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井荷風異國放浪記 · 山岡上
一
當初來到美國的時候,有一段時間為了學習語言,我離開居住的芝加哥市,沿著密西西比河河岸大約一百多英里,進入一所大學。學校坐落在一個未滿四千人的鄉村小鎮上。眾所周知,美國這類學院或大學大都是從屬同一宗教組織的私立學校,校舍建在風景秀美的鄉村,那裡遠離誘惑頗多的都市,老師和學生共同營造理想而純潔的宗教生活。我如今所在的就是這樣一所學校,最初我以為在這麼偏僻的地方不會見到日本人,可是我竟意外邂逅了一位終生過著不可思議的憂鬱生活的日本人。
從芝加哥出發大約四個小時裡,眼前所見儘是無邊無際的玉米地。火車剛到達茫茫原野正中央的小小車站時,我立即就下了車,拎著沉重的手提包,徑直沿著一條兒童與雞犬相嬉戲的鄉間小道,走到盡頭微微高起的小山岡上。校舍掩映在繁茂的樹林間,校長是一位看起來非常和善的老人,我把從芝加哥帶來的美國人寫的推薦書交給他。他還未瞧上一眼,就像親密的老朋友一般,堆著滿臉皺紋地笑道:
「歡迎你的到來。渡野先生見到你一定很高興,他到我們這裡工作已經快三年了,還未見過一個日本人……」
我有些茫然,還不太了解他這番話的意思,他依舊笑容可掬地繼續說,「你和渡野先生在日本時就認識,還是來到美國之後才開始交往的呢?」
原來校長見我是日本人,就以為我此行目的是為了拜訪同為日本人的渡野君。不過這個誤會很快就化為兩人的現場歡談,接著他把我介紹給了那位叫渡野的人。
渡野看上去三十七八歲,穿著一件快要磨破的條紋背心,繫著一條褪了色的黑色領帶,這番素樸的打扮在華美的芝加哥街頭很難見到。渡野君留著一頭美國式的烏黑油亮的長髮,瘦長的臉上戴著金絲夾鼻眼鏡。初次見面,第一眼我就覺得他是一個美男子。他白皙的面孔顯得有些蒼白,那雙大眼睛看起來總有些病態的神經過敏。
他見到我時的態度和校長對我描述的絲毫不一致,並沒有露出喜悅或者意外驚奇的表情,只是無言地和我握了握手,隨後眼神就轉向了天花板。其實在交際方面我不比他遜色,也有一副極不受歡迎的冷淡性格。因此,平日裡我只是幫他在哲學系收集東洋思想史的有關研究資料,有時聽聽他關於聖經研究的講課。除此之外,也沒有機會打聽渡野是個有過怎樣經歷的人。
大約三個星期後的星期六下午,時間剛過午後四點,天邊的太陽已早早沉入地平線,灰白的天空無力地拖曳著一抹淡淡的紅雲。我剛來這裡是九月末,天氣還很暖和,那時綠色海洋般的玉米地,如今在昏暗的天空下變成了一望無際的曠野。四周空氣沉靜,刺骨的寒氣一陣陣從荒野的地底下奔湧上來。我從車站去郵局的歸途中,登上學校附近的山岡。山頂上挺立著一棵枯樹,我在那裡遇見獨自一人的渡野君,他悄然而立,用一副難以形容的悲傷表情凝望著冰凍的荒原上正在逝去的夕陽餘暉。渡野發現了我,他目不轉睛地瞅著我,冒出一句:
「這是多麼荒涼的景色啊。」
我對他不尋常的舉動感到意外,沒有立即做出回應。他俯下身子,似乎在自言自語:
「人們悲嘆墓地周圍的夕暮,那是因為他們聯想到了『死』……看看吧,眼前的景色——荒原的夕暮使人想起人生的悲哀,生存的苦痛……」
我們彼此沉默著,無言地走下山岡,渡野君突然叫住我: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人生的目的是尋求歡樂還是……」話一出口,他又好像對自己輕率的發問感到惶恐,以敏銳的目光窺探我的表情,加上一句,「你相信基督教里的神吧。」
