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 · 下篇
一
由徐州開往濟南的夜車,由車站上慢慢地蠕動起來。那正是個七月末的時候,夜中還有餘熱未曾消盡,車站上的燈光,隨著時間的過去,光愈縮愈小,並且有些模糊了。原來是深夜的白霧甚重,將無盡的郊原,都如用一床無量大的白布單子,罩了起來。當這條貨車兼載客的夜車開行後,車站上的大鐘,剛打過十二點。張柏如剛才在車站上,將自己的手錶對好,現在於車開行後,又重複在三等車的油燈之下看過,又過去五分了。長有七英尺長的一個客車,卻只有掛在中央的個煤油燈,而且燈的四方玻璃罩上,都滿了灰土與塵垢,暗影四射過來,返將全車中映得朦朦朧朧,如在霧中一般。除非彼此坐的靠近的人以外,哪裡還辨得清是什麼面貌。當柏如上車時,曾在車站裡,受過運行李的夫役的勒索,與行客的擁擠,況且自己心上,原不很安靜,現在在這個奇異與污穢的夜行車裡,自己不曉得怎樣,一陣眩暈,想要嘔吐出來。可是看著在自己身旁有個穿了灰色軍衣,赤了雙足的高身的兵士,正在那裡蹺起一隻腳來,一手拍著自由的拍子,高唱著:「一更鼓裡,睡也睡不安,……三更鼓裡,脫衣上牙床」的小調。他唱在高興的時候,有臭味的唾沫,便一星兩星的飛到柏如的面部上來。柏如感到一種反感的不快,剛將手放到洋服的褲袋裡,想要取出那條手帕來拭了去。忽然想起這條手帕,在頭兩天,自己將出來時,妻曾替他好好的洗過,又因夏天外間的氣味雜惡,曾灑上些上好的花露水。他想到這裡,手又重複退出褲袋之外,很不自在地將頭往左面側了一側。自己也不知道那一星兩星有臭味的唾沫,尚在腮上沒有?但心裡終有點作惡。不料那位大漢的兵士,將左腳往上一抬,又將他雪白的一條帆布褲拂了一下,他映在燈下看去,已是有一手掌大小的塊黑跡。柏如雖好容忍,也不禁發出一句冷冷的話,向那個兵士道:「請你注意些!」不過那個快樂的兵士,不能完全懂得「注意」兩個字,只向他瞪了一眼,柏如便重說一句:「你安靜些呵!」兵士突然立了起來,並且紅了臉色道:
「什麼?礙你什麼?看你這個小洋鬼子!」說時將腰中皮帶,便解了一個扣,幸是還沒有很罵。柏如覺得眼中都發燒了,但他終於忍耐住,的確,那大漢的兵士,帶有威力的腰帶,終於將他待發作的話,嚇了回去。
兵士卻也知趣,又罵了一句聽不清楚的話,狠狠地瞪了他兩個白眼,莫是不屑與較般的卑夷地態度,便肆然地重坐下。兩隻腳卻同時蹺在凳子上,按著小調的高聲,又唱得越發有興致。
柏如在喉中嘆了口氣,便轉身俯在車窗上外望。同時心裡深深地懊悔,不該只圖夜中涼爽,來坐這次的夜車,受這場容忍的氣憤。他又轉想,這正是個打的時代,不幸方才被他打過幾掌,更哪裡去洗滌這個恥辱。想到這裡,自己不由得為方才自己的魯莽,擔了一重過去的憂慮!又想起,兵士,——一個無槍械的兵士,尚且這樣驕橫,行旅於中國,在這個時期中,真是到處都埋伏下利刃,預備著為不幸的人民。想到慘澹的時候,在同時中一個昨天的印象,突然的記起。那三個少年,由旅館中被綁到徐州的執法處,以帶了紅緣帽子,騎了馬的兵士,在後面跟著。而夾持他們的六個步兵,肩上明晃晃地槍刺,卻正豎立在那三個少年的頭上。一個分了頭髮,帶著眼鏡的黑色面龐的少年,反剪了雙手,一身白衣褲上,還有幾點血跡。那一個身軀很小,夾在前面,沒有看得清楚。最末後的一個,不過二十歲,最奇怪的,下身只穿了條短褲,並且赤了足,雙腰下白嫩的皮膚,映在毒熱的烈日之下,教人看了有種心驚的猝感!他面上滿凝了一臉的秀美少年的面色,短而上斜的眉,大的眼睛,微紅的腮頰,的確是個最美觀的少年學生,從他的皮膚,與俊逸的面貌看去,大約還是個富家的子弟。當他被夾持著帶了鐵鏈的聲音在街上走過之後,看熱鬧的人的恐怖與驚嘆般的目光,多是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昨天早上見的,但在今天早上,已經聽到過那個慘死的新聞!……柏如在這俯身向車窗外望的幾秒鐘的時間,便將昨日的經驗,迅速的聯記起來。馬蹄的影子,槍刺,雙腰上雪白的皮膚,友人口角的哆動,執行槍斃,西門外的顫聲,同時都在自己的小腦中,一齊湧現。又轉念到這位高唱小調的兵士的有凶光的眼睛,好似射出去的火彈一般的厲害,立刻覺得背上,索索地冷顫起來。末後,忽然想起自己,為什麼偏偏穿了洋服出來?於是更添上了一層的恐怖!
這樣無端的恐怖思想,他留有恐怖的神經中,起落了幾多次。自己覺得心上,稍微平定一些。偷回過頭來看看那位唱小調的兵士,卻斜欹著睡了。急想著挪個位子,但四圍看過之後,帶髮辮的鄉民,穿藍服的婦女,與些扇著草帽高談的小經紀人,都將車位來占滿了,更沒有可移動的餘地。他失望般地又回過頭來,向著車窗。
車走得太慢,過了幾個站,他也不曾覺得。但看見在夜霧之下的平原,在迷濛中,看得見一簇簇的些林子,與林中有時發出一起一落的青色火焰來。他想這就是所說的青磷了。夜間的長眠者,在森森的林木之下,自然是無知覺而且安適,不像一個生人在世上,到處都逢著危險。看見林中的磷光之後,他就想起從前所讀過英詩人格雷的詩來是:
The hapless nymph with wonder saw;
A whisker first and then a claw,
With many an ordent wish,
She streetched in vain to reach the prize.
他暗中記誦著,重複將第一句The hapless nymph with wonder saw讀過,心中不知何以充滿了感動與震盪的情緒!繼而想起現在這樣紛亂而不安的時局,又想起自己當從外國回來時候的志願與希望,獨自呆呆地向黑暗的空間外望著深深地發了無邊的感慨!他在平日,原是心性很堅定的人,在這等的環境之下,也觸起了不可數記的悲懷!後來反覆地思量了一會,巴不得快到了濟南,自己趕快地到家中去,作安樂的休息。從此後也不願意再在社會上鬼混,拿幾個無聊的教員的薪水,好歹在家裡靜養,不聞世事,也就算了。柏如這時悲觀的思想,卻漸漸地深入他的腦中去了!
在日光未曾廣遍地照在地上之前,滿空的夜霧,已是漸漸消去。車道兩旁的村舍及樹木,都在熹微的晨光中看得見,並且柏如在車中,已遠遠地看見有些挽了褲腳,帶著圓笠,肩著鋤驅著牛的農夫,走在田野里。清晨的風,吹得有點微寒的感覺,所有田中的禾稼,與道旁的樹葉,都似經過一場小雨之後,非常的鮮潤。柏如在這半夜裡心中恐懼、悲感與鬱悶的氣,這時吸著七月清晨之清新的爽氣,與看見許多自然而有生機的景物,覺著略清醒了一點!心思也平靜了些!因心意的變幻,反覺出一夜無眠的疲乏來。又因在車窗上立了好多時候,兩隻手臂,都覺得酸痛起來,回頭看那個強橫的兵士,斜欹著身子,張著口呼呼地睡得正濃,其餘的人也都是合了眼睛,各人都發出一種微睡的呼吸聲。柏如眼看著日光,已由淺色的天空射下來,自己也不禁頹然的坐下,便將雙手叉起,倚在木板上,也似在半睡的狀態里。
及至這日的下午三點以後,他方得脫離開那個兵士兇狠的目光,與齷齪的車廂,來到自己的家裡。當他一下火車時,便覺到省城中,迥不與前幾日的光景一樣。車站上一大隊的兵警,來搜檢那些旅客。城門及馬路口上,也是有幾個荷槍的人,來重行搜檢。尤其是對於他搜檢的厲害,而且問的無理而橫肆。雖是他是本地人的口音,而且是只有兩件小小的行篋。
二
在這天的晚上,他將到南京去的事,完全的報告與他母親聽了之後,他那位不知世事與好說笑的穎潔妹妹,只是嬲了他說什麼南京的風景,他只好敷衍了幾句。便覺得委實是再不能支持下去,便懶懶地和他妹妹說:
「一夜沒有安睡,身上痛苦得了不得,有什麼話明天再說,而且我還可以告訴你,在路上遇見有一樁可怕的事。今天是,……」
穎潔便裝著有氣,沒有答應他的話,但他卻無力再與她說,便回到自己的屋裡去。換了衣服,驟然感到身上有點發燒,而且頭疼得厲害,喝了幾杯檸檬汁子,便躺在床上胡亂睡去,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也沒曾起來。
柏如的妻綠存,已經嫁了柏如有八年多了。還是在他未曾留學以前娶過來的,現在呢,也是三十三四歲了。她在這一天,看見柏如由外邊回來之後,突然病了起來,而且精神上也似乎有種變態,因為看他到家以後,似乎無處可以安身與快樂的樣子。他又迷離的睡了一下午,晚飯也沒起來吃,及至家中的事,都處理清楚,將兩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安置睡下之後,便急切的跑到柏如的床側,看看他睡得正濃,而且有時口中還喃喃地說些夢語。
這一夜裡。柏如卻時熱時冷,不很寧貼,綠存坐在床側的電燈下守著他,很為憂慮!上半夜過去之後,柏如方才清醒了,突然睜開眼,看見綠存斜欹在他身旁的枕頭上,手裡卻折起一張報紙來看。柏如幾日的疲乏,這時覺得漸為恢復。知道綠存是為了自己半夜沒有安睡,便有點不安的反側,握住了她的手,向她那松垂的頭髮上看。綠存看他醒來,便問他想水飲嗎?身上還痛楚嗎?這些話,柏如都搖了搖頭,反而將她的右手,更握緊了一些。一面將自己的發燒的臉,靠近她的鬢髮旁邊。綠存回過頭來向著他時看,見他朦朧的眼中,仿佛很濕暈的,便很溫柔地問他。柏如就蹙著眉道:
「不知是怎樣的事,自從前天,我覺得時時有個恐怖的影子來追逐我,並且在車上,在睡中,甚至於在你的身旁,我總感到身上的顫動仿佛未曾止住。這是自從我聽說那三個人,……死的以後的留影吧!我向來是鎮靜,但是僅僅這一次,我似乎失了常度吧!……」
「你不必胡亂的尋思,這在家中呢!我在你的……身旁,你恐怖什麼呢?怎麼又是三個人,……死的?」綠存安慰的與他說,並且用溫軟的嘴唇,接近他耳旁說。
柏如便用燙熱的唇,輕輕地吻了她一下。接著便將昨天所見的,被綁押去的三個少年的事,與第二日被殺的新聞,急促的告訴綠存。他一面說,一面握住她的手,便覺出輕輕的抖動來。
綠存也長嘆了一口氣,沒有言語。
反是柏如這回精神好了許多,很親密的向她道:「你知道我是個不匆促不急劇的性格的人,但那個事情,以及在火車上所接受到的氣憤,不能不將我平常的性格來變動了。人間儘是強力的侮辱者,怪不得……你記得李天根嗎?他那個憂鬱與失常的狀態,真是不能免的呵!……」
綠存撲嗤的笑了。柏如很驚奇的問她,她道:「說起他,——天根來,今春天他不是還在我家中住著嗎?有一天,他到母親房中去談話,正好牆上有妹妹畫的一幅水彩的山雪的畫圖,他呆看了半晌,也不說好,也不加批評,便重複坐下。我就讓他到這個屋子的外間來,看幾張你帶來的精美的外國畫,他也沒說什麼,哪知過了一會,他竟俯在桌上嗚咽的哭了起來。我很疑惑,加急的問他,他也不說什麼。不多時便用手帕拭著淚走了。我真不知是怎麼曾得罪過他,末後我才知道是我想錯了,那時恰好你領了你的學生到外省旅行去了,及至回來,竟忘記了告訴你知道。……」
柏如微點了頭道:「那自然你是覺得奇怪的!」
他們又說了一回天根的性格,因為綠存的話,反將柏如在夢中的恐怖,退消了許多。看看手錶已是三點了,聽得窗外似乎有幾點雨聲,柏如便閉著眼重複睡去。她也覺得放心了許多,將電燈旋滅,也在他身旁和衣睡了。
在七點多鐘的時候,僕人老王,正在院子裡掃地。看著在夜中的微雨之後,石砌邊的幾棵芭蕉,都在碧綠的葉子上,添了一層潤光。他彎了身子,正在努力用竹帚掃去地上的泥跡。忽然聽得有人喊開門的聲音,急促而且大力。他便急急地丟了帚子,去開大門。門剛開放,卻闖進幾個不認識的人來,都穿了武裝,在腰間的皮鞓上,掛了幾枝手槍。門外面立定了六七個執了帶槍刺的兵士。老王嚇得不能有質問的說話的力量,那幾個闖進來兇狠的面目的人,抓起他來,叫他去領著到他主人的房間中去。
老王哀求般的僅僅說出:「沒……有起,……」三個字,卻在背上早已中了一個首領模樣的人的一指揮刀。他便不敢再說什麼,兩腿抖顫著,引導著他們到柏如的房外。
綠存正在窗前梳頭,聽得門外有人叱罵的大聲,便一手攏住頭髮,一手將柏如從淺碧色的紗帳中推起。柏如也從夢中聽見有皮鞋帶了銅鐵的聲,心下不知怎的驟然明悟,便穿了衣服,揭開帳子,方要出去。而面上灰白色的老王,早領了那群兵士在房門外立定。一個帶了指揮刀的軍官進來,一見柏如沒有走脫,便用手抓了起來,同時兩個兵士,各將手槍向柏如對正。
事情終於這樣了,並且各室中,都曾嚴密的翻檢過,打過幾個僕婦。他們很生氣與義憤的面色,反縛了新病後的柏如的雙手,牽了出去。綠存隨出門外,卻受了一個兵士的槍托,便暈倒在地上。
柏如的全家,都嚇得半死!
