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齋野乘 · 宜齋野乘 正文

吳枋 《宜齋野乘》
枋自四十歲以來,榮念已絕,獨於嗜書一事,如飢之於食,渴之於飲,未嘗一日忘情也。嘗記周益公《二老雜誌》載陸務觀言:「司馬溫公聞新事即錄於冊,且記所言之人。」近時鄱陽董草庭檢閱亦然。枋不免效顰,凡耳之所聞,目之所見,口之所誦,心之所得,隨手鈔記,目曰《野乘》,已積成十餘卷。壬午歲夏五月,錢塘金被橋遭畢方之禍,延燎數萬家。儲書寄留癸辛街楊和王府,盡為劫灰。七月巧夕,於里仁坊舊地作小樓二間,以庇風雨。至八月落成,始能追記一二鈔錄之。白樂天《與元微之書》云:「除讀書屬文外,其它懵然無知,乃至書畫棋博,可以接群居之歡者,一無通曉。即其愚拙可知矣。」枋之才固萬萬不及樂天,嘗疑此語似為予發,以此嗜書之心牢不可破矣。雖然,不知後之人能為傳一二耶?抑用之覆醬瓿也。甲申八月芙蓉城人吳枋書。 ●五帝非官天下 《說苑》載鮑白令之對始皇曰:「天下官則讓賢,家則世繼。故曰:五帝以天下為官,三王以天下為家。」今觀《帝王世紀》,雲黃帝次妃女節生少昊,則少昊乃黃帝子也,是傳位與子自黃帝始而非起於夏禹。《家語》、《五帝德》及《書序》注、《史?顓帝紀》並《通曆》,皆雲顓帝為昌意子,則亦黃帝孫也,是少昊傳位於侄。《史記》、《家語》皆雲帝嚳祖玄囂,父蟜極,又《高辛紀注》、《書序》注與《帝王世紀》載嚳為黃帝曾孫,則顓帝傳位與從侄。《大戴禮》並《史記》雲帝嚳下妃生摯,則高辛又傳位於子;高辛次妃慶都生堯,則摯又傳位與弟。《史記》並《舜典》疏以舜為黃帝八代孫,則堯傳位與五世侄孫。《前漢?律曆志》載顓帝五世生鯀,則舜傳位與六世祖之從兄弟。如是則五帝亦可謂之家天下。今逆五帝之上而觀之,《禮記》注云:女媧承伏羲,而《淮南子?覽冥訓》註:「古天子,姓風。」則亦伏羲之子孫也。《禮記》、《國語》皆云:炎帝,少典之子;而《家語》與《史記》云:黃帝,有熊國君少典之裔子。《國語》又云:黃帝,炎帝之弟。則二君同是少典之子。以此而觀,家天下之制其來遠矣。 或曰:夏之十七君皆姓姒,商之三十君皆姓子,周之三十七君皆姓姬,非如五帝之異姓。曰:不然。五帝之時,世變不同,人各自為一姓,故黃帝姓公孫,而少昊,黃帝子也,改姓己。顓帝亦黃帝孫也,乃姓姬。堯寄於伊長孺家,從母所居,故姓伊耆。舜生姚墟,故姓姚。稷、契與堯同父兄弟也,而稷姓姬,契以簡狄吞玄鳥卵而生,故姓子。若以異姓而論,謂黃帝與少昊非父子而堯與稷、契非同父之兄弟,可乎? 或曰:家以傳子,今五帝獨黃帝、高辛傳位於子,少昊、顓帝皆與侄,而摯則與弟,蓋已非傳子矣;堯傳之曾侄孫,而舜又傳之同六世祖之從兄弟,服紀尤為差遠。曰:不然。長子考監明既以罪死而放齊,固嘗薦次子朱啟明矣。堯未嘗不欲傳之子,奈何朱之不肖,不足以嗣位。堯則擇同宗之侄孫而授之。舜亦不敢遽然以為君,而猶避朱於南河。舜亦未嘗不欲傳之子,奈何商均之不肖,不能以繼緒,舜則擇同宗之從兄弟而傳之。禹亦不敢冒然以為君,猶避商均於陽城。堯、舜豈以異族而授之天下哉? 且如商之外丙傳弟仲壬,仲壬傳侄太甲,小甲傳弟雍巳,祖辛傳弟沃甲,沃甲傳侄祖丁,祖丁傳堂弟南庚,南庚傳堂弟陽甲,祖庚傳弟祖甲,廩辛傳弟庚丁,而周懿王傳弟孝王,康王傳弟定王,則商、周亦有傳弟侄者。其後如漢惠帝傳弟文帝,昭帝傳侄孫宣帝,成帝傳侄哀帝,哀帝傳從弟平帝,東海殤帝傳堂兄安帝。