此四阿哥即了位。另一種說法是隆科多用舌頭舔掉了「十」字。還有傳言稱康熙帝在紙上寫下「傳位十四阿哥」,雍正帝將其盜出,將「十」字改寫成表示對象的介詞「於」,於是就被讀作「傳位『於』四阿哥」了。 當然,也有與這樣的謠言針鋒相對,站在雍正帝的立場上為其辯護的言論。 不,不,雍正帝的繼位是水到渠成、勢所必然。在康熙帝的皇子之中,大阿哥因為詛咒皇太子之事被拘禁;二阿哥即廢太子;三阿哥因為頭腦駑鈍,對誰都不構成威脅。接下來不就輪到四阿哥了嗎?另外,新皇帝和先帝有特別深厚的緣分。除太子以外,皇子們幼年時期都被養育在大臣等的家庭中,唯獨四阿哥被留在宮中,在康熙帝第二位皇后(孝懿仁皇后)身邊長大成人,先帝最清楚他的人品,對他寄予厚望。如果原本準備傳位給十四阿哥的話,必定不會將最重要的皇子送到千里之外。先帝駕崩之前不久,屢次派遣四阿哥代替先帝巡查倉庫、代行祭天大典等,也正是因為有意傳位於四阿哥。 在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中,在感情上最能激起人們的興趣的當然是對雍正帝不利的傳言。對成功者的嫉妒、對權力者的反感在任何時代都存在,但這些謠言無休無止必定有什麼原因。雍正帝毫無疑問把傳播謠言的罪魁禍首鎖定為八阿哥。 被任命為朝廷的四位最高委員之一的八阿哥絕對談不上春風得意。雍正帝對待八阿哥表面上看起來極其慎重有禮。但對八阿哥而言,越是受到禮遇越是心情不快。無論是出席朝廷會議的時候、走在路上的時候,還是在家休息的時候,他無時無刻不感到雍正帝的密探就在身邊盯著自己。不,所有人在不經意間都叛變到了行情大好的雍正帝一方,變成了監視自己行動的走狗。最高委員中的另一個人,兄弟十三阿哥正是如此。 八阿哥和十三阿哥同時被授予親王爵位,分別為廉親王和怡親王。在清代,皇子不一定都會成為親王。他們的爵位逐漸上升,最高爵位即是親王。在八阿哥的親朋們前往祝賀這位新親王的時候,八阿哥卻滿面愁容地說道: 何喜之有?我頭不知落於何日。 八阿哥不經意間說漏嘴的話意味深長,被密探一字不漏地傳到了雍正帝的耳朵里。 這個無禮的傢伙!不可饒恕! 雍正帝暗下決心。雖說是兄弟,但現在自己已經踐天子之大位,比起兄弟之情,君臣之義更為貼切。身為臣子,對君主表示不滿和反感的就是亂臣賊子。如果因為是兄弟就饒恕他的話,如何能夠要求萬民效忠於朕呢! 雖說如此,再等等,再等等。現在還不是反目的好時候。一定要等到時機成熟,牢牢抓住他的尾巴的時候再下手。在點燃炸彈之前,將它一直緊緊摟在懷中才是最安全的。 雍正帝若無其事,尋常一般地對待八阿哥,命令他做各種各樣的事情。自不必說,無論何時密探們都在從各個角度暗中窺視著這些行動。八阿哥接到的首項任務是營造先帝山陵的工程監督。八阿哥深知雍正帝勤儉節約,因此儘可能壓縮了工程的預算。建造山陵需要紅土,按照先例應當從北京運來,但由於腳價太高,權且代以當地的紅土。 怠慢先帝的山陵工程,偷工減料,想要讓朕蒙受不孝的惡名嗎?! 與八阿哥的預期相反,他竟然受到了雍正帝的斥責。接下來的工作是管理上駟院。因為牧場有太多毫無用處的馬匹,他計劃縮減馬匹的數量。 是說先帝的做法太過奢侈了嗎?若有大事,有多少馬匹也不算多! 再次被訓斥的八阿哥愈發灰心喪氣了。接下來他又被命令去整飭內務府的人事。這個工作若是處理不好,很是遭人怨恨。最初的整頓計劃被斥責為太寬鬆。管他呢,破罐子破摔吧。果不其然,這次大刀闊斧的改革引起了激烈的反對。內務府的人員高舉反旗蜂擁而來。雖然騷亂在發展成為暴動之前被鎮壓了下去,但得知這件事的雍正帝無法保持平靜,認為這次騷動想必是八阿哥為了讓天子怨恨而故意導演的一出鬧劇,說不定騷亂本身就是八阿哥暗中煽動起來的。 八阿哥想著,無論如何都會遭到憎恨,於是在被問到是不是煽動者的時候,不管什麼都「是,是」地點頭承認。他的承認卻令雍正帝更不滿意。八阿哥才不是因為不是對手就沉默不語、低頭認輸的那種人呢。一步一步調查下來,雍正帝終於明白,對八阿哥煽動這次騷動的猜測確實無根無憑。那麼這是他想要通過替人頂罪博得人氣、贏得世間同情的策略吧?雍正帝如此胡亂地猜測。他讓八阿哥明確指認騷亂中最先湧入八阿哥家的人,八阿哥根據目擊的廚師的證詞指出了五個人。接下來訊問那五個人,他們竟然都與騷動事件無關,甚至還有人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若是稀里糊塗地把這些人抓起來判了刑,輿論不會責備八阿哥,一定會譴責是天子的失誤。雍正帝愈發覺得八阿哥面目可憎。八阿哥因為這次事件被剝奪了親王的爵位,成為無爵位的皇族。 因為需要考察先帝的事跡,八阿哥被要求上交康熙年間賜給他的詔書和宸翰等,但他無論如何都不聽命。他聲稱他的家人誤將先帝宸翰與其他一些文件一同焚毀了。這些宸翰之中,有與皇太子問題相關的、康熙帝以嚴厲語氣訓誡八阿哥的語句。雍正帝無論如何都想要看到。八阿哥認為若以此為材料,被不懷好意地寫入朝廷編纂的歷史則會遺臭萬年,因此,無論怎樣都不肯上交。不管催促多少遍,八阿哥除以同樣的話拒絕外別無他言: 天地明察,我絕無虛言。我若虛言,一家俱死。 雍正帝大發雷霆。 一家啊,說得好。清朝從天子到皇族不是一家嗎?可見你是向天祈禱滅亡我清朝!宗姓之內豈容得此人! 八阿哥因為此事被削去宗籍、貶為一介平民。僅僅被降格為平民還不夠,他被單獨圈禁在宗人府中專設的單間裡。從此,八阿哥便自暴自棄了。 