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中緣 · 第二十一出 捲簾
(老旦)男子多才未足奇,盛名今喜在蛾眉。佇看一筆千人掃,愁殺長安輕薄兒。我妙香為何道這幾句?只因夫人來到京中,要借垂簾賣畫為名,選個才技相同的夫婿。誰想有才者無技,有技者無才;就有才技兼全的,相貌又不風流,氣質又不溫雅,所以我家夫人一個也相不中意。賣了幾個月的畫,佳婿雖不曾有,銀子卻收了數千。那些王孫公子,一來要買畫,二來要挑情,把金銀視為糞土。不過畫幾柄扇頭,或是幾幅單條冊頁,多的五六十金,極寒儉的也是二十四兩書帕。好笑那些書呆子,錢便花了許多,還不曾與夫人見面。有幾個尖酸少年要看他面貌,故意造出一段流言,說他平日的畫是隔著帘子畫的,有個男人在裡面代筆。定要他卷一日帘子,好面試一試。夫人受謗不過,只得依了他們,已曾約過今日捲簾。此時求畫的人將要來了,我且把文房四寶擺列停當,好待夫人出來。(擺列介)
〖北新水令〗(旦上)擔簦賣技的女兒曹,卷珠簾非關夸俏。藏頭疑代筆,對面索揮毫,鋒穎難韜。看一筆把千張掃!
(坐介)
(老旦)夫人,把帘子卷了罷。
(旦)且慢些,待人齊了卷。畫完了就放下來,省得羞人答答的,只管與男子對面。
(老旦)也說得是。
〖南步步嬌〗(小生、末、副淨、淨,飄巾艷服,各帶家僮,捧禮物上)艷服喬妝相誇耀,去睹如花貌,琴心各自挑。但看他畫向誰工,便知他心將誰靠?怕的是才逐眼兒高,教人枉把痴魂掉。
(老旦)稟夫人:人齊了。
(旦)捲簾。
(卷畢,眾見介)夫人,見禮了。
(旦)列位先生請坐,有甚麼賜教都取出來。
(小生)小生是一柄扇頭。
(末)學生是一方冊頁。
(副淨)小子是一軸手卷。
(淨)在下是一條汗巾。
(老旦共取,送上介)
(旦)妙香,磨起墨來。
(老旦磨墨介)
(旦)這等,奴家獻醜了,列位不要見笑。
(眾)不敢。
(旦畫介)
(眾背喝彩「標緻」介)
(淨)面貌、聲音都是絕妙的了。還有一件疑他,只怕是一雙大腳。
(眾)怎見得?
(淨)既然腳小,為甚麼把一條桌圍,遮住了下面半段?
(副淨)也說得是。
(淨)待我耍那丫鬟,教他撤去。
(對老旦介)梅香姐姐,他們都說有一個男子躲在桌圍裡面,提拔他畫畫,可是真的麼?
(老旦)那有此事,我知道列位的意思了。也罷,珠簾既不掛,何用桌圍懸;不如都撤去,待你看金蓮。(解去桌圍介)
(眾偷看介)好一雙小腳,還沒有三寸。如今真箇十全了,還有甚麼講得!
〖北折桂令〗(旦看淨,畫介)覷著他那花面偷瞧,早不覺畫出個盜果猿猴,竊食山魈。汗巾完了,妙香送過去。(老旦付巾,淨背看得意介)妙!我的汗巾是臨了拿上去的,倒先畫起來,可見有意到我了。藏在袖中,就做他的表記。(旦看副淨,畫介)便將他那山野形容,老實規模,畫做個本分漁樵。手卷完了,送過去。(老旦付副淨,副淨收介)(旦看末,畫介)試看他老婆娑,好一似風前瘦鶴:且待我肖神情,畫一個雪裡芭蕉。冊頁完了,送過去。(老旦付末,末收介)(旦看小生,畫介)試覷他神氣逍遙,須髩飄颻;待畫個嶺上孤松,當做頰上三毛。
扇也完了,送過去。
(老旦付小生,小生收介)
(眾)家僮取禮過來。
(取到,各送介)
(小生)白金二十兩送夫人潤筆,幸勿嫌輕。
(末)這也太輕了。學生加倍,是四十兩。
(副淨)這也不叫重。小子再加一倍,八十兩粉邊細絲。
(淨)小人做事不大,都走過一邊,看我送禮。
(送介)夫人,他們是白的,在下是黃的;他們是碎的,在下是整的:金子二錠,重三十兩。求夫人親手笑納。(揖畢、欲交旦手內介)
(旦)男女授受不親,奴家不好領得。妙香收了。
(老旦收介)
(淨背介)怎麼,見了兩錠大金子,手也不肯接一接,這等大樣?哦!想是眾人面前不好親近我一個。這種意思,也要原諒他。
(眾)唐突夫人了,告別。(共揖介)
〖南江兒水〗你窄窄腰肢倦,纖纖指節嬌。臨摹強把精神耗,應酬不耐心思躁,參苓難把虛疲療。休怪我這俗客頻來纏擾,都是你把彩筆勾魂,不覺的身隨心到。
(旦)列位請回,恕不送了。妙香,放下簾來。
(老旦下簾介)
(眾出介)
(副淨)便與我們再談一談也不為過,就急急的放下簾來,弄得我們心上好不難過。
(小生、外)早知道這樣關情,倒不如不見的好。如今想煞也沒用,各人回去罷。
(淨)列位請回,小弟還要轉去。
(眾)轉去做甚麼?
