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的船長 · 第02章

吉卜林 《勇敢的船長》
「我早跟你說過。」當又急又密的水滴落在黑糊糊油光光的船殼板上時,丹說。「爹這時不會動不動發火的,這完全是你自找的,哼,你這麼傷心就役道理啦。」哈維還在於位著,雙肩上下抽動著。「爹頭一回把我打倒在地是我頭一次出海那回。我知道那個滋味很不好受,讓你覺得自己孤零零的。」「是那樣,」哈維呻吟了一聲。」那人要麼瘋了,要么喝醉了酒,再說,再悅我什麼事也做不來呀。」「不要這樣說爹,」丹低聲說道。「他是反對喝酒的,而且,嗯,他倒說你是個瘋子呢。虧你想得出,竟叫他是賊!他可是我爹呀!」哈維坐起來,擦了擦鼻子,講起了丟掉一卷鈔票的事。「我的腦子沒有毛病,」他越說越來勁。「你父親哪回也沒見過五元錢的大票,我父親卻一星期就能買得起這樣一條船,決錯不了。」「你不知道『海上號』究竟值多少錢。你父親一定有一大堆錢。他是怎麼弄到手的?爹說過,瘋子講故事,講講就露餡了。你講下去。」「他在金礦和別的地方弄到錢的。那是在西部。」「我曉得這種勾當,他也到過西部?他會不會帶著一把手槍騎在能要特技的馬上兜圈予,就像馬戲團里一樣?他們把那個地方叫作大西部,我還聽說他們的踢馬刺和馬勒都是純銀的。」「你是個蠢貨!」哈維說,他不由自主得意起來。「我父親要小馬乾什麼?他要出門就坐私人車廂。」「什麼?大紅蝦式的車廂?」「不是。當然是私人列車。你長這麼大了,見過私人車廂沒有?」「斯蘭汀·皮門有,」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看見它停在波士頓的聯合火車站,有三個黑人在替它清掃(丹的意思是擦窗)。不過斯蘭汀差不多擁有長島的每條鐵路,人家三番五次說他買下了差不多半個新漢普夏,還用柵欄圍起來,裡邊儘是獅子、老虎、熊、水牛、鱷魚之類的各種動物。斯蘭汀·皮門可是個百萬富翁。我見過他的車廂。你信不信?」「嗯,可人家說我父親是擁有數百萬家財的大富豪,他擁有兩列私人車廂,一輛以我命名,一輛以我母親康斯但塞命名。」「講下去。」丹說。」爹不讓我發誓,不過我想你能發誓。在我們講下去以前,我要你說,要是你在說謊,將來就不得好死。」「當然能行,」哈維說。 「那還不夠。你還得說,『要是我不說真話,不得好死。』」「要是我說的每一句話不是確定無疑的事,」哈維說。「我當即就死在這裡。」「總共是一百三十四元嗎?」丹說。「你跟爹談話時我聽著,我有點看出來,你跟聖經里那個約拿一樣,有點理屈詞窮了。」哈維漲紅了臉為自己辯護。丹是個很精的年輕人,有他自己的一套,經過十幾分鐘盤問,他相信哈維並沒有說謊,多半是實活。再說他還有賭咒約束著他呢,那是丹從小就知道的最最可怕的賭咒,可你瞧,他還坐在那兒,好端端地活著,鼻尖紅紅的,在排水孔里反反覆覆講著一些令人驚奇得不能再驚奇的事情。 「天哪!」當哈維把以他命名的車廂詳細開列一份部件清單以後,丹終於打內心深處發出一聲感嘆。接著頑皮的笑容布滿了他寬闊的臉。」我相信你,哈維。爹有生以來犯了一個錯誤。」「那還用說嘛,」哈維說道,他在動腦筋儘快出出這口怨氣。 「他會氣得發瘋的。爹就恨自己判斷出錯。」丹躺倒身子拍了拍大腿。 「哦,哈維,你不要把我們講的話給捅出去。」「我可不想再讓人打倒在地。不過我會跟他算帳的。」「從沒聽說過有人要跟爹算帳。不過他肯定會再把你打倒在地的。他越是有錯越是會這麼幹。