當在大街上走著,柏如吃這突來的襲擊之後,反而將昨天與夜中恐怖的思想,完全退卻。只覺得實在過分奇異了!何以前三天在徐州城中所目睹的分明的印象,現在竟然重現而且是落到自己的身上?他穿了短衣,幸是還穿了條西服的紗褲,幾乎迷在夢中般的目光,從兵士們緣了紅邊的帽隙中,看見街道兩旁的市肆,都半掩了寬的門。一些人聚在那裡看他。仍然走在紅底白字的「躲避危險」四個字的高且細的電杆之下,他平時最看慣了這四個字,這時偏又真切的映在目光里。仿佛在個個字的點畫之中,都有一線綠色的凶射的光線,向著自己發射。一群群到學校的兒童,看見他們來了,卻不趨避,只是呆立著如瞧賣玩具的好看。一個挑了筐子,沿街喊著售賣青菜的老人,也放了擔子,立在一旁,卻如無事般的,如同見過屠人驅羊到市上去的平常的目光,摸摸他的後背。走過一家很小的咖啡館,白色的玻璃,尚關得牢牢的。柏如看過在一瞥眼的時候,心想,這或者還是灰白色的人間的印象之一。當日我由外國回來,幾個自幼相處的朋友,與當地教育界中的人,在這個咖啡館,曾公共歡迎我呢!
柏如在這個突然的變局之中,反將一切平時心理的恐怖,推測,取避,思慮的思想,完全沒有記憶起來。只是一個大而且沉重的異感,包圍與束縛住了他!他並沒想到己身的危險,與家中人的驚怖!
三
一封字跡很熟的信,被天根由親戚家中回來接到,他從僕人手裡取過來,沒即刻拆開,再端視了一回,才想起是。……哦!柏如的妻,綠存的字。天根便急急撕開,一張污穢而粗劣的紙。頭一句:
「天根吾弟:」
當他看了這四個字,他已知這是柏如寄他的信,但他突然的疑惑,為什麼用這種粗的紙來寫信?而且柏如原是很講究精緻的人呀?這等瞬時的思想在他腦中,如閃電的迅疾,同時又接著往下看:
「此不祥之消息也,但在此暗室中,猶得致此垂死之函與君,亦不可不謂為吾生之幸事!……」
天根覺得手顫了!更不及尋思,再往下讀,而字跡卻越發草率,而且模糊了。
「自被牽引如導豕就屠架以來,已過三日。縲紲刻刻未去吾身,但天幸鞫者憐吾尚為稍識文字之人,乃假吾以額外之要求,得寫此書。而書後尚得先呈校閱,始可寄出。今吾乃知,……天根弟!汝年較稚於吾,亦知此中之滋味耶?死吾豈懼!惟吾白髮垂垂之母與兩未成年之子女,言念及此,遂使吾心動耳!」
天根看到這裡,究竟還不明了是如何的怪事?只覺得眼前「縲紲,」「鞫者,」「死」諸字,都似有些眩光在紙上,——粗黃的紙上浮晃。
「此事吾亦不審其何以發生?而若從天降,以及吾身。迨經過三次審訊之後,吾方明如觀火,刻何能言,但告君,他日再蒞吾家,綠存當能泣訴此事於君之前。鞫者雖待吾稍寬,然尚有持其後者,則終莫知如何結局?至終則恐,……此亦不足懼!吾但念如此死法,未免冤抑,而更有何術?吾竟不知以吾自由且少有知識之身,竟如此遭險!往昔少年氣盛,如君今日大言,然我乃日呼不信宇宙間乃有所謂『命運』之二字,今已矣!吾信之,亦復何哉?果有不幸之一日,吾家有老母弱妹,並妻若子,慘慘一家,為象何若?雖有遠戚,刻些避吾家人若不及,苟君至此者,尚望時勸吾母,並時往吾家,加以慰問!則所感盼!吾亦愚甚!己身不保,尚為家慮?天根,或長別矣!在暗室中,不能久書,聊以寄君,吾心甚定!祈勿懸懸!」
在粗紙反面,寫了柏如二字,但已是不易辨識了。
這種意外的心靈上的痛苦的打擊,又侵入天根埋了深深慘感的心中!他覺得頭暈了!連心臟也突突的跳動起來!便半俯在一把圈椅上面。過了一會,他將來信又看了一遍,無意中在信封里,又檢出一張紙來,是綠存用鉛筆寫的,急遽而且歪斜,是:
柏如遭人誣陷,被迫入獄,刻生死尚難卜!有信致弟,弟近中能到省城否?盼盼!
綠存。
天根閱過之後,心中只覺飄飄的,手足也沒有氣力!便頹喪的在藤子的小床上,躺了有半點鐘的工夫。忽然一個不可忍耐的思想,迫得自己立了起來,同時在身體上似乎加增了若干勇力,便拿了這封信,跑到母親的房中去。告訴了她,並且要求她准許他往省城去看看柏如,他同她說時,甚至淚痕都被了面上。
嘉芷夫人正在自己的房裡,拿了把細蒲編成的扇子扇著,想睡午覺。卻陡然被天根來一陣急的說話,驚醒了。看過柏如及綠存的來信,又看了兒子的著急狀態,卻只是微扇了蒲扇,沒有一句話立刻回答他的請求。
天根又重述說他的意思。
嘉芷夫人很注意地對他道:「我知道柏如家中的人,待你的親近,如一家的人一般。況且柏如那樣的人才,和品性,竟自遭遇了這等不幸而可怕的事,你當然是去看望慰安他的!不止是你聽了著急,我也覺得為他家的將來,懷抱了無窮的傷痛!……不過你沒有看報嗎?南京刻下正在獨立軍被攻的時候,湖口不是已經被北兵打破了呵?省城裡已下了戒嚴令,而且你不知道目前的省城中,今天捕捉旅客,明日槍斃幾個學生的新聞,這是多麼危險與不能安身的地方。再說一句實在的話,你就算能夠冒了不可思議的危險,去一趟,你必然能夠見到柏如嗎?而且你一個讀書的學生,能有何力量。對於救出他的事盡力?你年紀又太輕,在這個危難的時候,跑到那裡去我怎麼能放得下心呢!不過柏如那樣的人,人家那樣的待承你,我也不好說什麼!……」她說到後來,面上現出極端躊躇,與悽惶的態度來!
天根聽了母親這段話之後自己也覺得為難起來。便在室中低了頭,來回的亂走。末後他見母親非常的憂慮!便道:「我暫且不去了,先寫信到他家中問問吧!」於是他便在書室中,草草的寫了一封詳信與綠存,又知道檢察信件,過於嚴密,不能過於寫的顯露了,因此斟酌字句。使他費了整個下午的工夫,方才寫好。又呈與母親閱過後,便貼了郵花,派人送往鎮中的郵局裡去。
他心裡哪曾安貼得下,在吃過晚飯之後,嘉芷夫人恐他憂悶出病來,天氣又熱得厲害,便到別院裡,找了一位比天根年紀大了廿幾歲的哥哥來。他這位年長的哥哥,是個善於說些傳聞的故事與笑話的中產的農人,可也認得不少的字。關於舊小說,看的也多。嘉芷夫人找了他來,命他同天根在晚飯後出去玩玩,好慰解他為朋友的憂傷。
儒符——天根的族哥——攜了一把棕子大扇,裝滿了一個銅菸斗的一斗淡芭菰煙,便邀同著天根出去,到柳塘的堤上玩去。天根自然不好違拗了他的意思,便換了一身衣服,懶懶地隨了儒符出來。出了他家門口,轉過兩條僻靜的街頭,就到了那個柳塘的地方。原來是個有三畝地多大的個活水池塘,遠遠地通了鎮外的河流,所以塘水清可照影。塘是三角形的,東南兩面,有兩道長堤,一道通著往鎮外的大道,一道卻極為閒靜。兩旁全栽了無數的倒垂柳,塘中正在這個時候,開放了一叢叢的白紅的荷花,水面上有些萍花點綴著,不過在這個無月之夜裡,看不見花與水上浮萍的顏色。而在暗中,聞得那些荷花的清香,比白天裡更好。當儒符趿了草履,同天根來的時候,那條素來閒靜的道上,柳蔭之下,已有好多的農夫、婦人、兒童以及鎮中商店的夥計,沒有夜工的工人,多坐在那裡乘涼。暗中彼此也不容易分得清楚。儒符便拉了天根的手,想去到塘的最南邊,一個沒有多人的地方坐下。不料他的沉重,而梯梯拖拖的草履聲,卻被一個聽慣了的少年男子聽見,便遠遠地,立了起來道:
「儒大爺,也來涼爽呵!還有誰?」
儒符知道,這是常同他下象棋的阿胡,他是個鞋匠的學徒。便回答他道:
「阿胡,今天難得沒有活計呵!我同來的是西院裡我的二弟。」
「哦!我看見黑影里,瘦瘦地不是別人。今天是我師傅的壽日,所以一天都沒做活計,並且晚上的皮子也不要修補了,還吃了一頓牛肉。……」
「好福氣!乖孩子,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他說得似乎有點羨慕,並且追悔的意味!
