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俊美的臉 · 十六
「需不需要我捎你一程回威科姆?」羅傑斯問格蘭特。但格蘭特謝絕了。他說他自己有車,就停在磨坊屋。他會走過去開的。
日暮餘暉,風很大,瑪塔走出來見他,然後挽著他的手。
「找不到嗎?」她問。
「找不到。」
「進來取取暖吧。」
她默不作聲跟在他身旁走進屋子,給他倒了一杯特大的威士忌酒。厚實的牆壁將風擋在外面。房間裡就像昨晚一樣安靜而溫暖。廚房裡傳出微弱的咖喱的味道。
「你聞出來我給你做了些什麼吃的嗎?」
「咖喱,但是你沒必要為警方做吃的。」
「你在英格蘭明媚的春天裡勞累了一天,咖喱正是你所需要的。當然,你也可以回去白鹿旅館,吃那些星期天晚上經常供應的冷罐頭牛肉晚餐,兩片番茄、三塊甜菜根以及一片發黃的萵苣葉。」
格蘭特不禁打了個冷顫。一想到白鹿旅館周日的晚餐他就不寒而慄。
「何況,明天晚上我也不會在這兒給你做晚餐了。我要回城了。此刻我不能待在磨坊屋。在《脆弱的心》彩排之前我都會待在城裡。」
「你在這兒,真是拯救了我。」格蘭特說著,把那份從美國寄來的報告從口袋裡拿出來,然後繼續道,「你能讀一讀嗎?然後如果對你有什麼警醒的話你就告訴我。」
「沒有。」她讀完後說,「沒有什麼特別的。有問題嗎?」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讀的時候,好像腦子裡閃過一絲靈光。」他又對著它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收起來。
「等我們都回到鎮裡,」瑪塔說,「希望你能把我介紹給你們的威廉士警長。也許你會在某個晚上把他帶過來共赴晚餐。」
「當然可以。」格蘭特又高興起來,並揶揄她,「怎麼突然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威廉士那麼感興趣?」
「事實上有兩個不同的原因。其一,能看得出沃爾特是個膽小鬼的必是充滿智慧的,也是值得認識的。其二,今天我只見你開心過一次,那是在你和威廉士警長通話之後。」
「哦,這個啊!」他說,然後告訴她賓尼·斯庫爾、那個《守望者》以及威廉士擅長指責他人過錯的事。他們總算開心起來,邊吃著周日的晚餐,瑪塔邊說著《守望者》劇評家寫的那些誹謗人的故事。臨走之前,瑪塔問他,既然他們打撈不到塞爾的屍體,那他接下來要做些什麼。
「明天早上我會去薩爾克特鎮整理一下資料,」他說,「然後就回倫敦跟上司匯報。」
「然後呢?」
「接下來會有一個會議,將對接下來應該採取什麼行動做決定。」
「我明白了。好吧,等你處理完了就打電話告訴我,可以嗎?然後我們可以在威廉士警長空閒的時候安排一下晚宴。」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他邊開車邊想。不問問題,不暗示,也沒有女性式的刨根問底。她在處理問題的時候都是用男性化思維。也許正是她缺乏依賴性,才讓男人們望而生畏。
他回到白鹿旅館,打電話去警察局問是否有線索,從餐廳的餐具柜上拿起菜單,看看這裡的晚餐是不是真的像瑪塔預言的那樣。(她忘了晚餐還有紅燒大黃和奶油蛋羹了。他必須回去告訴她)然後最後一次躺在頂樓那個小房間的床上。今晚那些文字就不算什麼好預兆了。「時候到了」,確實是的。女人們過去真是悠閒,現在她們什麼事情都能做,也就不像過去那麼悠閒了。
但是,當然不是那樣子的。只是她們再也不會把休閒時間花費在十字繡上了。她們會花一兩個便士去看丹妮·明斯基的表演,盡情大笑。如果你問她,她會覺得這是在工作一天後緩解疲勞的最好方式,而不是將時間花費在做毫無意義的十字繡上。他盯著那些字看,側轉一下檯燈,直到陰影擋住了他的視線,然後把筆記本帶到床上。
第二天清晨,格蘭特付了賬單,假裝看不見老闆一臉的驚訝。眾所周知,河流打撈行動並不成功。每個人也都知道一件小衣物就導致了這次河流的重新打撈。(關於是什麼衣物,有很多的猜測)所以老闆壓根就沒想到蘇格蘭場會在這個節骨眼撤離。除非還有另外一條不為人知的線索?