剛才說到金礦和手槍……」「手槍的事我可一個字也沒說過。」哈維打斷他的說話,因為他還在賭咒的約束之中。 「是這麼回事;你沒有多說別的。兩節私人車廂,有一節以你命名,一節以她命名,還有一個月二百元零用錢,寧可整個身子撞在排水孔里,也不肯為十元半一月的工資幹活!那可是捕魚旺季里網到的一條最大的魚。」他爆發出一陣聲音很輕的笑聲。 「那麼我是對的了?」哈維說,他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同情者。 「你錯了;錯上加錯!你要掌握正確的時機。跟我一起努力幹活,或許能抓住這樣的機會,我也會抓住機會支持你的。爹往往會給我雙重的幫助,因為我是他的兒子,但他討厭那些人人都喜歡的人。我看你對爹十分惱火。 我也時常會這樣。不過爹是一個十分公正的人,全船隊都是這麼說的。」「你瞧瞧這個也算公正嗎?」哈維指指自己受傷的鼻子。 「那沒什麼。他光讓你流點血嘛。爹這樣做是為了你的健康,可要照我說,我還沒跟這號人打過交道呢,竟敢說我、說我爹或說『海上』號隨便哪個是賊。我們可不是碼頭上普通的烏合之眾,胡亂糾合在一起。我們是漁夫,我們在一起幹活已經六年多了。這一點你千萬別弄錯!我告訴過你,爹不讓我發誓,他認為發誓都是空口悅白話,為此還要揍我。 你說了你爸和他的財產,不過要是我能說什麼,我就說你錢的事。我烘乾你那套衣服時,不知道你口袋裡有些什麼,因為我沒有看。可我要說,用你剛才發過誓的話說也不妨,我和爹都一點不知道錢的事,把你弄上甲板以後,只有我們兩個碰過你。這就是我要說的話。你看怎麼樣?」流點血確實使哈維頭腦清醒不少,不過大海的孤寂也起了點作用。「你說得對,」他說,他有些窘,眼睛朝下看。「看樣子我這個人剛剛從溺水中得救,就有點不感恩圖報,丹。」「嗯,你太衝動,幹了傻事,」丹說。「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只有爹和我在船上看到。廚子不算在內。」「我應該想想丟掉鈔票的情形,」哈維有點自言自語說,「而不是把看到的人都叫作賊。你的父親在哪兒?」「在艙里,你還要找他幹什麼?」「待會兒你就知道,」哈維說著邁起步來,有點搖搖晃晃,因為他的頭還在嗡嗡作響。他走向踏腳,船上的鐘掛在舵輪那兒一眼就能看到。屈勞帕在漆成棕黃色的艙里,忙於拿一支巨大的黑鉛筆在筆記本里寫著什麼,他不時用力吮吸一下鉛筆。 「我剛才的所作所為有點不大對頭,」哈維說,他對自己的溫順感到有些吃驚。 「這會兒又有什麼事啦?」船長說道。「你痛罵了丹,是不是?」「不,我說的事跟你有關。」「你說。」「嗯,我——我想收回我的話,」哈維說得很快。「當一個人從溺水中被救上來——」他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嗯,照你這種態度繼續下去,你還可以成為一個男子漢的。」「他不該出口罵人。」「說得好,說得對,」屈勞帕說,臉上掛著一絲乾笑。 「所以我到這兒來向你道歉,」他的話又頓住了。 屈勞帕轉動下身子,慢慢從他坐著的柜子上下來,伸出一隻大手。「我不相信你剛才那樣會對你有半點好處;這也顯得我在判斷上沒有錯誤。」一陣想壓壓不住的吃吃笑聲從甲板上傳到他的耳朵里,「我的判斷難得有錯。」那隻大手緊緊握住哈維的手,握得哈維的手一直麻到肘部。「小青年,這樣在我們解決你的問題時,要好辦得多。事情已經過去。我對你不會有什麼不好的看法。這事也不全怪你。