儒符說了,就走在柳塘的南灣的角上,在一棵枯乾而上邊還是枝葉很繁茂的柳樹下面的石堤上坐下。阿胡也赤了腳,隨來,蹲立在他的身旁。繼續和他討論今天師傅的牛肉,加的醬油多些,或是少了作料的大議論。
天根覺得今天晚上,特別的熱,所有的聒噪的夜蟬的聲音,仿佛都聚鳴在這一棵柳樹上面。他禁不住他們的狂噪,便遠走了幾步,到另一棵樹下立定。而聽見那些吱吱的聲音,又似乎都聚這一棵樹上,他也無可如何了。而在六尺外的儒符的菸斗的火星,與阿胡在手臂上撲蚊的聲,都聽得見。他覺得雖有從西面吹來的風,終覺得熱的不可復耐。便將長衫脫下。掛在樹枝上,心中如作夢一般,去思想柏如在獄中的生活與他的危險。
「或者,這時……唉!不可知,……」他不敢再繼續去尋思,而慘澹的恐怖,在他眼前仿佛演出一張畫圖!一個城牆下的暗綠色的平原,一個被縛住的人,一個有聲的大的火星從遠遠地一個有力的人的肩旁飛出,並且看見火花在一個黑而小的孔中四散飛出,於是他如在一個幻象中了!忽然聽得儒符在那邊,與阿胡高談,仿佛談天下事一般的快活與激昂。儒符吁聲道:
「昨天聽見我的雲兄弟說,什麼南京城正被張大帥的兵攻著呢,我們都說,不想長毛亂後,南京城又遭過了兩次!……咳!……」
「管它的呢,橫豎打不到我們這裡來,在這個年頭,誰該死誰不該死,誰曾知道。我那個表弟,紅村的許二,在第五師里當了足足有五年多的兵。見過幾次大仗,一次也沒有打死,並且每年看家回來,總帶些好的衣服,與白白的大洋來。誰該死,自有天知道吧!在這個時候,倒不如拚了命,去干一幹才好。我幾次要走,都被我那好哭的媳婦,把我哭得沒有法子,其實我也並不很稀罕她,聽我那表兄說他們在平常的時候,穿了軍衣,到窯子裡吃喝,並且可以住下,一開仗咧,到哪裡去都可隨便。……」天根聽明了這是阿胡的高興的口吻,不禁將腳在樹根上頓了一頓。又聽他吃吃的繼續說道:
「什麼,我師傅常罵我不服管教;並且嫌我作活作的不好,我心裡有他呢!征東傳上的程咬金,出身未必比我們高貴了許多。他常瞪了紅絲的眼睛,向我發怒,等著吧!有一天教他看看我的本事!……」他說到這裡,由急促的聲中,見出他那遏不住的心思來。久有經歷的儒符,卻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天根聽他說道:
「你師傅家中,今晚上的酒喝得足吧?」
「差不,……很多,我喝了有四兩壺中的三壺呢,熱辣辣地,更覺得身上有些發燒。……」阿胡說完,儒符又是大笑了一陣,便道:
「好憊懶的程咬金,不夠一斤酒,便說醉話,你敢在城裡的大街上去說,才是好漢子呢!」阿胡不言語,過了不久,便聽得他臥在地上的鼾聲了。
天根這才慢慢地踱了過來。儒符讓他坐在石堤上,便嘆口氣道:「人家的孩子,真不容易去學好!像阿胡這個死睡的小子,東也不知,西也不知,到現在二十多歲了,娶了老婆的人,還是不怕天不怕地,喝了幾杯酒,便信口胡說。若在別處,怕不捉了去,關在牢里。……這也難說,同他父親一般的脾氣。」
「誰是他的父親?」一時引動了天根的好奇的思想。
「他父親,是比我大幾歲的個小販。自從中年以後,他是天天推了粗布的小車,到各鄉村中去叫賣的。人倒是不很壞,只是每天總得要喝過半斤白酒,所以他的生意很好;而他家裡免不得常常沒有飯吃。我是從小時候認得他,他若喝過酒之後,便任什麼人也不認識,只是臥在街口上胡亂罵人。有一次,他又喝醉了酒,去罵聚賭的吳金剛。他那個泥腿,平生專好尋人打架,還怕他罵嗎!一陣的混打,阿胡的父親,早已流了滿面的血。從此以後,也好,切實地給他了一頓教訓,再不敢向街道上去醉醺了胡罵。然而他的乜斜了一隻眼睛的不幸的妻,可更不得一天的安生的日子過了!」
「他也罵她嗎?」天根無意的問。
儒符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道:「罵呢,還是小事,他每逢喝醉之後,就揪住那不幸的婦人亂打。其實他是沒有氣力的人,女人家原能吃得苦的。不過他的妻,卻委實是吃不了他這等天天的吵鬧,與過量的酒瘋。她有時到我家去向我說:『人家說嫁了丈夫有了天,天呀!阿胡的爺,簡直要折磨死了我!早知道來家過活,受那說不出的苦,哪裡及得上我前十年出去給人家僱工還快活些!雖是每月二斗米,一吊大錢,然而安分的做過事,說說笑笑,不生閒氣,耳根底下也清淨了許多。……他偏要死纏著我,回家來同他作人家,我已十幾年與他分開了,想來什麼夫妻不夫妻的,到老來跑回家,還可吃碗粗飯,有個地方死後埋了,也就算了。做人家的心思,我哪裡還有,只是說不過他,誰知道回來之後,又吃了這十幾年的苦氣,現在,李大爺,你看看阿胡都多大了,他還是老不改舊脾氣,只苦了我一個人!而且到我這麼大的年紀,笨手笨腳的還能再去雇給人家作活計嗎?……』他妻的性情,真是很少的好女人的榜樣呢!……阿胡十幾歲以後,也是好喝酒,並且賭博的興致,比他父親又高出一層。咳!這才是一代不如一代呢!……」儒符感慨說來,很有點沉重的不平的嘆息!他一邊說著;一邊卻向老柳樹的根下,將菸斗中的余灰磕去。
天根心裡原來有很重要而不得解決的事,哪能夠一句一字的來完全聽阿胡一家的歷史。儒符卻當了一件獨得且有創見的掌故來敘說。天根至好不過聽明白了一半,而在此一半之中,卻潛潛地使得他對於社會與家庭的現狀,更明白了好些。他藉此引動起起落的思潮,感念到人生的不幸,幾乎沒有一個人能以免除!阿胡固是頑皮的孩子,與受不良社會的薰染,而先受了他父親的遺傳,也是最重要,而且不可避免的事實了。他用潤濕而細嫩的手,扶了額角,又想:「人們天天互相追逐在不幸之中,誰能向沙漠中取得甜水?迅厲地勇往地,與不幸日日作戰鬥,而終不能將不幸二字逐出於世界之外。我不過十幾歲的人。這種見解,未免於少年不宜吧!」又想起十歲左右,從一位老先生學著作詩,偶然用幾個蕭瑟慘澹等字,便給批改去,說少年不宜有這等字眼,因為這不是「載福之器」。然到底使我相信人間,能把不幸逐出在生活之外去嗎?又想起父親死時那種深深刻印在腦痕中不可磨滅的印象。又聯起她的死與柏如的無故被人捉去,或者,……於是顫慄的思想,又重複活動出來!某年看見廚役在大木板上用了明利的厚刃的刀,去切開許多螃蟹。螃蟹還活著,青色的甲,黑珠般的小眼睛,尚在木板上生動著,厚刃的刀,切了下去,八隻腳就分開成為兩個,還在板上亂爬!……某年:蝴蝶,——白翅青花的蝴蝶,被我捉了來,用頭髮拴住,不到半天的工夫,吊死在牆上。……人間與物類的互相不幸,都是一樣,真誠的一樣呵!
思想如電影的迅速,也如流水般的浮泛,前波去了,後面的波,又重複擁上,並且聯想的至於不可思議。他立在柳葉隙中,吹過來的微風之下,這幾分鐘中,覺得完全成了一個回思的融合體。他不覺得悲哀與怨憤,只是如蟲爬般的不快與悵惘,如電流般的通過全身!
夜已過去少半了,柳塘上的清風,吹出清爽的愉快,著到人的身上。儒符也似乎正在深沉的尋思,忘了歸去。直等到天根家中派了一個管事的人,持了一把用紙糊的燈籠來找他,於是方各自走去。天根臨行時,尚聽得水邊下的蛙聲與阿胡的鼾聲,彼此作單調的應答。
四
當天根在柳塘上作種種思想的那一夜,卻正是柏如在軍法科被嚴訊的最後的一次夜審。他那時正正是由家中被人牽到牢獄去的第六天了。以前雖是問過幾次,但柏如卻老實回復,那個承審的軍官,不知怎麼也看明白他不是個持了鐵血主義的人,也並不像能夠拋了身家,去作秘密生活與圖謀革命的人,雖曾虛偽的嚴辭詰問過三次,但終究敵不過自己良心的裁判。問過一次,便仍然如牽引犬羊般的,又送回那個黑暗陰濕的屋子裡去。
這是第四次了,明達的柏如,這幾天雖說鎮靜些,然而因為被獄中的各種象徵的事物與慘怖的思想所引逗,早已深深地中下了神經病的種子。這一晚上,剛過八點鐘,他又如同照例的被兩個執了佩刀的正兵,押著走進那間寬有五英尺,長有九英尺的大屋子裡去。幾盞幾十枝燭光的電燈,映著綠色的牆紙,分外明亮,仿佛如同戲上的公案後面,坐了三個穿了夏日便服的人。一個留了黃色的上須,面色很青,露出高高的顴骨,那一個是紫色麵皮,而勇壯的三十多歲的人。在東邊坐下的,卻是面色平和些的,即前三次獨自審問他的那位軍官。兩旁伺候了幾個衣服很整齊的六七個兵士。大廳中雖有電燈的光耀,然而的確見出一派陰沉而慘核的景象來。柏如的手足上,都上了刑具。看看當中的兩位軍官,倒有兩個慢慢地吸了香菸,很自由地在那裡檢閱案卷。他立定了,也不做聲,而自己心裡一股深長的辛酸,對於人世的悲戀與忐忑的恐怖,同時被這個外象集合攏來,向他湊人!突然中坐的青色面容的軍官,帶有威力的質問他:
「你!張柏如,幾次審問,都十分狡猾推諉,所以本處長今晚上親來鞫訊。你須知道在別人,哼!早就拖出去了結!不過看你還不是沒有智識的人,而且作過教員,留過學,若說不教你心服,然後科以本處的刑罰,那末,本處長也有些不忍!不過證據在這裡,你老實認了吧!既然來到這裡的,恐怕出去的很少!……」
柏如初到大廳上面的時候,自己被一派陰沉的景象所迫,引起了無限的恐怖與憂慮!不過既聽了那個咬文嚼字的青色面容的處長說完之後,同時卻鼓起了反抗的勇氣與堅決而無畏的氣概!同時又聯想到「士可殺不可辱」的話,不禁冷然道:
「這等誣害我的伎倆,分明是我的仇人的手段。你們到我家去,幾乎沒處沒搜到,請問搜得的有何證據?」
大長桌後的三個軍官,半晌沒有答話,還是當中的那一位,忽然拍案怒聲道。
「還用強辯!證據有《民報》兩冊,○○黨會證一個。……」他起初挾了重怒來說,說完了這兩種以後,聲音平靜了,且沒有再舉出來。柏如從容嘆口氣道:「這也算得圖謀二次革命,轟炸要人的證據?我想你們的監獄裡頭,哪裡容得許多!《民報》是十幾年前的禁品,到現在還禁止嗎?至於○○黨的會證,那是我被人強派給我的,我其實眼中並沒有瞧得見這些騙人的東西!況且若以入過○○黨的,便應該治罪嗎?……你們若是真心要為陷害我的仇人快意,那末,又何必經過這些費事的手續,生在現今的中國社會上,死了倒也乾淨!無論誰,早晚也是一死!我並沒有怕死的心思,可是這等審訊,倒可不必!……」他說這陣話,冷誚而激昂!坐在東邊從前曾審過他的那個很善良的軍官,卻微微地嘆了口氣,仿佛很不安適的!側坐在圈椅上,彈去香菸的灰。正中那個兇惡與不近人情的處長,本是鼓了怒氣,要重重用刑具拷問柏如的。現在倒教柏如從容的態度,與鋒利的眼光懾住,只是搔著頭皮不做聲。那個勇壯而少年的軍官卻接著道:
「雖這麼說,有證據也罷,沒有充足的證據也罷,為本處的威嚴起見,而且告你的人,他歷舉你今年六月中去南京與逆黨中人謀亂的情形,這不令人可疑?你打算輕易免了,辦不到!辦不到!」
柏如先注視他,有二三分鐘,卻看見他的紫色的麵皮上,耀在電燈光里,漸漸起了一層紅暈。柏如遂答他道:
「既入了這裡邊來,我也不作免了的思想!其實呢,也可不必。槍彈穿在心胸,與心胸中容納著大菜的滋味,據我想,也不見得有什麼大的區別!……只是你說姓張的告我,他是報復!的確,他只為了要誣害我。我六月中到過南京去,不錯,為找朋友,並且去消夏去。本來我認得許多○○黨中的友人,難道他說我與他們訂了條款,私藏炸彈,有誰可證明?而且在哪裡藏著?他為什麼不親來和我對質?只是將告密書交代你們!……
「這也不用多說,我勸你們也不必多費工夫,我既來在這個地方,哪能輕易走出!可是我雖是個柔弱的人,死也不能畏服我!你道我們這等無恥的生活著,就以為勝過墳墓中的人嗎?……」
柏如說了足有半點多鐘的話,兩旁伺候了刑具的兵士,都有點厭煩。而長案後面的三位軍官,尚不十分發怒,也不再用刑具去拷問他。
靜夜中,特殊景象的靜夜中暫時的沉默。三個高坐的承審軍官,兩邊七八個如傀儡,又如扮戲的兵士,一個帶了刑具的柏如暫時都息了聲音。他們有時在無意中互相對視,有時各人低了頭,似乎疲倦與潛隱的同情,在眼光的微微一瞬中,彼此流露出來!
