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井荷風異國放浪記 · 雲

一 外交官小山貞吉結束日本國大使館事務之後,出了大門便到香榭麗舍大街閒逛。他走到十字街口站住了,那裡正是當天他老想著的地方。廣闊的林蔭大道,向西邊右手方向上行,經過凱旋門,就是寄宿的星形廣場一帶。向東邊左手方向下行,就是香榭麗舍大街盡頭協和廣場所在地,從那裡開始,可以通達全巴黎各處的繁華之地。 馬上回家嗎?晚餐之前這段時間做什麼好呢?那就散散步吧。那麼到哪兒去呢?晚飯到哪裡吃呢?起初,他總是在這十字路口思索著這些問題,倒也不覺麻煩,反而覺得很有意思。唯有待在巴黎的獨身者,這般漂泊的生活,頗為難得。然而,過一陣子也就厭了。寒冬臘月,身子凍作一團,規規矩矩坐在旅館食堂里吃飯。連這個也厭了,就再開始重複之前的生活。除了重複,別無他法,真是叫人氣餒。但這樣總比每天吃同樣的飯、見同樣的房客、觀同樣的繪畫、面對同一堵牆壁要好些。不過,每天又要考慮,惦記著到什麼地方,吃什麼東西,此種煩心之事如今已經不堪忍受,完全消磨了生活的興趣。 算起來,外交官考試合格後來到海外已經八年了。最初在華盛頓住了三個年頭,倫敦住了兩年,調來巴黎後,又過了三年。年滿三十二歲是免除徵兵的年齡,當初如願以償,也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縱然回歸日本也無不可。但在海外時間一久,又有點兒害怕會落後於日本的時勢。若是等事業失敗之後,回歸故土、隱居不出,屆時,父母、兄弟、朋友等關係,會變得愈加緊張,倒不如長期待在海外為好,這樣會更加輕鬆。一旦回去,儘管厭煩,也不得不考慮將來的事。當考慮前途時,就會產生煩惱,不得不對過去認真思慮一番。只是思慮倒也沒什麼,但會出現解決不了的疑難。有疑難,就會產生憂愁。為了避免憂愁,最好的辦法就是毫無意義地得過且過下去。為了挨時光,每天走出大使館後,吃飯到睡覺這段時間該怎麼對付呢?總得拿出個主意來。這一條,無論如何都無法免除。 十一月陰霾的天空,一如濕且重的呢子。風為深霧所裹挾,不住地顫動著。連綿佇立的街道樹,宛若黑雲。黯淡的林木之間,雖然剛過四時,早已亮起了銀白的如褪色一般的電燈。世界第一的散步道,如今也是一望無邊的寂寥之色。可是,這裡畢竟是巴黎,三四輛或五六輛自動馬車,秩序井然、接連不斷地行駛過去。道路陰濕,車輪反應沉悶,聽不出聲響。因此,車子不論多麼快速,看上去都很緩慢。馬車上還沒有開啟車燈。那匹伸著脖子向前奔跑的馬骨瘦如柴,看了十分可憐。一個女子兩手提著裙裾,一陣小跑,靈巧地穿過空隙,穿過馬路,跑向對面。三匹馬拉著的巨大公共馬車停在十字路口,為了及時乘上這輛馬車,三四個人影從後頭追了過來。那鋪著石子的路面被霧打濕了,滑溜溜的,映著電燈憂鬱的光芒。 貞吉的心突然泛起冬日黃昏的悲涼。尤其是那些陰濕寂靜的枯木的顏色,令人感到難堪的悲哀和不快。縱使悲哀和不快,但與其逃避,不如乾脆闖入不快的色彩中去。到布澇涅森林裡去看看吧,但時節不對,或許沒有一個人影。要不再到那家生意不好的飯館看看,鬧它個天翻地覆又能怎樣。連他自己都感到驚奇,這個想法的突然出現,使他覺得痛快之至。貞吉走了不遠,就到了香榭麗舍大街地鐵站。 人們穿的針織毛衣,發出刺鼻的陰濕氣味,令他噁心。人群匆忙地移動,月台牆壁上貼滿色彩艷麗的廣告畫。雖說光線不很亮,但這夜晚明麗的燈光頗引人注意。上行列車停靠在對面的月台旁。還沒來得及查看發車的時間,快速駛來的下行列車就十分準確地停駐於掛著一等、二等車廂招牌的地方。列車員吆喝著:「香榭麗舍大街!香榭麗舍大街!」他飛身跳上車,車上人多,暖和。電燈光發紅,混沌、渾濁。不管貞吉怎麼說大使館的事務不忙,餘暇很多,但終日枯坐在同一張椅子上,身子反而更加疲勞。眼下,他的心情忽然舒暢起來。「星形廣場,星形廣場!」列車開往下一站時,貞吉稍稍有點困了。但又忽然聽到「馬約門,馬約門廣場」的喊聲,他該下車了。貞吉下了車。 這裡是巴黎市區的盡頭,站著看守者的鐵柵欄對面,是一條不知多長的漫長的市街。左手邊就是目的地——冬日的布勞涅森林肅穆地向四方擴展著。周圍空曠陰森,道路污穢泥濘。一群男女平靜地在這樣的道路上走著,顯得有些寒酸。鐵柵欄外頭,停靠著駛向凡爾賽的城郊列車,透過鼠灰色的霧氣,可以窺見柴油發動機煙囪斷斷續續吐出髒污的黑煙。郊區的凋敝,完全挫傷了貞吉的勇氣。他佇立於地下鐵出口的石板路上,已經不願再跨進泥濘一步。他哪兒都不想去。他招呼十字路口的馬車,可能因為馬路太寬,行人又多,對方沒有聽見。貞吉只得再次回到地鐵站,買票時突然忘記要去的站名。「蒙馬特!」他脫口而出。檢票口的站務員望著他的臉,看出他是外國人,告訴他沒有蒙馬特車站,要麼在克利希或前一個車站下車,但首先要到星形廣場換車。站務員快速而仔細地叮囑他,說罷就為隨後湧來的乘客忙起來。誰知,貞吉卻無端地生起氣來。如果按照站務員告訴的路線向前走,簡直就成了某種屈辱,這讓他有些受不了。雖說如此,除了蒙馬特,還有什麼地方好去呢?他越發感到不快,終於還是回到星形廣場換了車。郊區環行列車,有頭面的人物是不會乘的,儘是些身份卑微的下層官員和店員。論起女人也都是女工和商販,這些人不會給他帶來那麼多不快。只要找個話題,就能跟她們搭上話,帶上一起進館子,歸途上陪他聊天。儘管貞吉沒有什麼別的想法,但當身邊年輕女子不慌不忙離開座位時,他便緊緊尾隨其後,走出車廂。車站牆壁上標著「布朗什站」,女子的身影突然融入雜沓的人群。貞吉立即將她忘卻,又盯上了別的女人,隨著人流一起走出站外。 路燈已經點亮,如果白天的時候看現在這條夜晚擠滿馬車的鬧市大街,只不過是一條污穢的城郊道路。有名的美女亂舞劇場1的風車小屋,宛如一座破落的貨場。「地獄極樂」馬戲團入口的雕刻,不堪入目。霧氣變成了小雨。縱然這樣的天氣,附近的舊貨甩賣市場前,依然擠滿一大群沒有撐傘的女人。貞吉決定找飲食店解決吃飯問題,他走進了一家咖啡館。 他對全巴黎都相當熟悉,這附近時髦的飲食店都期待著看完節目歸來的觀眾。今天,一是時間尚早,二是不僅時間早,價格也死貴,並非男人獨自用餐的合適場所。但這裡沒有價格適中的飯館,儘是一些不入流的廉價飯鋪。只要兩個半法郎就能要一份套餐,外加一杯葡萄酒,倒也經濟實惠。 