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俊美的臉 · 十三
格蘭特六點四十五分走進磨坊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在用一個網狀小篩子把薩爾克特聖瑪麗鎮過濾了一遍,而篩子中卻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他本來在英國過著那種很典型的精細生活,也相當富有,但對委託給他的這件案子現在卻毫無進展。
瑪塔用她那低沉柔和的聲音向格蘭特問好,這使格蘭特感到很祥和,精神為之振奮。
磨坊屋的客廳位於水上,白天,那些家具的倒影在水下搖曳的燈光中閃爍。水中那些燈光是綠色的。但今晚瑪塔將窗簾拉上與落日的餘暉隔絕,並關掉那些河燈。她為格蘭特提供了一個溫暖舒心的庇護所。格蘭特此時又累又困惑,對她所做的一切很感激。
「我很慶幸失蹤的人不是沃爾特。」她邊說邊以她最喜歡的一個姿勢將格蘭特引到椅子上,然後開始倒雪莉酒。
「慶幸?」格蘭特問道。他記得瑪塔對沃爾特頗有看法。
「如果失蹤的人是沃爾特,我將會成為嫌疑人,而不是他的一個隱秘夥伴。」
格蘭特覺得瑪塔作為一個隱秘夥伴,就跟熟睡中的狗差不多。
「就好像我能置身事外看看事情的進展如何。你還好吧,親愛的?」
「我現在很困惑。」格蘭特粗暴地回答。然而瑪塔卻輕鬆地應對過來。
「你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你又累又餓,還可能是因為你消化不良,不管怎麼說,你在白鹿旅館吃過兩天飯。我會把這瓶雪莉酒留給你。我要下樓去拿瓶啤酒。地窖下有冰凍的摩澤爾白葡萄酒。廚房就在這個房間下面,而地窖在廚房下面。那些酒就像自來水一樣涼。哦,親愛的,我發誓我今天不會再提到自來水了。我拉上窗簾以與河流隔絕。我對河流沒有過去那麼痴迷了。或許當我們喝完摩澤爾白葡萄酒後,感覺就會好很多。等我把酒從地窖裡帶上來,會給你做一個煎蛋卷。然後我們就可以坐下來,放鬆一會兒,你的胃口也會變好。如果你覺得雪莉酒不夠烈,櫥柜上面還有緹歐佩佩。但對我來說,這東西太言過其實了。」
她走之後,格蘭特很讚賞她,因為她雖然滿腦子疑問,卻沒有煩擾他。她是這樣一種女人,不僅懂得享受美食和美酒,而且先天擁有察言觀色的能力,其中有一半是出於心善。作為來自她那個國家的人,她有這麼多的優點,他真是意想不到。
格蘭特在燈光下後仰著,雙腳放在發出「吱呀」聲的木桌上,開始休息。這裡溫暖而安靜。河水沒在唱著歡快的歌:拉什莫爾是一條安靜的河流。四周悄無聲息,除了火盆里火花的聲音。對面的沙發上有一份報紙,沙發後面是一個書架。但他太累了,不想去取那些報紙或書來讀。格蘭特的手肘靠在書架上,上面擺滿了工具書。他優哉游哉地瀏覽著那些書的標題,直到目光停留在一本倫敦通訊錄上。那些熟悉的卷冊使他的思緒開始放飛。今晚他跟蘇格蘭場的人談話的時候,他們告訴他塞爾的表妹甚至都沒有聯繫他們,對此他們並不感到吃驚。這個消息在那天早晨就已經擴散開了。那個畫家表妹可能就住在錫利群島到坎伯蘭農場那段路之間。她也許根本就不讀報紙,又或者她可能對她表哥的命運漠不關心。畢竟塞爾曾說過他們表兄妹形同陌路。
但格蘭特仍舊想跟了解塞爾背景的人談一下。或者只是知道一點點他的背景的人都可以。他伸手拿了那本首字母為『S』的通訊錄,抱著僥倖的心理打開那本通訊錄,希望塞爾的表妹也住在倫敦,而她爸爸跟塞爾的爸爸剛好是兄弟。他注意到通訊錄上有一位塞爾小姐,她住在霍利街道。霍利街道位於漢普斯特,那裡是藝術家的天堂。他心血來潮,拿起電話撥了倫敦的號碼。
「線路延遲一個小時,我待會兒會跟您聯繫。」一個趾高氣揚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傳過來。