末後,還是那位較良善的曾經審訊過柏如的軍官,從案後立起來,將頭上的短髮,抹了一抹,嘆口氣道:「我以為先押下去吧,其實在這個深夜裡,誰願意作這種生活,不過這個案子是有點來源。……」那位處長吸著煙,不作言語。半晌,也揚起頭來,打了個深長的呵欠,並且點了點頭。照前的樣子,幾個兵士,又將柏如押到那個陰暗潮濕,並且有臭氣的屋子裡去。柏如直立了多時,又加上手足的痛楚,委實有點熬不了。被他們簇擁著過來,便頹然的坐在那個木板的床上,幾個兵士也很輕鬆的走去。
包了鐵片的獄門,很沉重的一聲,便下了鎖。
一個沒有六英尺長的屋子,卻住了八個與柏如帶了同樣的刑具的囚犯。有的睡在潮濕的地上,有的還有個床位,這不能不算是管監人的特典。並且雖在這裡,也有個階級的分別。當中一盞小的煤油燈,掛在屋頂的下面,並不能看清各人的面貌。這八個人中,有三個是學生,卻都是很精明而激烈的少年。都穿了白色的單衣褲,全身帶了鐵的刑具,並且還系在一處,並不能臥下,只可斜靠著,互相背倚的半坐在地上。尚有四個,一個半老的做小生意的人,因為在街上與人閒談時局,被抓進來的。他只是低下頭不住的作無希望的嘆氣,其實照理想上的科罰,也頂算他最輕了。其餘是兩個退伍的兵士,一個從前的省議員。他是個性情最為急躁的人,昨天剛押了進來,同是受了私通民黨的嫌疑的。他因好叱罵,已經狠狠地被看守的兵士,打了一頓,現在已是很柔荏的躺在一個破木板上。而兩個退伍的兵士,卻從容地說笑,仿佛若無其事的一般。一個道:
「咱們在下關時代,也一樣的曾拿過人,福享夠了,也應當到這兒受用受用!」
「管他,那些威勢作給咱們看,好就好,不好一個槍彈還吃不下?橫豎我們也沒的留戀,幹什麼不好?三十年後,又是個頭顱在脖頸上。你不能與我一樣,小二仔還不知道怎樣的難過呢!」
甲兵似乎有什麼感觸,悵然道:「什麼小二仔,早已成了王升宏的人了!好狠心!我們這個樣子,他們卻高樂起來!」
「露水夫妻,同酒肉的朋友!……」乙兵傲然的說。柏如這時心同水凝了的一般,所以他們的說話,也似乎聽得見與沒曾聽得見,不過這乙兵的兩句話,卻無意引起了他的聽覺的好奇性。他想不料這等無賴,也有這種見識。又聽乙兵繼續說下去。
「罷罷!你還真的掛念那些嗎?其實你去了,又有人來,何苦呢!搶得手,就快活快活,沒有了,另打算,你不記得鼓詞上說『英雄死在牢里』的話嗎?……想起我們前幾年過的那種日子,多快活呀,愛什麼,有什麼,都是大哥聽了那些混賬的話投降,他究竟死在刀下,現在我們又來了!……不說什麼,怎麼辦怎麼好!我的家早已被人抄了!爸爸餓死!妻子都隨著人家去了!……其實也是報應!……」
以下他接連著說了一大篇的話,柏如就沒心去細聽,但覺得一陣陣身上痛得要哭出來!屋中的濕氣熏蒸,加上各個人的呼吸,又沒有一個能出人空氣的地方,有時犯人便溺急了,在夜中也將就在土地上。各種臭味,在這個熱的夜裡,全噴放出來。柏如雖說已經受過了四五天,但今夜又多加了兩個押進來的人,更覺得難堪!頭上的汗珠,不住的滴下來,兩隻手腕的骨,如同烹在油中一般的熱!況且更加上心裡如沸騰似的思潮,他側臥在木板上面,幾乎暈了過去。
人的思想,的確奇異而瞬變,且是不可節制與捉摸的。身體上雖受了若何重大,而不易抵抗的壓迫與痛苦,而思想上仍是如蔓草般的生長,而不能停止。有時且因身體上受了痛苦與壓迫越大,而思想的活動,更靈敏而無結束。柏如這時身體上的受壓迫與痛苦,也可謂他平生第一次的遇到,論起他孱弱的身子,已經是不能再有支持的能力與抵抗的精神了。而同時他的思想,在這個特殊而感受著過分的煩惡的境地里,卻不住地在他腦子中燃燒著炎熱的火焰!他並不單獨的想到家中,記惦他的母親、妻、妹子,也不十分對於他,或者明日有何使人駭顫的消息,而豫先的恐怖。只是有些虛渺,而不是世俗的悲哀,與對於人類抱了一種憐憫般的嫌惡的感想!所見退伍而被押當作強盜看待的兩個兵士的恣意的閒談,與已經得了熱病的議員先生的呻吟聲,三個青年斜倚在地上,互相切齒的恨聲,與門外的守兵的沉重的皮鞋,來回走步的無聊而單調的音響,一時都如海潮的湧上來,使他覺得頭腦里有些忡怔不寧!他又幻想到三個坐在案後的軍官,他們這時作什麼呢?熱的電燈下,作雀牌的輸贏,到小巷子裡的屋子,去看著可憐的女孩子們抽鴉片煙,不就是回到公館去在有花香的庭中以消夏夜。人事的生活的模型,直是不可思議的怪物。一個極為悲慘的世界後面,或是她的側面,是藏了一個快樂與淫佚的圖畫!……他又記到乙兵所說的死不算怎麼一同事,同時突然聯想到從前在幼時讀歷史有兩句「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常為許多奮死的人所引證,而稱羨。他狂想了,聖賢是什麼東西?宇宙中哪有沒偏頗與顛倒的衡量?難道無論在何等境地里,就可以去蹈白刃而不悔,便算所學的是那樁事麼?又想,「民不畏死,」那末,乙兵的話,不是有聖賢的見地嗎?……幼童之柔嫩的手指,有一次被蜜蜂的尾針刺過一回,他母親給他擦了去毒的藥,用綢子包裹,抱在懷裡哄他,親他,眼中幾乎急出淚來!這是有一天在鄰家親見的事實。——微小的事實,固然呵!也曾見沒有斷了呼吸的新生下的小孩子,拋在屋角橋下,與曠地里。沒人願意抱回他去,任著他自然而必然的死去!人類的善惡與優劣,難道這就是標的呵!一個願意立刻決然的去殺死他,同時又有許多的人去哭他,痛惜他,並且稱為「天道無常!」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我知道他們,——同屋的不幸者,與懺悔者,這回想到什麼?幾人去想反抗這種生活,但那有什麼呢?不過出一身大的汗!他們記憶他們的家人與朋友,或是愛人嗎?誰曾知道?……明日的事,尚在夜之黑暗的窟底!……
柏如平日不是幻想者,並且他是相信樂天主義的人,也不會有這種如環的複雜的思想,然而這幾天的生活,——苦痛與病態的生活——足以使他另換了一個思想的界域。仿佛曾另作了一個人。並且更換了他的人格。在這等繁亂的思想之下,他究竟還把持得住,不至如那位半老的議員先生,煩急的生了熱病。可也不能夠如乙兵那等的自在與順運。他是另增了一重哲學的經驗,——或者可說是人生哲學的新經驗。
牆角的鼠子,在暗中齧得木屑唧唧的響,並且有幾個不知名的小蟲,在油燈的罩上,一次又一次的飛碰。
靜中恐怖的無聊,使他似乎忘了不能反抗的痛苦,甚至也沒有了反抗的思想。「或者一輩子,過這種暗室的生活?」這卻是他的最大的恐怖!實在他也不十分對於染血的槍彈,當穿過自己心胸時的恐怖而生顫慄,只是永久這樣,他……卻不敢再往下尋思了!
兩個兵士的談話,早已止住,並且很安適地睡在地上,不久就聽見呼呼的聲音,由他們的鼻孔中發出。門外的守兵皮鞋著在石階上的響,仍是沉著而連續。
他的思想,仍然繼續著,只是更荒渺而奇幻。
五
朝陽從白的天色里升起,照著監獄東面禮拜堂的尖頂建築的上面的大鐘,分外光亮。它是一個永無隱藏的忠誠的面目,長久俯視著下面的生物,時時仿佛給予他們以慰安或者催迫。湖面上的水鳥,在平靜的波面上,低徊的飛。一雙雙的船上的篙工,知道在清早上沒有生意,都敞開短衣的胸襟,高唱著先王爺,……或什麼的戲調,表示他們等待工作的從容與快樂!
禮拜堂的鐘,方打過八點。軍法處的獄門開了,幾個紳士與商人模樣的人,引導了昨夜沒曾安眠,紅了眼睛,亂了頭髮的柏如出來。一輛馬車,在大門外邊等著,及至他們上了車,並且有個人賞了幾十元的開發,給那些守衛的兵士與獄卒。於是馬車在街道上清新的空氣中,便得得的走了。
原來是柏如的幾個朋友,自從他入獄之後,打探了審問的不很厲害,又被他的妻催求著,轉了某師長的參謀的面子,胡亂奔走了好多天,昨天夜裡方由都督衙門,辦了一張公文,並且那個參謀長去了一個電話,給那個處長,方才用連記的保印,將柏如由黑暗的屋中釋放出來。不過處長曾嚴厲的說,還要調查與審理,不准柏如私走他處呢。
然在柏如的家中,與為他辦理的朋友,都已覺得非常的榮幸!因為差不多在這個危險期間,不要說押進去的人,不能輕易放出,往往是有失掉了生命的。現在柏如居然能得保釋出。的確是難得的事。而這幾日中,他的妻綠存,可已憔悴得不成模樣了。因為既要托人探聽,請求,又須打點金錢,又要勸慰母親,看護兩個孩子,而她自己幾乎是終夜不眠地在暗中哭泣,憂怖,並且計劃。及至好容易柏如被保出來她自然歡喜的什麼事都忘了!柏如的母親,妹子,也自然有一番哭傷與愉慰!
柏如新病之後,又在刻不可忍的暗室中,過了六七日囚犯的生活,一回家來,自然支持不住,又以自己的案子,尚未被調查清楚,不能離此另覓地療養,只好天天請醫生診治。近日的生活,確實已經在柏如的身子中,中下了難以調理的病根。他一面是精神上仿佛時時在昏夢狀態中哭泣,恐怖,一方面身體瘦極,手足無力。過了五六日後,有時還吐幾口血絲,據醫生說,似是肺癆。
他在病中,獨有在下午以後,還精神少為明白些,但也不過只能低聲談話罷了。而綠存憔悴的去看護他,每聽見叫門的聲音,便覺得暫時如墜入深淵中一般。
七月過了,已到了八月中旬的節候。柏如在家中好容易治理將近一個月的病,雖不見十分壯健,卻已稍能吃飯,並且每天尚能下床步行到室門外去了。臉上的顏色蒼白的度數,已減了好些,但仍是枯黃。而綠存的面色,卻幾乎比他還難看,走起路來,身上也是虛怯怯的喘氣。
這時天根在鄉中消夏,早就寫了多少安慰的信來。並且說因尚在假期里,又因不甚安謐,所以暫不能來的話。但可惜柏如只能閱看一遍,有時還得綠存讀與他聽,但不能寫回信。綠存又忙得沒有工夫,有時替他寫封簡短的回信,委實忙得厲害的時候,便托妹妹去寫幾個字。
暑假過了,南方的時局,已經見了勝負。省城的戒嚴令,居然一變而成解嚴。天根在家中,雖然很安閒而快活,有時出去釣魚或者到山上去遊玩,有時同幾個兄弟下棋談天,的是很自由的。不過記起了柏如出獄後的病況,便恨不得早早飛去。及至暑假過後,嘉芷夫人知道什麼事較前安穩了許多,方才答應他再回去讀書。
及至天根回去之後,柏如已經能坐了與人談話,並且因為時局的關係,又因情面與其他的關係,居然將前案撤銷,已使得柏如無形中獲得自由!
天根這次重來,本不想再在柏如家中住著,格外去打擾他。而綠存卻極力的邀天根去,可以時時同柏如談話,因此天根又將行李搬到他家中去。
柏如的病,雖是比初出監獄時候好得多,不過據醫生說,已經有了很深的肺病的病根。所以柏如的體力,大不如從前,而且精神上,也見得減色。有時夜中咳嗽起來,便半夜不能安睡,因此他自己引起了很深的憂慮!當在待死的監獄裡時,反倒不覺得,對於死有何恐怖,現在在和愛的家庭里,對於自己的病態,卻更時時抱有悲觀!及為他家中人的前途憂傷!本是一個快樂而靜默的人,居然變成感傷而時時流入煩躁的性質。他知道綠存怎樣為自己憔悴,怎樣為自己憂愁,而有時卻有不自主的對於她的煩厭!有時想過來,便又對了她哭泣!並且無力的安慰她!她也知道柏如的痛苦很深重,只好暗地中流淚。自從天根來了,卻給與他們不少的歡喜與慰藉!