貞吉知道,法國人為了喚起食慾,用餐時都要喝點兒餐前酒。他喝了一杯開胃酒,喊來侍者算賬,拿出五十法郎給侍者找零。隔壁賬房傳來似乎是老闆娘的聲音,等了老長時間卻不見有人出來。這時,一個女子從咖啡館後門越過中庭,不知那裡是否連接後面的院子。她頻頻顧及頭上的帽子,不知如何戴才好。那女子瞅瞅久久等待找回零錢的貞吉,嫣然一笑,道了聲「您好」,就一閃而過了。 貞吉沉默不語。女子哼著小調,走到大門口:「呀,還在下雨﹗」她似乎在考慮著什麼,站住了,望著街道。 好容易等來剩錢的貞吉,在侍者「歡迎再來,先生」的招呼聲中走出了店門。當時,他也沒別的事,就撐開傘,為佇立不動的女子遮雨。 這裡的女人都愛說話,哪怕一般的問候,也是沒完沒了。而且嗓門很響,震耳欲聾。若用文字表達,則一定標上三個驚嘆號「!!!」 接著,她立即說起要到橫街的一家飲食店吃飯。一直沉默不語的貞吉,問道: 「那家的飯菜好吃嗎?」 女子不知道如何一口說出那家味道很不錯,只得「湯怎麼樣肉怎麼樣」地一一詳述一遍……話還沒有說完,兩人早已到了那家飲食店門前。 入口的玻璃門上整齊地標出了價格,這是一家便宜的餐館。只見電燈光里人影幢幢,橫街兩側擁擠的房屋像帽子一般遮蔽著天空。不僅如此,暮色蒼茫的夜晚又被濃霧深鎖,顯得愈加昏暗。面敷脂粉的女子害怕弄髒了裙裾和鞋襪,躡手躡腳,輕輕地走在濕漉漉的石子路上。時常可以看到那些女傭般的女人,她們既不打傘,也不戴帽子,一頭濡濕的毛髮,一身髒污的衣服,抱著長長棍棒似的烤麵包一路小跑通過。接著,又好像躲起來一般悄悄消失了姿影,仿佛在告訴人們,在路的盡頭有一條意料之外的小巷子。那些地方,一般都會有風度翩翩的紳士用雨傘遮面,等待著相約的人兒。 貞吉雖然沒有相約的女人,但總是懷著會被女人邀約的心情,似乎從一開始就決定在這裡吃晚飯,他捨棄了平時的優柔寡斷,搶先打開餐館大門,毫無顧忌地坐到一張空著的餐桌旁。 除了三兩個看不出職業的中年男子之外,顧客大都是光彩照人的女人。跟著貞吉一起進來的那個女子,同那兩三個男子握手寒暄一番。她一坐到貞吉身邊,就拿起菜單查看。 「你呀,吃點什麼呢?」 「隨便。」 「那我作主幫你點了,行嗎?」 「當然可以。」 「你真好。」女人說著,側身輕輕吻了一下貞吉的面頰。 一分錢一分貨,飯菜難以下咽,但竟然吃得格外高興。幸好小雨停了,在女子的央求下,他們去了雜耍劇場,接著,不由分說,很自然地到了女子的住地。 二樓一間不太寬闊的房間,帷幕低垂,遮蔽著一張寢床。貞吉瞟了一眼,心裡想,這樣的地方住上一整夜,最貴也不過一張大票。不知為何,他感到有些困,打不起精神。女子兩次對他說:「脫掉衣服,放鬆一下吧。」但他只當耳旁風,自顧躺在沙發上了。女子將歸途中買來的點心和酒心巧克力2攤在鏡台上,拿一顆放進自己嘴裡,又拿一顆送進貞吉嘴裡。她一邊撒嬌地笑著,一邊將快要熄滅的暖爐重新燃旺。她脫去衣物,仔細整理一番,但是貞吉依舊默默地仰面躺著。 「真是拿您沒辦法呀,真是。」女子說著,先把貞吉伸過來的腳脫掉鞋子,再將他抱起來,又為他脫去上衣,套上女式睡衣。之後,她發現男人襯衫上的一顆紐扣鬆了,於是坐在沙發另一端,為他仔細地縫好。 貞吉眼望著僅套一雙襪子、連內衣也未穿的全裸女子,她那細白的半個身子,此時湊巧被突然燃亮的爐火映照得紅通通的。女子安靜的,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為他縫著紐扣。貞吉突然覺得她可愛極了。近來他對於此類女子特別容易產生一種特別的衝動之情。一周之內,他必定有一兩次花錢嫖女人,但並非自己主動,有時是為來巴黎遊覽的日本友人盡義務,有時是被女人強拖硬拉著上床的。不過,他對巴黎濃艷的情場如饑似渴,尚無饜足之日。 「再沒有要掉的了。」女子縫上扣子,轉頭微微一笑。 貞吉細細打量著一直沒有在意的女人的面部,小小的鵝蛋臉,年約二十二三歲。燃燒著的爐火,將毫無遮蔽的兩人的皮膚映照得又暖又紅。女子的兩腕放在胸前,仿佛一躍跳入灼熱的溫泉,手指在自己的兩脅邊輕輕揉搓。 「熱嗎?你還好嗎?」她的一隻手正要撫摸貞吉的身子。 女子縫好的襯衫從沙發滑落到了地板上。他倆都聽到了「嘩啦」的響聲。不過這是好長一段時間之後的事了。 二 非常悶熱。貞吉睜開眼睛,女子早已枕著男人的胳膊,額頭緊貼男人的胸脯呼呼大睡。此種親昵的睡態忽地使他想起七八年前的事來。那是他首次被任命為外交官助理,前往華盛頓府赴任的時候。阿瑪必須如此枕著他的手腕才能安眠。Let me sleep in your arm!3她在信中也必然寫上這句話。阿瑪,正是阿瑪使他初嘗西洋女子熱烈的戀情。西洋女人的情愛都出自主動,來之迅猛。日本女人之戀,雖然在精神上沒有什麼顯著不同,但言語動作的爆發十分死板。因而,異性之間肉體的歡樂更加衰微。日本之戀完全是聽其自然,不考慮憑藉技巧和幻想重燃消泯之慾火,不想方設法使覺醒的性慾更加趨於高漲而濃烈。兩千年以來,僅僅滿足於用大米釀酒,卻從未發現其他類的酒精製品,由此便可想像日本人是如何單純的自然之人種。不僅是哥倫布發現了美洲新大陸,貞吉也發現這裡有更加令人驚奇的新世界。 他的新發現的先導者就是阿瑪。她是住在華盛頓郵局後頭C大街的一名娼妓。就像最初來到外國的每個人所做的那樣,樂於可以毫無顧慮地使用生疏而可笑的英語自由練習對話,所以拚命奔向那裡。難得的是初次經歷,事實上並不迷戀,但也學著戲劇或小說中描寫的那樣放蕩不羈。當他用盡各種手法,產生厭倦的時候,已經投入感情的阿瑪卻對即將拔腿離去的貞吉緊追不捨。貞吉有些困惑,他覺得再這樣下去很可怖。 然而,他又感到,一旦全然捨棄又很惋惜。他不忍心這麼做。月夜逍遙中的波托馬克河畔,燈火蒼茫的公園內靜謐的樹蔭,清晨被窩裡聽到的鄰室的鋼琴聲……那一幕一景,令人心醉。那溫香暖玉抱滿懷的女子打心裡溢出的嬌音,有著超乎言語之外的詩與音樂般的力量。貞吉只好聽其自然,一切任她所為。女人也很大方,甘願拿出自己賺來的錢給貞吉租住高級賓館,給他買寶石類裝飾品,每頓飯菜極盡豪奢。貞吉時常會有些不忍,他曾經表示:「你無需待我那麼好。」女人聽到這話,仿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整夜哇哇啼哭,貞吉呆然若失,對她的作為只得睜一眼閉一眼,再也不說三道四了。 