「我有優先權的。」說著便表明了他的身份。
「哦。」電話另一端那個聲音有些失望,但是顯然懂得遊戲規則,「哦,既然如此,我會看看我能做些什麼。」
「剛好相反,」格蘭特說道,「我會看看你能做些什麼。」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他把電話簿放回原來的地方,然後抽出一本《演員飾演表》,邊等邊看。他看到一些人的名字,覺得自己真是老了。有很多他從未聽說過的男女演員現在已經聲名大噪。而那些他熟悉的演員也成為昨日黃花。他開始尋找那些他聽說過的演員,就像很多人在一本自傳的索引里找人名一樣。托比·塔利斯,是雪梨·塔利斯和瑪莎(斯貝克)的兒子。想到像托比·塔利斯這樣享譽全國的演員也是以普通人的方式來到這個世上的,他覺得不可思議。格蘭特注意到,托比早期作為一個演員的生平被概括如下:「曾經是一名演員。」格蘭特知道托比以前的同事甚至會否定托比是個演員。另外,回憶起今早的事,格蘭特又覺得他自己整個人生就是在「演戲」。他為自己創造了一個角色,從那時起,他就一直在演繹那個角色。
同樣讓人不可思議的是瑪格麗特·梅里厄姆(傑弗里·梅里厄姆和布倫達·馬特森的女兒),她給人一種嬌弱少女的感覺,但實際上本人要老很多,這簡直讓人難以相信。如果她還活著,她那種嬌弱的少女形象一定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減弱,她打動公眾的那種魅力也會隨之下降。毫無疑問,瑪塔也曾經說過,如果瑪格麗特能再多活十年,她的訃告怎麼都能在封底的廣告裡有一席之地。瑪塔(英國皇家外科醫學院和倫敦皇家內科醫學院會員維斯·派斯特拉特和他的妻子安妮·哈洛德的女兒)自然出身正統。她在最好的學校接受最好的教育,然後靠著父母的關係直接登上舞台,就像其他受過良好教育的前輩一樣。格蘭特希望在這本書的下一版,或者說最多在下個版本,瑪塔後面的名字會跟著「英帝國女勳爵士」這個名號,這樣就能給維斯·派斯特拉特和他的妻子安妮些許安慰,畢竟他們在二十五年前曾被他們的女兒愚弄過。
他還沉浸在這本有趣的書里,這時候電話響了。
「您打去倫敦的電話通了,請說話。」電話另一端那個聲音說道。
「您好。」格蘭特說道,「我想找塞爾小姐。」
「我是塞爾小姐。」電話那端那個聲音聽上去很愉快。那個接線員辦事還算有效率。
「塞爾小姐,真的很抱歉打擾您。但是您有沒有一個表哥剛好叫萊斯利·塞爾?」
「有的。但如果他是跟您借了錢,您以為我會幫他還債,那您就是在浪費您的時間。」
「哦,不,不是這樣的事。您的表哥在鄉村跟他的朋友聚會的時候失蹤了。我們希望您能幫我們找到他。我的名字叫格蘭特。我是個探長——蘇格蘭場的探長。」
「哦。」電話那端那個聲音說道,她陷入了沉思,但是很明顯對此事並不感到吃驚,「好吧,但我不覺得我能幫到您。萊斯利和我從不聯繫。我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我。」
「如果我能過去您那裡談一下有關他的事,您就已經幫到我了。明天中午我再打電話過去的話,您在家嗎?」
「明天中午我要去伯特音樂廳聽音樂會。」
「哦,如果您方便的話,我會儘量在午飯前打給你。」
「您果然很適合做警察。」她說道。
「罪犯們可不這麼想。」他說道。
「我覺得把犯人捉拿歸案是蘇格蘭場的最終目標,這是對的。探長,我不去聽音樂會了,反正這個音樂會也不怎麼樣。」
「如果我打電話過去您會在家?」
「是的,我會在這兒。」
「您真友善。」
「那個徒有虛名的攝影師離開的時候沒把別人的財物帶走吧?」
「不,哦,沒有。他只是失蹤了。」
她冷哼了一聲。很明顯不管明天塞爾小姐會告訴他些什麼,她都不會隱瞞事實,也不會編一些虛假的故事。