一天正當八月之末,是天根這次到柏如家中的第一個星期日。他來了這幾天,只是沒有課的時候,同了柏如說些快樂的話,並沒有敢再提起他被人誣陷的事跡。其實天根究竟不明白是怎麼發生的?誰出這等兇狠的計策去陷害他?這一天他一早起來,約有六點鐘的時候,一個人在柏如的書房中,讀了一點多鐘的書,便獨自走出到虹橋北邊的一連無數的菜圃花園外逛了一會。看見橋下,一隻一隻卸了桅帆的民船,由城外順著河水,駛到橋下。更有許多工人,由船上卸運些貨物糧米的包,大的木塊,咿啞邪許的聲音,從清可鑑底的水上傳來。初出的日光,照著青綠的園林,與各種樹葉上的綠光,連著水上,發出的蒸氣,都被金色般的日光,調和融化起來,更顯出奇麗。
天根來往的逛了一回,又在橋上試行了幾口深呼吸,覺得心胸中非常舒暢!看看已經八點多了,便慢慢地回到柏如的家中。恰巧柏如剛起身不多時,在書房的廊檐下面,躺在一把長的絨墊的躺椅上,對著一盆茉莉花,在那裡不言語的出神。
天根也取過一把小椅子來,與他對面坐了休息。柏如弱弱的聲音,問了一句「哪裡去?」的話,天根便將虹橋外的早景,如做小說的描寫,說給他聽。說完了,他似是注意,又像是懶於去聽,也不言語。天根這幾天,已經知道他的性格,也不覺得奇怪,正要再想出幾句有趣的話來說,只是記不起來。
綠存抱了那個才三周歲的男孩,從里院走了出來。一路上引逗得那個紅頰長睫的可愛的小孩子,格格的笑。天根見她走來,便起來招呼,又從書室中取過一把木椅來,讓她坐下。她穿了淡碧色的單衫,也沒有穿裙子,雖是時時引逗小孩子笑;而眼中卻紅紅的,顯出過度的疲乏尚未曾恢復過來的神情。天根無聊中,便取過一枝鉛筆來,同小孩子搶著玩。小孩子烏黑的眼珠,只是隨了他的手中的玩具亂轉,有時天根將美麗的鉛筆,丟向空中去,即時用手接住,便足以使小孩驚奇而且笑了。小的兩隻肥胖的手指,在母親的頭上抓動,現出一種自然的企慕來,對於任何事物。
綠存有時微微地低下頭去,向小孩的頸上吻了一下,小孩便用力的向她懷中藏躲。
不久小孩子玩得疲倦了。便睡在她的懷中。天根看見他那幅帶了微笑的小的面貌,兩個小拳,橫擱在母親的懷裡,紅的腮頰,凸著如兩個小蘋果一般的柔嫩的顏色。
他們說了一起閒話,又說些故事,而柏如也有氣沒力的說上幾句。到了九點鐘的時候,他便走到書室的裡間休息去了,只有綠存同天根還坐在廊下。
於是天根在心中蓄的疑問,便在這時向她詳細的問起。
綠存沒有開始敘述這段事的來源的時候,先嘆口氣道:「人們說不定有什麼遭際與命運呢!誰曾知道?他還受過這點氣!直到現在,把個好好的人,糟蹋得成了個病漢。……但是說起來這個事,很有點來頭。」
天根靜靜地不做聲,聽她的話:
「本來從前。我公公(東省呼其夫之父的名稱)作過三任的縣官,但是其中有兩任,是在曹州屬的兩個縣裡。可是那個時候,我還在安徽呢。聽說那兩個縣分最是多有盜賊的地方,縣官在前清的考成,全是以捕盜的勤否為例。況且我公公,他是個剛正不過的老官吏,實在呢,那些橫行的盜賊,也把那些苦瘠的人民害苦了。據說,那毗連這兩個縣分的盜賊,有一部分是本地的土著,以搶掠度日,而一部分卻是從河南東部上蔓延過來的。……當他到甲縣的任的時候,便勵行清鄉的方法,去捕治盜賊。又嘗親自帶了捕役與營兵,與盜賊的大股打仗。這樣過了一年之後,所有這個縣中常常出沒的賊盜,全都跑到鄰縣去了。人民都可很安穩的生活著。由此我公公頗得了他的長官的讚許,並且那個縣裡的人,還給他立了什麼德政碑。……不過那個鄰縣,卻被盜賊紛擾的日不安生。於是長官便將他調任到鄰縣去,而另委一個幹練的人,接了甲縣的任,並在這兩縣交界處,駐了重兵,好教他到乙縣去捕治盜賊。我公公是個最有剛氣的人,他從來不曉得什麼是退縮與困難的。他到乙縣之後,更是風厲的,認真辦起。果然是人的關係,有此一來,那些盜賊,逃也沒處逃的,打又打不過鄉團與捕役,於是便死的死,改業的改業,不久便平靜了。惟獨有一小股盜賊,最強悍不過,屢次同他帶的捕役鄉團打仗。那時所說的盜賊,究竟沒有多的槍彈,更沒有現在那些大股土匪的充分的智識,後來沒有法子,就投了降。他知道他們不是真誠的降服,便與駐在縣裡的營官商好,將這一小隊盜賊的首領——說是個身量最高,而最有武力的老人。——捉住,殺了,其餘的人,都分編在分駐各處的防營里。本來人數不過幾百人,經過這等分散,便使得全縣裡,很穩固的得以安眠了。
「這是個深遠的因。
「及至後來,我公公在登州的首縣作縣官時,已經是後五六年的事了。那時我才到他家來,不過我見他時,已經有很長的蒼而黑的髯,拂在胸前。他的確是個有膽識的老人,然我去了一年之後,他忽然死在任上。
「末後的一切,不用說了,不過他在乙縣編派盜賊入軍隊的事,也曾沒有人重行提起。……」
天根本來想聽柏如所以遭了這個危險事的由來,卻不料被她說了半晌,仍然是多年前陳舊的歷史。他急於要聽,又不得不耐心去慢慢的待著她去說出。
綠存剛要繼續往下說去,手臂少一轉動,懷中的小孩子,從睡中哇哇地哭了出來。於是她便用手拍他,小孩子仍然哭著,並且緊閉了眼皮,向她懷裡亂抓。她知道小孩子要索乳吃了,就抱了他到里院中去,還回頭向天根道:「待一會,有工夫,再和你續說這段事。……」
六
十點鐘過了,柏如家的早餐,在夏秋的時候原較早些,接著到了早餐的時候。柏如在書室中憩著,懶得吃,綠存命另外給他開過幾樣清淡的菜蔬去,自己去料理著柏如用飯。在此屋中,只有柏如的母親,同他妹妹穎潔,同天根,一同將早餐吃完。在早餐時,柏如的母親,吃的極慢,穎潔也一心只想到等她的同學來,商量作一個線囊,一邊吃,一邊卻想用哪樣顏色的線,配什麼花。獨有天根忙忙地胡亂吃完,便到書室中,看柏如卻已回到自己的房中去了。
天根自己寫了一封家信,覺得很是悶人,天氣仍是毒熱,——雖是早晚較清涼些。又不願意往外出去,檢開了幾本書,卻懶得看。自己呷了一杯茶,坐在窗下,無意中看見牆上掛了一付孫星衍的篆文對聯。那時他對於篆文的認識程度,並不很高,只是十四個字中,能認得十一個,其餘三個,再認不出來。無聊中,於是他專力的去研究那三個字,用隸字去比較它的結構,後來忽然被他認清一個是渡字,一個是豪字,看看文字,的確不錯。他就很得意的接著去研究那下聯的第四個字,再也定不住那是個什麼字。後來他找到外間的一部《說文》,按了部首去查,不料這個部里的字太多,《說文》中的字,又不論畫數,他便放下了。竹簾里照過來的日影,疏疏密密地被風吹著亂動。他覺得無聊極了!並且關於柏如的事,究竟還不明白。遂懶懶地躺在一個舊式的長形的皮椅上面,朦朧睡去。
忽然有人喊他,他便翻身起來,原來綠存親自給他送來的幾種果品,擺在桌子上,並且告訴他說柏如已飲了一次安神藥水,正在午憩。天根看了看壁上的鐘,已經打過兩點了。
他覺得午睡的過久了,但是起來,還是揉著眼睛,坐在椅上發獃。綠存看了好笑,便喊了個僕人來,另為他換了一壺茶。她便坐在南面的大理石茶几旁邊,對天根說:
「你究竟以為柏如的病,是有沒有……危險?……我看他仿佛喪失了神經一樣的迷惑與無氣力!」
天根回答她道:「這也不能奇怪的,本來他這種遭遇,足以使得驚駭而氣憤!不過這樣日子長遠下去,可也不是十分好的現象。我想最好是轉地療養,或者還有點效果。……」
「本來呢,我也這樣打算,不過他現在不是從前,他去轉地療養,非得全家都隨他去不可,至少我是要同他去的。但家中又少人主持,若真正的移家,卻也不是很容易解決的困難。第一限於經濟,……」
天根中斷她的話道:「我看明天,或者後天,同他先到德國人辦的醫院裡去請那位極有經歷的院長看看,再作打算罷。……」
「哦!可是我們竟忘記了,很好!就照這樣辦去。晚上同他商定,看過之後,也可以使得全家的人俱能放心!……我以前聽見說過,你不是認識得一個充看護的女學生嗎?穎潔妹妹,曾對我說過。……」
天根覺得臉上有點不好意思的道:「柏如倒也見過,不過是因為我病在院裡,她曾去看護過幾次。……一定那末辦去,明天吧,明天最好。……你不忙吧?我還是願意先知道今天上午你所說的這段事的根由。」
綠存微微的笑了道:「如今我們可以將那段事說完,我這一時,尚不很忙。……哦!不是說我公公在乙縣裡捕治盜賊的成績嗎?及至後來,誰還曾記得,就是他老人家,也就永遠沒曾談起。因為死在登州的首縣,距離了在乙縣捕治盜賊的時候,並沒有三年的光景。以後的事,便是我們全家回到省城來居住。柏如考入高等學校,末後又考取留洋,這都是五六年以前的事。想來他必同你說過。……捕治盜賊,和誘殺那一小股的首領的事,也沒人說起,直到柏如出事之前。
「你知道密告柏如與誣陷他的是誰?」
天根愕然!未及答語。
綠存慨然的道:「是個姓張的。這是你聽見說過的。姓張的是誰?即是現在徐州充當暗探,而前此是我公公在乙縣誘殺的那個小股盜賊首領的義子。……他當時被分編人東路防營中去,充當散兵。民國元年時候,他投人南京的民軍,後來被北軍捉住,他卻甘心投了降,曾引導著北軍,在江北一帶,與各地民黨的軍隊,打過幾次勝仗。聽說他現在有四十多歲了,非常的機警。這次柏如,因為到徐州去探問一個遠房的姊姊的病,他偏穿了西服去的。他先到了南京,去尋一個在英國的同學。不料剛到那裡,就有各處圖謀二次革命與獨立的消息。所以他在那邊,已經起了他人的疑心。因為他穿了西服的關係。他知道時機不好,在那邊住了一夜,與那個朋友一見之後,就回到徐州。他想徐州是比不得南京的,當然沒有什麼。哪知剛到那裡,徐州卻駐了重兵,頒布了戒嚴令。他在徐州住了天半的工夫,究竟沒敢到鄉下去。直到現在,也不知那位遠房的寡姊的下落與生死。而平空中卻惹出這一場意想不及的大災來!……原來那個姓張的在徐州去查旅館。一見他的面貌;又聽了口音與姓名,便裝作商人同他談了半夜。方才明白就是二十年前的義父的仇人的兒子。——這些事,都是由柏如的記憶,及我的一個姨家的表弟,他在徐州的營部里當書記。他來看柏如時告訴我的。——本想那一夜裡,便派人來抓他去。不料柏如卻就上了那次夜車。他便假借了一個徐州戒嚴司令部中人的名義,一個電報打到省城來,所以第二天一早,柏如就吃了這個不幸的誣陷。後來他又來了告密的信,說是查得柏如在南京,勾結民黨中人,又來徐州聯絡軍人,以圖舉事的話,務請嚴辦!他自己卻說有職務在身,不能親來對質。……末後他不知用什麼狠毒的手段,教徐州的軍官,打了電報來必將柏如。……
「後來的事,你都明白了,聽說南京第二次被攻時,他因為隨了大隊北兵去探訪軍情,攻破南京之後,得了一個某營的營副的職。但聽說調到江西去的時候,商船與兵輪在江中互相撞了,他這個圖報復的人,就在被撞的船上,卻不知現在是活?還是死在水中?……」
綠存盡情的說,天根真沒有意想到這段事,有這等的曲折,與許多舊事埋在底下。他聽她說完之後,驟然沒有判斷這等事的聰慧,只是用兩隻出汗的手,在空中互相搓動。
綠存卻又道:「自然,論報復,不能夠很恨惡那個姓張的,但他卻不知報復二字,還有應施不應施的時候,與地位在內。……柏如因此所受的最大的痛苦,與恐怖,煩擾,這都是誰的罪呢?」
天根仍然沒有話,可以回答她。
綠存嘆口氣道:「總怪我不小心,為什麼當那個時候,讓他出去,弄出這一場是非來!將來有點說法,我從那個地方懊悔去!」她沒有說完,便用手帕擦淚。
天根便勸解了她一回,末後又說明天,必同柏如去請德國醫生診視的話,她方才有點欣慰的希望!重複回去,為柏如個人預備適口的晚餐去。
七
到第二天,天根柏如同了他的妹妹穎潔,共同乘了一輛馬車,往東門外的德國醫院去的時候,他們三個人卻各有不同的感觸與懷想。柏如雖是精神上很受過損傷,身體也漸漸地日見衰弱,不過他的內部的生命,尚能夠支配他的思想。本來他在以前,並沒有求生的思想,現在呢,卻時時從疲乏與憂慮中,有將來痊可的希望。這天早上倚了軟枕在馬車中坐著,看了郊原的晨景與無邊綠被的平疇,突然感得心目都很爽快。他只望到得醫院中見了那個白須的老醫生,只要他向著微笑說「身體雖弱,能靜養幾個月,便依然好了」的話,那是怎樣大的欣慰與快樂!這時柏如的心思,只有這一種希望,深深地凝在他的心裡。不特在牢獄中的苦況與畏怖,全然沒在他的思想里,就是其他愉樂的事,他也不曾記起。
穎潔是特別請了一天的假,來陪他去看病。她是個誠懇而自然的女學生,她這時,一方面時時懸心於今天早上的英文課程,而同時卻又很願意和先此見過的那位聰明寧靜的女醫學生會面。她只是忙著去較量兩者的輕重,其實較量,也沒有用處,因為她這時已在往城外走的馬車中,而不是在家中了。
獨有天根他一路上想著,若由此能以將柏如的病診斷好了,那是最可歡喜的事了!他想到此處,而前次他自己住在醫院中的情形,都一一在目前活現出。自然他就聯想到芸涵了。獨有自己閱過她那個記事小本之後,對於她的流離的歷史,可算最為熟悉。這一回或者再可以遇到她,自然那也是甚可慰樂的!她那個柔靜與鬆散的鬢髮,能使人安心的微笑,都是引起人敬念的!但這種思念,在天根心中,卻是純自然的,對於最高美的慕念,與光輝的感懷呢!