自己本來一直食欲不振,也好,從現在開始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吧。日日保重身體,能活著的時候便好好活著。只要不殺我,無論多麼艱難,我也要咬牙活下去給你們看。 聽到這話,雍正帝怒不可遏。 這傢伙已非皇族,乃一介平民。他那容易被誤認為皇族的名字會給其他兄弟們添麻煩。給他起一個什麼名字好呢?去問問他自己吧。 使者將旨意傳達給八阿哥,他滿不在意,只回答了一個字——「狗」。 好,讓他變成狗! 雍正帝當即把八阿哥的名字改成了狗。滿語中狗讀作「阿其那」,從此在朝廷上人們不可再稱八阿哥的真名,取而代之的則是「阿其那」。 若從雍正帝的角度來講,他也有充足的理由。在獨裁君主制之下,所有的人際關係必須建立在穩固確立的君臣關係的基礎之上。無論是父子、兄弟還是朋友,一旦被置於君臣關係之前,必然失去它的全部價值。誠然,雍正帝和八阿哥過去是兄弟,但在雍正帝即位之後,兩人之間首先必須是君臣關係,其次才是兄弟關係。若先顧及兄弟情誼,君臣關係就無法確立。在獨裁君主制下,君主也被賦予了獨裁的義務,即使是兄弟,對將君臣關係視為兒戲的人,必須教育他不管怎樣都必須將君臣關係視為重中之重。中國的古語有「教不嚴,師之惰」的說法,即教師若對學生不進行徹底而嚴厲的教育,應當問其怠慢之罪。同樣,處於獨裁君主的位置如果樹立不好獨裁君主的威嚴,那就是君主的疏忽。並且,君主若對兄弟尚且不能徹行獨裁,如何對萬民進行獨裁! 儘管如此,雍正帝對八阿哥的迫害也著實過甚。八阿哥與雍正帝的嚴苛恰好相反,很早就博得了寬仁長者的名聲,世人在不知不覺之中同情八阿哥也不無道理。 於是,各種各樣的謠言風一樣地在世間流傳,其中有這樣一個: 十月作亂,八佛被囚……雍正帝是加害者,八阿哥是被害者。軍民怨新主。……軍民齊崛起! 十月是雍正帝誕生的月份。「八佛」不消說是指八阿哥,因為他的溫厚,經常被賦予「佛」的綽號。雍正帝聽聞此事甚感不安,但表面上對此顯得很冷淡,他說: 似此凶張、惡詐、奸險之佛誠自古所未聞。果真是佛與否聽之於輿論。 所謂輿論,不外乎文武大臣等百官集議於朝廷罷了。大臣們按照雍正帝的指示,組織了特別審判會議,對阿其那的行為進行審議,最終列出阿其那四十條罪狀,對他進行參劾。雍正帝下達最終判決: 阿其那犯下的所有惡行皆為激怒朕。朕若加刑於他,天下之愚者必定以此將惡名加諸朕,如此則正中阿其那下懷。朕才不會上這個當。 因此,雍正帝命令八阿哥如從前一樣過著單獨圈禁的生活。 同樣的迫害無疑也會被施加在和八阿哥最親密並因八阿哥之事和雍正帝交惡的九阿哥身上。康熙帝臨終之際,九阿哥的生母宜妃想要衝到先帝枕邊,因此與雍正帝的生母德妃發生過激烈衝突。雍正帝即位之後,在召回同母弟十四阿哥的同時,派遣九阿哥取而代之奔赴西寧。他當然沒有賦予九阿哥大將軍這樣光耀的稱號,此舉只是為了將他放在與自己關係緊密的總督年羹堯身邊受其監視。最為要緊的是,以此切斷他與八阿哥的聯繫。 九阿哥在年羹堯的監視之下,受到的待遇幾乎與階下囚一樣。密探把他的一舉一動都報告給了雍正帝。雍正帝的欽差宗楚來視察的時候,九阿哥說: 我如今於世間毫無希望和野心,正欲拋卻凡世出家修行。不知可否給我多些自由? 雍正帝接到使者的奏報,抓住九阿哥的話柄不斷詰問: 若是出家則不成兄弟,捨棄世事則不成君臣。是想成為既不是兄弟又不是君臣身份吧? 九阿哥偷偷給在北京的十阿哥送信,但信在途中被截獲。信中寫道: 事機已失,追悔無及。 這句話意味深長,可以任意解讀。雍正帝自然將其解讀為某種陰謀。這封信暴露之後,九阿哥開始用暗號與在北京的家人互通書信。九阿哥對基督教抱有興趣,和西洋傳教士頗有往來。甚至在九阿哥被派往西寧的時候,葡萄牙傳教士穆敬遠(João Mourão)也追隨他一同前往。但是他白天需避人耳目,只有晚上才從窗戶出入。九阿哥可能已經偷偷地接受了由穆敬遠主持的洗禮。因此,九阿哥與其子懂得羅馬字母並非不可思議之事。其後,他們用羅馬字母寫信,在北京與西寧之間鴻雁往來。 九阿哥之子所寫的從北京送到西寧的密信雖然被慎之又慎地縫在袷衣之中,但還是被城門官發現了。這封信被拿給西洋傳教士看,但傳教士回答看不懂這些文字。 朕未曾禁止九阿哥與家人書信往來。至於別造字樣,巧編格式,縫於(騾夫)衣襪之內傳遞往來,陰謀詭計甚於敵國奸細。定是有何企圖。速速嚴查。聽聞九阿哥身邊的太監聚斂了大量錢財,一併嚴查錢財的來源。 按照雍正帝的命令,宗人府決定剝奪九阿哥的皇族身份。既然不再是宗室就必須改名。至於改什麼名字,雍正帝又派人去問了九阿哥,九阿哥的提議讓雍正帝不太滿意——「改成豬」。 於是,九阿哥的名字被改成了豬,因為九阿哥身體肥胖滾圓。在滿語中豬被讀作「塞思黑」。此後「塞思黑」就變成九阿哥戶籍上的名字了。其兄阿其那在特別最高審判會議上受審之時,塞思黑也一併受到審判。與阿其那的四十條罪狀一樣,塞思黑被列舉罪狀二十八條,也受到參劾。塞思黑最初被發配到西寧邊疆,臨行之時脫口而出: 越遠越好。 這無心之言傳到了雍正帝耳朵里,雍正帝反而把他召回,安置在了離首都很近的保定府,單獨圈禁起來。雍正四年八月末秋風起時,塞思黑因患痢疾而病亡。即便得到塞思黑病篤的報告,雍正帝也只是不緊不慢地下令派遣醫生為其診治,但塞思黑沒能等到醫生到來。 伊惡貫滿盈,獲罪天祖,已伏冥誅。 雍正帝如此自言自語。阿其那也在九月初病死了。九阿哥和八阿哥相繼死於圈禁之事不得不令人生疑。社會上風傳,恐怕是相關官吏對兩位施加了適當的「處置」吧。 雍正帝的同母弟十四阿哥最終也未能逃脫雍正帝的迫害。