馬上去干你的活吧,這對你不會有什麼壞處。」「你是幸運的,」哈維臉一直紅到耳朵尖,重新回到了甲板上,丹對他說。 「我怎麼感覺不到,」他說。 「我並不是指剛才的事情。爹的話我聽見了。爹要是答應了,他不會記恨任何人的。爹的話里已經泄露出來。不過他也恨自己判斷出錯。嗬,嗬,一旦爹有了某種判斷力的話,他對英國人也寧可把旗稍稍降下一點然後又飛快地重新升起來,卻決不換一面旗。我很高興事情園滿地結束了。爹說他不能帶你回去是對的。我們在這兒捕魚就是我們的全部生計。不到半小時,夥計們就會回來,像鯊魚追逐死鯨魚一樣。」「回來幹嗎?」哈維說。 「當然是吃晚飯囉。難道你的肚子役告訴你?你有許多東西都要學呢。」「看來是這樣,」哈維瞧瞧錯綜複雜的繩索和頭頂的吊車,不禁有些茫然。 「它可是第一流的,」月熱心他說,他誤會了哈維的目光。「等到我們落下主帆,它帶著所有鹽漬過的魚往回駛的時候,你就瞧著吧。不過我們先得千些活。」他指指下面兩桅之間敞開的主艙,裡邊黑洞洞的。 「那是幹什麼的?裡邊全是空的嘛,」哈維說。 「你和我再加上幾個人要把它裝滿,」丹說。」打來的魚便裝在裡邊。」「活的?」哈維說。 「順,不。它們上來就差不多死了,得剖開來加鹽。貯藏庫里有一百大桶鹽,我們直到現在還沒有更多遮蓋的襯板。」「那魚在哪裡呢?」「人們都說在大海里,在我們祈禱的船里,」丹引用了一句漁夫的諺語。」昨晚就有四十條魚跟你一起撈了上來。」他指指後甲板前面一個像是木圍欄似的東西。 「你和我在它們用完時要衝洗出來。但願今晚我們能裝滿魚欄!那時眼看等待清理的魚足有半腳多高,我們還得站在桌子旁於,到後來我們困得要死,會覺得剖開來的是我們自己,而不是那些魚似的。對了,他們正在回來。」丹從低矮的舷牆上往下看,只見有半打平底船正在如絲綢般閃閃發光的海面上向他們劃來。 「我從來沒在這麼低的地方向下看過海,」哈維說。」真好看。」落日使海水染成一片紫色和粉紅色,也將金光灑在一長排隆起的琵琶桶上和桶中影影綽綽似藍似綠的鰭魚身上。舉目望去,條條雙桅船似乎都在用無形的繩索把一些小船牽到它們那幾去,小船中一些小小的黑色人影像是一些上了發條的玩具。 「他們千得不錯,」丹說,眯起了眼睛。「梅紐爾的船再多裝一條魚都不行啦。船露出水面就那麼一點點,仿佛靜水中的荷葉一樣,你說是不是?」「哪條是梅紐爾的船?我真不懂,這麼大老遠你怎麼分得出來?」「朝南的最後一條。昨天夜裡就是他救起你來的,」丹指著那邊說。「他在葡萄牙人號船里,你不會弄錯的。他是划船的一把好手,他的東邊是賓夕法尼亞。看樣子,上面裝著發酵粉。他的東邊是朗傑克,他的背有些駝,瞧他們一路上排成一行劃得多出色。朗傑克是一個加洛維人,住在南波士頓,加洛維人大多數住在那個地方,而且大多數加洛維人擅長駕船。北邊過去一點,是湯姆·潑拉特,過一會你就會聽到他唱起來的。他說他以前當過水兵,在老俄亥俄號,我國海軍第一艘軍艦上服役,經常航行在合恩角一帶。他別的話從不多說,唱歌唱到的事卻不少,他捕魚的運氣特別好。你聽!我剛才不是說過的嗎?」一陣悅耳的高聲歌唱從北邊那隻平底船那兒悄悄飄過海面來。哈維聽見歇里唱著什麼一個人手腳冰涼,然後是: 「拿出海圖看看也覺淒涼,它一直在天涯海角! 鳥雲在他們頭上密布濃霧在他們腳下繚繞。」「他的船也滿載而歸,」丹說著吃吃地笑起來。」要是他給我唱『哦,船長』那就更妙啦!」「現在為你,哦船長,我最最虔誠地祈禱,但願他們永遠不把我埋在教堂或灰暗的修道院裡。」「那是湯姆·潑拉特的兩個拿手好戲。