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中緣 · 第五出 畫遇
〖西地錦〗(外高冠、盛服,丑扮家僮,淨扮船家隨上)捫篋愁傾秋水,韜精怕起虹霓。唾壺銅鑄敲還碎,只余鐵笛堪吹。
俠氣何曾忤太和,心平不慮世偏頗。
從來天壞須人補,莫道今時缺陷多。
自家江秋明,字懷一,別號松溪道人。生來軀貌昂藏,襟懷磊落。視衣冠為桎梏,讀書不為求名;等身世於浮雲,結客非關要譽。門多駟馬心常寂,旁若無人;朝散千金暮復來,囊如有鬼。向來原籍江南,因慕錢塘山水之勝,僑居於此,與雲間董太史、陳征君作歲寒三友。他兩個為逃名來到此間,我今早曾有泛湖之約,先到舟中相候,想必也就好來也。
〖前腔〗(生、小生帶二家僮上)勝地才欣避跡,良朋又辱招攜。逃名猶恐人相識,逢山不敢留題。
(丑)董老爺、陳相公到了,快打扶手。
(淨、丑打扶手,小生、生上船介)游裝未解,就辱相招。
(外)地主之情,原該如此。看酒來。
(欲送席介)
(生)忘形之交,不須行此套禮,竟坐了罷。
(外)這等,遵命了。
(坐飲介)
(外)分付船家,把船放入湖中,不須搖櫓撐篙,隨風吹到那一處,就在那一處遊玩便了。
(淨應,開船下)
〖獅子序〗(生)微風漾,舟自移,離湖干,早近蘇公舊堤。(外)湖上的遊客莫盛於三春,到夏秋間也就少了。此時節近殘冬,霜寒木落,要一個遊人也沒有。二公此一來,只當替湖山作伴,須要多住幾時,不可匆匆言去。念湖山寂寞,歸棹休催。(小生)論小弟們的意思,就是終老西湖也自情願。只是俗緣未斷,家累難除,不久又要回去度歲了。若論愛泉石的痼疾,便是住武林,老西湖,葬孤山,也神怡心遂。怎奈這塵緣未了,此願終違!
(小生)近日西湖邊上,那些古董鋪子,也還開得興麼?
(外)比前愈盛,個個店中都有幾件用得的古玩。
(生)可有好字畫麼?
(外)有個是空和尚店裡,字畫最多。
(生)這等,把船攏了岸,同去看看何如?
(外)使得。分付攏船。
(內應介)
(生、眾上岸介)
(生)放舟乘野興,散步解酡顏。
(小生)已觀山上畫,
(外)更看畫中山。(同下)
(淨持扇、畫並雞毛帚上)骨董原難辨舊新,全憑手段騙時人。一日賣得三擔假,三日賣不得一擔真。——我是空昨日取了畫來,還不曾擺列。今日天氣晴明,決有人來買貨,不免鋪設起來。
(擺扇、畫畢,持帚拂塵介)
(副淨持扇上)杭州和尚真奇怪,懶得看經做買賣。趁錢不見做人家,個個欠些嫖賭債。——老師父的這個寶店是賣字畫的麼?
(淨)正是。你要買甚麼字畫?
(副淨)買倒不要買,有一把扇子寄在你這邊賣賣。
(淨)是那個名公的?拿來我看。
(看介)「雲間陳繼儒寫」,只怕未必是真的。
(副淨)是我家姐姐親筆畫的陳眉公山水,怎麼不是真的?
(淨笑介)何如?一試就試出來了。我且問你,你家姐姐是那一個?
(副淨)是天下有名的女客,叫做林天素,新近從福建搬來的。
(淨)原來如此。這等,要賣多少一把?
(副淨)他只要一兩,多出來的都奉送就是。
(淨)這等,你去對他說,我賣去了這畫,還要來買那話的。
(副淨)師父又來取笑,那話雖有,不是你出家人買的。扇子收好,我去了。(下)
(淨笑介)這是一樁上門的生意了。楊家女兒急切不能到手,先把他來救急。有理,有理。
〖太平歌〗(生、眾行上)依湖岸,訪古問招提,早不覺行來蕭寺里。(作進店介)老上人請了。(淨)請了。阿彌陀佛,要買甚麼骨董?你看玉器、窯器、銅器,犀角杯,珊瑚枕,伽楠香的扇墜,蜜蠟金的念珠,樣樣都有,隨你要那一件,取出來看就是。(生、眾)貧兒不識金和貝,只恐怕值多還少同猜謎,空勞你慧口辨高低,做彌勒笑人痴。
(外)有名人書畫,借幾幅看看。
(淨)這等,還是要古人的今人的?若要古人的,有羊真孔草、蕭行范篆;宋徽宗的鷹,蘇東坡的竹,馬麟、黃荃的花卉,米元章、倪雲林、王叔明、黃大痴的山水。若要論今人,一發說不得許多。如今極貴重的莫過於董思白、陳眉公這兩個大名公的字畫了。貧僧這邊要大幅就大幅,要單條就單條,要扇面就扇面,任憑取看就是。
(生、小生微笑介)
(外)這等,就是陳、董二公的畫,借來看看罷了。
(淨取畫,付介)這是董思白的。
(眾展看介)
(小生、外)果然畫得好!無筆墨之痕,有生動之趣,真是化工手筆。
(淨取扇付介)這是陳眉公的。
(眾展看介)
(生、外)好!結構不凡,點染自異,不枉名手。
(淨)何如?小店的物事再沒有不好的。列位請坐了細看,貧僧去泡茶來。(下)
(外)可是二位的真筆?