雖說是同母所生,但年齡相差十歲的兄弟倆自幼就關係緊張。雍正帝即位後立即將十四阿哥召回京城。 大將軍十四阿哥因為有平定青海之赫赫武功,本打算在還都之時舉行隆重的凱旋儀式。到達北京附近的時候,他派出使者向朝廷詢問凱旋儀式的手續。雍正帝極其憤慨。 對天子無一句問候,肆無忌憚地詢問凱旋儀式算怎麼回事?!忘記了還在大喪之中嗎? 對獨裁君主而言,他沒有同母兄弟。在宮中初次謁見時,十四阿哥打算以家禮相見,出乎其意料的是,雍正帝正等待著他施臣子之禮。看到十四阿哥並未打算行跪拜之禮,皇帝的侍從跑過去把他的頭按到了地上。 這是迎接凱旋將軍之禮嗎? 十四阿哥激動異常。 這是謁見天子之禮嗎? 雍正帝如此反問。 雍正帝覺得這樣的弟弟絕不能留在京城,於是命令他去守護康熙帝的山陵,遠離北京。後來又出現了妄圖起兵謀反、企圖擁立十四阿哥為皇帝的野心家,十四阿哥因此被原地圈禁。他十分長壽,一直活到乾隆時代,直到那時才最終被釋放。 雍正帝對他的兄弟們的迫害並不是憑其喜好任意為之的。有時我們看到的雍正帝如施虐狂般的執拗是在獨裁君主制下作為君主不得不履行的義務而已。儘管如此,我們還是驚嘆於雍正帝強韌的精神。在和註定不會對自己心服口服的兄弟們進行的心理戰中,八阿哥、九阿哥到底不是雍正帝的敵手。他們或者失去分寸,或者情緒激動,在自己的內心感情上產生破綻,最終被始終冷靜如一的雍正帝一步步逼向死地。作為成長於深宮的皇族,不得不說他的性格極其怪異。也許是四五十年空居藩邸的生活,以及其間被捲入兄弟數十人圍繞著皇位繼承進行殘酷鬥爭的經歷,鍛煉出他如此特殊的性格吧。 雖說幸而獲勝甚好,但其中的辛苦真是難以忍受。雍正帝一定是這樣想的吧。他不想讓這樣的悲劇在自己的孩子們身上再次上演,其解決方法就是被稱為「秘密建儲」的制度。 雍正元年八月,皇帝召來諸皇子以及眾大臣,宣布: 自古皇太子多不孝。蓋因被立為皇太子者由此安心,再無學習之心、修煉之意志。再者,那些有野心的官僚們亦念此乃將來之天子,出於投機取巧之心,爭相追隨。故皇太子心生怠惰,流於奢侈,陷於邪道。歷代聖明天子煩惱於皇太子之放縱者不在少數。即使大行皇帝亦對廢太子束手無策。皇太子制度確實不佳。然而天子固有一死,不得不預為之計。朕有一良策。朕已於心中定下後繼之人,但不會將其告與他人。僅將名字書於紙上,藏於小匣之內。將此匣置於高懸於乾清宮寶座之上的「正大光明」匾之後。視朕心中之繼嗣者其後之言行,若其不致力於學、走上邪路,朕即重寫名字,即時更換。朕若有事,無暇親口指定繼承人而駕崩之時,諸皇子、大臣共同開啟小匣視之,其中所書名字即為皇位繼承者。 雍正帝設計的新方法確實十分巧妙。此方法實施之後,有清一代一直遵行不改,也正因此清代沒有出過愚蠢的天子。皇子們想要成為天子,必須不斷地提高自身修養,讓父皇滿意。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意味著獨裁政治的形式也被帶入家庭內部。皇子們即使在家庭中、在父皇面前也只能是臣子。作為一介臣子,為了成為繼承人必須不斷地接受試煉。因此,真正的獨裁君主無法擁有真正的家庭生活,無論何處都只剩下君臣關係,甚至不能擁有普通家庭一樣的親子生活。從此之後,清朝再沒有立過皇太子,唯一的特例是雍正帝之子乾隆帝。他過度模仿漢族君主的做法,在其即位六十年時立其子,即後來的嘉慶帝為皇太子並隨即讓位,自己隱退成為太上皇。 至此,如果我們僅僅對雍正帝對其兄弟的迫害感興趣,而忘記書寫他對兄弟的友愛之情的話,就不能說是公正的。不得不說,八阿哥和九阿哥對於他們自己的悲劇,應當負有與雍正帝同樣的甚至大於他的責任。他們執著於滿洲時代的樸素的家族制度,認為父子兄弟應當團結一致、憂樂同享,像君臣這樣的做派和形式主義背離了滿洲的國粹。當然,這種思想與雍正帝的信念水火不容,他已經完全變成中國式的獨裁君主,並以漢族的統治技巧使滿族人得到安泰。但是,如果說兄弟之中有與皇帝的思想產生共鳴並以身示範,為使雍正帝成為獨裁君主而盡力示好之人的話,雍正帝也必然會心存感謝。十三阿哥怡親王正是如此。 十三阿哥怡親王小雍正帝八歲。雍正帝與同母弟十四阿哥水火不容,卻將十三阿哥視為心腹知己。從眾多兄弟中脫穎而出的怡親王行事謹慎正直,忠誠地侍奉著雍正帝。他身兼九職,勤勤懇懇地工作,尤其對肅清相當於財政部的戶部綱紀用力最深。某次,雍正帝對大臣十分驕傲地說: 自怡親王總理戶部以來,一直被稱為「伏魔殿」的戶部面貌煥然一新,再無被賄賂誘惑之官員。若不信服,且試之。 朕雖信用爾等大臣而任用之,但若與怡親王相比,似鴻毛與泰山。即使[將爾等百千聚集一處,朕倚賴未必如王一人也。][1] 怡親王於雍正八年去世。雍正帝失望過度,飲食不進,寢不聊寐。 怡親王事朕誠敬忠愛之心八年有如一日,自古以來無此公忠體國之賢王。前怡親王避朕名諱將上一字改為「允」,今著改回原「胤」字。 雍正帝命令禮部在祭文中寫作「胤祥」。這包含著從臣子升格再次回到兄弟關係的意思。即使是獨裁君主,還是希望有兄弟親情的。但有權利再次成為君主兄弟的只能是如怡親王一般八年如一日,任勞任怨,比臣子更加盡心竭力的兄弟。只有完全成為臣子的兄弟,獨裁君主才會將其視為兄弟。兄弟不是天生的,是天子賦予的地位。這正是獨裁政治之下的君主家庭生活的特色。 * * * [1] 當宮崎市定引用的內容與中文史料的原文有所出入時,引文中的中括號標記完全符合中文史料的內容,後文不再特別說明。——譯者注 3 對基督教的誓言 若徹底實施獨裁制,君主不但不能擁有家庭生活,同樣也無法擁有親戚關係。