相離還有一二里地,便看見那所紅瓦的樓房,以及綠色的樹林。他們一起到了那裡,見過院長。那個德國的老醫生,對於柏如作嚴密的診斷,用各種器具一一的檢查完了之後,便用英語問了柏如的病狀,柏如慢慢的答覆他。他末後沒有向柏如說其他的話,只是對他說,先在院中住幾天,再到別處相宜的地方去轉地療養。他出來之後,便和天根說道:他的朋友的病,的確已轉入很厲害的肺病,與神經衰弱症的一個重要的期呢。這個話只有天根聽見,暗暗地替柏如憂愁!而穎潔,只貪遊玩,沒曾知道,並且她竟跑到東面的女醫學校將芸涵找了出來。恰好芸涵正在有功課,出來同她說了幾句話之後,便回去了。穎潔將這個消息,回來同天根說過。天根微微的笑了,其實他也覺得很為失望呢!
自從這日以後,柏如便移到醫院中來住了,綠存與穎潔,多是隔兩天便來看他一次。他住的是特別病室,也有幾個看護婦輪流去伺候他。不過不是那個芸涵罷了。然而她有暇時,也過來同他談談。
天根因為功課多,不能常來,並且因為自從柏如移居醫院之後,自己也搬進學校中住去。
夏日完全去了,九月的初秋,又復輪轉般的來到。醫院左近的許多樹林子,都將濃綠的顏色,變得淡了好些。而且有一枝兩枝,已露些黃色出來。柏如在醫院中,已住了一個多月。雖說每天很適宜的調理,只不過面色少為豐滿點罷了,其實他的精神衰弱,與肺病,都還是一樣的繼續下去。
在一個星期日的早上,綠存抱了孩子,同著穎潔,再到醫院裡去。她們只坐了人力車,出得城外,便下了車,步行著走去。綠存這三個月里,已經似乎老了幾年的容態一般。這時在秋郊中走著,一手很吃累的抱了孩子,一面低了頭只管作深沉的思想。穎潔提著一個繡花的袋子,很活潑的走在綠存的身前,她看郊原的景物,的確是爽潔了許多,雨後的虹彩,在東方無盡的叢樹上面,散開些紅的、淡紅的、暈黃的色彩。滿野的豆田中,尚時時聽得秋蟲的鳴聲。回望高大的城牆上面,卻不見有個人影。她究竟是幼稚心象,沒曾感到人生之真切的躊躕與悲哀!只覺得到處都是快樂自由的境地!哪曾知道綠存的心裡,正抱了對於將來無窮的憂慮呢!
這次綠存聽了那位院長的忠告之後,便同柏如商定轉地療養的計劃。好在柏如現在反倒無所不可了。不過這事足以使她起了重大的躊躕與考慮!
又過了兩天,綠存與穎潔,將柏如接回家去。天根這日也來了。他雖然在柏如的病中,也到過醫院幾次,只是很少的與芸涵晤面。即便見時,芸涵的言語與態度,卻更似生疏了。這天當綠存同了柏如走後,天根也將要出醫院大門的時候。自己頗有點不知何日再來的感想。而芸涵卻挾了一本厚本子的德文書,匆匆地過來,就在院門外的鐵欄邊,對天根說:
「你的朋友的病,不是我敢妄說,大概非有很好的療養,不是容易好得了!……」
天根默然,因為他潛藏在心中的隱憂,而且是替綠存的憂慮,被芸涵一句話道破了!他聽了芸涵這句忠告以後,有若干的感觸,同時集湊上來。這不但是為柏如個人之不幸的憂傷;乃是寬闊而遼遠的,對於人類之互相妒忌、爭殺與人生生命之微末的無意義的傷懷!
芸涵著了淡碧色的學生服,微風吹拂著她的蓬髮,她一邊用手抗了微風,將發抿了抿道:
「如你的朋友,若不幸……有什麼事,過於可惜了!人才不人才在現在本無可說,只是設他有什麼不幸,由此可見人在今日的中國社會上,難於立足!意外的事,誰也想不到!」
天根只有深深的嘆氣!末後,芸涵又向他說,過二年後,她或者將要隨了院長到德國去學醫,也未可知。天根為之驚喜!但同時不免對於將來有惆悵之感!芸涵道:「人生誰曾種下堅固不拔的根本,像我呢,更不知將來之日,是給我一種怎樣去飄流的船舶呢!……」說著,她久經很穩重的態度,也覺得悽然了!
天根低了頭走去,心底里同時嵌了兩種的憂慮!
綠存同了柏如回家之後,說定到別處去轉地療養,經過醫院的院長的介紹,是囑他到青島的海濱醫院裡住著。那邊有院長的友人,並且可在海濱醫院中另租房子,同時同他去的人可住在一處。那裡既是靠近大海,風景極好,又有醫生,隨時可以看護。在秋天去住一二個月,如無變更,柏如的病體,當然要好得許多。但這事卻使綠存很費過考慮的。當她決定此行之後,自己當然要隨了柏如去的,只索將小孩子,交與穎潔及僕婦看護,而另外請了一位老年的男戚,在外面替他家照管著。她在預備動身的時候,忽然記起一段事來,便請了天根來,要他在學校里告七八天的假,送了柏如同她到青島去。因為自己沒有去過,柏如又在病中,恐怕有什麼疏失的地方,所以請天根同他們去,也是因為天根前年曾到過那裡去的。天根自然不能推諉,於是便決定了。
在第一天晚上,——將往青島的第一晚,綠存在母親面前,同妹子說了好多的家中的事務,與閒話,回到屋中,又將零星的用品,收拾了一起。看看時候不早了,才到內間,去看著小的孩子,睡在床上,松握了兩隻肥白的小手,鼻息很勻均的睡的正濃。她想明天第一次離開這個可愛的孩子了!他哪裡知道?他明天一定一天,都時時要哭。我更不知再見他在哪一天。……想到這裡,自覺得這個思想太過分,且令人可怕了!不覺得含了淚痕,對著孩子柔嫩的左頰上,很小心的吻了幾下。孩子在睡中啞聲笑了,不知是為了接受著母親的熱吻?或是有什麼神秘的不可思議的幻影之夢,足以使他作無知的天真的笑容?
八
午後的海光,受了秋陽的返照,在金色的日光輻射的光線之附著處,一個一個的平靜而順流的海波,都幻化出藍的、暈紅的、綠的、微黃的閃爍的色彩來。一大片的海岸邊的礁石,卻在這天裡,沒有大的浪頭來迎擊它,只有在水深處矗立的高大的礁石角下,有時幾疊白沫的浪花,被後面的水流,迅散的催著,打在上面,有種細碎與清散的音響。其餘的,只有海鷗在沙灘上嘔嘔飛鳴的聲音,仿佛來叫破這個過於靜化的寂寞。這是個海邊的一個孤立的小島。島中儘是起伏的小山,與叢生的樹木。島上只有一所用紅磚建築的小樓房,卻也沒人常來住的。島邊所有的礁石,都是白色,而中多翠色的斑點。映著日光,與綠色翡翠般的海水,更為美麗。由島上四望,可看對面的隱藏在仿佛煙霧中的一個海岸的埠頭,與從埠頭正南方長長伸入海中的棧橋,其他三面多有些星羅棋布般小島子,在海中點綴著。餘外就是膠澳兩面的群山,毗連著無盡的陸地,由島上望去,只見蜿蜿蜒蜒,起伏不斷,更可令人生無限偉大與遐慕的思想。原來這個島子,是名叫做陰島,距離青島的口岸不遠,而是出了膠澳,向東南去的海中,便可達到。那裡極是幽靜,比青島街市之整齊處,更不相同。全島面積,雖不極大,然而也是膠澳外面的門戶。每每有些網漁的帆船。在此停泊的。
這天陰島奇麗的光與色的調和中,在距海水不甚遠處較為平滑的礁石上,柏如同了綠存,天根,都坐在上面。在日光中,看柏如的面色,比從前時的確豐潤了好多。
天根獨自危坐在一片三角形的礁石上,執了一根竿子,在那裡釣魚。他凝神著,一動不動的,只向水中投下的絲線注意。綠存在柏如身旁,替他捶背,因為他少為干嗽了一陣。
他們這時在這個幽靜而極清潔,所不常到的地方,對了無邊的海波,偉大的自然,與使人悅懌的風景,雖是柏如身體尚非完全健全,不過在此,仿佛七八年前,他在英國讀書時,夏日同了好些同學,到外邊海濱去遠足旅行似的。因此使他記憶起那時快樂的少年生活來,在鬱郁的面容上,也見出微笑之痕來。他一邊握了綠存的手,卻緩緩地,與她在海波上談些舊事。這是自從他病後沒有的事。綠存心中,自然是喜慰!同時她不得不向這能慰藉人與感動的自然,低首默謝了!
天根遊戲般的釣了一回,不料動掣了幾次絲餌,全無效果。末後他一邊持著釣竿,一邊卻望著前面,正好由水上過來了一隻很小的漁船。在這無風的天氣里,因為已近島邊,船上連帆都收下來,只是慢慢地走向這片礁石來。天根心想,這是時機了,能在這時釣得上魚來,不是可以顯露與使他們稱讚的時機嗎!不料他看見漁船,一直走來。漁船上有幾個帶了草笠與短衣的人,也向他的釣竿看去。他無意中,忽覺得釣竿微微振了一下,便猛力地往上一拿,一塊有尖的大石,正被釣竿撞了,於是那一半連同絲線與鉤餌的竿,便投入水中去了。那邊漁船上的人,都不約而同笑了一聲。天根也覺得好氣,好笑,索性將執在手中的半段輕柔的釣竿,用力的往海中一投,及至回過來看時,漁船上的人,早已將船靠岸攏下。與他們距離不遠。船中都是些漁具與些籠罐的盛魚的用品。三個人有兩個少年,上岸到礁石上對坐了,拾起一大片魚網來,在日光下修理。一個老年的漁夫,卻在船頭上吸菸。
他——老漁夫向天根道:「你釣了多少時候了?」
天根即刻羞慚地回答他道:「這是頭一次在海邊釣魚。」
老漁夫便將稀疏而微黃的上須,用粗硬的手,抹了一抹笑著向天根道:「怪不得你沒有將魚釣得。你要知道,在海邊釣魚,比不得同在小河流與小澗水中釣魚的容易,與可以隨意。在淺流的水中,是沒有深水,且是水多是急流,水中多是小魚,所是在下流的水中,容易釣得。只要把釣竿垂在恰當的水口,那末魚兒沒有不上鉤的。至於在海邊,浪雖不大,但是水深流緩,又有深的海岸擋住,釣魚不能只是遊戲般的能夠釣得。須得,……」他方要說下去,在海邊是用什麼方法。恰好那個少年的網補好了,取來給他看。天根看見這個二十幾歲的少年,被日曬黑的面目與偉健的身體,知道是老漁夫的兒子。老漁夫將補成的網看過,就丟在船上的木板搭成的艙里。走回來便吸了一口旱菸,且不與天根繼續談話,很靜穆地向著海上凝望。
天根問他道:「剛才那位少年,是你的?……」
「我的第二個兒子,那一個卻是由漁行中雇來的一個夥計。」「你還有大兒子嗎?」天根又跟問一句。
老漁夫愀然對了海道:「大兒子,現在若還生活著,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人了!不過,……說起來也是可憐!其實呢,我們作這種海上的生活,自然這種事也免不掉的!……」
天根知道這裡面必有一段很悲慘的歷史,只是微微點頭,卻沒有再問他。老漁夫沈吟了有幾分鐘的工夫,便道:「我是自小時候,便隨了家中的伯叔,作這種海上的生活。實在說,海上捕漁,簡直是我家世傳的祖業,也是在這沿岸一帶許多村落的一種生活的職業。不過這是不能與種田,種菜,或是習手藝,充各種工匠的事,所可比擬的。雖說沒有什麼其他的本領,然而除掉我們世世作慣了這種危險的生活的,恐怕也不是容易作的了。先生,你看這口外的海洋,是有多寬!而且就在島邊石下的水,也比平常的小河流是深得多。偶然遇到有霧,有風,浪頭起了的時候,我們駛出去的漁船,一時回不來,你想漁船還有大的嗎?就是這個如樹葉般的東西,在茫茫而波浪掀天的海中播動起來,生命是什麼,那就難說了!……」
「你大兒子,聽你說似乎是有什麼?……」
「的確呀!我大兒子便死在前八年的一個秋天的夜裡!……」老漁夫說著,而且向海水的遠處凝望,「他比他兄弟大得八九歲,自十來歲就隨了我在海上,……不能說天天要去捕魚,可也是常在水上過活的。後來因為他一年一年的長成起來,家中又添了人口,就是他已經娶了媳婦,而且有了一個孩子。那末,我們專靠在水上吃飯的,便有點困難了。於是將我多年蓄積的錢,全數取出來,……唉!先生!你知道我的錢雖不多,或者還不足你們來玩這一次的化用,但都是我半生拿生命去換得來的。因為這樣,我就用這些錢,格外又從鄰村的漁人家中借貸了一宗,便給他買了一隻小捕船,並且另外找了一個幫手。這樣我們每天兩隻船出去,所捕得的魚,比以前在一隻上面得的,確是幾乎多了一倍的樣子。我也覺得從此後,家中倒不缺飯吃,一切事都可不管了。橫豎我們除去這一樣本事之外,更沒有別的方法,能夠餓不死的。……」老漁夫停了一會,嘆氣,並且發出哽咽的音道:
「這事,我自己至今還是心上不安!兒子死了,媳婦成了寡婦,還有幾歲大的兩個孫子,又巧得很,我那個老婆,又因為自七八年前受了濕氣,成了癱瘓,只有在床上躺的份兒。……先生!你許不能記得,有一年秋天,不是有一場最厲害的風災嗎?聽別處來的人說,距海岸遠的地方,也有拔了樹木,吹倒房屋的事。你就可以想到那風是怎麼凶毒呵!……在那天的早上,起初是有層淡白的雲,罩在天空上,我對於海上有風波沒有,不敢怎樣的誇口,可也是幾十年的經驗了。我看那個前幾日的天氣很有變動,所以早上沒許他出海去。不料太陽出來之後,居然成了極晴朗的天,不過覺得有點奇熱,不是秋天應該有的天氣罷了。我那個兒子,是再誠實勤儉不過的人,——也許是和我的性質一樣,所以他一見天氣好了,便同我將漁船駛到海灣中去。那時這個地方,同現在是大不一樣的。當我們出海灣去,回望只有在秋陽下面的海光,海邊的叢樹,與無限的山峰。及至駛到海灣外去,便更不能看得清楚了。我同我兒子,自然不能使兩隻漁船,並在一處。因為那樣,與捕漁的效果上,是有防害的。……我那天捕得的魚格外多,沒有落日的時候,我就將我的那隻船駛回家來。而我兒子,卻沒有回來。
「天晚了,忽然生了變動,大的風從海岸的遠處捲來,不多時可聽見掀動的浪聲,比什麼聲浪都可怕!天上本來是晴朗的,然而星星卻看不見了。風力的大,在屋中幾乎也聽不清說話的聲。這是……個巨變呵!先生!你想我那時的恐怖,是在什麼的境界裡呢!