我告訴他我願意相信,可現在還無法相信。當信仰神的那一刻來臨時,該是多麼幸福的事。聽完我的回答,渡野君加強語氣,揮動手臂說:
「你是懷疑派,不錯不錯。」隨後安靜了一會兒,又問,「你持懷疑的觀點是為什麼呢?我當然也沒有美國人那樣的信仰……所以我想聽聽你個人的看法。」
於是我毫無保留地將個人的宗教觀與人生觀說給他聽,他竟然在很多想法上與我大體一致。他熠熠閃光的眼神表現出內心的歡喜,連連讚賞我是個有才能的人。
無論是誰,兩個互不了解的人一旦湊到一起,沒有比發現彼此思想一致更加愉快的事了。與此同時,彼此的精神世界也變得親密起來。
在這之後的日子裡,我們朝夕相伴,談古論今,成了親近的朋友。無須我的詢問,渡野君就將自己的經歷講給我聽,我慢慢對他有了大致的了解。渡野君從生活在日本的父親那裡繼承了豐厚的家產,七年前出洋留學,在東部的大學拿到學位後在紐約過了一陣子無所事事的安逸日子。有一天,在某個聚會上和這所學校的校長相識並成了好朋友。那時正巧學校需要找一位研究東洋思想風俗的日本人,他如願以償來到了這裡。然而,渡野自身對東洋知識所知不多,只能勉強作為助手幫助搜集資料。他來到這塊土地的第一目的不為其他,只是想打破固有的懷疑思想,獲得虔誠信仰的安心感。為此,他特意選擇了遠離城市的鄉村田舍,接近有宗教信仰的生活。
應該說渡野沒有必要為了生活而去尋求職業,他只是為了消解牢牢困擾著他心靈的鬱悶,畢業後就放棄了返鄉的念頭,終日過著顧影自憐的日子。每想到這裡,我便從心底由衷地對他產生強烈的敬佩之情。
二
我和這位我敬畏的朋友一起,平和而愉快地度過了美國寒冷難耐的一個冬季。如今正是享受從四月復活節那天開始,陽光逐漸變得溫暖的時候,很快就要迎來盼望已久的五月了,對於長期忍受冬季煎熬的心靈,五月的天空是多麼可愛啊!直到昨天,這使人不忍心面對的寂寥陰鬱的平原大地,轉眼間已變成一望無垠的綠草的海洋。那柔潤的綠色映在明麗的藍天之下,放眼望去,我此刻的心情,啊,該怎樣形容好呢?
每天我都愉快地步行三英里以上,或倘佯在蘋果花盛開的果園,或和放養的小牛一起仰臥在牧場鬆軟的有著三葉草的草地上,抑或站立在小河邊,於紫羅蘭醉人的花香里和野雲雀一起歡歌。到了午後,富裕的農民家庭也趁早駕起馬車出外野遊,原野處處迴蕩著女孩子們歡快的笑聲。然而伴著艷麗的春天的到來,那個渡野君,這裡只有他一個人,漸漸變得抑鬱起來,就連邀他散步也一度遭到拒絕。渡野將自己關在房間裡足不出戶。
對於他的不尋常舉動,我實在覺得奇怪,於是在某天晚上打算去找他,想問清楚原因,也妄想有可能還能給他帶去一些安慰。我來到他租住的公寓門口,心中突然莫名其妙地有些膽怯。事實上,我也說不清楚渡野君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就像面對英雄偉人,我們一面尊敬與崇拜的同時,心中也會暗暗生出畏懼的念頭。至今,我也無法去除來自渡野君身上那種陰森的感覺。終於,我沒有勇氣叩響他的房門,更談不上去傾聽他心中的告白……我改變方向,悠然地在春夜裡漫步,不知不覺登上了去年冬天第一次和渡野君一起聊天的山岡。
當時一株枯瘦的蘋果樹,如今滿樹的鮮花繚亂地綻放,狀如飛雪,我全身被包裹在難以形容的芳香之中。我佇立在柔軟的草地上,環望四周,這就是地球的表層,我想像廣袤的大平原之上,一輪朦朧的春月。隨處可見的窪地里的水,在那薄光里映射出天空幽暗的顏色。後方的校舍傳來女學生演奏的歡快的樂曲聲,近處的鄉間小道上,家家戶戶的窗子上靜靜地亮著燈光。
啊,魔術世界裡夢幻般不可思議的異鄉的春夜!