但是,有時於拂曉難眠之晨,想起自己浪跡海外,孤旅一人,尤其是世界各地不斷發生種族爭鬥與反叛的悲慘事件,感嘆無盡之際,聽到阿瑪深情的聲音,不由感動得淚流潸潸。於是,有一天,他深懷歡欣與激動的心情,迅速給日本的老朋友寫信。貞吉一揮而就,對那位朋友透露了自己幸福的生活。但當他寫完再次過目的時候,當初的熱情為之一變,漸漸冷淡起來,隨後面對自己寫下的文字,他也感到一陣驚奇。 「所謂戀愛的成功,不正是如此嗎?曾為我等青春之熱血所羨慕、渴望、煩悶與空想之現實,不正是如此嗎?我們眩惑於自己所製造的空想的陰影下,豈不更加強化了嗎?倘若叫她為我而死,她也許也會欣然死去。雖說這是信筆所致,但對自身威力的確信也別有一種情趣。我不能不感到,幻想和成功的實現,較之失敗的悔恨更加悲哀和令人失望……」 貞吉不僅對自己寫下的文字感到震驚,同時又感到敬佩。細想想,似乎不光是戀愛,過去所經歷的事事盡皆如此。他作為外交官助理來華盛頓第二年,日俄戰爭爆發,雖然貞吉也想自告奮勇去獻身,但事實上他始終未能奮勇而起。國家存亡之秋,不肖之身,帶任滯留海外…… 他的這些境遇縱然具有中國式的慷慨悲憤的色調,但事實上,他只不過是一介政府的雇員,同當前所謂國家安危距離遙遠,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每天將上司所作的文稿以及外務省公報仔仔細細謄寫在十三行的紅格子紙上,有時幫忙譯譯電報的密碼。他從上司和前輩們口中所聽到的各種議論,只是什麼甲午戰爭媾和時期的獎勵金以及旅費津貼什麼的。趁著別人忙於辦公期間,受命搬出舊的官府文件和職員花名冊,討論那些十年以前既非親族亦非友人的封爵敘勛的事情。貞吉不像其他人那樣,對戰時的增稅深惡痛絕,他只巴望早點兒和平,以免苦於徹夜值班收發電報。 戰爭的結果如何,並不是什麼值得思考的問題。萬一輸了,從現在與各國的國際關係來看,也不必像以前那樣,擔心一旦戰敗就面臨國家滅亡。只是賠錢而已。國民的負擔相應變重了。雖說負擔變重,但也絕不至於貧困到餓死的地步。我父親養活一大家子人也沒有那麼累,再加上自己每個月的工資,應該也夠生活的。自己儘管只是個最低級別的外交官助理,即便是政府也不會徵用我。這麼一想,突然覺得無聊起來。 講和大使一行人等進入美國。公使館員們沒有被派往談判地朴次茅斯,因而感到忿忿不平。在貞吉看來,這只能意味著他們與最近的敘勛無緣,出於一種虛榮心而發出的哀鳴。貞吉也是留在華盛頓的一名館員。但他沒有那些可笑的不平與不愉快。他沒有任何感覺,只是日復一日地感到,當外交官並不愉快。可以說這是一項比起不愉快更加使人覺得內疚的差事。貞吉既然是日本政府的外交官,也想被一種愛國熱情所驅使而終夜無眠,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做到。既然不行,那就斷然辭職,脫離國籍,像流浪的吉普賽人或猶太人那樣。但這種主張僅僅停留於空想階段,事實上無法實現,他只好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其間,貞吉升任了三秘。當他面對莊嚴的任命書的一剎那,不由聯想到自己的身份,隨即感到十分滑稽可笑。不久,他又接到命令,將他調往駐倫敦大使館。 直到那天,他始終和阿瑪保持著親密的關係。「不帶我一塊兒去倫敦,我就死給您看!」阿瑪哭著說。貞吉思忖著,假若真心感到內疚而巴望辭官引退,放過這個時候,就不可能再有其他機會了。然而,一旦辭官,在海外將變得衣食無著,不論情不情願,都必須按照阿瑪的希望,做個無賴的遊民,靠她的皮肉生意養活自己。或許,這正是阿瑪想說但又一時難以說出口的夙願。名譽和愛情的衝突,這一古老的問題擺在他面前。但是,貞吉所苦惱的不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事實上他已經做出回答,愛情勝利了。 不過,他雖說主意已決,但依舊沒有勇氣付諸實行。究竟如何才能獲得實施的勇氣呢?憂悶之中又過了些日子,眼看到了最後一個晚上,貞吉只好聽之任之,車到山前必有路。不過,在他心裡,很想做一名當時他所閱讀過的戲劇或小說中誤入歧途的悲慘人物——為了愛情,為了女人,甘願拋棄名節,悲慘度日。他懷著這樣的念頭來到阿瑪的住處。 即使在極為尋常的一天,阿瑪只要一聽到貞吉上樓的腳步聲,就會躲在門後,等他推門進來。當貞吉一腳跨進室內,她就一下子猛撲過去,緊緊抱住他,一邊大喊大叫,一邊狂吻貞吉的口、眼、耳、鼻以及兩頰等各處。她喊的詞直譯出來,就是「啊,我親愛的人兒!我的心肝!我的小雞!我的寶貝!我的小桃子!我的甜果子!」等。而今天是決定分手還是同居這一最後命運的日子,他很難猜想,一旦說出自己的決定,阿瑪到底會怎樣一番折騰呢。他簡直就像潛入一座惡靈籠罩的密室,躡手躡腳,悄悄推開門走了進去。 本以為躺在床上哭泣的阿瑪,此時頂著一頭剛睡醒的亂髮,坐在長沙發上,透過拉開一半的窗帷,眺望著外面。她一看到貞吉的身影,就一聲不響地站起來,拉起他的手,說道:「告訴我,您一切都好。」她沒有像妻子一樣,每天早晨輕吻丈夫表示問候,只是同他並肩靜靜地坐在長沙發上。貞吉原以為自己一出現,阿瑪出於西洋女人常有的熱烈的感情衝動,一時昏厥過去也說不定。不料,她全然不像以往種種狂烈的表現,這使他一時犯起了疑惑,該不是痛苦至極,一時想不開,精神發生了錯亂?他裝出不看女人而又暗暗窺視著她的表情。不過,阿瑪沒有瘋,她握著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膝頭上,靜靜地說:「親愛的,都是我不好,請原諒我吧。什麼死呀活呀的,全是我的任性所為。我太年輕了,別管我,您就前往英國去吧。自從認識了您,我度過了整整兩年歡樂的時光。從今以後,我一切聽從神的安排,再也不任性了。別管我,您去赴任吧。只請您千萬別把我忘記,我以後再也不隨便花錢了,我要多攢錢,一定到倫敦找您。請您等著那一天吧,千萬不要和別的女人好上了,啊?暑假裡,我們一塊兒去瑞士泡溫泉,好嗎?請您發誓,一輩子都不要忘記我。只要您真心對我好,我也就徹底心滿意足了。」說著,她用一隻手拍拍胸口,大聲說給他聽。 貞吉不由得流下淚來。他跪拜在女人腳邊。