格蘭特掛上電話的時候,瑪塔跟在一個男孩後面,那男孩抱著一堆柴來添火。男孩把柴整整齊齊地碼在火爐旁,用一種充滿敬畏的眼神看著格蘭特。
「湯米有些話想問你。」瑪塔說道,「他知道你是個探長。」
「什麼事呢,湯米?」
「您可以把您的左輪手槍給我看下嗎,先生?」
「如果我有隨身攜帶的話我一定會給你看的。但我恐怕把它放在蘇格蘭場的抽屜裡面了。」
湯米看上去極為傷心。「我以為您總是把它帶在身上,就像美國警察一樣。您會開槍,對吧,先生?」
「哦,是的。」格蘭特說道,試圖緩解男孩那明顯的恐懼心理,「我跟你說,下次你來倫敦,你可以來蘇格蘭場,我會把我的左輪手槍給你看。」
「我能去蘇格蘭場嗎?哦,謝謝,非常感謝您。那真是太好了。」
男孩禮貌地道了晚安之後就神采奕奕地走了。
「父母們竟然以為不給男孩們玩具士兵,就能阻止他們對致命武器的喜愛。」瑪塔邊把煎蛋卷端到桌子上邊說道,「過來吃吧。」
「我欠你一通電話費,剛才打長途電話去倫敦了。」
「我以為你是來休息的。」
「確實是,但是我有一個想法。而且這想法能讓我從接手這個案子以來邁出第一步。」
「很好。」她說道,「現在你應該很開心,你的胃口也能恢復正常了。」
火爐旁放置著一張小圓桌。桌上用蠟燭點綴著並起到添加樂趣的作用。他們在一種舒適靜謐的氛圍中吃著東西。斯拉普夫人端著雞肉出現了,在作了自我介紹之後開始喋喋不休地向格蘭特表達謝意,感謝他邀請了湯米。在那之後,又恢復了安靜。他們邊喝咖啡邊聊起塞拉斯·威克利以及發生在那條小巷上的怪事。
「塞拉斯總是為自己的『工人階級』身份感到自豪,不管那意味著什麼。他的孩子將來也比他好不了多少。他讀小學的時候就是個討厭鬼了。你會覺得他是從牛津大學創立時起就在那兒上學了。他就是那種典型的憤世嫉俗者。」
「但是他賺了那麼多錢,都用到哪兒去了呢?」
「天知道。也許他把錢埋在他住的那個小木屋地下。他從不允許別人進入那個小木屋。」
「我今早去拜訪他了。」
「艾倫!你真聰明!裡面都有些啥?」
「一個有名的作家,沒寫多少東西。」
「我希望他是在嘔心瀝血寫作。你知道的,他沒有多少想像力。我是說,他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所以他書里的情節,還有人物應對突髮狀況的方式都是陳詞濫調。他的書之所以暢銷是因為書里體現出來的『質樸』和『威力』。上帝保佑我們。讓我們把桌子往火爐那邊挪一點兒吧。」
她打開壁櫥,然後模仿在火車站台旁賣東西的那些小男孩說話的口吻說道:「有蘇格蘭威士忌利口酒、本尼狄克丁甜酒、義大利產黃色利口酒、金萬利、波爾斯、斯力伏維茨酒、阿馬尼亞克酒、法國白蘭地、菜吉亞、香旱芹白酒,各種口味的法國糖漿,還有斯拉普夫人的薑汁檸檬葡萄水!」
「你的目的是想從刑事調查部套出官方機密嗎?」
「不,親愛的,我是想給你的味蕾多添些享受罷了。你是我認識的人里為數不多的懂得品酒的人。」
她把裝斯力伏維茨酒和利口酒的酒杯放在托盤上,纖長的雙腿在沙發上擺了個她覺得舒服的姿勢。
「現在告訴我吧。」她說道。
「但我無可奉告。」他明言。
「我不是指告訴我機密的事,我是說你可以向我傾訴。把我當作你的妻子——雖然上帝不允許我們這樣做——或你的聽眾就好了。比如,你覺得那個可憐的呆頭呆腦的沃爾特·惠特莫有膽去給那個叫作塞爾的男孩當頭一棒嗎?」
「是啊,我覺得他不會。威廉士警長覺得別人把他推水裡還差不多,我同意他的看法。」
「說他什麼?」
格蘭特解釋了一下。瑪塔說道:「威廉士警長說得對極了!差不多到了沃爾特離開的時候了。」
「如果這件事沒有澄清,他自己可能會離開的。」
「是的,我猜他現在一定很難熬,可憐的小笨蛋。小鄉鎮的流言蜚語足以置人於死地。順便問一下,待會兒你就要跟警察局提交線索了,你有什麼思路嗎?我聽到鐘響了,現在是一點。」