(淨)他方才不住的把眼睛瞧我,又先替我畫畫,分明是垂盼之意。我不好辜負他,要轉去談談心事。
(眾)不但瞧你一個,我們都被他瞧過了。也罷,我們就先讓他轉去。時來遇著酸酒店,運退撞著有情人。(同下)
(淨轉介)
(老旦)相公為甚麼轉來?
(淨)特來拜謝夫人。
(老旦)方才謝過了。
(淨)方才是公謝,如今是私謝。煩你說一聲,定要面會的。
(老旦)夫人要惱,我不好去說。
(淨)你若不說,我就自己捲簾了。(自捲簾介)夫人,方才多謝。(揖介)
(旦驚介)呀!
〖北雁兒落帶得勝令〗為甚的手慌張將繡幔挑,口盧都把夫人叫?假相知不避嫌,甚通家來脫套!(淨)方才蒙夫人把眼睛垂盼,又先畫我的汗巾,分明是加意於我了。怎敢不來叩謝!(旦)呀!我隨手抽來就畫,那裡知道是你的?就把眼睛瞧你,也不過是看人打發的意思,有甚麼私心?一任你賴多情把風流冒,硬和諧將水米交。怎知俺守寒潭的魚難釣,不通風的戶怎敲?空勞,多禮數把殷勤效;難教,沒來由將盛意叨!
(淨)我曉得夫人的意思,不是在這邊賣畫,分明是選才郎。小子雖然不肖,也是個納粟的前程;家事雖然不多,也將就有一二十萬。夫人倘不棄嫌,請結絲蘿之好。
〖南僥僥令〗既把夫人喚,須將誥命叨。我這貲郎品級雖然小,也一樣的戴烏紗,著紫袍。
(旦)呀!這話從那裡說起?我是有丈夫的人,不過因家道貧寒,賣畫餬口。你怎麼說起這樣話來?勸你快走,休待我丈夫回來,討個沒趣。
〖北收江南〗呀!你若是這般樣輕薄呵,休怪我把惡語相嘲!(淨)怎麼惡語相嘲?你便講來。(旦)我笑你在銅錢眼裡逞虛喬,不過是財旺致官高。這君恩易叨,這榮名易標,孔方一送便上青霄。
(淨)這女子好放肆,笑我是銅錢買來的官,不值個狗屁!這樣可惡,我就拼了這個錢買來的官兒來結識你!(嚷罵介)
〖南園林好〗(丑作醉態上)念區區酒囊飯包,又誰知生來命高。沒生涯終朝醉飽,都倚著那妖嬈!
(到介)甚麼人在我家吵鬧?
(老旦對淨介)我們家主回來了,還不快去。
(淨怒介)甚麼家主?分明是個大拐子。你們都是他拐來的,只好騙別人,騙不得我。
(丑罵介)
(淨)怎麼,朝廷的命官竟辱罵起來?反了,反了!(對家僮介)都是你這些狗才不是,寫大字的燈龍,貼封條的扶手,都不帶在身邊。他那裡知道我老爺的官職?(指丑介)你這狗才不要慌,待我明日寫一個帖子,送到兵馬司去,打斷你的狗筋。
(旦)你要把官勢壓他麼?這等不難,我苦了幾日賣畫的銀子,也去納一個前程與他,和你同到官司去對理。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休得要倚官尊自逞豪,恃金多忒放刁。須知富貴難將貧賤驕,況不是榜題名御賜袍,不過是掛虛銜的薦紳名號!寫燈籠馬前高照,刻封皮人前炫耀。嚇鄉民隱然虎豹,騙妻孥居然當道!你道這烏紗,是銅包、鐵包?呀,只恐怕禍來時也與俺不差多少!
(淨氣介)了不得,了不得!這個潑婦就像小學生背書一般,氣也不斷,掃我這半日的大興。明日不是上本,就是告狀。且回去養養精神,好和他對理。要奪風流趣,反受腌臢氣。婦人辱命官,寫本奏皇帝。(下)
(丑)夫人,他氣沖沖的回去,若果然告起狀來,怎麼了得?
(旦)不妨,料他那納粟的官兒勢力也有限。我明日就納一個前程與你就是。回去的時節,也省得被人稽盤。
(丑喜介)這等說起來,我的官星又現了。快活,快活!
〖北清江引〗(合)今朝準備輸官鈔,買個烏紗罩。權為抵箭牌,暫作藏身窖。只怕那掃興的人兒又來將興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