什麼捨棄官職做一名海外流浪漢之類的,實在是荒謬的幻影,應該認真考慮一下未來的事情了。自己權且憧憬於隔海相望不相逢的戀愛吧,應該說這才是忠實於遙遠的愛戀。既是難以形容的痛苦,又是極為美麗的悲哀。這種感覺深深刻印在他的心底。啊,那個時候,從靜靜的華盛頓后街傳來遠方教堂的讚美歌,貞吉和阿瑪兩人一道兒,他們懷著何種激動的心情靜靜地傾聽著啊! 三 突然,他覺察那只是夢中的響聲,傳入耳鼓的並非遙遠往昔的讚美歌。他已經越過大西洋,來到了歐洲的中心。那是巴黎流浪漢徹夜狂舞的舞場的音樂。貞吉為了不驚醒沉睡的女人,他悄悄離開睡床,坐在暖爐前的長沙發上。爐火還在燃燒,房間內有點兒悶熱。 他打開窗戶,宛若拔掉耳塞,舞樂一陣高揚,再加上馬車的輪音和女人的歡笑、醉漢的狂歌,混合著冰冷的空氣湧入室內。不一會兒,他關上窗戶,聲音突然恍如隔世,變得遙遠了。 貞吉怎麼也睡不著,也不能幹坐著不動。他一心想到外面走走。要不要叫醒女子呢?她肯定會阻止他外出。貞吉既不願硬把她甩開不管,又覺得要說服她很困難又麻煩。看看錶,正是巴黎深夜三時,貞吉拿桌上的紙條留言:「明晨有要事,必須回去。一點小錢,這枚路易金幣請你收下。兩三天內在橫巷飲食店見面,時間和昨夜時刻相同。」他信筆疾書,寫完,將二十法郎壓在紙條上,急匆匆離開女子的房間。 霧靄籠罩著黑暗的橫巷,幾對男女在嚴寒中互相挨緊身子,急急地走著。過往的馬車裡,醉漢大聲地唱歌。漆黑的路口,閃耀的煤氣燈下,娼妓們五個一群,六個一堆,站立在黎明即將來臨的街頭,寒冷凍僵了身子,半哭訴似的拉扯過往男人們的衣袖。貞吉一路沿著和緩的斜坡下行,身子自然向前行進。他健步如飛,既沒有呼叫馬車,也不覺得寒冷。霧靄繚亂,燈火淒迷,輕煙似的建築物的陰影若夢若幻。往昔深遠的追懷,隨著前進的步履,繼續描畫著其後的生涯。 貞吉和阿瑪分手,確實使他感到寂寞,曾一度想返回美國,或者乾脆把阿瑪叫過來。誰知信寫了一半,又突然跟房東家的小姐好上了。小姐喜歡音樂,在她勸說下,貞吉每晚跟她學習彈鋼琴。這位純潔的處女,看起來既高雅又美麗。將一個有著卑賤經歷的女人特地從遠方叫來,那不是強使自己一輩子活在陰影之中嗎?不知不覺,他的決心麻木了。他為自己找到了理由,較之現實中顯而易見的潛在的隱憂,倒不如內心終生不渝,只顧享受阿瑪一人純粹的愛情好了。他漸漸習慣於寂寞,有時反而對這樣的寂寞摯愛起來。他對音樂和讀書有了濃厚的興趣,開始認真考慮如何才能獲得健全的人生這個問題。阿瑪的事不再成為貞吉刻骨銘心的追思,變成一種邈遠、愉快和夢幻般的紀念。 他轉任巴黎。脫離被煤煙薰染的黑漆漆的倫敦,突然來到明朗歡樂的巴黎,就像走出陰濕的森林,看到陽光普照的花園一樣,心情的變化異常強烈。見慣了混濁的泰晤士河水的眼睛,又來領略深綠色的塞納河的流水。曾經仰望過黝黑而莊嚴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4的他,而今又為巴黎聖母院輕快的建築物感到驚奇和困惑。夕暮音樂,深夜燈火,來往的女人,這些都不由得使貞吉從情感上覺得,巴黎和自己天生的本能完全一致。貞吉宛若魚游於水,已經不再受到其他誘惑,自然成為戴高帽、穿燕尾服的人群中的一員,通宵在林蔭路上徘徊遊蕩。他回憶起在英國那段靜思默想的生活,現在看來,與其說不自然,不如說是無法解釋的不可思議的事。為何會做出那般不合乎自己性格的事呢?不曾嫖過一個女人。貞吉為了彌補過去兩年失去的青春,即便不想夜遊,也硬逼著自己外出尋歡作樂。 稀里糊塗之中,時間過去了。然而怎麼說呢,貞吉再也沒有當初在美國時青春的感慨與顫抖的衝動了。即使遇到一位姣好的女子,「啊,好漂亮!」也只是一時之慨,內心怎麼也鼓不起一點兒勇氣。貞吉多麼想重溫一次同阿瑪那種令他熱血沸騰的戀愛啊!他每天都活在這種幻想里。不用說,不僅是街頭夜鶯,他在巴黎外交界或交際場,只要同珠光寶氣、炙手可熱的貴婦名媛同席共餐,必定加以熱切的諦視,寄予無限的幻想。不過,較之實際,其虛幻勝過美夢一場。雖說是日本外交官的通病,他們只是心裡不服氣,一旦出現於心情舒適的夜宴場合,不論如何礙眼,違反常識,都要千方百計躲到南美、巴爾幹半島那些上不了台盤的傢伙後頭,不使別人認出自己來。碰到關鍵的外交問題,更是如此。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越是變得明白起來,越是感到這種職業不適合自己,當時在美國就有的失望一味增強。自己為何要做外交官呢?書生幻想,自欺欺人,他為此而悔恨不已。雖然自己是通過別人推薦幹上這一行的,但絕然沒有將來成為公使或大使的勇氣。即使那些沒有任何煩惱的負有國家之重任的前輩以及上級的態度,也能使人感受到難以忍耐的不快,而自己只是不敢一味麻木下去。貞吉非常擔心將來自己的一生,全都浪費在來往公文的抄抄寫寫上。 四 從歌劇院後面出來,沿著林蔭路一路走下去,肚子餓了,他想到通宵營業的奧林匹亞酒場買個三明治吃吃。然而,那裡經常會有日本人出現,今晚上肯定會碰到一兩個。他不願引起麻煩,於是乾脆忍著飢餓,雇了一輛街頭馬車,載他回住宅。 實際上,貞吉自己也鬧不明白為何這樣討厭日本人。那些來到西洋自以為功成名就、得意忘形的實業家,絲毫不起作用的政府視察員,對一切都看不慣的陸軍留學生……這些人自覺不會暴露自己的私密,一邊毫無顧忌地出入夜間舞場、逛窯子,一邊憑藉膚淺的觀察,斥罵歐洲社會的腐敗,最後由狹隘的道德觀歸結到至今仍為人們津津樂道的日本武士道等方面。此外,一些由文部省派遣的博士中,也有的人用功讀書,令人敬佩。不過貞吉對於這些人,單單在勤勉這一點上就自嘆弗如,抱著既羨慕又畏懼的心情,所以還是主動避免同他們見面為宜。 或許是因為餓了肚子,儘管昨夜睡得晚,翌日一大早就醒了。一坐上大使館的椅子,就困得直打哈欠。晚上下班,順便就近在一家便宜的小飯館填飽肚子,回家就睡了。因為有了充分的睡眠,第二天總不至於再及早就寢吧。想起前天夜裡看到紙條的女子,隨即向布朗什那條橫街的飲食店走去。 「正盼著您來呢。」 女子不顧當著好多人的面,一下子抱住貞吉,來了個響亮的吻。女子預先點好了菜,省得他再查菜單,問她「吃油炸的,還是吃魚」什麼的。要是點燒魚,又會為新鮮不新鮮而擔心。雖說味道不怎麼好,但邊交談邊飲葡萄酒,倒也醉醺醺的。這時的心情勝過一切。 