清朝興於東北,進入中原後,政治形態逐漸漢化,但其社會還保持著濃厚的滿洲色彩。尊崇家庭門第的風氣也是其表現之一。在滿洲貴族之中,有一個比現在的皇室更為嫡系並以此為傲的家族,那便是蘇努一族。 蘇努的血統來自清朝的始祖——太祖皇帝的長子褚英。褚英是英勇善戰的將軍,幫助父親屢立戰功,自然也應當擁有繼承父位的權利。可是,年紀相差不多的父子二人中途突然反目成仇。究其原因,大概是太祖的後妻的問題。隨著太祖逐步擴張勢力,整個東北都納入其掌握之中,太祖從原本是敵國的葉赫部迎娶了他的妻子,立其為皇后。葉赫部不是純粹的滿洲血統,他們的血統中混雜著相當濃厚的蒙古人的血統。但是在滿族人中,葉赫部是第一流的名門望族,連飛黃騰達的太祖的血統也望塵莫及。太祖把出身於葉赫部的後妻立為皇后,並寵愛她所生的第八皇子,這不單單是被年輕妻子的美色所迷惑這麼簡單。太祖在褚英出生之時還只不過是滿洲一部之長,但現在其權威遠及整個東北,視野廣闊必須號令各個種族,這導致太祖前後的立場完全不同。從政策角度來說,他需要利用葉赫部的名聲。但褚英並不明白這一點,認為太祖只不過是對擁有純粹滿洲血統的舊親戚等閒視之,而一味追捧、奉承新親戚罷了。 褚英的舊滿洲主義與其父的大滿洲主義最終發生了正面衝突。太祖逮捕並圈禁了褚英。褚英在圈禁中與世長辭。褚英之後的子孫為:杜度—杜努文—蘇努。 大滿洲主義因褚英的死而凱歌高奏。太祖死後,葉赫部出身的皇后所生的第八皇子因其母方的高貴血統,被眾人推舉即位,即為第二代的太宗。其後順治帝、康熙帝至雍正帝的歷代皇后中出身於葉赫部的占多數。太祖以來代代相傳的家臣卻被當作鄉下人,反而不為世人所重視。 越是不被世人所重視,越是自命不凡,以其血統為傲。蘇努一家自認為是清朝的嫡系,瞧不起當今的皇室。雖說如此,他們也不能超然世外,與政治權力完全無關。若是遠離政權,自然難逃被社會埋沒的命運。蘇努利用所有機會以求接觸政權。在康熙時代諸阿哥暗鬥之際,他為八阿哥出謀劃策。雍正帝即天子位後,他受八阿哥牽連受到處罰也是自作自受。但蘇努一族時至今日依舊以他們的嫡系血統為傲,不肯捨棄自尊,加之蘇努的孩子們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這使得雍正帝對他們一家的迫害變本加厲。 蘇努在雍正元年已是七十六歲的老人,是清朝皇族之中最年長的人。他有十三個兒子,除其中兩個早年夭殤外,其餘全部長大成人,當時都已經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他還有十六個女兒,大多數已經結婚生子。這一家開始信仰基督教是從十多年前第三子蘇爾金的精神煩悶開始的。 蘇爾金在對人生問題抱有深深的疑惑之時,偶然聽到關於基督教的傳聞便產生了興趣,派遣下人到街市上尋找關於基督教的書籍,尋遍街市卻沒有找到。他在別人的指點下來到了西街的天主堂,那裡的傳教士送給他一本用漢文寫的入門書。蘇爾金閱讀之後為之動心,嘗試著和兄弟、親戚們討論,但仍有不解之處,便親自赴天主堂拜會神父,消除疑惑。兄弟們不顧父親蘇努的禁止,雖然沒有接受洗禮,但已經成為虔誠的信徒。第十子書爾陳在即將作為一支部隊的統領隨十四阿哥出征準噶爾之時,接受洗禮並被賜予教名保祿。他的妻子也同時信教,教名為瑪麗亞。第三子蘇爾金在兩年之後受洗,教名為若望。 此時恰逢康熙帝駕崩,雍正帝即位。九阿哥被派遣到西寧時,蘇努的第六子勒什亨、第十二子烏爾陳受命隨行,他們以此為契機接受洗禮,分別被授予教名類思和若瑟。伴隨著雍正帝對八阿哥、九阿哥的迫害的表面化,蘇努一家自然會受到牽連。雍正二年,蘇努舉家被流放至萬里長城的內長城以外的右衛。 年邁的蘇努每日俟候在宮門,請求天子的寬恕,但無人理睬。終於,規定的日子到了,就算再不情願也不得不出發。雖說只是一家搬遷,但其家庭成員共有六十餘人,再加上奴婢三百人,形成了一個大部隊。蘇努一家扶老攜幼在荒野之中前進。 右衛與外長城相接,是與張家口相距不遠的一座擁有五萬人口的城市,其中四萬人是駐紮於此地的駐屯兵,可謂地處前線。在這裡尋找可以容納這一家人的房屋並非易事。蘇努等男人們不得不作為兵卒在這支軍隊中當差。儘管落魄如此,但因為原本是皇族,作為軍隊長官的將軍意外地向他們示好並給予其優待。但是,將軍某次前往北京謁見雍正帝,與其進行了長時間的密談,回來之後形勢急轉直下。蘇努一家又被命令遷徙到離右衛兩英里的、處於沙漠之中更加鄉下的新堡子。而這個時候,他們剛剛在右衛找到房子,並從僅有的存款中預先支付了一年的房租,修葺了破爛的屋頂。 他們在新堡子的生活比在右衛時更加悽慘。雨雪交加,生活設施不足,薪炭也無從入手,年邁的蘇努在進入十一月之後不堪寒凍最終病死。蘇努是一個頑固不化的、以純粹的滿洲血統為傲的、擁有古代武士般氣質的老人,因此,他並不喜歡他的孩子們信奉外來宗教——基督教。有時他會幹涉他們的信仰,至少要求他們低調行事。即使他對孩子們的真摯情感表示同情理解,但作為對外承擔全部責任的家長,蘇努也許不得不如此處理。 在蘇努離世後,孩子們終於可以一起肆無忌憚地談論信仰。家庭中的女性和大多數奴婢在離京之前就已經信奉基督教了。現在他們在新堡子的屋內設置了禮拜堂。每逢基督教節日,全家人都會齊聚於此,虔誠地祈禱。 除蘇努一家之外,在右衛的軍人中還有幾個家庭信奉基督教。一個教名馬可的退役軍人來往於右衛與新堡子之間,聯繫蘇努一家,並且往來於北京,向西洋傳教士傳遞音信。