今晚他就會把老俄亥俄號的事一股腦兒告訴你。看到他後面那條藍色的平底船嗎?他是我伯伯,爹的親兄弟,要是有什麼壞運氣在紐芬蘭淺灘上遊蕩,它準會又找上薩爾脫斯怕伯。瞧他劃得多輕鬆。我可以拿我的全部收入打賭,他是今天唯一遇上刺的人,而且給刺得很厲害。」「什麼東西會刺他呢?」哈維說,他發生了興趣。 「多半是『草莓』,有時是『南瓜』也有時是『濘檬』和『黃瓜』。對,他的雙時以下會被刺得生疼。老傢伙運氣好得使人目瞪口呆。現在我們得掌握好滑車,把他們吊上來。你剛才告訴我,你打出生下來到現在從來沒有動手干過活,這是真的嗎?你一定覺得很可怕,是不是?」「不管怎麼我要試著幹些活,」哈維口氣很堅定。」只是對我說來這些活全都那麼陌生。」「那你就掌握好滑車。它在你後面!」哈維抓住一根繩和一個從主帆支索上吊下來的長鐵鉤,丹拉下另一個長鐵鉤,那是從另一樣東西上滑下來的,他把那東西叫做「千斤索」。這時梅紐爾已經把滿載的平底船靠了上來。葡萄牙人笑容滿面,以後哈維總看到他這個樣子,他拿起一把短柄叉動手把魚甩到甲板上的魚欄里。「二百三十一條,」他高聲喊道。 「給他鉤子,」丹說,於是哈維把它傳到梅紐爾手中。他抓住丹的滑車,穿過船頭的一個繩環,又鉤在船尾的繩環上,然後爬進了雙桅船。 「拉!」丹一聲喊叫,哈維拉了起來,他驚奇地發現平底船很輕鬆地吊了上來。 「抓住,它還沒有在桅頂橫衍上就位!」丹哈哈大笑,哈維牢牢抓住,因為船橫在他頭頂的上空。 「低頭讓開,」丹又叫道,哈維把頭低下去,丹用一隻手把空船盪開去,讓它恰好輕輕地在主桅後面就位。「它們不會輕得沒有分量。一個乘客干到這個模樣已經算不錯啦。航海方面有不少訣竅。」「啊哈!」梅紐爾說,伸出一隻棕色的手。「你現在覺得好多了吧?昨天這個時候他們把你當作魚打上來,這會兒你這條魚已經在打魚了。嗯,你說什麼?」「我想說——我非常感激,」哈維結結巴巴說。他那隻倒霉的手又掏進了口袋,這時才記起他沒錢給別人。當他更了解梅紐爾以後,光想到他可能作出的錯誤,他就會在他的床鋪里渾身燥熱滿臉通紅的。 「沒有什麼好謝我的!」梅紐爾說。「我怎麼能讓你漂啊漂,漂遍整個紐芬蘭淺灘呢?你現在是個漁夫啦,嗨,什麼?嗬!噢!」他身子直直的前俯後仰,讓系在身上的繩結套出臀部來。 「今天我沒有清洗船,太忙啦。魚上鉤實在太快。丹,好孩子,幫我清洗一下。」哈維立刻踏上前去。終於能替救他命的人做一些事情了。 丹扔給他一個拖把,他彎下腰去笨拙地擦掉黏黏糊糊的東西,幹得很起勁。」搬起踏腳板,它已經滑進槽里去了。」丹說。」把它們擦乾淨放下來,不要讓一塊踏腳板卡住。以後可能缺一塊都不行。朗傑克上來了。」一股閃閃發亮的魚從船邊的一條平底船上卸入魚欄。 「梅紐爾,你把滑車拿去。我要把桌子支起來。哈維,清洗一下梅紐爾的船。朗傑克會把他的船吊在它上面的。」哈維正在清洗,抬起頭來,看見另一條平底船的船底,恰巧就在他的頭頂上。 「像印度人的魔盒一樣,是不是?」丹說,那時一條船已經套入了另一條冊。 「像趕鴨子一樣把我們趕起來,」朗傑克說,這個下巴灰白,嘴唇很厚的加洛維人彎下腰前後搖擺,跟梅紐爾剛才一模一樣。屈勞帕在艙里向艙口蓋大聲吼叫,他們還聽得見他吮吸鉛筆的聲音。 「一百四十九條半——運氣不好,你這個傢伙!」朗傑克說。「我只有殺了我自己再填滿你的錢袋。你就把這個倒霉的捕獲量記下來吧。那個葡萄牙人壓倒了我。」一下猛撞又有一條平底船靠了上來,更多的魚流進了魚欄。 「二百零三。讓我們瞧瞧那個乘客!」