貞吉滿心歡喜,他興沖沖地打算帶女子去舞廳。女子說:「總得回家換了衣服才行。」貞吉不願意長時間等她梳洗換裝,只得提議到附近的遊樂場隨便玩玩。想來想去,兩人走進了一家有民謠詩人即興彈唱的娛樂酒吧。 從那裡出來,貞吉再也不想遊逛了。要是去女子那裡,只能是早早睡覺,別無他事。隨隨便便度過一個晚上,那太沒意思了。他提議再找個地方吃點什麼,可女子對他說:「把錢白白浪費在巴黎,實在有些傻氣。您也不是這兩天才看到巴黎的人。」聽了她的話,貞吉無言以對。於是,他們像新婚夫婦,飯後在外面散散步,十二時之前就回家了。 在法蘭西,是有這類女子,她們都喜歡趁著一時酒興,可怕地纏著你臨時過上一段家庭式的生活。貞吉的交際對象就是其中之一。她關燈,脫衣,上床,兩人的身體溫暖地貼合在一起,隨之燥熱起來。翻身的時候,猶如打開烤肉的爐膛,一股油漬漬的空氣沖開被窩,直接撲向鼻尖。街上的雜音逐漸變得幽遠,鄰室的談話聲奇怪地被斷絕了。沒有燈光的樓梯時時有疲倦人的腳步聲登上來——那正是男人昏昏欲睡之前,女子瞅著時機向男人說一些瑣碎小事的時候。貞吉的女人(那天晚上他才知道她叫羅莎奈特)同樣不失時機地抓住男人,想同他過上夫婦般的生活。她要做個忠實的妻子幹家務活,燒些可口飯菜給他吃。她喃喃細語,對他說:「夫妻二人的天地是極其愉快而惹人艷羨的小家庭生活。」然後談起費用問題,女人起初就把他當作一個很好的外國人,她想獲得貞吉毫不猶豫的回答。她說,「加上兩個人的洗衣錢,每周三百法郎,我一切就能辦好。」她用十分有力的聲音說。 但是,貞吉只是一味傻笑,行或不行,從來都不作明確表態。不過,不拘何事,只要有人找他商量事情,貞吉總是採取自然的態度。他既不像有些人斷然拒絕,也不主動接受下來,而是利用對方和時機的不同,獲取出乎意料的成功。獨自焦急的羅莎奈特終於氣餒起來,最後,她乘機說道: 「兩百法郎也可以將就。」她顯得有氣無力,「您就出兩百法郎好了,啊,可以嗎?」 「好的,知道了。」 貞吉用早已決定的口吻說,然後閉上了眼睛。然而,他並沒有真正入睡,還在考慮關於決定下來的二百法郎的事。他的月薪和津貼加在一起共計八百法郎,即使兩百法郎被騙,也並非太大損失,只是有點心疼這兩百法郎就這麼稀里糊塗地舍掉了。 翌日早晨,分別後兩天,羅莎奈特拍來電報,說她花了一整天跑腿找房子,自巴蒂尼奧勒林蔭路向北走,在某街道某短巷尋到一座三層樓房,發現那房子非常好。 貞吉去看了看,那條短巷相當安靜而漂亮,但也不像女子所說的那般是什麼了不起的發現,只是一座普通的出租房子,當然也不是說有什麼不滿意。 看到這女子一心為他奔波的樣子,當然不會怪罪她。暖爐前邊的小桌上罩上白色的桌布,打扮成臨時餐桌,二人相向坐著吃飯。這和在鬧市中的飯館內陪著濃妝艷抹的女子共飲香檳相比,又是另一種情趣。燈光昏暗,那裡堆著今早剛搬進來的東西,散亂一地,打開蓋子的衣箱,女人穿的蕾絲的衣服滑落到地板上了。暖爐上的花瓶還沒有插一朵鮮花。羅莎奈特把頭髮收攏在一起,打扮得很漂亮,臉上搽著脂粉,穿著古舊而開線的日本風格的衣服。貞吉看她一身勞作的裝扮,打心裡懷著深深的感動。 吃完飯,貞吉主動邀她外出散步,買了插在花瓶里的花束,以及懸掛在牆壁上的裸體畫。歸途上貞吉不由思忖著,這世界若是沒有女人,將永遠都是黑暗。 最初的一個月,不僅萬事都覺得新鮮愉快,羅莎奈特也像說過的那樣,拿錢幹活兒,諸事料理得井井有條。到了第二個月,羅莎奈特說,每晚付給來家做晚餐的老婆子的工錢沒有了。到了第三個月,又說七十法郎的房租也無法支付了。 對此,貞吉依然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而羅莎奈特的態度卻變了。 「您別只是含糊其辭,到底行不行啊?要是行就請快掏錢。」她的態度倒強硬起來了。 貞吉有點兒不悅,但跟對方發火也不明智。比起獨自氣惱,不如生辦法激怒她,以便徹底泄私憤……他想。 「這兩三天內,我來想辦法。」又故意加了一句,「兩三天內給你好了,我盡力而為吧。」 果然,女人急了。 「您呀,真叫人沒辦法。要行就乾脆說行,不就七十法郎嗎,沒問題吧?」 「我不是說過了沒問題嗎?」 「夠了,夠了,」女人聲音打戰,「好了,我不求您啦。」 「不求我就能辦到的事,開始就不必對我說。」 貞吉勝利了,他身子轉向一邊抽起煙來。突然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轉臉一瞧,羅莎奈特坐在沙發一頭,一隻胳膊搭在扶手上,埋頭哭起來了。 貞吉又泛起同情,靠近她身旁:「怎麼啦,幹嗎生那麼大的氣?好啦好啦,明天一定交到你手裡。」 女人獲得安慰,反而愈演愈烈,她情緒激動,啼哭不止。這下子貞吉真的火了:「隨你的便吧!」他說著就朝室外走去。女子吃了一驚,立即道歉,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是真是假天知道。以往的喜樂,說個滔滔不絕。這對於正在生氣的貞吉來說,簡直不堪忍受。他內心煩亂,隨之後悔起來,早知如此,當初拿出錢交給她不就得了?眼下鬧騰得不可收拾。貞吉獨自焦急不安,他站在又哭又氣的羅莎奈特身邊,越發厭惡起來。別說七十法郎,就算一百法郎、二百法郎,只要能解決問題就把錢給她。貞吉一心想到外面走走,指望著到什麼地方能遇上完全不同類型的新式女子。貞吉一度感到莫名的厭倦,再也無法容忍下去。喜新厭舊本是貞吉的性格。貞吉忍了又忍,當晚好歹住在女子房裡,但心情極壞,他只等翌日早晨趕快來臨。貞吉看著枕邊女人的睡相,散亂的頭髮、剃得極高的髮際,使他噁心地渾身起雞皮疙瘩。鑲著金牙的齒縫污穢不潔,自己竟然對此種女人的嘴唇反覆接吻。油漬漬的小鼻頭給人不快。眼角盪起皺紋,粉底斑駁的兩頰沒有血色。她身體上或許帶著某種病毒吧。他甚至感到,就連和她的汗水、呼吸攪在一起也是危險的。 第二天晚上,他拿出七十法郎將她打發了。這是最後一次了,貞吉下決心再也不包養情婦、小妾之類的女人了。這件事情,無意之中讓貞吉對結婚懷著深深的不快和牴觸之情。所謂結婚,無非就是使生命飽享最初三個月的感興,卻得賠上一生的歡樂。每日每夜,一輩子面對同一個女人,同一個逐漸變冷的肉體,同一副動作,同一類愛情,同一種衝突,同一道波瀾,無法躍進到一個嶄新的範圍里。但凡能夠忍受模範丈夫般單調生活的,都是具有驚人毅力的人。