在得知蘇努一家在流放地的消息後,北京的信徒們為了慰問他們並鼓勵他們堅持信仰,籌划去拜訪他們。但是他們是以政治犯的罪名被流放的,信徒們害怕慰問之事若被天子的密探得知,會使得事態更加不利,因此慰問之事必須秘密進行。 蘇努舊宅附近住著一位教名為托馬斯的中國醫生,他與蘇努的各位公子雖然在身份地位上有天壤之別,卻是平等親密的教友。他從蘇努舊宅的管家那裡拿到了五百兩現銀和一騾馱的慰問品,踏上了充滿艱難的冒險旅途。他順利地通過長城關口的檢查,到達右衛附近,但害怕碰到熟人,故意沒有從這裡經過,而是繞道前往新堡子。途中,他忽然失去了方向。農曆三月的天氣依舊寒冷,不湊巧天氣驟變,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北風如刀割一般冷冷地吹到他身上。暴風雪大到連馬頭都看不到了,他握著韁繩的手也要凍僵了。 托馬斯冒著暴風雪在茫茫沙漠中毫無目的地騎馬前行,天完全黑了下來。托馬斯想,今夜如果不能到達目的地,一定會被凍死,但想要原路返回,也不知道方向,除了憑藉馬的感覺向前走外別無他途。就在這時,馬猛然停了下來一動不動,托馬斯差一點從馬上跌落下來。原來,馬撞上了類似黑色牆壁一樣的東西。接著,旁邊的門開了,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誰啊? 他似乎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聲音: 我。 不能稀里糊塗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於是他故意放低聲音回答。 「到底是誰啊?」 「是我。讓我進家。」 黑影默不作聲地把馬牽進門內。得救的托馬斯下馬,腰以下已經毫無知覺。這家的男人借著門縫漏出的燈火看清了托馬斯,歡喜雀躍地一把抱住他。 哦,托馬斯,從哪裡來的? 說話的正是蘇努的第二子若望·祿爾金。聽到聲音的兄弟們立刻圍過來。這真是從天而降的天使的慰問啊。大家高興得歡蹦亂跳。多虧了這場暴風雪,托馬斯沒有受到任何人的盤問而平安到達,真是格外幸運。他們十分感謝神的指引。經過兩天兩夜的促膝交談,托馬斯從他們那裡了解了他們的父親蘇努臨終時候的情況,以及他們的母親隨後在孩子們的熱心鼓動下也接受了洗禮,在神的恩寵下不久就追隨她的丈夫而去等事情。考慮到在這裡久留可能會使事情敗露,托馬斯在兩天後踏上歸途。儘管家徒四壁,他們還是包了些銀子給托馬斯餞行,托馬斯卻堅決地拒絕了。他們用力地握了握手,就此分別。 蘇努的第六子類思·勒什亨和第十二子若瑟·烏爾陳之前隨同皇帝的弟弟九阿哥前往西寧,此時因為要為父服喪被送到了新堡子。服喪期滿時,朝廷對九阿哥進行了審判。因與九阿哥有共謀的嫌疑,二人也被傳喚至北京接受審判。 二人被帶上九條鎖鏈,裝進搖搖晃晃的囚車運往北京。審判超乎尋常地嚴格。結果,他們被判處終身監禁。監牢被高牆包圍,與外界隔絕,在五尺左右的地面設有單人牢房的入口。牢房橫寬六尺,進深十尺,囚徒脖子與手腕上拴著沉重的鐵鏈,只被允許在其中來回走動。高牆之上設有一個洞口,從這裡遞送食物。 除類思與若瑟外,蘇努的男性子孫們無一例外同時受到審判。他們被鐵鏈拴著帶到右衛城中,由將軍做出判決,等待天子裁決後執行。蘇努的第二子若望·祿爾金以及以下的第四子、第九子、第十子、第十三子,以及長子的一個孫子,總共六個人被流放到不同的地方監禁起來。其他人則被赦免,再度回到新堡子。 從這個時期開始,朝廷對基督教的取締日趨嚴格。早在一百多年前的明代,西洋耶穌會的傳教士就來到中國,慢慢發展了教徒。但直到康熙三十一年,傳教自由和信仰自由才真正被官方許可。其後因為羅馬教廷表示中國的傳統習俗不可理喻,清朝方面也採取報復性措施,對來華傳教士加以限制,要求他們必須取得政府的許可證書。康熙帝晚年進一步加強限制,明令禁止西洋傳教士到各省傳教。但這一禁令並沒有得到嚴格執行,各地的天主堂基本如從前一般被保留,傳教士的行動自由也沒有受到影響。 雍正帝登基之後形勢大變。像其他方面一樣,宗教政策也從放任轉向干涉。於是,一切外來宗教不得不一時隱藏起來,因為壓迫和迫害的時代到來了。在西方社會發展起來的基督教,無論在教義方面,還是在實際方面,自然有與本土的中國思想和習慣差異顯著、性質迥異的內容。君主想要在中國式的理念之上建立並施行中國式的獨裁政治,基督教就無論如何都難逃被視為障礙物的命運。特別是基督教承認女性的人格,將她們當作完完全全的信徒對待,讓她們自由出入教堂,這與中國的舊思想相衝突。這個問題不僅發生在基督教上,佛教也蒙受了同樣的責難,以至於婦女參拜佛寺的行為屢屢在法律上被禁止。男女混雜進行祈禱、聆聽布道,無疑動搖了中國聖人所教誨的「男女有別」。教徒互相幫助,意味著組織結社,若是任其發展,就可能發展成為中國社會古來便有的、經常成為叛亂中堅力量的邪教性質的秘密結社組織。人民任意結社,比起國家法律更看重宗派教義,比起尊重天子更尊重教主,為了宗教捨棄性命在所不惜。若是這樣的話,便侵犯了君主的大權,與獨裁制水火不容。 早在雍正元年,以福建發生的官員迫害基督教徒事件為開端,雍正帝發出一道敕令,命令全國的西洋傳教士集中於北京侍奉朝廷,否則就經由葡萄牙管治的澳門離開中國。西洋傳教士的傳教事業因此遭受了致命的打擊。 另外,這一敕令還命令從前誤入基督教的教徒改過自新,尤其是作為知識階層的讀書人應當率先響應號召。