我忽然一陣恍惚,陷入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寂寞的空想中,突然後面有人拍我的肩膀,「餵」的喊了一聲。沒想到是渡野君。我心想他有什麼事呢。
「剛剛我去了你那裡。」
「我那裡……那我們走岔道了。」
我沒有告訴他我不敢敲他家門的事。
「我突然想和你說一件事,所以出門去找你……」
「什麼,你有什麼事呢?」我頗為吃驚地問。
「我們坐在這兒吧……」他先我一步坐到蘋果花下,沉默了一會兒。他多半和我一樣,被這籠罩著大平原的異鄉春夜的神秘傾倒了吧。然而,他立即清醒過來,轉過頭對我說:
「我這兩三天可能就要與你離別了。」
「哦,你要去哪裡?」
「我想再去一次紐約看看,或許去歐洲也說不定……無論如何我決定離開這裡。」
「有什麼急事嗎?」
「不,不是什麼急事,是我個人的私事。只是一時有所感罷了……」他的語調軟弱無力。
「你感覺到了什麼呢?」我這樣一問,他微微嘆了口氣,「這就是今晚我想和你說的。雖然我們交往不到半年,可總覺得好像已經有了十年的交情。我決心告訴你所有的事,然後與你道別。我們會在某個地方再見的,因為你說過還要漫遊美利堅。」他淒涼地笑了笑,然後平靜地訴說起來。
三
從日本的大學畢業不久,我就離開父親,靠著他留給我的財產和新學士學位的名義,按照自己的想法,行進於俗世的道路上,頗感幸福。我的專業是文學,我聽從身邊眾人的勸告,成立了一個以拯救人生和改良社會為目的的文學會,並且創辦了出色的月刊雜誌。
從學生時代起,因常常向雜誌和報紙投稿,我的名字就被一些人知曉。現在憑藉父親留下的財產為後盾,堂堂正正走上社會後,一時間文學會搞得熱火朝天。以我為代表的團隊,都是由剛走向社會的年輕大學生們組成的,有本機關雜誌打過很多廣告,因此在創刊號發行之前,我們的雜誌就已經成為世間數一數二的有名刊物了。我的周圍當然不乏阿諛奉承之輩,當時的我除了讚美之外,什麼也聽不進去。
那時我二十七歲,還是獨身。真真假假,聽到了不少流言蜚語。諸如某些伯爵家的小姐們,聽完我的演講就得了相思病,甚至在某所女校,學生之間因對我個人評判不同而引起不小的爭論,等等。此外,我還收到一兩封情信。
我開始領悟到我本人對於異性具有一種微妙的吸引力——這讓我感到無比愉快。而且較之自己的主張和人格受到世間的尊重和歡迎,此種愉快更加鼓舞人心。該怎麼說呢?無論如何,我無法為自己辯護,總之,那一瞬間、一個剎那,我確實是這麼覺得的。
我深感愉快,並且盡力維持這種歡樂。我心中聽到一個聲音:「不要急著結婚。首先你們這些人,從你們男人的角度看,將絕代佳人般的妻子與長相一般的處女相比較,你感到哪一方會使你產生更強烈的幻想呢?你的魅力也與這個是同一回事。」
我已經成了這個聲音的奴隸。我儘量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一大早到年輕的貴族宅邸拜訪那裡的太太和小姐們。我陶醉於秋波的流轉與微笑的光影里。到了傍晚,燈火閃爍下傾聽美人的歌唱,就這樣,送走了如夢如幻的兩三年歲月。
可是有一天,為了避開東京人的目光,我把三位美女帶到海邊一棟閒靜的小樓里遊玩。那是一個冬日的黃昏,從午後的小睡中猛然醒來,只見我那最寵愛的美人獨自一人將膝蓋墊在我的頭底下,靠在身後的牆壁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另外兩位已消失了蹤影。屋內光線暗淡,屋外傳來遠洋上猛獸低吼般倦怠的潮水聲。
我一動不動地又閉上了眼睛,不知不覺想到如今以這樣的身份,待在這個地方,世上又有誰會知道呢?世上的人,多對我冠以社會改良家這樣漂亮的頭銜——這麼一想,我陷入一種厭惡、悲傷的情感煎熬中。這自然不是到今天才有的覺悟,從一開始我就絕不認為這種快樂是值得讚賞和獎勵的善行,也不認為像宣揚慈善事業的廣告那樣有公開宣傳的價值,我只當作絕對保密的事情,巧妙地瞞過世人的耳目,直至今日。當然如果想繼續保守秘密,也是很容易的事。如今的世上,不嚴守一點秘密,任何事都是很難成功的。從這點上來說,我確實可以不算過分地自稱為才子。可是,我現在所感受到的是如果我沒有一點秘密,所謂青天白日之身,又會怎麼樣呢?假使成為這世間所想像的清白之身,是愉快還是不愉快呢?