「不用,六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我已經跟蘇格蘭場聯繫過了。我給了他們這個號碼,接下來兩個小時他們會聯繫我。我希望你不會介意。」
「你為什麼會覺得他坐了順風車。」
「因為如果他不在河裡,他一定在遠離河的別處。」
「他主動離開了?可是這樣做很奇怪。」
「他可能是失憶了。總共有五種可能性。」
「五種?」
「星期三晚上塞爾沿著那條小路走下去,那時候他既健康又清醒。但是自那以後,他就不在附近了。有如下可能性:第一,他失足落水溺亡;第二,他被謀殺了,然後被丟進河裡;第三,由於某種原因他自己離開了;第四,他四處亂走,因為他忘了自己是誰,要去哪裡;第五,他被綁架了。
「綁架!」
「我們對他在美國的生活一無所知,所以必須考慮那種情況。他有可能來到這個國家只是想要逃避原來的國家。我得等拿到另一個國家傳來的關於他的書面報告才能知道情況。——如果到時候!告訴我,你覺得塞爾怎麼樣?」
「哪方面?」
「比如,你覺不覺得他是個愛搞惡作劇的人?」
「不是。」
「是的,莉茲·賈羅柏也反對這種說法。她說他是不會開這種玩笑的。你印象中他跟莉茲·賈羅柏的關係怎樣?你有沒有一起去吃晚餐?」
「他們的關係好到足以讓沃爾特嫉妒。」
「真的嗎?」
「萊斯利和莉茲在一起很開心。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就是天生一對。但是沃爾特和莉茲不會這樣。我覺得沃爾特並不了解莉茲,但萊斯利就很了解她。」
「你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對他有好感嗎?那天晚飯後,你把他帶回這裡了?」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但我對他的喜歡有所保留。」
「哪種保留?」
「很難說得清。我的眼睛簡直離不開他,但是現實中他卻從未能夠打動我。這聽上去很瘋狂,對吧?」
「你是說他某方面很虛假嗎?」
「也不是。很明顯,他對自己身份的說法是真的。不管怎麼說,我們的伊斯頓迪克森小姐能夠為此做證,你可能已經知道了。」
「是的,我下午跟伊斯頓迪克森小姐聊過他。她有他的照片,這已經能證實了。那晚你把塞爾帶回來之後,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都是些瑣碎事。聊他拍過的人,我們共同遇到過的人,他想見的人。我們用很長時間談論我們共同喜愛的丹妮·明斯文基,也花了很長時間激烈地爭辯過瑪格麗特·梅里厄姆這個人。像其他人一樣,他覺得瑪格麗特是個天才,聽不進去任何對她的負面評價。我對他很懊惱,就告訴他一些關於瑪格麗特的真實情況。過後我覺得很羞恥,就這樣毀滅一個孩子的『偶像』是很卑鄙的一件事。」
「我希望這是為他好。他已經到了一定年齡了,應該知道一些生活的真相。」
「我聽說你今天一直在搜集不在場的證據。」
「你從哪兒聽說的?」
「跟聽說其他事情一樣。從斯拉普夫人那兒聽說的。誰是那不幸之人,沒有不在場證據?」
「實際上整個村的人都沒有,包括伊斯頓迪克森小姐。」
「我們的伊斯頓迪克森小姐『完蛋』了。還有誰呢?」
「拉維妮婭·菲奇小姐。」
「親愛的拉維妮婭。」瑪塔說道。當她想到拉維妮婭·菲奇在謀殺嫌疑犯名單上的時候她不禁笑出聲。
「莉茲·賈羅柏?」
「可憐的莉茲這段時間一定因為這件事很不愉快。我覺得她可能在跟這個男孩談戀愛。」
「賈羅柏夫人?」
瑪塔停下來想了一下。「你知道嗎?我沒法排除這個女人的嫌疑。她可能犯案後還能面不改色,因為她說服自己相信這樣做是對的。她事後還會去教堂請求上帝庇佑她。」
「托比·塔利斯呢?」