(生)畫倒像是真的,只是落款的字太作意了些,覺得有幾分可疑。
(小生)小弟這柄扇子也是這等。還要細看。
〖賞宮花〗(生)難評是與非,教人信又疑!且喜得有一首詩在上面,待我看,是幾時做的?(念前詩介)呀!這一首詩並不是我做的!(沉吟,大笑介)是了,是了!不消說得,這畫是婦人的畫,詩也是婦人的詩,假冒賤名的,被小弟看出來了。(外、小生)怎見得?(生)這詩上的話,明明說出來了。這一幅畫與這一首詩,分明是個貧士之女,家無四壁,被淒風苦雨吹逼不過,寫來寄感慨的。若不看詩,那裡辨得出?(外、小生細看介)是不差。難道世上有這等聰明女子?(生)假筆真情現,難道我男子效蛾眉?(嘆介)同是一般的技藝,我享這樣的榮華,他受那般的貧困,豈不可憐!為甚的世上侏儒同怨飽,閨中曼倩獨啼飢?
(小生)你的單條還有詩可辨,我這一幅扇面,竟無隙可尋。
〖降黃龍〗心迷,若說是真的呵,我禿筆枯毫,醉後狂時,怎寫得恁般嬌媚?若說是假的呵,又與我的懶雲怪石,偃竹欹松,又纖毫無異。好教我狐疑,難道是自避嫌名,卻倩他人書諱?終不然又有個貧家女士,盜把名題。
(外)二位不要猜疑,待和尚出來問他便了。
(淨取茶上)茶收龍井葉,泉沸虎跑聲。三位相公請茶。
(外)長老,你的寶貨看出破綻來了,都是假的,不要拏來騙我。
(淨)豈有此理。是我親自到松江去求來的,怎麼會假?
(外)如今松江的人,冒二公名字作畫的盡多,或者你被人欺騙了。
(淨)說也不該。董思白、陳眉公與貧僧相處得極好,這是當面看他畫的,怎麼有得被人欺騙?
(眾相對大笑介)
(外)我也與他有一面。這等,你且說來,他是怎麼樣的兩個相貌?
(淨)那,那,那董思白是胖胖的一個瘦子,陳眉公是長長的一個矮子。
(外笑介)你們出家人不該打這樣的誑語,如今他兩個現在此處,你可要見他麼?
(淨)在那裡?
(外指生介)這就是董思白。(指小生介)這就是陳眉公。
(淨驚慌走出,連揖介)得罪,得罪!出醜,出醜!失瞻,失瞻!莫怪,莫怪!
(生)這畫雖是假的,卻畫得好。請問是那個的手筆?我們要去訪他。
(淨)少待。(背介)且住,那兩個都是我心上的人,若對他說了,萬一被他娶回去,怎麼了得?我有道理。(轉介)不瞞老爺、相公說,這畫是人家寄賣的,不知是何人所作?
(生、眾)這等,是那一家寄的?
(淨)偶然忘了,待我想來。(假作想介)
(副淨上)分付兩件,忘卻一樁;轉來再問,記得姓江。老師父,方才忘了一樁事,這邊有個江懷一相公,住在那裡?
(外)江懷一就是我,你問他做甚麼?
(副淨)原來就是相公。我家姐姐明日要來奉拜。
(外)你家姐姐是那一個?
(副淨)是福建新來女客,叫做林天素。
(生、小生對外介)林天素是當今第一個名妓,書畫俱工。這單條與扇子就是他的手筆也不可知。
(外持扇、畫,問副淨介)這扇子與單條是你家姐姐畫的麼?
(副淨)扇子是,單條不是。
(外)這等,你回去講,不消他來訪我,我明早就來看他。
(副淨應下)
(生)長老,這畫畢竟是那家寄的?
(淨)記起來了。這幅單條是門上收下來的,其實不知來歷。
(生)這等,要賣多少銀子?
(淨)原是五兩銀子買的,但憑見賜就是。
(生)叫家僮,就稱五兩銀子與他。
(家僮付銀,生袖畫介)回去罷。
(淨出,送介)多慢了。(轉介)真話不曾說出口,假畫松紋先到手。明朝急急做商量,莫被他人去剪綹。(取扇、帚下)
(生、眾行介)
(外)有這個名姬來點綴湖山,又增一番勝概了。二公明日同去物色物色他何如?
(生、小生)願隨老兄之後。
〖大勝樂〗名姝點綴山溪,景和人,羨二奇。(小生對生介)玄翁,我們要尋一個捉刀人,如今有了。(對外介)懷老,林天素這個女子,小弟要娶他回去代筆,這段姻緣全靠兄長做美。(外)當得玉成。佳人才子天生配,須作合,敢辭媒?(生)你的到尋著了,我這一個還不知下落,如何是好?(外)玄翁放心,只除非如今世上沒有這個婦人就罷了,若果有這個婦人,任他藏在那一處,小弟定要尋出來!便做道侯門似海深無底,也教他隨著崑崙出繡幃。二公既然情各有鍾,決不使你一人歡飲,一人向隅,都在小弟身上就是了。俺自有媧皇妙術,若使你東完西缺,試問我鍊石何為?
(生、小生)這等全仗了。
感君高義重山丘,
(小生)一語先寬兩處愁。
(外)劍合延津終有日,
珠離合浦不須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