我的結論無疑是「愉快」。為什麼呢?因為秘密就等同於一個累贅,是很麻煩的東西。
那一刻,我開始進入人生的悔悟時期,決心斷不接近浮世的快樂。同時,從心底期望能夠早一日躲避單身生活的危險,得到一位幫助我勇往直前的神聖而賢明的妻子。
四
最後我選擇了怎樣的女性做我的妻子呢?
她是一位護士。
正巧那個時候,我得了嚴重感冒,根據醫生的指示,雇了一位護士照顧我。護士是個二十七歲的處女,個子不矮,非常清瘦,我該如何評價她的容貌呢……雖然她不是醜女,但也絕沒有讓男人著迷的嬌媚的風情,她消瘦的面顏色白如雪。一對憂鬱的大眼睛低垂著眼帘,使她看上去仿佛總是在默想什麼。她幼年失去了父母,在之後孤苦無依的生命中,她把自己虔誠地奉獻給了上帝。
我在病中時常夜半醒來,每每必能看到她在黃色燈光下,閱讀《聖經》的身姿。夜深人靜,她端坐在那裡,白色的倩影總是在我心裡激起一種說不清的平和與寂寞之感——這情感中具有的神聖和高雅,預示著她是超越了地上人間的存在。我不由得想,如果能和一位這樣對宗教懷有虔誠之心的神聖女子結婚,將來會得到多麼大的感化啊。我認定只有她才是我妻子的唯一人選,等到病體痊癒之後,我立即向她求了婚。
她驚訝的同時,又努力使心情平復,最終拒絕了我的請求。我強行握住她的手,懺悔生來所有的罪惡,並跟她說,正是出於對她神聖的愛,我才遠離世間的快樂與罪惡,開始進入真正有意義的生活……她認真聽完我說的話,感激的淚水簌簌而下,口中反覆祈禱著。人們也許會感到可笑,或者以為我酒後胡言亂語吧。然而那時,我堅信她是上天為了救贖我,賜予我的唯一寶物。
啊!然而那是一個很大的錯誤。如果只是錯誤還不要緊,但這使我陷入了更大的不幸之中。當我把她當作救助的神去依靠並對她傾注全身心的愛時,我的心中怎麼也無法湧出溫柔的戀情。我對她只有尊敬之意,也就是說,兩個聖靈在情感上無論如何都無法結合在一起。
春日的一天,我和她兩個人在家中的庭院裡散步,我找了很多話題和她聊天——這是一個夢一般明麗的春日,藍天如玉石般放射著光輝,櫻花與桃花將眼下的時光裝扮得燦爛如錦,小鳥也盡情地展開了歌喉。青春的熱血燃燒之時不是在這春天,又是在什麼時辰呢?我倆正要坐在花下小亭里的時候,我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面頰。她順從了我的行為。可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呀。她那慘白的面頰不僅是顏色,全然如雪一般冰冷,我雙唇所感觸到的這種寒氣將我全身喚起的強烈熱流冷卻了。她就是一尊大理石雕像。我鬆開了握著她的手,茫然地凝視著她的臉龐,她回望著我,悽然一笑——我冷不丁打了一個寒噤。這是為什麼,我也不清楚,只是心中不快和恐怖的情緒油然而生。
我站起身,一個人朝樹叢那裡走去。她沒有跟過來,仍舊坐在原處,像往常一樣一雙憂鬱的眼睛不時抬頭仰望天空。不久,我聽見了她小聲哼唱讚美歌的聲音,那曲子的旋律於一瞬間讓人生出莫名的不快。我只能在心裡默默無奈於沒有辦法解開這個結。要說讚美歌的旋律,從前在那些放蕩生活的日子裡,時常在繁星閃耀的寂靜傍晚,聽見從教堂窗戶傳來歌聲,那實在是使人心情平和的音樂,至少不曾感到厭惡。可是現在又是什麼原因呢?我的心裡有幾分傷感,想著諸多莫名其妙的事,不知不覺穿過樹叢來到後庭。