「不,我不這樣認為。托比會尋找另一種方法來以牙還牙。對托比來說,有其他方法既能讓他不冒那麼大險又能讓他滿意的。托比非常擅長報小仇。我覺得他還不至於要去謀殺別人。」
「塞拉斯·威克利?」
「我想下。我想下。是的,我覺得塞拉斯可能會殺人。尤其是當他正在杜撰的書剛好進行得不太順利的時候。你知道的,寫書是塞拉斯宣洩憤恨的一種方式。如果思路堵塞了,他可能會殺人的,殺那些在他看來有錢、貌美,且不該那麼幸運的人。」
「你覺得威克利瘋了嗎?」
「哦,是的。雖然不是百分百肯定,但他肯定精神有點失常。順便問一下,有謠言說沃爾特和那個叫塞爾的男孩曾吵架過,是不是真的?」
「惠特莫否認那是吵架,他說只是發生了『口角』。」
「所以他們之間有過不愉快?」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有證據可以證明。短暫的不愉快就像壞心情一樣。男人會在某個夜晚在酒吧因為一些問題鬧很大的分歧,但是不會對彼此產生根深蒂固的仇視。」
「哦,你在說胡話呢。他們之間當然會有不愉快。我們也知道是什麼原因。是關於莉茲。」
「這跟四維空間沒有聯繫,我說不好。」格蘭特邊說邊嘲笑她急於下論斷,「惠特莫說塞爾很『令人惱火』。怎麼樣,你分析得那麼有力,你說說他哪方面『令人惱火』?」
「他很有可能告訴沃爾特他不懂得欣賞莉茲。如果沃爾特再不改正的話他將從他身邊奪走莉茲。還說如果沃爾特認為他做不到,他可以打包票,再過一個星期也就是下個周二,他就會讓莉茲打包並且跟著他走。他甚至會賭上五英鎊證明他說的是對的。沃爾特還氣沖沖地厲聲說道,在這個國家我們不為誰能贏得女人的好感而打賭,至少一個紳士是不會這樣做。押五英鎊在莉茲身上這樣是很侮辱人的(沃爾特毫無幽默感,他之所以能在廣播裡大加肆虐,受到那些視鄉村為瘟疫加以躲避,即使看到一隻鷦鷯也不知為何物的老太太們的喜愛,也正是這個原因)。萊斯利可能會說如果他覺得五英鎊太少的話,他可以賭十塊錢。因為如果莉茲已經和像沃爾特這種老古板訂婚近一年了,也到了改變的時候了。十塊錢就當作是加注。然後沃爾特起身離開,『砰』地一聲關上門。」
「你怎麼知道他重重地關上門的?」
「親愛的,這時候奧弗曬每個人都知道他重重地摔門這事兒了。這就是沃爾特成為頭號嫌疑人的原因。順便問一下,你的缺乏不在場證據的名單上就這些人了嗎?」
「不,還有瑟智·拉托夫。」
「哦,瑟智那時候在做什麼?」
「他在黑暗的河邊那片草地上跳舞。」
「不管怎樣,那都不是沒有可能。」
「為什麼?你看到他了?」
「不,但是瑟智會這麼做。你知道的,他一直想回歸舞台。在萊斯利·塞爾這件事沒發生之前,他一直計劃著回歸舞台以取悅托比,現在他僅僅是想『展現』給托比看。」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內部消息的?」
「這二十五年來,我就只差製片這個角色沒演過了。」她說道。
他望著她的臉,火光中她的面龐優雅而美麗,他開始回味她演過的各種不同的角色:妓女和懊喪的丑老太婆、野心家和受氣包。事實是,演員確實擁有普通人所缺乏的直覺,以及能夠熟知人類動機的洞察力。這無關智慧,也無關受教育程度。眾所周知,瑪塔十一歲時不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她也有缺點。如果她對一件事不感興趣,就會情不自禁地走神,因此她就跟嬰孩一樣無知。他在醫院的護士以及工作過度的家庭醫生身上也看到過這種情況。但只要將劇本往她手裡一塞,她就能夠從她神秘而天然的知識寶庫里調動資源來扮演作家創造出來的那個形象。
「假設這真的是一樁謀殺案,」他說道,「單從外貌和最近的活動來看,你會把你的錢押在誰身上?」
她稍加思考,在火光中翻轉她的空酒杯。
「我覺得是艾瑪·賈羅柏。」她最終說道,「這件事有沒有可能是艾瑪·賈羅柏做的?我是說,就表面看來。」