說話的人甚至比加洛維人更高大,他的臉上有一條紫色的刀疤,從左限一直斜到右嘴角,樣子顯得很古怪。 哈維不知還要幹什麼,他等船放下來便把它們一一擦乾淨,還把踏腳板抽出來,放在船底。 「他很討人喜歡,」那個帶傷疤的人說,他就是湯姆·潑拉特,帶著挑剔的目光看著哈維。「做任何事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漁夫的方式,什麼繩頭都要緊,都打上一個不可靠的索結,另一種是……」「另一種是我們在老俄亥俄號上乾的方式!」丹插嘴說,他舉起一塊帶腿的長板在一小群人中掃來掃去。「走開去,湯姆·潑拉特,讓我把桌子支起來。」他把木板的一頭卡在舷牆的凹槽中,一腳把桌子腿踢出來,又急忙彎下腰,剛好躲過那個水兵揮來的拳頭。 「看見沒有,丹,他們在俄亥俄號上就是這麼幹的!」「我看他們都是斜眼,要不怎麼會打不中呢,而且我還知道要是誰不讓我們安逸,他只有到主桅杆上找他的靴子了。向前拉!我忙著呢,你沒有看見嗎?」「丹,你能躺在錨鏈上睡上一整天,」朗傑克說。「你是個厚臉皮的鬼東西。我相信一個禮拜里你就能把我們的貨物管理人給帶壞了。」「他的名字叫哈維,」丹說,揮舞著兩把奇形怪狀的刀,「不久他就會比南波士頓五個沉默寡言掘金礦的傢伙還要值錢。」他得意地把兩把刀放在桌子上,他那昂起的頭歪向一邊,欣賞自己放刀的效果。 「我看是四十二,」從船邊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接著又有一陣鬨笑,這時另一個聲音回答道,「那麼說來我一下子時來運轉啦,因為我剛好四十五,儘管我彼刺得不成樣子。」「四十二或四十五。我數糊塗了,」那個細小的聲音說。 「那是賓和薩爾脫斯在數捕到的魚。那會一整天吵得比馬戲團還熱鬧,」丹說。「你就瞧著吧!」「進來,快進來,」朗傑克吼道。」站在外面會弄濕的,孩子們。」「你說是四十二,」那是薩爾脫斯在說話。 「那我就再數一遍,」細小的聲音溫順地說。 兩條平底船搖搖擺擺濟在一起撞在雙桅船上。 「你倒真有那路撒冷的耐心!」薩爾脫斯怒氣沖沖地說,背後的海水飛濺過來。」像你這樣一個農夫有什麼本事插足船上,也想贏我!你差不多讓我全都玩完啦。」「我很抱歉,薩爾脫斯先生。我由於神經質消化不良才到海上來的。當初還是你勸我的。」「你跟你那神經質消化不良全該沉到鯨魚窩裡去,」薩爾脫斯咆哮道,他是一個圓滾滾的矮胖子。「你又在跟我作對啦。你說是四十二還是四十五?」「我忘了,薩爾脫斯先生。讓我們數數吧。」「我看不出來那怎麼能不是四十五條。我明明數的是四十五嘛,」薩爾脫斯說。「你數數清楚,賓。」屈勞帕走出艙來。「薩爾脫斯,現在馬上把魚扔到魚欄里,」他用命令的口吻說。 「別忙把魚都弄到魚欄里去,爹,」丹咕噥說。「他們倆剛開個頭。」「聖母啊!他正在一條條叉進來呢,」朗傑克吼道,薩爾脫斯已經吃力地幹起來;另一條平底般上的小個兒在數船舷上緣的一條刻痕線。 「那是上星期的捕獲量,」他可憐巴巴地抬起頭來說,手指還點在剛才停下的地方。 梅紐爾用臂時輕輕推了一下丹,丹朝後滑車衝去,大半個身子探出船去,把吊鉤套進船尾索去,梅紐爾讓平底船迅速向前移動,另外一些人氣壯如牛地拉索,讓船和船上的人以及別的一切一股腦兒吊了上來。 「一,二,四,……九,」湯姆·潑拉特用老練的目光計著數。「四十七。賓,你贏了!」丹讓後滑車脫鉤,讓魚從船尾卸到甲板上的一股魚流中去。 「停住!」薩爾脫斯伯伯咆哮連連,腰部還在擺動著。「停住,我有點數混了。」