翌年,即雍正二年,雍正帝頒布了可以被稱為清朝教育敕語的《聖諭廣訓》——這是對其父康熙帝頒布的關於人民須知的聖諭十六條的詳細講解,其中將基督教列為異端,並訓誡被基督教誘惑的人絕不能忘記作為人民的本分。但是雍正帝並沒有將基督教視為那麼危險的邪教,如果教徒表面上表示放棄信仰,他便不打算深究。但棘手的是基督教徒們恪守不可說謊的信條,特別是他們篤信在受到壓迫和迫害之時,言不由衷地表示放棄信仰的怯懦行為最為可恥。因此,各地出現了悽慘的殉教事件,蘇努一家也是如此。 康熙帝既然曾經一度敕准信仰自由,朝廷有時便對一般民眾信教採取放任自流的態度,但對於作為清朝的心腹大臣的滿洲軍人,以及士大夫、讀書人等不能聽之任之。蘇努一家是基督教徒一事在之前審判的時候已經明了,現在雍正帝發布的放棄信仰的敕令正逐漸在地方推行,蘇努一家不得不再一次接受朝廷的審判。 蘇努一家十四歲以上的男子被傳喚到右衛城裡,被命令宣布放棄信仰,但是無人回應。右衛將軍驚訝之餘只得將作為一家之主的蘇努的第三子若望·蘇爾金拘留,暫且讓其他人返回新堡子。第十一子方濟各·庫爾陳自己要求與其兄一同被拘禁。 聽到這一消息,他們的家眷們共同商議,決定製作家族內的基督教徒的名單呈給將軍。這裡面甚至包括了幾乎所有女婢。六位婦女作為代表到將軍衙署自首,讓官員們不知所措: 婦道人家,不曉道理,惟願各自聽隨夫君命運。 她們毫無推諉逃脫之意。蘇努的孫輩中又有五個八歲以上的男孩到官署自首,呈報自己是基督教徒: 沒有規定說必須到十四歲才能兌現對基督的誓言。 右衛將軍等對如何處置他們感到為難,一邊將此事上奏朝廷,一邊將年長的若望和方濟各送往北京,交由最高審判會議裁奪。 其間被監禁於北京的類思·勒什亨與若瑟·烏爾陳兄弟也同樣被逼迫放棄信仰。但二人固不從命,若瑟尤其堅強不屈。最初受雍正帝的密旨,三阿哥以及其他大臣將若瑟拖出監牢,威逼利誘其放棄信仰,但若瑟絲毫不為所動: 我曾發誓如侍奉天子一般信奉神,成為基督教徒,若如此行為激怒天子,我萬死不辭,但絕不可能改變我的誓言。 大臣們無計可施,將若瑟的話原封不動地上奏雍正帝,並奏請對他處以重刑。但雍正帝命令他們再次與若瑟見面,讓他改過自新。這次列席官員人數眾多,於是將附近的佛寺充當了臨時法庭。若瑟的僕人聽說這一消息後大吃一驚,認為最終到了不得不為主人收屍的時候了,帶著蓆子衝到了佛寺門前。萬幸的是到了傍晚,若瑟再次平安無事地被送回了監獄。這一日他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信仰,並繼續頑強地拒絕了大臣們的勸告。雍正帝聽聞此事,召來總理事務王大臣馬齊,說: 命令將伊即刻處死雖然容易,但不能說是至善之政。須讓有罪之人意識到自己的過失。由於爾等審訊拙劣,最終被伊等愚弄。你再去一次,這次這樣說:無論是滿族人、漢人、蒙古人還是西洋人,當作神明加以崇拜的對象都是同樣的天,只是不同的國民崇拜儀式各不相同罷了。朕並非意欲禁止伊崇拜天帝,惟因伊乃滿族人,欲令其依照滿洲儀式崇拜而已。惟念伊拋卻祖宗傳統而依西洋人之儀式,此乃大謬,並無他意。以錯誤的儀式崇拜天,反而是對天的侮辱。朕因此命伊改過。 大臣等帶著皇帝口諭的記錄,第三次去審問若瑟。但是若瑟毅然決然地重複了前兩次的回答: 真正的信仰是唯一的。我的信仰絕不與侍奉天子相矛盾。因為神教導我始終忠誠於我侍奉的君主。若我放棄信仰,反而陷入欺君的境地。我只想反問您,若如您所說,服從西洋人的信仰之人是西洋人的孩子的話,那麼學習孔子之道之人就是孔子的子孫嗎? 這讓大臣們感到十分棘手。無論是謾罵、詛咒、嘲笑還是威嚇,他們用盡侮辱性的語言,卻最終無功而返。雍正帝得到報告後卻沒有絲毫怒色: 必須將信仰與政治分開處理。若只因信仰問題就治其死罪,那在處治忤上叛逆之徒時,還有什麼比死罪更嚴重的刑罰可判呢?還是耐心地要求他反省吧。 於是,若瑟等人被繼續監禁,剛從新堡子被押解而來的若望和方濟各兄弟二人同樣被處以監禁。他們一家的財產被全部沒收,以往從北京送來的微薄的生活費就此斷絕,只剩下婦孺的蘇努一家在新堡子的生活頓時陷入困境。北京的西洋傳教士聽說他們家窮困的情況,本打算儘可能收集金錢和物品秘密送往新堡子,但最終未能實現,只能寫信給自己的國家,請求為其募金。 至此為止與若瑟關押在一起、照顧若瑟飲食起居的男僕叫馬小兒。馬小兒最初得到承諾,短期就會有人來替換他,因而答應隨若瑟一同關入單身牢房。但因一直無人來替換,不管其情願與否,他與若瑟實際上已經共同生活了兩年有餘。當意識到這個沒有自由的工作似乎變成半永久性的時候,他失望得幾乎癲狂。主人若瑟時常安慰他: 不信神則心中煩悶。 若瑟指導馬小兒進行禱告。若瑟每日早晨起來,反覆背誦已經熟爛於心的《聖經》語句。馬小兒聽到後便覺得心情逐漸恢復平靜。若瑟在舉止上沒有絲毫慌亂,精神愉悅,對待下人也彬彬有禮。他的頸部和手上都繫著沉重的鐵鏈,雖然旁人想要幫忙支撐一下,但除了更換衣服和活動身體以外,他都拒絕他人幫助: 我乃罪惡深重之人,必於此世贖罪。 若瑟如是說。他嚴守天主教戒律,對肉類不動一箸,原封不動地拿給馬小兒吃,只因為獄中沒有日曆,害怕因算錯日子而打破齋戒。這單人牢房看起來不像牢房,而像是神聖的宗教場所。 蘇努一家的家產被沒收,作為僕人的馬小兒自然也被從若瑟身邊帶走,賜給了新的主人。他終於擺脫了在單人牢房中的工作,結束了兩年多的監禁生活,重新回歸自由的社會。但他絲毫沒有感覺到幸福,反而為離開他那富有同情心的主人而感到痛苦。他即刻飛奔至天主堂接受洗禮,被賜予教名保祿。