「是的,星期三晚上,她跟伊斯頓迪克森小姐分道揚鑣之後她就隻身一人了,沒人知道她是幾時回崔銘斯莊園的。其他人都上床睡覺了,或者說,都回他們自己房間了。不管怎麼說,前門都是艾瑪鎖上的。」
「是的,她有足夠的時間,崔銘斯距河岸不是很遠。我很想知道星期四早上艾瑪的鞋子是怎樣的。或者她已經洗乾淨了。」
「相信我,如果鞋子上不同往常地沾上了泥巴,她一定已經清洗乾淨了。在我看來,賈羅柏夫人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你怎麼就挑中了艾瑪·賈羅柏?」
「我覺得一個人會犯罪是因為她想法比較單一或者正變得單一。如果你興趣廣泛,你不至於把其中某一項發展至謀殺。就好比你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或者只有一個雞蛋在籃子裡,你才會失去平衡。我說得夠清楚了吧,格蘭特長官?」
「很好。」
「再喝點兒斯力伏維茨酒吧。對我來說,艾瑪是所有嫌疑犯中最執著的一個。沒有人會覺得瑟智執著,就算有,也是某個短暫的時刻。瑟智的時間都用在跟別人吵架上了,也沒有任何痕跡表明他會殺人。他最過分的舉動無非就是拿東西往別人身上扔。」
「少了條鞭子。」格蘭特說道,然後又告訴她他向瑟智問話的經過,「那麼威克利呢?」
「就近況而言,用你那貼切的比喻來說吧,他比艾瑪好不了多少。但犯案的可能性肯定比艾瑪小。塞拉斯有自己的成功之處,他有自己的家庭,有即將要寫的書(即使那些書跟原來的書一樣,都是老生常談,只不過用的字眼不同)。塞拉斯的利益並沒有像艾瑪那樣受到了挑戰。他缺乏謀略,也沒有莫名的憎恨,因此塞拉斯不會急於除掉萊斯利。托比也不會,托比的生活豐富多彩,他絕不會想要去殺人。正如我跟你說過的,他有太多其他的方式報復了。但是艾瑪,莉茲就是艾瑪的全部。」
她沉思了好一會兒,格蘭特沒有打破沉默。
「當沃爾特和莉茲宣布他們訂婚的消息時,你應該看看艾瑪當時的表情。」她最終開口了,「她高興極了,像棵活蹦亂跳的聖誕樹。這是她一直都想要的,儘管有其他可能性,但是這個願望最終如願以償了。沃爾特認識他那個年齡階段所有的聰明美麗的女人,卻與莉茲陷入愛河,而他們現在就要結婚了。沃爾特有一天終會得到崔銘斯莊園,以及拉維妮婭的財產。因此就算他有一天不再受歡迎,世人也會羨慕他們所擁有的財富。童話故事最終變成了現實,她高興得飄飄然。這時候萊斯利·塞爾出現了。」瑪塔,這位女演員,又陷入了沉默。這位演員,同時也是一位藝術家並沒有再次打破沉默。
木柴滑下來了,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燃起新的火苗,格蘭特仍舊躺在椅子裡,想著艾瑪·賈羅柏的事。
以及瑪塔不知道的兩件事。
奇怪的是,瑪塔認定的嫌疑人跟本案件的兩個疑點有交叉重疊的地方:塞爾柜子里的手套,以及攝影箱裡面的空白部分。
艾瑪。艾瑪·賈羅柏。她將自己的妹妹撫養成人,然後她妹妹搬出去了,嫁給了一個有個孩子的鰥夫。之後她就像托比·塔利斯一樣拓展自己的興趣愛好,不是嗎?自那以後,一想起訂婚的事,她就特別容光煥發——「就像一棵活蹦亂跳的聖誕樹」。自從訂婚後那段時期,(他碰巧知道是五個月,而不是十二個月)一開始就有的那種快樂感覺已經擴散,比其他任何東西都要強大。這是一種贊同感、成就感以及安全感。訂婚這事兒在過去這五個月里雖然有一些小曲折,艾瑪也已經習慣性地認為這樁婚事是有保障的,而且是不會變的。
接下來,就是瑪塔所說的,萊斯利·塞爾出現了。
塞爾一表人才,但是生活方面並不可靠。塞爾有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氣質。沒人比艾瑪·賈羅柏更加不信任這位當代的「金雨[1]」。