「還會回來嗎,先生?」
「沒那麼快。」格蘭特說。格蘭特就像讀一本書一樣揣測他的心思。此刻,他並不喜歡釘在他名字上那種失敗的恥辱。
然後他就出發前往崔銘斯莊園了。
清晨的天氣溫和濕潤,風也停了。葉子在陽光中閃爍,陽光普照大地。「這就是我的樂趣,親愛的。」英國的春天對那些渾身濕透,止不住顫抖的信任它的人說道。
汽車在開往崔銘斯莊園的斜坡上嘶鳴著。他在山谷中往下看向薩爾克特聖瑪麗鎮。然後突然想到三天前薩爾克特聖瑪麗鎮只是瑪塔聊天中偶爾提及的一個名字而已,現在卻已經成為他大腦中的一部分,這種感覺真奇怪。
上帝似乎不會讓它永遠停留在那裡。
在崔銘斯莊園,伊迪斯接待了他。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很驚慌,但是卻沒有失態。他說他要見沃爾特。她便把他領到還沒有生火的書房裡面。就是在那裡沃爾特見了他。
「來客廳吧,」他說,「我們把那當成客廳用了,那裡還有個火爐。」格蘭特很不領情,想著不知道沃爾特是為了讓自己更加舒服還是為賓客著想。他注意到沃爾特確實是那樣待人的。
「我今早就會回城了。」格蘭特說,「在我跟我的上司匯報之前,我有一兩個小疑點想弄清楚。」
「是嗎?」沃爾特看上去很緊張,似乎一夜沒睡好。
「當我之前向您問起你們的拉什莫爾河之旅時,您說在預訂的郵局取件。」
「是的。」
「星期一沒有信件可取,但是在星期二和星期三你大概取了之前沒取的東西。您記不記得塞爾在那兩天有沒有任何來信?」
「我記得很清楚。探長,塞爾從來沒有收到任何信件。」
「從來沒有?您的意思是塞爾在崔銘斯莊園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信件?」
「據我所知,沒有。但是莉茲會告訴你,當郵局來信時,是她在處理的。」
他想他怎麼會錯過這個小信息的呢?
「即使是賓館或者銀行也沒有給他來過信?」
「據我所知沒有。他有可能任由那些信件堆積在那裡。有些人不怎麼關心信件。」
這倒是真的。格蘭特就是這樣。
「還有就是每天的電話。」他說,「星期天晚上您在坦斯特爾打電話,星期一晚上在卡博爾打,星期二在『星期五』街道上打,那你星期三在哪裡打電話?」
「派特港那兒有個電話亭。我們本來是要在派特港那裡紮營的,但是那個廢棄的磨坊看上去陰沉沉的,然後我想起在河流往南拐彎的不遠處有個遮蔭的地方,所以我們就往那兒去了。」
「然後您有告訴崔銘斯莊園的人這個紮營計劃嗎?」
「是的,我已經告訴過您我告訴過他們了。」
「我知道您告訴他們了。我並不是來找您麻煩的。現在我想知道的是,那通從派特港打出去的電話,是誰跟誰通話的?」
沃爾特想了一會兒。「我先跟菲奇小姐通話,因為她一直在等那個電話。然後塞爾跟她通話。然後就是艾瑪姨媽——也就是賈羅柏夫人本人——跟塞爾談了一會兒,然後我跟賈羅柏夫人聊完後我就掛電話了。莉茲去村里辦事了所以她沒來,因此在星期三晚上我們都沒跟她講過話。」
「我知道了,謝謝。」格蘭特稍頓了一會兒,又說,「我想您還沒告訴我你星期三晚上和塞爾吵架的原因。」沃爾特稍加猶豫,然後格蘭特又問:「是不是因為這件事跟賈羅柏夫人有關,所以您不願意談論?」
「我不想把她捲入這件事中來。」沃爾特說,格蘭特止不住想他這套老套的說辭並非出於情感因素,而是英國男人在特定情境下的一種認罪。
「我之前就說過,我問您只是想要知道萊斯利·塞爾的情況,而不是強迫您做什麼事。除了賈羅柏之外,你們的談話中還有沒有哪些是您不想告訴我的?」
「不,當然沒有了。只是關於莉茲——關於賈羅柏夫人。那確實只是個無聊的談話而已。」