若沖帝傳質帝,則同高祖之從兄弟;質帝傳桓帝,則又同五世祖之從侄。比之舜、禹,蓋無異也。 且以祭法觀之,周則祖文而宗武,商則祖契而宗湯,夏則祖顓帝而宗禹。而舜則祖顓帝而宗堯,若舜為異姓之國,奚必宗堯哉?蓋曰弟曰侄曰侄孫,既皆吾之族類,而謂之非家天下,不可也。 ●過秦論誤 賈誼《過秦論》言始皇吞二周而亡諸侯。按秦昭王五十一年滅西周,其後七年莊襄王滅東周,四年莊襄卒,始皇方即位。則吞二周乃始皇之曾祖與父,非始皇也。 ●先輩 唐世舉人呼已第者為先輩,其自目則曰前進士。按魏文帝黃初五年立太學,初詣學者為門人,滿歲試通一經,補弟子,滿二歲試通二經者,補文學掌故。不通經者聽須後試,故後試稱先試而得第者為先輩,由此也。前進士雲者亦放此,猶曰早得進士而其輩行在先也。此皆《演繁露》載《通典》語。枋按《容齋續筆》載《貽子錄》云:「同年小錄是雙只先輩各一人分寫,宴上長少分雙只相向而坐,以東為上,襯以西為首。給、舍、員外、遺、補,多來突宴,東先輩不遷而西先輩避位。」又紹聖間王聖塗《澠水燕談》云:「蘇德詳,漢相禹珪之子,建隆四年進士第一人。登第初還鄉里,太守置宴以慶之。樂作,伶人致語曰:昔年隨侍嘗為宰相郎君,今日登科又是狀元先輩。」又司馬溫公《勸學歌》云:「一朝雲路果然登,姓名亞等呼先輩。」詳味溫公之言,則登雲路者方呼先輩,如今黃甲並呼狀元一般,先輩猶言前名也。又葛常之《丹陽集》云:「小說載,優人有以李義山服藍縷之衣而出,或問曰:先輩之衣何在?曰:為館中諸學士撏將去矣。人以為笑。」又王直方《詩話》云:「蕭貫嘗夢至宮庭中賦詩,有一人曰:先輩異日必貴」。又《春渚紀聞》載棋待詔劉仲甫聞祝不疑先輩名品高,著人傳今秋來試南省。若以二家所載觀之,則以先輩為稱呼,決非前輩之比。又韋莊《浣花集》有《癸丑年下第獻新先輩》詩,又《墨客揮犀》言今人於榜下擇婿,號曰臠婿,有一新先輩少年為貴家所慕,欲以女妻之。又彭應來有《賀新先輩二十八人及第》詩,結句云:「回頭應念差池者,重待陽和振羽毛。」言新先輩則為狀元、為前名,明矣。若以為長上先生,則安得加一新字?又曰:《少年摭言》載牛僧孺應舉時,韓愈、皇甫湜見之於青龍寺,稱牛為鄉先輩。又田表聖錫《咸平集?與胡旦書》云:「秀才即先輩。」乃即日可為先輩也,其義甚明。今人詩集中因見唐詩有先輩二字,不深考其故,皆誤作前輩。近時有稱道士為先輩,尤可笑也。 ●《千字文》字重複 《千字文》有「女慕清潔」,又有「紈扇圓潔」,重兩「潔」字。今宜改「清潔」為「清貞」,庶不重複。 ●孟子與孟嘗君同時 或問:「孟子與孟嘗君同時否?」曰:「同。周顯王三十三年乙酉,孟子見梁惠王,王有利國之間。慎靚王二年壬寅,惠王薨,孟子去魏適齊,而齊宣之立在顯王三十七年已丑,其卒在赧王元年丁未。孟子是年去齊。赧王乃慎靚王之子,顯王之孫。方顯王四十八年庚子,齊薛公田嬰卒,其子文嗣為薛公,號曰孟嘗君,能招致諸俠游士,名重天下。則田文之立在梁惠王未薨之前,而孟子適齊之時田文已立二年矣。以《戰國策》考之,馮諼西遊於梁,說惠王聘孟嘗君,齊王聞而謝之,則與孟嘗君正同時也。」曰:「孟子既游於齊,而孟嘗君之食客數千人,有一亞聖之大才而不克置於賓客之列,何也?曰:太史公謂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奸人入薛中,則當時之客皆非賢士可知。蓋孟嘗君非不欲招致孟子,而孟子決不屑就也。一魯仲連尚不為平原君留,則孟子安肯為君之客哉?其後孟嘗君廢而賓客一日皆背去,此市井勢利之交,毋足怪者。