他已經沒時間抗議了,他被拉上了甲板,跟賓一樣。 「四十一,」湯姆·潑拉特說。「輸給了一個農夫。你還算是個出色的水手!」「數得不公平,」他說著從魚欄里東倒西歪地走出來,「我還給刺得遍體鱗傷呢。」他那雙粗大的手腫了起來,一塊紫一塊白的。 「我覺得有些人還能找到『草莓』的根部呢,」丹對著剛剛升起的月亮說,「只要他們潛下水去找。」「有些人老是懶洋洋地吃陸地上的肥肉,」薩爾脫斯伯伯說,」還要嘲笑他們的親骨肉。」「開飯啦!開飯啦!」一個哈維沒有聽到過的聲音從前甲板傳來。屈勞帕、潑拉特、朗傑克和薩爾脫斯聽到這聲音都走向前去。小個兒賓俯身去擺弄方形的深海繞線軸和纏在一起的鱈魚線;梅紐爾在甲板上攤手攤腳躺著,而丹下到了艙里去,哈維聽見他在用錘子敲木桶。 「那是在敲鹽桶,」他回來說。「不久我們吃好晚飯就要動手加工。你把魚扔給爹。潑拉特和爹一起堆垛,你會聽到他們爭爭吵吵的。我們是第二批,你跟我跟梅紐爾跟賓,都是船上的年輕人和最好的勞動力。」「最好的勞動力又有什麼好處?」哈維說,「我餓了。」「他們一會兒就吃完。呣,今天晚飯味道很香嘛。爹讓兄弟在船上幹活受到一些損失,雇了個好廚師也就彌補了過來。今天真是個好收穫,對不對?」他指指那些鱈魚堆得老高的魚欄。「你們在多深的水裡打到的,梅紐爾?」「二十五尋,」葡萄牙人瞌睡朦朧地說。」咬鉤又多又快。哪天我帶你去看看,哈維。」那些年紀大的到後甲板來以前,月亮已經開始在靜靜的海面上散步。用不到廚師喊第二批,丹和梅紐爾已經下了艙蓋,最後一個年紀大的潑拉特,也是吃飯最慢的一個,已經用手背捺好了嘴。哈維跟著賓坐了下來,他們前面一人一個馬口鐵鍋,裡邊是鱈魚舌和鱈魚鰾跟肉丁和煎土豆混雜在一起,還有一個烤熱的麵包和一些又黑又濃的咖啡。儘管他們很餓,還是等賓一本正經作了謝餐祈禱,才一聲不吭地狼吞虎咽起來。丹終於端起馬口鐵的杯子喘了口氣,問哈維感覺如何。 「吃得很飽,不過再來點也還行。」廚師是一個又高又大烏黑髮亮的黑人,跟哈維遇到過的黑人不一樣,並不說話,用滿意的笑容,默默地表示歡迎他多吃一點。 「你瞧,哈維,」丹說著用叉子敲著桌子,「正如我跟你說過的那樣,年輕的好勞力,像我跟賓跟你跟梅紐爾,我們是第二批,我們等第一批吃完再吃。他們是些老水手,又小氣又多心,還得遷就他們的胃口。他們先來,其實不該受到優待。是不是這麼回事,大司務?」廚師點了點頭。 「他不會說話嗎?」哈維小聲說。 「以後你就知道了。我們知道得也不多。他的家鄉話有點怪,他從布利頓海岬內地來,他是那裡人,那兒農夫都說蘇格蘭土語。布利登海岬儘是黑人,都是我們打仗的時候跑到那裡去的,他們跟當地農夫一樣說話,說話像吵架似的。」「那不是蘇格蘭人,那是蓋爾人,我在一本書里讀到過的。」賓說。 「賓讀過一大堆書。他說的多半是這麼回事,除非問題牽涉到數魚的數目,嗯?」「是不是你父親讓他們說多少算多少,並不加以核對?」哈維說。 「那當然。一個人老為了幾條老鱈魚說謊又有什麼意思呢?」「有一個人曾經謊報過捕獲量,」梅紐爾插嘴說。「天天扯謊,總要多報五條、十條甚至二十五條。」「那是誰?」丹說。「我們沒有這號人。」「安圭拉島的法國人」「啊!他們西海岸的法國人不知道怎麼都不知道數數。他們不知道數數還有個道理。哈維,你要是碰到過他們不中用的魚鉤,你就全明白了其中的緣故,」丹用非常輕蔑的口吻說。」「每當我們加工的時候,從來都是只多不少。」朗傑克響亮的歌聲傳到艙口下來,第二批吃飯的人連忙爬上甲板去。 月光中桅杆跟索具以及那從不捲起的錨位帆,將前後搖晃的影子投在起伏的甲板上。