貞吉為自己能夠在一般人都結婚的時候來到國外,不受周圍人的勸誘和干涉而逃出危險倍感慶幸。不過,這麼一來,自己不得不一輩子打光棍,思來想去,自有一種難言的深深落寞之感。但是,他立即產生了反抗的力量,這個世界有的是女人和美酒。還是要儘量愉快地生活下去……想著想著,他疲倦地睡著了。 五 狂歡節臨近了。天氣有時下雨,有時颳風。又不時從雲隙里窺見無比美麗的藍天。大街上的商店裡,擺設著漂亮的女裝。可以看到各處都有令人流連忘返的化妝舞會。依舊寒冷的暮靄,推遲了燈火的輝煌。眾多身穿奇裝異服的男女,乘著馬車疾馳而過。復活節也過去了。四月已經過半。香榭麗舍大街等地以及全巴黎的街道樹,一起催芽了。碧空如洗的藍天,處處閃耀著寶石般的光輝。來往於塞納河的小汽艇上,可以看到女人們張開著鮮麗的陽傘。從歐美各國來到巴黎的一群外國人,大都在自林蔭大道到歌劇院前附近一帶徘徊。巴黎大皇宮前,為慶祝著名的美術展覽會的開幕,飄揚著幾面彩旗。各處十字路口以及街道的各個角落,貼滿了眾多令人目不暇接的選舉運動的宣傳廣告。先賢祠前有學生大聲吵鬧。街道樹的嫩芽天天都在長大,變成了比花朵還要美麗的嬌柔的綠葉。午後的公園、大街和十字路口,雖說不是禮拜天,仍然擠滿了散步的人流。咖啡屋和飲食店,只要有人聚在一起,大家談論的都是賽馬的事。 貞吉已經在這裡度過三個春天了,只有巴黎的春天使他永不饜足。他每年每歲似乎都能感觸到新的變化。人生最美是春天,這個季節能尋出新的快樂。散步的人群中,那些濃妝艷抹的女子走來走去,秋波流轉,引人上鉤。貞吉一旦看上一個未知的女性,必然獨自陷入那種暗自多情、引人聯想的風流韻事之中。一旦得手遂了心愿,便沒有興趣再和同一位女人交往下去了。由甲到乙,由乙到丙,到了無人可選的時候,就逮到一個是一個,開始和路上交肩而過的女人調情了。這時候,街道樹的綠葉已經充分伸展,伴隨著駛過這裡的馬車轟鳴,一串串七葉樹的白花開始掉落在過往行人的肩頭上。盛夏般酷烈的夕陽,輝映在馬德萊娜教堂後面一排排人家的側面牆壁上。夕暮中,林蔭樹似乎也在夕陽的火焰里燃燒。有一次,貞吉為了尋找曾經吃過晚飯的一家餐館,一路走去,發現在這一帶徘徊流連的窯姐兒,一大半都和他有過皮肉生意。對此,他自己也大吃一驚。 一時泛起的慚愧之念,使得貞吉不由得想藏起身子。但是從馬德萊娜到卡普辛大街,都是一排排大商店,看不到一條叉道或小巷。幸好,傍晚時分行人紛至沓來,夾在其中硬著頭皮只管走下去。不過娼妓們早已認出了他,有的朝他使眼色,打招呼;也有的互相議論著什麼;還有一位擠奶工模樣、又髒又胖的女子,張開大嘴笑了起來。趁著狂笑,隨之露出吃人般塗著口紅的厚嘴唇,令人看了實在有些說不出的恐懼。貞吉打心底里深感蒙受了難以拂去的侮辱。 啊,可惡,實在可惡。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已經墮入受辱的深淵。他急切盼望回到潔白、健全而認真的生活之中。 管它什麼善惡,他在那裡的餐館匆匆吃了飯,雖說沒有要緊的事,仍然急著想回家,一個人靜靜地待在沒人的地方思考問題。其實也說不清要想些什麼,只是沉淪於想像之中罷了。他急著想回家,哪怕乘馬車也行。他走到協和廣場,等待換乘沿香榭麗舍大街上行的馬車,但一直不來。好容易來了兩駕,但都滿員了。 貞吉氣急敗壞地邁著大步前行。五月過半,白晝已經變長。遠方的凱旋門背襯著如火般燃燒的晚霞的天空,黑黝黝地悽然聳峙,下部連接著筆直、寬闊而呈和緩坡度的香榭麗舍大街。路面上,無數的馬車和汽車之列,看得人眼花繚亂。雖說是尋常司空見慣的光景,但唯獨在巴黎,才能看到如此繁華豪奢的景象。他一邊急匆匆趕路,一邊更加入迷地隨處眺望。車聲隆隆震撼著大地,馬蹄的脆響含蘊著怎樣的堅強和沉著啊!乘車的男女……人種、職業、境遇以及年齡,千差萬別,如今不是都傾聽著同樣盲動的命運之聲嗎?帶著顏色的傍晚的水汽和人馬的塵埃,一下子給周圍披上一層紗。大道左右綠葉扶疏的林蔭樹,靜靜而立,同奔馳的車輛相互映襯。數也數不清的數千棵樹木,樹梢一起高高相連,由近至遠,一株一株組成繁茂的隊列,漸漸由綠變紫,由紫變藍。極遠處,對著黃昏的天空,烏雲一般濃黑地拖曳著。 信步而行。一旦進入街道樹的清蔭,明顯能感受到黃昏時凜冽的空氣和嫩葉的馨香。高高聳立的橡樹的綠葉,隱天蔽日。夏季黃昏明亮的光線,飄移於更加濃郁的、縱橫交錯的粗大樹幹之間。盤根錯節的茂密而低矮的灌木,或遠或近,呈現著朦朧的微妙的濃淡。通向其間的閃亮幽雅的灰色石子小路,引誘人們踏入夢幻之境。不知前方有些什麼,一路走去,愈見迂曲。每個彎曲之處的角落裡,都設置花壇,五彩繽紛的鬱金香,紅色的大麗花,頗具風姿的薔薇花,趁著四圍的薄暗,宛若閨房內燈火迷離照紅裝。陰影中的長椅上,傳來紋絲不動的男女沒完沒了的喁喁情話。貞吉今天仿佛第一次發現這座公園,並有幸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不絕的車輪的轟鳴,越過郁香撲鼻的花壇,隔著街道樹叢,越走越遠,那聲音聽起來更加富有深味。樹林的後面,可以看到永遠靜寂的加布里埃爾小巷,愛麗舍宮的白色土牆被輝煌的瓦斯燈映照得一派蔚藍。瓦斯燈極有規律地排列在后街的左右,隱藏在青綠的葉蔭之中。這一帶有風雅的飲食店,專供那些夏天裡一邊乘涼一邊欣賞節目的劇院。無數屋檐下的燈火,自羅紗般薄軟的茂密青葉底層照射出來,不管從哪兒看去,濃綠的樹叢都變得玲瓏透剔,滿眼輝煌,堪稱巧奪天工。「啊,這裡畢竟是巴黎啊!」貞吉想。岩石、雜草、激流、青苔、土塊、砂礫、沼澤,從不安而動搖的暗色世界完全隔離出來,放浪於鮮花、絹絲、刺繡、香水和燈火之巷,既不憂國,亦不慮民,捨棄父母,無家無妻,極盡一朝之歡樂,不計後日之哀傷,這是多麼風流倜儻的人生末路啊!自己真想趁著老邁、悲痛、悔恨等來襲之前,早一天沉湎於自我滿足和情慾的恍惚之中,終其一生。夭折、猝死,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使將來更加幸福的手段了。 加布里埃爾橫巷走過一駕駛向劇院的馬車,車裡坐著兩位美女,隨身穿著演出的服裝,沒戴帽子,頭髮之間綴滿寶石,在燈火中明光閃爍。三個身穿燕尾服的男子,結伴在樹蔭里散步,或本來是知己,或主動和藝人調情,說了幾句難於聽清的話。