「一個長十英寸、寬三寸半、高四英寸的空當剛好能裝下什麼東西?」
「一把梳子。」瑪塔說道。
格蘭特記得這是心理學家經常玩的一個遊戲,當受害人聽到一個給定的詞時,他會說出他頭腦中首先出現的那個東西。總的來說,這個方法一定很有效。他也問過比爾·馬多克斯同樣的問題,馬多克斯第一反應就是一個扳手,就跟瑪塔說「梳子」時一樣毫不猶豫。他記得威廉士的答案則是一塊肥皂。
「還有別的答案嗎?」
「一套多米諾骨牌。一箱信封?不,應該小一點兒。幾袋牌?應該有足夠的牌去填充那個空當!餐具,家庭用的勺子。有人把家庭的銀具給藏起來了?」
「不。我只是隨便想想。」
「如果是崔銘斯的銀具,就由他去吧,親愛的。就算拿到拍賣會上去賣也不會超過三十先令。」她的眼睛不自覺地盯著她身後那張裝扮極具喬治亞簡約風格的桌子,對自己感到很滿意,「告訴我吧,艾倫,這應該不會有失體統或顯得你不專業吧,你最喜歡誰來扮演這個角色?」
「什麼角色?」
「兇手的角色。」
「這既有失體統又顯得我不專業。但是告訴你我覺得誰最不適合扮演兇手這事,我認為倒也不會有失體統。」
「什麼!你真的認為萊斯利·塞爾還活著嗎?為什麼?」
究竟是為什麼呢,他捫心自問。究竟是什麼東西讓他覺得自己身處演出之中?好像被推入演出廳中,而管弦樂隊便將他與現實隔絕。局長助理有一次很不尋常地與他攀談起來,說他身上具備一種做這份工作的寶貴品質,那就是鑑別力。「但是,格蘭特,千萬別讓它駕馭你。」他曾這樣說過,「眼睛要盯著證據看。」現在他是任由這種鑑別力駕馭自己了嗎?塞爾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已經掉入了河裡。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這條結論。如果不是惠特莫和塞爾吵過架,他,格蘭特絕對不會捲入這事。這也會是一個簡單的「溺水失蹤」事件。
「但是,但是。現在你看到了,現在你又看不到了。」這句魔術師常說的話在他耳邊迴旋。
他突然情不自禁地大聲說出這句話。
瑪塔看著他並問道:「一個魔術?誰施的?又是為了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覺得我被騙了!」
「你覺得萊斯利只是由於某種原因而離開了?」
「或者有人一手設計了這件事情,讓它看起來是這個樣子。我有種強烈的感覺,好像看魔術時看著一個東西被鋸成兩半。」
「你過度勞累了,」瑪塔說道,「你覺得萊斯利消失後可能去哪裡呢?除非他又回來村子裡,然後一直待在某個地方不出來。」
格蘭特如夢初醒並用讚賞的眼光凝視著她。「說來也奇怪,」他說道,同時很驚奇,「我從未想過這點。你覺得托比有沒有可能把萊斯利藏起來了,好刁難沃爾特?」
「不,我覺得這說不通。你說他離開了也說不通。深更半夜他穿著法蘭絨褲,披著雨衣能去哪兒?」
「明天我去見他表妹時應該能知道更多信息。」
「他有一個表妹?真讓人吃驚。就好比發現水星也有姻親一樣不可思議。她是誰?」
「是個女人。她是個畫家,我理解。她是如此令人振奮,她放棄了阿伯特音樂廳周六下午的音樂會,選擇在家等我過去問話。我剛才就是用你的電話打給她跟她預約時間的。」
「然後你指望她會知道萊斯利為什麼會在深夜穿著法蘭絨褲和雨衣消失不見的?」
「我希望她能告訴我萊斯利可能會去的地方。」
「借用戲劇催場員的一句話:我希望一切順利進行。」瑪塔說道。
* * *
[1] 源自一個古希臘神話:達那厄是一個先知家族的女兒,因為有神諭說她的父親將死在她的兒子手裡,因此為了不讓她接觸男性,她的父親將她囚禁起來。宙斯看中了她,化作金雨穿透囚室來到她身邊,和她生下了英雄珀爾修斯。——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