船尾的魚堆照得像一團流動的銀子。在底艙里有踏步和滾動的聲音,屈勞帕和潑拉特在鹽桶之間走動。丹遞給哈維一把叉子,帶他到舷內一張粗陋的桌子盡頭,薩爾脫斯伯伯正用刀柄敲著桌子、很不耐煩,他的腳邊放著一盆鹹水。 「你把魚扔給艙口下的丹和潑拉特,留神薩爾脫斯伯伯別在你眼睛上劃一刀,」丹說著盪下了底艙。「我在下面把鹽遞上來。」賓和梅紐爾站在魚欄里沒膝深的鱈魚中,揮舞著挖內臟的刀。朗傑克面朝薩爾脫斯伯怕站在桌子旁,一隻籃子在他腳邊,一副連指手套戴在他手上,哈維目不轉睛地看著叉子和鹹水盆。 「嗨!」梅紐爾叫一聲,向魚彎下腰去,拿起一條,一隻手指托住它的鰓,一隻手指摳進眼睛,把它放在魚欄邊上,寒光一閃,刺啦一聲,那魚便從喉嚨到肛門開了口子,魚頭下面也一邊有了一個裂痕,扔到了朗傑克腳下。 「嗨!」朗傑克也一聲叫,用連指手套一挖,鱈魚的肝便掉進了籃子。 接著又一擰一挖,魚頭和其他內臟便飛了出去,挖空的魚便滑到對面薩爾脫斯那兒,他鼻子出著粗氣,又刺啦一聲,魚的脊骨便飛出舷牆去了,魚去掉了頭去掉了內臟又被剖了開來,嘩啦一聲進了盆中,把鹹水濺入哈維張大的嘴裡。他看出了神。開頭他們叫喊一陣便不再吭聲。鱈魚一路流下去,好像它們還活著一樣。哈維對這種奇蹟般的熟練驚奇不已,還沒有等他回過神來,它的盆里已經裝滿了魚。 「扔啊!」薩爾脫斯頭也不回咕嚕了一聲。哈維便把魚三三二二扔下艙口。 「啦,扔得集中一點,」丹大聲叫道。「別撒開來!薩爾脫斯是船隊里最好的剖魚手。瞧他好像在裁紙一樣!」確實,看上去圓滾滾的伯伯有點像在按時裁開一頁頁紙來。梅紐爾蹶著屁股弓著腰,整個身體一直像座雕像一樣,只是兩條長臂在抓魚,從不停歇。 小個兒賓也在拚命幹活,但不難看出他力氣不濟。有一二回梅紐爾騰出時間幫他不止流水線中斷。還有一次梅紐爾叫了一聲,原來他的手指讓法國人的鉤子咬住了。那種鉤子用軟金屬製成,用過以後可以重新彎曲;但是鱈魚常常掙脫這種鉤子,在別的地方重新咬鉤!這就是格羅薩斯脫漁夫瞧不起法國人的眾多原因之一。 接著下面傳來粗鹽擦在粗糙魚肉上的聲音,粗厲而刺耳,像在磨刀石上銼磨的聲音,跟魚欄上刀子的卡嗒聲,擰魚頭的嘩啦聲音,魚肝掉下來的聲音,內臟飛掉的聲音,薩爾脫斯伯伯用刀劃掉脊骨的刺啦聲以及開膛剖肚的魚落下盆濺起的水聲混成一片。 一小時結束,哈維真想撂下手中的活去休息,因為濕漉漉的新鮮鱈魚出乎意料的重,他因為不斷投擲已經腰酸背疼。但有生以來頭一次覺得他是這伙幹活人中的一員,腦子裡以此感到自豪,因此默不作聲堅持了下來。 「換刀!」最後薩爾脫斯大喊一聲。賓彎下腰在魚堆里喘氣,梅紐爾一俯一仰不斷供魚,朗傑克向舷牆伸出身子去。廚師出現了,無聲無息像一個黑影,拾起一大堆魚脊骨和魚頭,又退了下去。 「早飯吃雜碎燴魚頭,」朗傑克順著嘴唇說。 「把刀子遞上來!」薩爾脫斯伯伯又重複一遍,手中揮舞著那把開膛剖肚用的扁平彎刀。 哈維看到五六把刀子像梳子的牙齒一樣插在艙口的楔子中。他把那些刀子傳出去,換下用鈍的刀子。 「水!」屈勞帕說。 「飲水桶在前邊,有柄勺放在一旁。快,哈維,」丹說。 一會兒工夫他帶回來一大勺顏色發黃的陳水,味道像走了味的水酒。這勺水灌下了屈勞帕和潑拉特的嘴裡。 「這些是鱈魚,」屈勞帕說。「不是大馬士革絲綢,潑拉特,也不是什麼銀條,自從咱們一起出海以來,我每次都跟你這麼說的。」「那有七個漁季了吧,」潑拉特冷冷地回答道。「堆垛堆得好就是堆得好,就是平平整整堆垛壓艙的活,也有正確的方法和錯誤的方法。