此後每天一旦有空閒,他便到監獄守候,拜託看守的士兵讓他從高牆上的洞口看主人一眼,這成為他唯一的慰藉。 雍正五年,聖母升天節(8月15日)的早上,馬小兒流著淚連滾帶爬地來到天主堂,帶來了主人若瑟的死訊。14日早上,看守正納悶若瑟最近三日都沒有來拿從洞口送來的食物,於是去牢房查看情況,只見若瑟半裸著爬到門口,最終趴在那裡一動不動了。守衛趕緊向上級報告,他們對若瑟進行了屍檢:他大概是喝了某種毒藥,大量吐血而死。馬小兒15日一早得知了這一消息。若瑟的遺骸在數日之後被送到公共墓地火葬,骨灰被撒到土裡。 中國傳教士羅薩里奧給新堡子帶去了噩耗。蘇努一家被幽禁在家中,失去了與外界的聯繫,因此羅薩里奧只得到和與看守他們的衛兵關係親近的蘇努家僕人秘密會面的機會。但蘇努家的女人們沒有表現出一絲心慌意亂,她們為他終於等到進入天堂的時刻而歡欣鼓舞。這在過去的中國可是難得一見的稀有現象,羅薩里奧也為之一驚。 此時仍留在新堡子的蘇努一家的奴婢共一百九十四人,他們全部被帶回北京、分配到別的王公家。蘇努一家的經濟狀況愈發窘迫。雖然法國傳教士巴多明(Dominique Parrenin)恰巧收到了從法國送來的為他們籌集的救濟金,拜託中國的信徒送到了他們手上,但是他們在新堡子的情況依舊不斷惡化。蘇努一家被剝奪了奴婢,僅僅剩下六十二位家庭成員。他們被迫搬到十八間[1]大的小屋居住。他們向官員要求,至少要給他們和在監獄關押的囚徒一樣多的糧食,但這樣的要求還是被拒絕了。一家人饑寒交迫,相繼倒下。他們甚至沒有一個人有一件像樣的衣服,不得不躺在泥土地面上喝粥苟活。 煉獄般悲慘的生活持續了多年後,蘇努一家終於否極泰來。雍正十一年春,有一位帶著軍事使命被派往蒙古的將軍途經新堡子,偶然遇到蘇努家的婦女正在親自從水井裡打水。這位將軍甚是同情他們的窮苦狀況,回到朝廷後便上奏請求雍正帝赦免蘇努一家。不知當時雍正帝是怎樣的心情,當即同意了他的請求。流放到各地的蘇努一家的男人們除了已逝的兩三人外,全部被赦免,回到了新堡子。此時距離這悲慘的一家流離各地已經八個年頭了。從那以後,他們再次作為滿洲出身的軍人,也就是以八旗兵的身份,到各地的軍隊去赴任了。 雍正帝釋放甚至不惜違背天子之命也不肯放棄信仰的蘇努一家的理由現在已無從知曉。或許是因為他們失去了導師若瑟,接著又失去了若望,因此對信仰有所動搖,或者在表面上表示放棄信仰了吧。但是我認為事實也許並非如此。實際上,對清朝而言,滿族人是國家之寶。萬一有大事發生之時,不管怎樣,清朝能夠依靠的始終是滿洲軍人。此外,無論是多麼徹底的獨裁君主,君主的威力總有其界限。雍正帝自己對這一點有清楚的認識。讓過度殘酷的迫害無限繼續下去會影響到後世對天子的評價。超越理性範圍的強壓反而會使獨裁權力本身產生裂縫。總之,就連如此頑固的雍正帝,在面對頑固的基督教徒時,也最終沒有耐心與之較量了。 雍正帝原本認為宗教與政治可以截然二分。某個臣子曾經上奏稱伊斯蘭教是外來宗教,有害國體,請求禁止。此時,雍正帝責備他說: [奏中之論皆太過矣。回回、喇嘛等教]確屬外來之物。或許習慣各不相同,若是苦惱於此[徒滋紛擾,有是治理乎?] 那時候,雍正帝並沒有將基督教視為多大的危險。但是日本島原之亂的消息傳來後,他發現若是聽之任之大概會出現妨礙政治的苗頭,最終發出了禁令。 關於基督教還有這樣一個故事。一個中國基督教徒作為醫生從軍,立下大功,回來之後被推薦以要職,但同時有資格的還有另外三人。因此,他們被引見給天子,請天子任命其中一人。終於到了引見之日,這位基督教徒的應答很受雍正帝喜歡,但最後皇帝突然口氣一轉,問道: 「朕聽說,你是基督教徒,確否?」 「誠如是。」 這個男子毫不猶豫地回答,天子都為之一驚。 「你頭腦不太清楚吧,想想再重新回答。」 「基督教擁有神聖的教義,是教會我們忠誠與順從以及一切美德之教。」 雍正帝死死盯著這個信徒的臉,什麼都沒說就讓他們四人一起退下了。那人自己顯得很淡定,但旁觀的人們都為他捏了一把汗。一個宦官在這個男子回去的路上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道: 「您真是惹大麻煩了。好不容易到手的好機會也將化為泡影。」 「即便如此,若是平日對他人說盡大話,而遇到緊急狀況卻欺君罔上,就太說不過去了。」 他那淡定十足的態度令人欽佩。翌日,這個基督教徒被召到官署,竟得到了本以為毫無希望的任命書。 正如前面所言,雍正帝對禁止基督教一事不包含任何政治意味。若是一個誠實的基督教徒,僅是不可說謊這一點,也是作為臣子的長處。人才與宗教孰輕孰重?如果對宗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利於選用人才的話,雍正帝還是會以人才為重。因此,可用之人若是在信仰問題上徹底堅持,原本不把信仰當作問題的雍正帝便不得不讓步。 即便如此,一直堅持到底、不肯言棄的蘇努一家的信仰之堅定、忍耐力之強確實令人驚嘆。說到底,當時的滿族人尚且具有如此氣質。此外,他們還擁有作為清朝嫡系的自尊心。他們自信滿滿甚至有些固執,擁有對於正確的事情無論何時都要堅持到底的信念。正是因為當時的滿族人有這樣的精神,才成就了清朝的霸業。但問題只有這些嗎?而且只是這樣簡單嗎? 根據蘇努的第三子若望的供認,從他們最初聽到基督教的教義起到完全皈依,實際上經歷了十多年,這十多年從某種程度來說也是充滿煩悶的歲月。煩悶的根源不消說是基督教與滿洲固有的民族信仰的交鋒。