格蘭特冷笑起來。「惠特莫先生,做警察這行,用不了三年就會連最荒謬的事情也經歷過。如果您只是不想讓荒謬的事情寫進記錄裡面,您大可放心。對我來說這可能還是智慧。」
「那跟智慧無關。塞爾那天晚上的情緒非常奇怪。」
「奇怪?很沮喪嗎?」格蘭特心想,當然了,到這個時候我們也沒想過自殺的可能性。
「不。他情緒看上去很不穩定,他很少會這樣子。從河邊回來的一路上他開始挖苦我,說我配不上莉茲,因為我經濟狀況不好。我試著轉移話題,但是他一直說個不停。知道我生氣了,他接著開始列舉他所知道的我卻不知道的莉茲的事。他說某件事的時候會炫耀一下:『我敢打賭你一定不知道這件事。』」
「是好事嗎?」
「哦,是的。」沃爾特立馬回答,「是的,當然是了。都是好的事情。但是說那些都沒什麼必要,也很讓人惱火。」
「他有沒有說如果他是您的話,他能做得更好?」
「他說的遠不止這些。他很直白地說如果他把心思放在這件事上,他能把我踢出局,他說他能在兩個星期內把我踢出局。」
「我猜他沒有為這件事打賭吧?」格蘭特忍不住問。
「沒有。」沃爾特一臉吃驚地回答。
格蘭特心想他一定要告訴瑪塔她在一個關鍵點上猜錯了。
「就是他說這句話時,」沃爾特說,「那晚他說把我踢出局時,我覺得忍無可忍。我不是因為不是他的對手而惱怒,我希望您能理解,探長。而是他話里暗含對莉茲的侮辱——對賈羅柏夫人的侮辱。他隱含的意思就是任何人只要對莉茲施展魅力,她就會屈服。」
「我明白。」格蘭特嚴肅地說,「很感謝您告訴我這些。您覺不覺得塞爾是故意挑釁的?」
「我沒想到這點。我只是覺得他當時很好鬥,而且過於自負。」
「我知道了,謝謝您。我能跟菲奇小姐說一會兒話嗎?我不會打擾她太久的。」
沃爾特把他帶到畫室里。菲奇小姐鳥窩似的頭髮上插著一隻紅色的畫筆,嘴巴里叼著另外一根,像一隻暴怒的小貓一樣來回徘徊著。當看到格蘭特的時候,她就停下來,看上去一臉疲憊和憂傷。
「您是帶著消息來的嗎,探長?」她問道。格蘭特也望著她,他在她眼裡看到了驚恐。
「不,我是來問您一個問題的,菲奇小姐。然後我就不會再打擾您了。我很抱歉要打擾您一下。星期三晚上您在等您外甥的電話,想要知道他們的進展?」
「是的。」
「所以您是第一個跟他通話的人。我是說崔銘斯莊園裡面第一個跟他通話的人。您能從那時開始說起嗎?」
「您是說我們通話的內容嗎?」
「不,我想知道誰跟誰說了話。」
「哦,好吧,他們在派特港——我想您已經知道了——我先跟沃爾特說話,然後跟萊斯利說話。他們聽上去都很開心。」
她的聲音聽上去很猶豫不決。「然後我打電話給艾瑪——我的姐姐——然後她跟他們兩個人都通了話。」
「她跟他們通電話的時候你在旁邊嗎?」
「不,我上樓去看蘇茜·斯格蘭德斯的模仿秀了。她每月會在某個周三晚上表演十分鐘,她模仿得很好,如果在艾瑪旁邊我就沒法聽節目了。」
「我知道了。那賈羅柏小姐呢?」
「莉茲從村里回來時已經很晚了,沒趕上和他們通電話。」
「大概是什麼時候,您記得嗎?」
「我不記得確切的時間,但是一定是在晚飯前二十分鐘左右。那天晚上我們晚飯吃得很晚,因為我的姐姐去參加鄉村婦女協會的聚會去了。崔銘斯莊園的晚飯時間要麼提前要麼推遲,因為總有人出去了,或者從某個地方回來。」
「非常感謝,菲奇小姐。現在,如果我能再看一下塞爾的房間,就不會再打擾您了。」
「好的,當然可以。」
「我會把探長帶到樓上去。」莉茲說。她完全無視沃爾特還待在一旁,本該由沃爾特陪他上去的。
菲奇小姐還沒來得及阻攔,她就從打字機前起身,領著探長出去了。
「您離開是因為您已經有一個結論了是嗎,探長,或者說是因為您還沒得出結論,或者我根本就不應該問這個?」當他們上樓的時候,她問。
「我只是按程序辦事。做每個警官都必須做的事情——把報告交給他的上司,然後由他們來決定這些事實能夠得出什麼樣的結論。」