其中一位女子,揚起纖纖素腕,將手中拿著的一束鈴蘭投了過來。馬車載著美女銀鈴般清涼的笑聲疾馳而過,一個男人彎腰拾起花束,半開玩笑地吻了吻。他的身影被瓦斯燈在閃光的地面上描畫得既黑且長。先行離去的兩個男人早已隱蔽於濃密的綠葉叢中——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幅畫,巴黎遊樂的漫畫裡也有這樣的情景。 貞吉早已將以往的悔恨和慚愧之念忘卻得無影無蹤了。只要兜里有錢,自己也想儘快走入今夜的劇場,站在後台入口等待哪位美嬌娘,帶她一同進入旅館的小間包房5。不同女演員、女藝人交際往來,就不能算是真實地遊歷巴黎。不過,他的收入並不充分,外交官雖說是一個體面的頭銜,但生活比俄羅斯等地的留學生還要寒酸。一旦來到巴黎,心中無限快慰起來,身子不由得一味沉迷酒色。但無論如何,他並不想回歸日本,他想調往南美一帶邊境,換個地方,「村里沒有鳥,甘心做蝙蝠」,倒也不錯。 這時,樹蔭里突然響起飲食店的音樂聲。因為在英國曾跟房東家小姐學過鋼琴,貞吉立即聽出那是歌劇《卡門》中的名曲。首先是西班牙鬥牛場的音樂,乾脆利落,驍勇華麗。接著是銳利震顫的小提琴演奏,猶如由高處跌落下來的怒潮,令人想起南國激烈的戀愛。不僅如此,貫穿整個音樂的東方式夢幻的抑鬱色調,不愧是被譽為不朽的傑作,帶著傾聽者的靈魂去往神秘的遠國之鄉。 貞吉打從心裡感受著天空、水色以及一望無垠的蔚藍大海。他看見酷烈的陽光下,寸草不生的一派焦黃的荒原。他看見有著牢獄般厚壁的人家的窗戶里,正在打盹的裸體的蠻女。 他想前往這些國家——懶惰、安逸、虛無的天堂,再也不回來了。如可能,今夜就做好出發的準備。貞吉從久坐的椅子上站立起來。 六 回到住所,他看到一封郵件,似乎是下午送來的,是以前的情人羅莎奈特的信。自那之後,謝天謝地,長久以來倒也平安無事,心想她也死心了吧,沒想到又來找麻煩了。為著什麼事?信中說她大病了半個多月,既不能出去工作,也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不要說買藥,就連吃飯的錢也沒有。巴黎有養育院,政府也設有公立醫院呀。貞吉獨自生起氣來。不管她!人無遠慮,本屬自身之罪,一時做了情婦,當時也給了相當的報酬。到了今天,已經沒有義務關心其生死問題。貞吉對自己冷酷的決斷感到痛快,遂將信箋揉作一團,扔進壁爐,鑽入被窩。熄燈之後,窗外明亮,可以窺見夏夜的天空與星星。他想睡覺,但因經常在外通宵遊蕩慣了,心情改變,難以成眠。猛然回想起可憐的羅莎奈特,要是她果真死了,自己不是追悔莫及嗎?想到這裡,他有些害怕。真傻!貞吉極力想重新回到先前的冷酷心境中去。人,這種東西,為何不能像想像地那般斷然轉向冷酷無情,或斷然轉入慈悲情懷呢?沒有比人更加優柔寡斷、卑躬屈膝、藕斷絲連的了。最麻煩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即使只有一位情婦,也竟然使人不得安生。 貞吉既想給病中的女子寄點錢去,又覺得不如利用這些錢親近女演員為好。他在猶豫不決中睡著了。第二天到大使館上班,看到桌子上放著三四封信,其中有一封封皮上塗滿了紅字,估計是經過再三轉遞才到達的。貞吉首先拆開這封一看,原來是久久失去聯繫的阿瑪的信。 曾經深深愛著自己的華盛頓女子阿瑪,因運河工程跟隨眾人前往巴拿馬新開發區打工賺錢。卻沒想,不到三個月便感染了當地傳染病,臨死之前,將最終的祝福送給往昔的戀人。由難以辨認的文字中可以想像執筆時的痛苦,全文不足十行。貞吉一時茫然無措,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事也想不起來了。阿瑪——三年以來,簡直快把她完全忘卻了。她為何去巴拿馬?在貞吉眼裡,這類早已失去美色的女子,步步零落,漸漸走上末路,其情景歷歷在目。阿瑪一定是在美國活不下去了,只得跟著技工和苦力流落到那種地方去。她太可憐了! 電話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身邊的同僚也注意到他的不對勁了。於是,他小心翼翼打開其餘的信件。其中一封是美國商店出差的老朋友的信息,他說紐約生活花費昂貴,出差的補貼又很少,交際也麻煩,最後又羨慕起官員的待遇來了。另一封是一個畢業後十年如一日、在某所私立大學教書的男子,談論巴爾幹問題、德英海軍縮編問題,以及德法干涉摩洛哥等事。他想聽聽處於世界外交中心地的貞吉的意見。在日本埋頭讀書的傢伙盡皆如此,令人頭疼。與其說頭疼,勿寧說令人生厭而又可怖。我等只對報紙和娛樂新聞瞥上一眼,從來不讀什麼評論。貞吉打心眼裡痛快淋漓地對自己的無知與懶惰大大嘲諷了一番。 午後有人打電話來,是平時稔熟的西洋人,邀請貞吉今晚到蒙馬特劇院看戲。據說那個女演員某某小姐是他的紅顏知己,是剛從美國演出回來的新手,有義務前去捧捧場。還有一位劇團明星很喜歡日本,務必請貞吉前去見面。信中寫的都是震撼心扉的事情。 當晚,貞吉重新整理了頭髮,新修了指甲,剪短了口髭,換上整潔的燕尾服,對著大穿衣鏡,吸著香味濃烈的土耳其菸捲。藍色的煙靄,久久地飄曳於關閉的房間裡,既不上升到天花板,也不從窗戶流出去,紋絲不動,清晰地映在鏡子裡。電燈光照耀著並排擺在壁櫥上的香水、剪刀、剃刀、熨斗、古龍水、護膚膏、剃鬚粉等各種小瓶子、小盒子以及小道具。貞吉就像小姑娘一般,用這些小東西將自己打扮得耀眼動人,滿心高興,為之感謝不盡。只有通過粉飾和妝扮,才可將我們同土人、野獸、草木、泥土區別開來。他聯想起所有人工和技巧的力量,陶醉於十八世紀王政時代貴族宮女生活的幻想之中。 走出房間,看來值班人員忘記點瓦斯燈了,樓梯間黑暗,空氣潮濕。一時間,又回憶起阿瑪臨終前的情景。阿瑪現在可能已經死了。在熱帶的泥土裡,那副美麗的肉身已經腐爛,生滿蛆蟲。美麗的身子——其實,又溫暖,又豐腴,又光滑。整整兩年,她同自己肌膚相親,貞吉所觸摸到的那副肉身,已經在千萬里之外的彼方腐爛了。貞吉不由一陣恐怖,身子顫抖,下到樓底,推開出口的門扉,猶如捅破樂土之雲,夏夜燈火爽淨的巴黎小巷於眼前燦然展開。貞吉發瘋似的叫住一駕街頭馬車,催促著儘早奔跑起來。 隨著趕車人一陣鞭聲,馬車驀地沿著香榭麗舍大街下行而去。