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中緣 · 第十三出 送行
〖謁金門〗(小生、小旦攜手上)(小生)行色動,想起忽驚殘夢。(小旦)死穴生衾曾許共,暫離何足慟。
(小生)娘子,我和你締盟之後,朝夕相依,樂極忘歸,不覺已是三春時候。昨日聞得你要回去葬親,使我神魂俱喪。你身嬌體怯,路遠途長,教我怎生捨得你去?
(小旦)聚會期長,分離日短,相公不用悽然。
〖沉醉東風〗(小生)乍歡娛情稠意濃,猛分離恨多愁重。我慮你小鞋弓,怎度那鐵嶺千重?又沒個男兒相送。(合)雲山有窮,愁思沒窮,須知身到三山夢也從。
——閩中此去有一千里之遙,況且有許多旱路。你是個婦人家,不過隨著一個平頭,路上行走也甚是不便。
(小旦)奴家原有個出門的法子,最是便益,不勞相公掛心。
(小生)是個甚麼法子,請說一說看。
(小旦)奴家往常出門,都做男子打扮,再不曾有人認得出來。前日來的時節也是這等,如今照舊裝扮了回去就是。
(小生)不信婦人妝做男子就認不出?這等,你且妝扮起來,待我認一認看。
(小旦)少不得就要換了。叫平頭,取我出門的衣服過來。
(副淨取巾服、皂靴上)
(小旦換介)
〖前腔〗角巾兒深潛髻龍,皂靴兒穩棲鞋鳳。(小生)這規模看來倒儼然象個男子,只怕你那小腳兒跨不得大步,要露出本相來。你且走幾步看。(小旦作大步行介)試看我行似虎躍如龍,卻便是雲隨風送,說甚麼小金蓮有操無縱!(小生大笑介)一些破綻也看不出,竟是這等回去便了。(合前)
(小生)聞得江懷一要來送你,你如今坐在這邊,待他走來竟和他作揖,且看他認得出認不出?
(小旦)說得有理。
〖謁金門〗(外帶丑,攜酒盒上)春色動,又早鶯簧爭弄,攜酒來將歸客送,還愁驚好夢。
(進介)
(小生對小旦介)請作揖。
(小旦)兄先請。
(小生)這等僭了。
(與外揖介)
(外)此位是誰?
(小生)天素的令兄。
(外)怪道面貌有些相似。
(揖畢介)
(外)林兄是幾時到的?
(小旦)昨日到的,還不曾來奉訪。
(外)不敢。想是來接令妹的麼?
(小旦)然也。
(外)眉公,聞得天素要回閩中,小弟備一杯薄酒奉餞,快請他出來。
(小生)他與小弟訂了婚約,就是兄的弟婦了,不便出來奉陪,就是令兄替飲罷。
(外)也說得是。
(共坐飲介)
(小生、小旦各暗笑介)
(外)眉公,你今日要與天素分別了,為甚麼絕無悲悽之色,反有歡笑之容?
(小生)豈不聞丈夫非無淚,不灑別離間。
(外)好!這才是個英雄的本色。
〖園林好〗羨臨歧全無悶衷,睹牽衣翻多壯容。笑司馬不知惶恐,淹袖口,學啼紅。
(小旦、小生大笑介)
(外)二兄為何大笑起來?
(小生)笑兄的眼力不濟。
(外)怎見得?
(小生指小旦介)你道他是誰?
(外)天素的令兄。
(小生)倒不是天素的令兄,是他令兄的令妹。
(外)難道就是天素不成?
(小旦)也差不多。
(外笑介)你為甚麼原故,好好的扮做男子,騙起我來?
(小生)不瞞兄說,他如今要回去了,因為途路之中不便行走,故此是這樣打扮。
(外)原來如此。你看,居然是個美丈夫,不露一毫纖弱之態,真奇人也。
〖江兒水〗他畫少胭脂氣,書無粉黛容。不但這風姿儼似西家宋,言詞雅近儒家孔,衣冠不類優家孟。怎不教人知重!念小生呀,何德何能,忝做伊行情種!
(外)婦人假裝男子,隨你怎麼樣矜持,也定要露些本相出來。天素,你為甚麼原故,妝得這等儼然?
(小旦)不過是氣魄勝人。若還自己心上說我是個女子,走到稠人廣眾之中,膽就怯了。須要自家認定,我是個鬚眉如戟的丈夫,把那些男子反當做婦人看待,自然氣雄膽壯,不露纖弱之容。當初木蘭從軍,想來也用此法耳。
〖五供養〗(小旦)誰凰孰鳳?氣可包身,雌便為雄。要求形卓立,先使氣縱橫。況世上男兒甚少,強半是蛾眉分種。怕甚麼男巾幗,認出我女章縫?權學個綸巾羽扇氣從容!
(小生)江兄,前日董思白所託之事,可曾訪著些頭蒂麼?
(外)正要和你講這樁事。董思老和我們相處多年,只說他是個坦夷君子,那裡曉得是極有城府的人。
(小生)怎見得?
(外)他疑小弟不是好人,對我講的都是假話。那畫畫之人叫做楊雲友,已被他娶回去了。
(小生驚介)豈有此理。他決不做這等事,恐怕還是訛傳。
(外)是楊雲友的父親親口對我講的,怎麼說是訛傳?
(小生)這等說起來是真的了。他怎麼做出這等事來?
(外)他欺小弟也罷了,你與他是何等交情,也不該瞞你做事。
(小生)怪道他那一日慌慌張張,忽然收拾回去,原來為此。自古道夫妻面前莫說真,朋友面前莫說假。他把這兩句話,竟倒行而逆施了。
〖玉交校〗交情雖重,比私情自然不同。(小旦)這等講起來,你前日也該瞞他做事了。為甚的卺卮對面親陪奉?教我把翠袖輕盈齎捧。(外)還虧得那個老者對我講出來,不然,教我出了一張沒頭招子,到那裡去尋人?若不是旁風吹倒傀儡棚,至今尚把猢猻弄。(合)想起來教我怒沖,說將來教人笑轟!
(副淨挑行李上)行李收拾完了,請起身罷。
(小生對外介)我們同送一程,到江干分手何如?
(外)正該如此。
(同行介)
〖川撥棹〗陽關送,話難言,心自懂。兩下里頻寄郵筒,兩下里頻寄郵筒,莫教人愁嗟斷鴻。最關情江上峰,最傷心水上篷!(小旦)陳郎保重,奴家去了!喬妝既作鬚眉樣,強忍休為涕泗容。
(帶副淨徑下)
(外)眉公,你看他心便留連,氣偏決烈,頭也不回,飄然去了。真女中之豪傑也!
〖尾聲〗(合)臨行密語無繁冗,只四字「陳郎保重」!方知道女俠分離自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