這裡是一片廣闊的田地,夏天開滿了美麗的豆花和黃瓜花。我更加喜歡夕月照耀下的這塊土地。如今播種剛結束,田地一片平整。因為沒有任何的遮擋,天空中灑落下來的春光一派明媚,令人目眩神搖。我全身沐浴在光輝里,仿佛被熏蒸一般溫暖,額頭漸漸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已經聽不見她唱讚美歌的聲音了,只剩下划過空中燕子的呢喃。春天裡,有時陽光最濃烈的白天甚至比深夜更加寂靜。那些困擾我的繁亂思緒,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我只是靜靜望著天邊緩緩浮動的白雲,向靠近田端的一戶人家走去。
我眼前出現了一片爛漫的桃花,仿佛一團燃燒的火焰。這時,花間驀地閃過一個女子的身影……我不由停住了腳步。繚亂盛開的桃花覆蓋了人家的屋檐,花樹下一扇低矮的窗戶,少女的胳膊肘搭在窗框上,正側著頭專心地睡午覺呢。春日的陽光落在桃花上,將粉紅色的光影投在少女半邊的面頰上,那風情實在難以言說。從十步遠的地方望去,簡直就是一幅美麗的圖畫。
她或許是一個月前來家裡學習規範禮儀的十九歲的小學徒吧。我沒有閒暇去考慮這些,只覺得這是多麼美麗的風景啊!那豐腴的臂腕,那滑潤的面頰,那美艷的肌膚!忽然一隻漂亮的蝴蝶款款飛來,把少女紅潤小巧的耳朵當成了一片花瓣,悄然停歇在那裡。春之蝶在少女耳旁悄聲細語什麼呢……是愜意或是甘甜,我心中油然升起不可名狀的幻想,仿佛被投入了恍惚的夢境之中。
我將世上的事、自身的事,所有的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當然更不確定此刻的自己是否愛上了這個女子。我只是想走近她的身邊,去觸摸一下她那好似燃燒著的臉龐。或許是全身流淌著的熱血命令我這樣去做吧,我快步來到她身邊。就在那個時候,她突然醒來,驚恐地環視四周,看見我站在那裡,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隨即捂著臉逃回另一間屋子去了。
雖說這只是一件細微小事,但對我來說,卻是一件大事。從那天起,我下意識地開始不斷回想起往昔華美的生涯。我的耳畔傳來了音樂和美人的竊竊私語,眼裡出現了紅裙翩翻的舞姿。以前的決心早已不知消失到何處去了。我自己堅持選擇的妻子——我尊敬她,是因為我把她當作拯救身心的上帝的化身,如今卻被我完全拋諸腦後了……如果單是這一點那還好,但不知為何,我變得越來越憎惡她了。我一心想阻止這種壞心思的膨脹,又苦於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解釋這種精神上的變化,最終一切都是白費力氣。她什麼也不說,也沒有任何表示。她憂鬱地低伏著眉頭,似乎早已看透了一切。我漸漸對她產生了恐懼感,有意識地避開她的視線。結果呢,她仿佛明白了我的心思,為了儘量不遇見我,終日待在房間裡閉門不出。我不知如何才好,只覺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事已至此,我也不能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畢竟是自己選擇她做了妻子,無論如何都要好好地愛她,我一味急著想消除對她的厭惡之情,但越是著急,事情就變得越糟糕。我終於成了一個神經質的人。一天夜裡,我在睡夢中忽然聽見聲響,驚醒過來時,她身穿潔白的護士服正端坐在我的枕邊,隨即傳來誦讀《聖經》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那麼陰鬱,那麼讓人毛骨悚然。我從床上一躍而起,擦亮枕邊的火柴,誰知房間裡根本沒有什麼人,夜依舊靜寂無聲。