前後相連的馬車中,在兩側燈火的照耀下,美女的面孔看得十分清楚。化妝的香氣隨風撲面而來。貞吉忽然沉醉了。今夜的歡快使他浮想聯翩。眼前出現化妝室內女演員脫淨內衣的身姿。馬車正巧從馬里尼劇院6前經過。閃亮的燈光下,擠滿了遊人。來到協和廣場,高高的方尖塔如白色的影子兀立不動。並排的巨大石像,看上去似幽靈一般。塞納河方向吹來冷風,貞吉再度想起阿瑪的事。然而,既不是最初的悲愁,也不是緊接而來的恐怖。廣場對面出現繁華的大道,馬車眼看著就要接近那個方向,已經能聽見音樂了。過去戀人的死,就連花上一個晚上為她哀悼、痛哭都不肯,他深感自己很可悲。 七 五月下旬的一個下午,許多人躺臥在巴黎要塞周圍的大堤上。土堤這一側,灰色污穢的屋頂,組成海洋般的巴黎街衢。土堤的另一側,是一望無際的曠野和天空。倘若一位久居於新橋咖啡館附近和福布爾陋巷的人,因某一機緣來到這裡,眼前一片陽光、一片藍天,肯定會一下子心緒茫然,對於幽深、嚴冷的新鮮空氣沁入肺腑,感到恐懼、驚奇,甚至駭怪。 面向大街一側的土堤中段,稀稀落落地點綴著一些懸鈴木樹。堤上躺臥著的人們的上空,美麗的綠葉天幕般展開。然而,不久即將迎來枯水的護城河旁陡然傾斜下來的坡面上,自頂部起被隨處瘋長的青草所遮蔽。那濃密的綠色,在沒有一點陰翳的酷烈的陽光照耀下,自豪地閃現著炫目的光澤。越過護城河對面的空地上,四五個女人在搓麻繩,雖然又遠又小,但卻看得十分清楚。連續不斷的人家背後有菜園。繁花亂草之間,可以看到洗滌的衣物隨風飄動。郊外的鄉村城鎮自此連續下去,四五幢巴黎風格的高大建築物,工廠高聳起的兩三座煙囪,將這種無遮攔的貧窮的背面,全都抖落了出來。但目光所及之處,新綠的樹林和田園廣闊無垠,時時通過的火車的黑煙,猶如女人帽子上鴕鳥的羽毛裝飾,鑽過茂密的叢林,噴薄上涌,搖曳空中。極遠的彼方,陽光燦爛,一派迷濛,淺灰色的地平線上,泛著銀色光澤的雲彩,排列著向東方徐徐飄動。 不知來自哪兒的種種聲音,突破雲層,幾乎響徹天宇,直抵天邊。即使如此,周圍仍然十分寂靜,能準確地分辨出從土堤這邊通過的電車響聲。突然,遠方響起鐵匠鋪的錘音,再把耳朵轉到近處,又能聽到護城河外圍人家的留聲機播送的流行歌。 身穿淺綠色綿服的三四個工匠,躺臥於土堤上的樹蔭下大聲地聊天。其中,有的人迅速豎起耳朵,看來沒有辨出方向,又登上土堤頂,頻頻向發出聲音的地方遙望;有的人搖頭晃腦地合著機器的聲音一同高唱起來。街頭正在看報的老人透過眼鏡片,轉頭望著這些毫無顧忌的工匠。一個正在照看小孩的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側耳傾聽,獨自微笑。一個畫家裝扮的窮書生,正攥著風塵女子的手一起午睡,這時被音樂驚醒,他望著依舊陶醉於夢中的女人的臉孔,無端地抽起香菸來。兩人的身邊掉落一本詩集,春風「嘩啦嘩啦」翻動著書頁。 留聲機停了。 沉溺於午後怠惰中的人們的視線,此時不約而同地一起朝向土堤,望著自遠方走來的一位風度翩翩的紳士。他戴著嶄新的巴拿馬帽,穿著灰色的背心、黑色的條紋西服,配著時髦的織錦領飾,手裡握著鑲銀的拐杖,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年輕的貴族邁著堪稱和緩優雅的步履,在城郊這塊地方,格外引人注目。紳士的樣子,勾起了周圍人的好奇心。外國人——日本人——那位紳士就是小山貞吉。今天,貞吉毫無理由地沒去大使館上班,他沒有地方可去,竟然到這裡散步來了。他在稍遠的樹蔭底下坐了下來,伸展雙腿,兩手搭在膝蓋上,凝神眺望著天空、雲朵、陽光、綠草、人家…… 那是昨天的事。正如老人遇見不祥的事以為就是死的前兆,他在黎明前回家的路上,看到沉落在塞納河裡的一顆流星,隨即想到他來巴黎已經三年多了,最近大概會受命轉任別處。憑著這副放縱無度的身體,想必是不能回歸日本了。他幻想著調往堪稱無能外交官墓場的南美或西班牙。他給外務省內一位有權有勢的知己寫信求助,快要寫完的時候,窗外有小鳥鳴囀。 如今,遠望地平線,一排排濃密的雲層靜靜地向前移動,看上去有點兒不可思議。雖說景色晴明,但總有一些悲戚的感覺令人難以承受。貞吉想起兩三天前,在蒙馬特劇院結識的女演員,口袋裡的錢花個精光,分文不剩,就連隨身的鑽石金手錶也賣掉了,換來一夜之歡。翌日早晨,真想跳入塞納河尋死,但又害怕曝露於無名屍體存放所8。要是那樣,一定會鬧得天翻地覆,每一家巴黎報紙都將用美麗的法蘭西語言標出自己的姓名。所有這些內容,也將通過翻譯刊登在印刷低劣的日本報紙上,這簡直是自己無法忍受的悲慘結局。不知不覺,他恍恍惚惚陷入了空想之中。 「然而,我絕不會那樣糊塗,演繹出這種荒誕不經的故事來。我甚至連死都覺得麻煩,而懶得去實行。假若今日回家途中,飛馳的電車發生撞車事故,自己因此而死,倒也罷了。」浮現於腦海里的這類想法,對他來說平淡無奇,無色無力,既冷酷又可厭。貞吉垂首顧盼著自己優雅而漂亮的雙手,這雙手正支撐著草地上伸展的兩膝。明朗的陽光照耀著寶石戒指,發出璀璨的光芒。 突然,伴著口哨傳來山羊的鳴叫。聚集在大堤上的人們又不約而同地將眼神投向那裡。一位額前垂著長發的少年,身穿短褲,手持皮鞭,將七八隻山羊趕上土堤。山羊似乎向他表示感謝,繼續用乾澀的聲音鳴叫著,奔向下面枯水的深濠,開始沒命地啃著青青的野草。 留聲機里再度奏起流行歌曲。悠長夏日什麼時候結束呢?這悠長夏日啊…… 明治四十一年(1908)十二月 注釋 1 紅磨坊(Moulin Rouge),巴黎著名音樂廳。位於蒙馬特高地腳下,即聖心教堂附近。紅燈區,屋頂上的紅風車是其標識。紅磨坊1889年開業,是巴黎歷史最久、最著名的舞場,也是法國康康舞(French Cancan)的發源地。 2 法語:bonbon,用威士忌、白蘭地混合巧克力做成的糖果。 3 英語:讓我睡在您的懷中。 4 始建於公元960年的英國中世紀哥德式建築,正式稱呼為聖伯多祿聯合教堂。 5 原文為法語:cabinet particulier,小型包間。 6 位於香榭麗舍大街公園內的圓型劇場,建於1848年,當時以演出魔術戲劇為主,後來改建為歌劇劇院,後再經擴建為戲劇劇場。 8 原文為法語:morg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