「完了!什麼事都完了!第二天就是我得到他……死去的消息的不幸的日子!……」老漁夫流下老淚來,用手擦去。而那個少年蹲在一邊,也很慘澹的沉思。但漁夫繼續道:
「他母親不久也得了癱病,一個寡媳,兩個要吃飯的孩子,我怎麼辦呢?虧得這幾年阿仔也長大了,也這樣的糊塗過去。那個夥計,你想我家困難到這樣,還能用人嗎?他是人家托我,並且隨我學習的。……咳!這幾年的漁業,也被那些作老爺們的,」他說著,向石上並坐的柏如夫婦看了一眼。「連我們這點小小的生活,也搜尋到了。什麼漁稅,牙捐,統統交加在我們身上。所以我們現在,也只好過一天是一天了!況且他們有錢的,又組織什麼公……司,有錢又有人,在出魚最多的地方,去作大舉動的捕魚,我們不分外的艱難了嗎?……」漁夫這些話,似乎是憤慨後不能自己說出來的話!但他說至此處,便也止住不說了。天根對他雖曾說了幾句安慰與痛惜的話,但那也不過是人們的一種在特異狀況之下,照例的話罷了!其實何能解脫了漁夫的深長的悲哀,與現在生活上的困苦呢!
天根這時回看柏如與綠存,尚在並坐著說話,似乎在這個奇麗的海濱之上,忘了疲倦一般。天根見柏如與綠存,在自從他病後,久久沒有這種態度,這回也不禁替他們暗地裡喜慰!看看夕陽將已沒入山里,漁夫同了他的兒子,也上了漁船,沿了東岸走去,於是他便走上上層的礁石來,催促他們一同歸去。
九
天根同了柏如夫婦,回到青島,在暮色蒼茫中,看著無量的電光,從層樓上四散射出。他們沿著海岸的鐵闌,走在極細碎的砂上,聽見下面的濤聲,作有音律的撞打。海風從對面掠來,便覺得有些冷意。走了一會,天根恐怕柏如過於乏倦了,便喊了一部街頭上的馬車,共同坐上,回到海濱醫院中來。
天根是最歡喜看海的,這幾日雖是誤了幾點鐘的功課,不過為了好友,且得了無限海上的智識,與賞心悅目的光景,所以他覺得非常快活,而且似乎將從前深深埋在他少年的心裡的對於人生的悲鬱來洗刷去了不少。而使他最感快樂的,便是雇了小艇子,出了海港,在天氣晴明的時候,往各處遊玩。
一個星期的日子過了,在愉快中的光陰,自然覺得逝去的很快。柏如面色也好些了,綠存自是安慰!天根便辭了他們,仍回到省城讀書去。不過當他別離那個海口時,使他有無限的留戀!
自這一年夏日,到秋末,天根親自知道過柏如的事以後,他深深地感到,人生在一個環境裡,沒有不是痛苦,而且周圍是有尖端的荊棘向著的。他知道這是人類社會在宇宙中,一個不可避免的循環律,永遠是這樣的,彼此刺著,與互相以痛苦為贈遺,永久,永久,沒有止息的。從前他也曾讀過理想的小說,與那時很稀有的社會主義的零星著作,說得一個如天堂之快樂光明的境界,仿佛即刻可以在地上出現。又想人人真能「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那樣簡單,與有秩序而公平的,對於人生的分配與解決的方式,也是最好不過的。且是或者將來能夠實現。但自從他自己病中,聽過芸涵的痛苦歷史,與讀過關於她自己驚心駭魄的紀錄以後,又遇見柏如的遭遇,使他對於以前的信仰,都根本搖動與疑惑了!本來他是個血氣未定的少年,又是富於情感的人,無論什麼事,他不大加以思考,與理智的斷定,本來他的智識與經驗,也不能助他作思考與斷定事物的真值。——只是一任所感受與刺激的程度,作自己內心感應的標準,因此他將對人類有豐富的希望與尊重的價值的心,無形中減削了好些。況且他自幼年時代,目觸耳聞的,親嘗了些痛苦,他平常就倡導人性非善的議論,到現在,卻更加上一層社會罪惡的觀念,在他的記憶中。
雖這樣說,他卻同時又發明了一件人間可寶貴而稀有的東西,知道現在人類的全體,尚可以有連合之一點的,能使有裸露的胸腔,與真誠的眼淚的勢力,那就是「愛」。
他以自身的經驗,母親與姊妹的親愛,又如芸涵的哀慕她的可憐的父母,其餘如柏如的夫婦,海岸上老漁夫的談話,這都堅定他的發明,與有助於他對於「愛」字的考究。固然在以前的時候,他遇到這類的事,——關於人間之愛的事,自是不能說沒有,不過不能使他十分信仰,與常常地親歷其境。現在呢,他卻確已發明這種新信條,以為是人間尚有花,有光,有同情的慰解,有深沉的密合,使彼此純白的靈魂,可以有融化的機會。他又相信人間的痛苦與憂鬱,是與愛相併行的,因凡事必有個因,若使人類的心底,完全從來沒有愛的痕,劃在上面,痛苦從哪裡來呢?更有什麼事,可以憂鬱?他常想刀割破了皮膚,或是火油燙傷了,以及沒有食物入口,或是遭遇了金錢上的缺乏與迫壓,他以為這不是痛苦,與可憂鬱的真質素。真痛苦與憂鬱,不是物質上的剝喪,也不是物質上的給予,可以慰悅的。精神上的靈性上的痛苦與憂鬱,才是真正的。不過他也知道人類的精神作用,與物質作用,是常相為因應的。但他由經驗及思想中得來,從此確信「愛」為人間的最大的補劑了。
這是他近一年中漸漸由各種方面,集合而成的結果。而他由海邊歸份上海報來,他本是不甚注意那時的報紙的,不過因為今天天氣陰陰地,使人有點煩悶。便坐在椅上,拆開閱覽,恰好整張疊成的報紙,一拆便看到第四張,許多花花綠綠的大小相雜的字,是賣那些遊戲的雜誌的廣告。他刷的一聲,便將第四張扔在地上,撿過第一張來,從上面緩緩地看起。
有一段消息忽然觸動了他的新興的思想。原來那段文字是英國招募華工,並且招請作翻譯的人到英國工作的消息。柏如看過,心裡忽然動了一動,便將報紙放下,立刻到內院裡同他的母親與綠存說,想著自己要再到歐洲去,並且情願去充當翻譯。這是個不意的消息,使他母親與綠存聽到,任管柏如怎樣的去譬解,沒有危險,而他的老母與綠存自然是不能夠放心應允。後來柏如道:
「你們不放我走,自然是愛護我的。可也要想想,設如我去年死在那裡邊,怎麼樣呢?而且自從我遭了那場事之後,除了幾個平素極好的朋友,誰也不願來找我,仿佛我真箇曾有了不可洗刷的大罪惡,見面之後,能夠玷污了他們似的。因此,學校我也不願教了,再則若說作文士生活吧,本來我也還可以作得來,只是中國的出版界,這樣的亂污,誰曾想讀書?又有幾個人想從文化中得到智識?我雖然多少知道一點學問上的事,這幾年來除掉還能教中學生的英文外,其他的智識,既沒有相當的機會去應用,而更無可研究的境遇。若說在家中,固然可以不缺吃的喝的,只是這樣混下去,我也悶苦極了!……所以我是想著,暫時同那些工人,再到外國去,藉此也可多得點新智識,再繼續於閒暇時候,研究研究點學問。我想三幾年後,准可回來,再則也或可免得仇人的對待。……」
他以後還說了好多解釋與慰勸的話,總之留他在中國現時的社會中,他以為真有侷促的煩悶!所以他願意同了他們出去。幸而柏如的母親,尚不知道歐戰的那末厲害,又見兒子每天在家中鬱郁的住著,也恐悶出病來。又聽說不久便可回來,雖覺得不好,可也沒有什麼。獨獨綠存,卻似破了心腸的驚憂!並且極力的勸止他。柏如原同她是感情極為合得來的,況且自從經過這場危險之後,更是非常的感激她!所以一邊安慰她,一邊卻儘量的解說他要外國去的道理。
「我是過慣了安逸生活的人,這幾年來,差不多我哪一天都有個快樂的家庭來慰安我。我謝你愛你自十年前以至今日……不過我此次決意去後,使他對於他這時自己對於哲學上的「武斷」,更堅定了。不過他這時並沒有想專研究哲學的思想,而思想,——奇異之思想的根荄,早就種植在他心中了。
他自從這個時期以後,便添了許多恍惚的夢影。他雖是一個中學程度的學生,卻每天懷了個「人生問題」,想著找人解決。其實他這個願望,可說是走錯了道路,誰能解決的來?而且圓滿無有疵瑕的呢?