從那夜起,之後的每個晚上,陰鬱的誦讀聖書的聲音總在耳畔響起,攪得我無法入眠。我甚至還想過,如果像剛結婚那會兒讓她睡在身邊,會變得如何呢——我回憶著過去的情景,也試著這麼做了,結果卻愈發糟糕。夜色漸漸加深,我精神越來越亢奮,而躺在我身旁的她宛若石頭般冰冷,漸漸地,漸漸地,仿佛把我的體熱都冷卻了。如果今晚我和她同衾共枕,那麼從此,看見美麗花朵而生愉悅之情,品嘗暖酒而覺甘甜之味,這些微妙的神經感觸都會漸漸逝去而不復存在。於是,我拚命用手掌摩擦自己的皮膚,看能不能重新獲得一些熱度,但卻無濟於事。如果此刻我閉上眼睛睡著了,那麼一定會就這樣死去——即使明天早上溫暖的陽光照耀花園裡的花朵,鳥兒唱起了歌,我也看不到、聽不到了。想到這些,我恐懼萬分,完全不敢閉上眼睛。
夜更深了,聽著她那不絕如縷的酣聲,我感到伴隨著持續不斷的呼吸,存在於她肉體中的靈魂正乘著這夜晚的靜寂,升入她所不斷夢見的天國。我沒有觸摸她,只是將一隻手輕輕地擱在了她的胸口上。她身體仰臥,兩隻手緊密交合在前胸,一動不動……忽然我的手碰到了如冰塊般冰冷的東西,我不由將手縮了回來。當我再次慢慢伸手探尋的時候,發現那是她從不離身的金十字架。
就這樣,每晚的失眠導致我身體極度疲憊,痛苦中也只能靠白天的小睡得到一些休息。為了維持生命,我必須遠離她身邊。和她繼續一起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無論使用什麼手段我都辦不到了。無奈之中,我想到了旅行,從此我決心要到外國去。
我立即告知妻子要去美國求學。她如往常一樣似乎完全看透了我的心思,對我的想法毫無異議,很快就同意了我的決定,還說這樣的話自己又可以回去當護士了。我執意將財產的三分之一作為生活費支付給她之後,就飄然來到了美國。
那以後的事沒必要一件件都說清楚了。如你所了解的那樣,在美國這塊土地上,可以見到世間善惡兩個極端,人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自由選擇。既可以找一間終年不見天日的地下俱樂部,於紅燈搖曳下,依偎著裸體美人的香肩,一邊吸食鴉片一邊做夢;也可以到一處不知浮世榮華為何物的鄉村過著宗教生活,朝夕聽聞寺院的鐘聲迴蕩於和平的牧場上空。
我既已觀察了美國的世態人情,便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裡了。我隨時可以回到日本,更加積極華麗地展開自己所喜愛的事業。然而我還有一個疑問,我今後再也不會懷念這塵世的快樂了嗎?等我回到故國之後,還能和我那位如冰一般冷漠的妻子過上幸福的生活嗎?當然在自制力上,個人存在著差異,我斷不會掌控不了自己,但我也不會因此而得到滿足。假如我用早晨捧著聖書的手,晚上偷偷將酒杯舉起(儘管可以克制),倒不如主動只擎著酒杯為好。畢竟克制欲望只不過顯示意志力稍稍強大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牢獄裡的囚犯是第一聖人,因為在坐牢的日子裡,他們不做任何壞事。
我一邊這麼想著,竟也在這個我喜愛的伊利諾伊寂寞的鄉下度過了將近三年時光。但我並不安心,我想再次回歸城市的生活,再次看一看都會街道上閃爍的燈火。我想對今後的生活做出最後的決斷。
我明天將和你別離。可是我向你保證,無論做出何種決定,我都會通知你。之後不久,我將寄給你三種照片中的任意一張照片。如果我生活如願,能夠從心底去除快樂之念,你將會收到我和護士結婚時的照片。否則,我……對啦,會寄給你比法蘭西女人更加妖艷的舞女的照片。看了這些照片,你就能想像出我今後的生活是怎樣的。
明治三十七年(1904)三月
(陳若雷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