君於此時不能自責其聚士之乖謬,而欲唾客之面,愚矣。」 ●先子先君先人 今人稱先子、先君、先人為父,然不獨父也,祖宗皆可。如曾西稱曾參曰:「予先子之所畏也。」則稱祖為先子。子順曰:「吾先君之相魯也」。則稱六世祖為先君。孔安國曰:「先君孔子」;又曰:「我先人用藏其家書於屋壁。」則稱十一世祖為先君,稱五世祖子襄為先人也。 ●顏子非廿九歲死 《史記》雲顏子少孔子三十歲,年二十九,早死。則是魯哀公二年也。按圍陳蔡時,孔子年六十三,而顏子當是時,年三十三矣。《論語》曰:「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德行顏淵。」則顏子尚無恙。《史記》載圍陳蔡後,使子貢至楚,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孔子。令尹子西曰:「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由是觀之,則顏子之未死,益信而有證。非二十九歲明矣。 ●畫野分州 黃帝時畫野分州,八家為井,井三為鄰,鄰三為朋,朋三為里,里五為邑,邑十為都,都十為師,師十為州。一州是百五十三萬家。 ●名不可稱 唐人多有稱人名者,詩中惟甚,今人學唐詩者多仿效之,不知其不可。枋記李習之《答梁載言書》云:「孟子曰:『天下之達尊三:德、爵、年。』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足下之書韋君詞、揚君潛,足下之德與二君未知先後也。足下齒幼而位卑,而皆名之。傳曰:『吾見其與先生並行也』。」觀習之之言,則當時亦以稱前輩名為非。枋謂古者君稱臣名,父兄稱弟子名,師稱弟子名。《禮疏》云:「名者,職賤之稱。」仲尼於弟子外,不敢稱人名。曾子稱子夏之名,蓋因子夏稱無罪,怒而責之也。嘗考桓公四年「夏,天王使伯糾來聘」註:「禮,君於臣而不名者五:諸父兄不名,《詩》雲『王曰叔父』是也;子大夫不名,祭伯是也;盛德之士不名,叔肸是也;老臣不名,宰渠伯糾是也。」如桓二年「及其大夫孔父」,十七年「蔡季自陳歸」,莊三年「紀季以酅入於齊」,閔元年「季子來歸」,僖十六年「公子季友卒」。公羊曰:「何以不名,賢也。」閔二年「齊與子來盟」,公羊曰:「何以不名,喜之也。」又《白虎通》曰:「王者臣有不名者五,先王老臣不名,與先王戮力共治者尊而不名。」《倘書》曰:「咨爾伯。」不言名也。不名者,貴賢者而已。故呂望、郭子儀俱稱尚父,管夷吾稱仲父,裴寂稱裴監。魏晉以來,多有贊拜不名者,以人主之待臣子猶爾,況常人乎? ●小人小生 「小人」二字見於《左傳》,若「小生」則《漢書?朱雲傳》「小生欲相吏耶?」《張禹傳》「新學小生」,皆是責人之語。若自稱小生,則始於唐韓退之。《與孟東野寄孟幾道聯句》云:「小生何足道?」又《酬司馬盧四兄雲夫院長望秋作》云:「嗟我小生值強伴。」又呂和叔《渭海昏集》序云:「不遠數千里,授簡小生。」 ●狀元詞誤 今人唱「五百人中第一仙」《鷓鴣天》詞,第二句便云:「花如羅綺柳如綿。」最無意義,當是錯誤。分曉其詞,以第二句與第十句對換過,義理方通。合云:「五百人中第一仙,等閒平步上青天。綠袍乍著君恩重,黃榜初開御墨鮮。龍作馬,玉為鞭,花如羅綺柳如綿。時人莫訝登科早,自是嫦娥愛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