原本不滿百萬的滿族人,統治著人口百倍以上的漢人並成功建立清朝,若沒有滿洲神「天帝」(abkai han)[2]的護佑,註定是無法實現的。對他們而言,這位神明是無比可貴的充滿善意之神,有求必應。他們儘管不忍心背叛、拋棄這位傳統的神,卻又不可能繼續這樣信奉下去。若望等人之所以持有這樣的疑問,實際上不外乎是對於祖先的功業有所疑惑。他們以武力征服了漢地,但這終究是不是正義的行為呢?漢人的人口是滿族人的百倍,在智慧和技術方面也遠遠凌駕於滿族人之上。滿族人高高在上、瞧不起為數眾多的漢人的情況可以持續到哪年哪月,滿族人的特權又能否長久地得到維繫呢?若是遵循傳統習慣,毫不懈怠地將犧牲奉獻給滿洲之神,那麼他一定會爽快地答應將恩澤延續到子孫萬代。然而越是如此容易地得到肯定答覆,他們越感到不安。 恰好,別的神出現了。他不僅是滿族人的神,還是所有人類的神。他自稱是在混沌中創造宇宙,在宇宙中創造人類的神。神絕不以一個民族或一個人為對象,因為他是面向全人類施行正義的神。神絕不為犧牲或幕後活動所動,因為人們除以正確行為來奉仕他以外別無他途。無論是滿族人、漢人還是西洋人,在神的面前都是毫無差別的人類罷了。作為整個中國的征服者,滿洲的貴族應當徹底堅守世俗的榮譽,保持滿洲傳統的神靈信仰,還是應當捨棄所有的榮耀,拜服在全人類之神的面前,接受平等的對待,這才是他們煩惱的焦點。 最終,他們得出的結論是,不以滿族人的身份,而是以人的身份生活。他們放棄了滿族的民族神而皈依了基督。但他們把作為滿洲民族的驕傲和歷史全部丟棄了嗎?不,不,他們無論何時都是滿族人,因此無比熱愛滿洲民族。但是他們認識到若是不能一時脫離滿族人,滿族人就不可救藥了。作為傲慢的征服者形成特權階級,只知道驕奢淫逸的貴公子會被詛咒。不遠離傲慢之人就會滅亡。如果不能發現滿族人正確的生活方式,他們就可能像以色列十族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在命運面前不得不考慮自己的將來。他們因作為滿族人的榮耀與作為人類的正義感的對立而煩惱,最終通過信教找到了解決的辦法。於是,來自外部的迫害越強,他們認為通過這樣的磨難越能得到神的恩寵,信仰便愈發堅定。最終,就連雍正帝也敗下陣來,只好放手不管。 然而,他們在迫害面前所展現出的不屈不撓的信念確實值得讚賞。而且這樣的精神體現了當時滿族人品質中所具有的真正價值。在以興盛期的清朝為中心的滿族人的風氣中,雖然具有起步較晚卻一步登天的民族所不可避免的一些缺點,但也具有在前代稱霸一時的遼、金以及元等王朝所看不到的優點。他們即便在武力上較蒙古族的成吉思汗略顯遜色,遵守秩序、團結一致、為集體獻身的犧牲精神卻遠勝蒙古族。清朝初期在皇位繼承問題上屢次出現內鬥,但每次的結局都是失敗者向占有優勢之人妥協,從而使清朝避免了分裂,克服了危機。康熙末年發生的皇子之間的內訌以及雍正帝對蘇努一家的鎮壓等事,如若發生在元朝,有可能直接發展為內亂謀反。因此元朝自掌控中國全境起,僅僅九十餘年便亡國了。而在清朝統治之下,一旦天子即位,君臣之分已定,就沒有硬要以武力滿足自己欲望的皇族。如年邁的蘇努一般,不但不聽從兒子們的勸說,沒有信奉基督教,而且對雍正帝稱他不忠這點直到最後都不服。直到臨終之時他都對雍正帝所加罪狀抗議不已: 天子認為我等因祖先褚英被幽禁至死而懷恨在心,言詛咒清朝等語。絕無此事。我祖杜度十七歲初戰,二十三歲戰死沙場。我父杜努文一生戎馬,皆在軍中度過。我七十餘歲至今忠誠為臣。天子非難我家實屬不當,唯此事無法信服。 在處於荒野的新堡子中斷氣時,年邁的蘇努不斷重複著這樣的話。當被雍正帝當作豬的九阿哥的部下勸說他謀反的時候,蘇努立即一口回絕: 從未想過兄弟之間竟要以武力爭天下。 當然,謀反一事在事實上的確不可能實現,但蘇努也完全沒有這樣想過。他們明白,若是滿族人分為敵我內部相爭的話,滿洲族群會立刻自我滅亡。在滿族人全體的利益面前,個人的問題只是不足掛齒的細枝末節。作為個人無論面對怎樣的命運都心甘情願地接受,這就是他們值得欽佩的人生觀。 武力征服不能永遠持續下去,只要是有良知的滿族人,恐怕最終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人數占絕對多數、勤奮而聰慧的漢人,最終必定起來反抗。對於這一點的憂慮和不安,恐怕是蘇努一家皈依基督教的外部動機。他們通過信仰,想要在神的面前作為純粹的人,希望神解決他們的煩惱。雍正帝也不是沒有同樣的煩惱。然而雍正帝希圖用完全不同的方法,那就是站在帝王的立場上用更現實的方法來解決問題。施行歷代中國帝王沒有幾人能夠做到的完美政治,建設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公正社會,令萬民安堵,這正是上天賦予清朝皇帝的任務。通過完成這個任務,清朝和滿族人將一同享有上天對中國人的最高嘉獎——家業傳於萬代。雍正帝對此深信不疑,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宗教般的信仰。於是,皇帝憑藉著當時滿族人的誠實和堅韌,一步步地將這一信念付諸實踐。 * * * [1] 間是面積單位。——譯者注 [2] 原文使用的アブカイ·ハン一詞,是滿語abkai han的音譯。abka意為天,han意為汗、君主,abkai han即「天帝」、「上帝」。——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