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智錄 · 卷之六 秦麗娟
儀征諸生茅大受,以歲試揚州,與江都生秦德元相識。財丑分齊,遂成莫逆。杯酒之間,因而一諾成姻,蓋茅之子、秦之女也。嗣茅室式微,秦欲退婚,其妻不平,日相詬誶。秦終以無婚帖為辭。茅知之,訟秦。聽訟者亦以茅為無據,不得直,氣憤而卒。
初,茅與秦結親後,嘗攜子瑜赴郡,館於秦室。時兩小無猜,乳母或戲之曰:「茅相公要媳婦否?」瑜曰:「要。」曰:「若汝麗姊,好否?」曰:「好。但恐姊之嫌吾。」麗曰:「不嫌。」麗娟漸長,家人猶述是言以為戲。女聞之,羞甚,家人始相戒不言。茲女聞父悔婚,恆飲泣不食。母慰之曰:「勿悲,汝父之昏命,吾終不依從。」瑜年已十六,欲上控無資,不得已,思往岳家詬辱以泄忿。至,則秦適出門未歸。母見之,急呼女見茅郎。女來,約入室而母去,並囑家人勿前。信宿,厚贈而行。秦歸,雲已以女許於某紳。女知之,夙夜隱憂。幸某身膺重服,迎娶尚遲時日。未幾,麗以娠語母,母亦扼腕。比鄰有布商毛某,杭州人,每二年一回家。其妻于氏愛麗娟幽閒,認為義女,時相往來。女乃自詣於室,含泣長跪。於大驚,詳問之。既而曰:「矢志靡他,女兒家第一美事,固人人樂於成全者。若果生男,請為代育。」比生子,始與夫攜之去。此時麗雖難以為情,然較棄諸夢中猶愈也。紳某將服闕,迨吉有日,女與婢春蘭宵遁。次日,借宿農家,實即秦之佃戶,暗報於秦。秦正覓女,得佃戶信,立乘馬去。女在佃家,佃婦意極殷勤,夜已闌,不言寢所,女疑之。忽聞外言主人至,紛紛出迓。俄一美人入曰:「卿父來矣,可從吾去暫避之。」女與春蘭遇父於門,見父負氣入,不知何以不見自己也。秦入,不見女,與佃婦俱不解其何故,悵悵而返。麗娟從美人出,春蘭隨之,同入一山洞,心知美人為仙,拜問之。曰:「非仙也,狐也。但妹不從吾來,尊父必舁去強配某紳。妹曾與茅郎同枕衾,是二夫也,且知妹矢志不為。」曰:「字之耳,實未會面。」狐笑曰:「妹尚憶『郎君且慢』、『郎君且慢』之言乎?」麗聞之,紅飛滿面,曰:「當時姊在何處也?」曰:「狐界居陰陽之間,故人不得見。且天下有不淫之女,無不淫之狐,但畏天譴,非有夙緣不敢肆行妄為。然於男女婚媾,每樂視其聲音笑貌,以廣見聞,以為此真人世間之大興會也。惜乎!人不如狐。」春蘭曰:「仙姑既施慈惠,盍使得見茅郎以成闕志。」狐曰:「尚未。遲速離合亦有定數,如婢子言,則天下無怨女曠夫矣。俟某紳死,茅郎父子俱貴,此其時也。」女聞是言,知生子事狐姊亦洞曉,遂欲從之學煉真術。狐曰:「自古無不忠孝之神仙。汝雖得逃避於此,茅郎與母今疏食不飽,奈何?吾有積金,汝弗親奉之以為先容?」乃出繡履一雙,令女著之,曰:「此即不患跋涉矣。」不數步,覺行空如雲。未幾,至一大門,見牆垣傾圮,老屋殘燈未息,茅母兀坐,茅郎侍立於旁。急入伏拜,母愕然問:「誰何?」曰:「兒婦秦氏。」曰:「汝何得到此?」對曰:「不遑細述。」遂置銀於幾,欲行。茅曰:「汝家覓汝甚亟。」曰:「是以匆匆者,正為此。」言已而去,茅亦不知所以也。
後十年,茅入泮,逾科復領鄉薦。秦女之子由於氏成立,已捷南宮,榜下,以知縣用,分發江蘇。將行,于氏囑云:「汝官本省,便可歸家省親矣!」詳告之。比將近里門,而狐與麗娟、春蘭已先至。麗因向母備言狐姊之恩,母亦感泣,令瑜並妻之,而納春蘭焉。子名保生,官江都數年。秦家已中落,保生追念母黨,又時周恤其外祖父母雲。
虛白道人曰:秦如有恥,當不食茅粟。余邑有類秦某者,或戲之曰:「君得養女之濟矣!」觀其色赧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