「但是您自己肯定會先做一下加法。」
「也會做很多減法。」他冷冷地說。
他的冷淡沒有對她產生影響。「這件事一點兒也說不通,對吧?」她附和道,「沃爾特說他是不可能失足掉進水裡的,而無論如何,他就是掉進水裡了。」
她在塔樓外面止步。屋頂的燈亮著,當她回過頭來對著他時,她臉上的每個小細節都清晰可見,「這一團糟里能夠說明一件事,那就是沃爾特跟塞爾的死無關。請相信這點,探長。我不是因為他是沃爾特,還有我將要與他結婚,才為他辯解的。我對他很了解,我也知道他會做什麼,不會做什麼。他是不會對任何人進行人身攻擊的。請相信我。他——他就是沒這個膽子。」
即便是他未來的妻子也覺得他是個膽小鬼,格蘭特注意到了。
「也不要被那隻手套迷惑了,探長。請相信,最有可能的解釋便是萊斯利撿到這隻手套,並把它放進自己口袋裡,打算還給我的。我在車裡找另外一隻配套的手套,但是找不到,所以很有可能它們已經掉了,然後萊斯利找到其中一隻,就把它撿起來。」
「那他為什麼不把它放回車裡呢?」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做呢?把它放進口袋是人的本能反應。重點是他不是為了留下那隻手套而把它放進口袋裡。萊斯利對我並不是那種喜歡。」
重點,格蘭特陷入遐思,重點不是萊斯利是否愛上了莉茲,而是沃爾特是否相信莉茲愛上了萊斯利。
格蘭特很想問莉茲,當一個女孩與一個膽小鬼訂婚,然後身邊突然出現一個來自伊甸園的俊男,一個從亞特蘭提蒂來的逃亡者,一個穿著便裝的惡魔時,她會有什麼反應。儘管這個問題跟案件相關,應該也問不出什麼結果來。他問她塞爾在崔銘斯莊園逗留期間是否有收到什麼信件,她說據她所知,他沒有收到過,然後她就下樓了。他便走進了塔樓。房間很整潔,塞爾把一切都留在了這裡,除了他的人。
他白天從來沒來過這裡。他花了一會兒時間,從三扇大窗戶俯瞰外面的花園和山谷。在你的房子完工後不去介意它看起來是什麼樣子的也有一個好處——窗戶的朝向自然是最好的。然後他又再次看了一下塞爾的東西。他很耐心地把衣服都看了一遍,又把那些東西檢查了一遍。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能找到些什麼線索和痕跡。他在一把低矮的椅子上坐下來,尋思著一個攝像師可能會用到的所有東西,地板上他的兩腳之間就放著一個攝像盒。無論是化學用品還是小工具,他都想不出那些東西裡面缺少了什麼。自他上次看到這個盒子至今,這個盒子還沒被移動過。那個空當仍舊保留著被拿走的東西的輪廓。
這個空當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東西每天都來來去去,只在原來放置的地方留下一個輪廓。不管怎樣,沒有任何理由假設被拿出來的那個東西是很重要的。但是為什麼呢。看在上帝的份兒上,為什麼就沒人能猜出那個東西是什麼呢?
他再次嘗試把小的攝像機裝進那個空當,非常清楚那些攝像機是不符合那個輪廓的。他甚至把塞爾的兩隻鞋合在一起,想要裝進去,但是鞋子比空檔長了半英寸,鞋底比箱子的水平線高了一截,托層回不了位,蓋子也蓋不上。不管怎麼說,如果已經有大容量的箱子,為什麼還要把鞋子裝進攝像機盒呢?不管那裡面裝的是什麼,都不是被隨機或者匆忙地放進去的。因為箱子很整潔,東西的放置也很有序。
這表明這東西被放在那兒,是因為只有塞爾本人會把它取出來。
他把東西都原封不動地整齊地放回去。又看了一眼拉什莫爾山谷,覺得他已經受夠了。然後關上房間的門。塞爾把一切都留在這個房間,唯獨沒有留下他的個人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