你看到過把四百噸鐵裝進底艙嗎?」「嗨!」隨著梅紐爾一聲叫喊,大夥又重新干起活來,一直干到魚欄里空了才停手。最後一條魚下艙以後,屈勞帕和他的兄弟搖搖擺擺到船尾的艙里去了;梅紐爾和朗傑克到前面去;只有潑拉特等了好長時間這才溜回艙口,一會兒也消失了影蹤。不到半分鐘哈維便聽到艙里傳來了沉重的鼾聲,他呆呆地看著丹和賓。 「這回我幹得稍微多了一點,」賓說,他的眼皮因為瞌睡重得耷拉了下來。「不過我看我還得幫你打掃,那是我的責任。」「你的良心不必有千斤重擔,」丹說。「回艙去,賓。沒有叫你做打雜的活。拿個桶來,哈維。哦,賓,你睡覺以前把這些倒入下腳桶里。你撐得住嗎?」賓拿起沉重的魚肝籃子,倒入一個帶有絞鏈蓋的桶里,那桶用繩捆綁在前艙邊上。接著他也下艙不見了。 「雜工在加工好下艙以後還要打掃乾淨,好天氣里『海上號』頭一個值班也是雜工的活。」丹起勁地沖洗魚欄,收拾桌子,把桌子堅起來放在月光下晾乾,把血淋淋的刀用一團麻絮擦過,然後在一小塊磨刀石上磨了起來,哈維則在他的指揮下把下水和脊骨扔出船去。 起初有一個銀白色的水鬼從油光光的海水裡豎起來,激起一片嘩嘩的水聲,並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嘯聲,像是在嘆氣,哈維大吃一驚,倒退一步叫出了聲,不料丹只是笑了笑。「那是逆敦鯨,」他說。「起先只露出個頭來,像這樣整個身子豎起來那是它們餓了。它像在陰慘慘的墳墓上呼吸,是不是?」當白色的水柱沉下去時,水面上冒起油一般的水泡來,空氣中充滿了爛魚的惡臭。「你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逆戟鯨豎起身子來吧?在你國家以前,你能看上好幾百次呢。我說船上重新有個雜工真不賴。奧托年紀太大,再說還是個荷蘭鬼子。他跟我打過很多架。他的腦子裡要有些文明的話,他就不會跟我斤斤計較了。困了嗎?」「困得要死,」哈維說著,頭在朝前耷拉下來。 「值班時決不能睡覺。站起來看看我們的錨燈正在大放光明。哈維,你現在是在值班。」「呸,那有什麼關係?亮得像白天一樣,呼……嚕!」「爹經常說不怕一刀,只怕萬一。好天氣人容易犯困,可也有可能你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船就被班輪攔腰撞斷,而且准有十七個頑固保守的官員,全都是紳士模樣,舉手支持錨燈已經熄滅和當時還有濃霧的說法。哈維,我一直對你很好,不過你要是還打磕睡的話,我就要用繩子拴住你。」在紐芬蘭淺灘見到過許多古怪事情的月亮正在俯視一個瘦瘦的青年,穿著燈籠褲和紅色運動衣,蹣蹣跚跚走在一條七十噸的雙桅船上,在亂七八糟的甲板上繞來繞去,而他的後面像有一個劊子手押著他,揮動著綁他的繩子,那劊子手也是一個小伙子,每用繩於打一下便打個呵欠,頭朝前磕一下。 急速轉動的舵輪又微微反衝回來,錨位帆在陣陣微風中劈劈啪啪,起錨機在嘎嘎作響,「劊子手」押「犯人」的行列還在繼續。哈維有時勸說,有時威脅,有時抱怨,最後終於哭出聲來,那時丹說著警覺的好處,可是舌頭不聽使喚,於是他揮擊繩頭,打在哈維身上也打在吊在那兒的平底般上。最後艙里的鐘敲了十下,小個兒賓在敲最後一下時爬上了甲板。他發現兩個小伙子在主艙口上你靠我我靠你跌在一起,已經睡得死死的,實際上他像滾鋪蓋卷一樣把他們弄到了鋪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