他在這年冬天,忽然接得從他舅父那裡來的一封信,說是在衡州住的他的八姨母死了!並且說那位與他相同的歲數的表弟,來信說得很為悽慘!他當時讀過此信之後,也覺得有點傷感!因為他這位姨母,是同他母親最好的。一生也只此一位與自己一樣大的表弟,現在她竟然死去了,而且只有姨父,尚是那個少年的表弟的最親慰的人,因此他也為之傷感!不過這封信來過幾天之後,他也漸漸地忘了。卻不知後來卻又因此給他添上一重重大的感觸!但這是以後的事,因以後他更相信痛苦與「愛」,是並行的,而且一個新理想與舊事實的衝突,為不可避免的呢。
十
一年之後——恰當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之後,——十月的天氣里,柏如覺得天氣冷一些,穿了一件薄薄的皮袍,尚不十分和暖。這時距離他因入監獄得病的事,已一年多了,身體上自然好了,精神上常常因受了那種過分的衝激,時呈變動。他自去年轉地養病回來之後,並教員的事務也辭掉,索性不出自己的門口,每天看著穎潔,及他的小孩子讀書,並且他很嫌惡城市的喧擾,時時想著移到鄉村里去安住,只是沒有實行。他自從遭遇事變之後,除去了家中的人,與天根幾個朋友之外,每當他在街道上走,便看見每個人,都帶了一副殺害的面目,與不可測度的顏色,彼此相向著。所以這種恐怖的餘留,使得他不願意出去。他起初想借著這個時候譯幾部好的書出來,也可以消遣光陰,不過他坐不許久,便不耐煩去一個字一個字的斟酌。而又看到那時中國出版界的惡濫,與不能對於有價值的書籍歡迎,所以也就終於沒有作成。
這天他穿了皮衣,正在書房內整理器具,忽然僕人由外面送過了一要去替華工作通譯的原因,並非我故意離開母親,離開你,離開我快樂能安慰我的家庭,而到危險與生疏,且是事事若隔膜的地方去。因為我的性情,雖說自從病後少有改變,但你是知道的,我不是想沒有志氣與沒有作為與不好工作的人。在我未經去年的事以前,也絲毫未曾替社會出過什麼力量,人都羨慕我是留學歸國的學生,其實我自己問心,便使我面上發熱了!自從遭了不意的危險,在現在社會上的人情的冷暖,都從試驗中得來,而且在這種紛擾的狀況之下,我空抱了無窮的志願,要從何處下手?切實說,中國幾年後,將要有種不可思議的大變動。我想現在決不是能得社會上可以容留我們的,我所自己常常痛恨的,是自己在國內受過高等教育,也在外國中陶冶過,怎麼自己毫無點能力,可以說到改造的事業上去?你不必過於憂恐!……我是不能純粹信虛浮的定命論的,但我也不怕吃辛苦,我相信留我在快樂的家庭里,此後的生活,終不過如此罷了。究竟有什麼用處?這次我決心的要去,須知我也是受了環境造成的無形的迫力!我深知我自己,不能立刻將所有的環境改造過來,我想出去幾年之後,或者再回來的時候,便可以更好的希望呢。……家中母親,也還康健,好在潔妹妹快畢業了,將來的前途,也很有可望!……」
他更說了好多的話,握住的綠存的手,覺得有點冰涼。卻是她哭下來的淚痕濕的。他又著實安慰她一番,後來穎潔由校中回來,卻很贊成柏如出走的計劃,幫著他將綠存勸了一回。
這事終於決定了,柏如便去找到了在本城教會的一個英國人的介紹,那個英國人,素來對於他很欽重的!正好自己也要回國去服兵役,這回聽了柏如要到歐洲去作華工翻譯的話,喜歡到十二分,並且說了一些為公理幫助,及有心於人道主義的恭維話,但柏如卻付之一笑。
後來天根當然也知道這個消息,雖是痛惜良友的遠行,而且確實是到有危險的地方去,但他也想不出不教他去的理由來。知道柏如這次的決心,是不可更改的,反而常常去勸慰柏如的母親與綠存。
是十一月的中旬,一切事情都妥當了。那個英國人,早就通知他在這幾天後,便同他一同到上海去趁船放洋。本來沒有什麼行裝可預備,而且柏如是去過的人,所以別人也不為他旅行的行程擔憂,只是這些日子裡,綠存的面色,少見憔悴些。
在柏如啟行的前夕,正是降了微霜與星光晶明的一個冬夜。天根這日因為校里正放了陰曆的冬至節假,所以一天也沒回校。這天晚上,柏如同他母親、綠存、穎潔、天根共吃晚餐的時候,自然各人心中都有點酸惻!柏如的母親,雖說平常不極力阻止他這次出國,但到了這時,也免不得揮了老淚,切囑他小心保護身體,與三年中必要回來的話。這頓飯大家草草的吃完之後,柏如的母親,又說了幾句重要的話,因為頭疼,先到屋裡安歇去了。穎潔也隨了過去。天根出到外院,自己從前所住過的書房內。那時柏如同了綠存,回到自己的屋中去說話去了。當在晚飯的時候,天根看著綠存眼中,紅紅的暈波,幾乎沒有滴下來呢。
天根獨坐在書房外面的長方形鋪了花線毯的桌子一邊,看著一盞精銅製成的煤油燈,用白罩子將散射的光線罩住。自己也感到一種非平常所有的感覺!想起方才綠存的樣子,少不得這時嗚咽地哭了起來!他想,眼淚實在是最奇怪的東西!要用它時,或者怎麼樣都作不出來,到了一種時候,卻也禁止不住。人間的關係,實在是何等的奇妙與幻化呵!同情真是人間的鎖鏈!他想到這裡,不自知的也替柏如同綠存,深深地嘆了口氣!繼而又想柏如有這樣好的家庭,又有這樣依戀而纏綿溫柔的綠存,為什麼偏要孤身跑到戰場上,——遼遠的戰場上,去作華工的翻譯呢了……本來天根以前對於這個問題,心中也以為柏如是應當的,是不得已的,是自己沒有阻他去的理由的,但是在這一個淒冷的黃昏,他忽然有點自己不能相信了!一時的思想,似乎被什麼瀰漫了一般,再也分析不清。也不知以前確信的念頭,這時湮沉到哪裡去?只有方才的燈影下慘澹的畫圖,在眼中亂動。
將近十點的時候,柏如先低了頭走出來,後面綠存同穎潔,也隨了出來。他們四個人,圍在這個仿佛引人聚合的燈光下,卻靜默了約有十分鐘的工夫。穎潔是個好言笑的女學生,她見他們都有點說不出的抑鬱與愁煩,於是她便開始說了個笑話,引得大家都忍不住笑了。綠存也面上微帶出一點笑容來道:
「好妹妹,你這張嘴,真是巧,便說得人笑不得也哭不得!……」她嘆氣道:「今日一夕,明天便是開始使我心難放定的日子!……」
天根也覺得心中淒楚!但不能再說這類話,惹他們更加愁悶。便突然道:「一時的離合,在人間原是不能免,與不應免的事。古人說甚『如萍如絮』的話,固然不過止是幾個詩人的想像,其實人生的一時離合,當然難免。不然的時候,就是只有老相廝守著,那末個人應作的事業,不盡在眼淚與依戀中拋棄去?……本來難說,人間的生活,每天在演進里,亦即每天在互相衝突里。一個人的多方面,沒有更好的方法,去一一的填平,與不使任何方面,有一絲毫的缺陷。那怎麼能辦的到?然而理智上只管這樣說,人類的感情,卻不能這樣說呢!……」天根起先本是很激昂地說下來,到了後來,也就低下頭,並且續說不下去了。
柏如飲過一杯茶,將茶杯很著力的放在案上。他卻立了起來對著天根說了一大段的話道:
「一個人既從生下之後,必要受社會的淘洗,與人類情感的染過。我對於這種學說,是很確信的。我本來抱了為社會服務,去真誠的作一個改造社會的人的心。但是回國幾年後的試驗,不但將我從前的志願打得粉碎,就是將我不幸的個人,也幾乎全壓碎在這個不可赦恕的罪惡社會的勢力之下!……我這次慘痛的再行出國,他人以為我是自己要尋苦吃,的確,但即不出國,卻時時有無限的苦味,要逼你去試嘗,甚至且可毒死你,委頓你,使你完全同化在這個罪惡的社會之下。至不過,就是安心作個在家庭中的幸福者罷了!……所以我這次情願去作這種事業,我一方承認我戰勝了愛我的感情,但……我也是想由此將愛我者的感情,在後來注入到全個社會裡去!……慘痛與前途的恐怖,自然不能免他人代為憂慮,但我自從遭遇過危難後,頗使我少少傾向於人間的定命論!什麼事且不要計算前途,因為前途的本體,尚是在黑暗中的。以我們渺小的智慧,焉能測量出。……」這時微微聽見窗外的輕細的雪聲,他的話也就此停止。
這夜的天氣,覺得冷了好多。綠存便喊個僕人進來,將鐵爐生起,滿室中驟然添了溫度。柏如冷靜與很堅定,而帶有微見悽惶的面色,叉手坐著。綠存就將兩手靠在他的坐椅的背上,眼中猶有淚痕。
天根也覺得無從判斷他們各人主張的是非了!他只以為柏如與綠存,都是因為各個人的地位與環境,所以有這種不同的見解。他以為這都是人類之最真誠的心的發露。所以他也更沒得話說。
風聲從窗下聽去,吹得檐前的叢竹刷刷地響。天根走到外面看了一回,回來說:「這才是個輕雪淒風之夜呢!連個小小的星星,也看不見。」穎潔正在取了懷中的鉛筆,在尖長的手指上亂畫,聽了天根的話,也沒抬頭,便接著道:
「好美麗的詩句子,輕雪淒風之夜呵!……」柏如看了穎潔一眼,回過頭來看綠存時,她卻俯在他的椅背上,小聲嗚咽了!
十一
又是幾年以後的事了,如天上的白雲,在麗日之下的變化。無聊的人間,已是變成了多種情態。天根這時已脫離了中學生的生活,到京中的大學,繼續他讀書的生活去了。柏如仍然沒有回來,並且連信也不常常寄到。天根有時收到過他由歐洲來的函件,卻只是很冷靜的幾句話,並且說他自從華工陸續回國之後,便在英倫一個公司里,作了職員,且是半工半讀的,在大學院裡研究他以前的學問。並且說或者將來有個機會,將要同一起英國朋友,到澳洲去的。他的信中,並沒有其他的話,看過之後,越發使人發悶!這時柏如的家中,因為家庭沒有多人,便回到安徽原籍去居住。天根倒是時常與他家通函,知道柏如的母親還安健的在著,而穎潔已轉入南京的某女子大學去了。
天根自從來京讀書,卻住在他的表兄家中,就是王志伯家裡了。原來王志伯是他一位舅舅的兒子,他這位舅舅,因為少年遠出,到貴陽去就親,後來染了時疫,死在那裡。他這位舅母,卻是極聰明而又受過教育的女子,因為自己的母親的緣故,便住在京城裡。前幾年也死了,便從家鄉中過繼了他這位表兄王志伯來。志伯也是個師範學校的學生,因他為人用功與敏捷,現在在這裡作了教員。他的家眷,便同他住在京城。嘉芷夫人,因為天根來到,有自己的侄子住在這裡,便很放心,並且托他照料,於是天根就住在志伯的家中。
天根的表嫂達馨,是個溫和與最能體諒人的婦人。她家本來清閒,今見天根來到住著,非常歡喜!無論什麼事,看他比自己的兄弟還要好些。
不過天根在這幾年中,將性情越法變得有些怪特!他有時終日不說一句話,有時說起他的主張來,別人若同他辨駁,他便閉了口,一聲也不言語。志伯是個專研究科學的人,看他那個帶浪漫性的奇異的態度,便有點與他合不來。倒是達馨的心地是溫和而寬闊的,反而更加敬重他呢!
當天根來後的三個月,忽然有一天下午,他從學校回來,到自己的房子裡,安放下書籍,便到志伯的住室中去。剛剛走到繞了紅欄的走廊下,卻看見達馨正在坐在欄上看一封信。一見天根來到,便笑著道:「來了,恰來看一段新聞吧!……」天根也沒什麼驚疑,從容的問她這信是從哪裡來的?達馨道:
「今天早上由郵局遞來的,是從家中五叔叔寄來的。你看想不到,那,……」她說著便笑了起來。
天根從她手中接過來,看了一會,便皺了眉頭,說出一個「嗄!……」字來,方要繼續說去,恰好志伯從外面走回來,一眼看見天根手裡的信,便卑夷的道:
「年輕的人,只是這樣,是如何了局!不想那位姑姑,就止他一個人,卻鬧出這些笑話來。……」
原來這封信是說天根的那位死去在衡州住家的姨母的一個表弟,現在也有二十歲了。自從他這位姨母死後,卻出了一樁意外的事。就是天根的這位表弟,原是個很聰明的青年,也曾入過學校。這幾年來因相離遠些,沒有通過音信。及至天根的姨母死後,他的姨父要給他說親,他卻絕口不應。因為他家老行輩的姨太太最多,各房中所用婢女,更是不少,他家人又在一處房子中,共同住著。不知從哪年起,他與婢女中的一個,有了很深密的戀愛的關係,所以他父親給他說親,他不允許。後來事情鬧穿了,他家本是世代相傳的華族,又是衡州著名的人家,哪能容得他來戀著一個婢女,便不提親。甚至後來他被父親暫時的逐出,這正是他來信告訴與舅舅家這段事呢。
志伯年紀雖比天根大不了十幾歲,因為世故的閱歷,將他的思想,與見識,變得很古板而莊嚴。所以他總以為像這位表弟,是年輕的小孩子呢。
天根聽志伯說出這個話來,卻冷然道:「你過於太把一切的事看得輕了,我以為這個事,不是輕輕地就能將不是加在他的身上。雖然,或者他也有不對的地方。」
達馨在一旁也笑著道:「本來表弟是個少年,他家中婢女又過多了,說這事全是那位表弟的不對,也說不過去呵!」
志伯看了達馨一眼道:「你們只知說,你想他是什麼人家的子弟?只知任性胡來,若說出去,人家還不笑死。……」達馨卻不服他這個「武斷」的話便道:「這類的事,還對於什麼人家的子弟與否而有分別嗎?你也太於說得強辭了,譬如現在由自由而來的婚姻,你贊成?還是不?……」
「那自然,是應該的,不過偏偏自由到一個家中的婢女,……哼!……」他說著便帶了不屑與傲慢的神氣,走了開去。
自此之後,天根便覺得志伯是與自己合不攏來的人。幾次要想離開,卻被達馨切實的勸留住。其實志伯待他還好,只不過他們的思想上與言語上,總有幾多地不相吻合罷了。
天根的性行,越發變得沉鬱。他常常在院中的草地上深思。自從研究哲學以來,他簡直變成了個懷疑派了。又加上聽過那個外國的哲學家所講的厭世主義與定命論之後,更使得他腦中添了無許的印象。所以他將那些自幼年到現在的事實,與見到的感觸到的思想,都記在一本冊子上。這本冊子,便是曾被達馨偷看過一次,而因達惠的介紹,為天根的舊同學汪青立所強索去閱讀的。
汪青立是個最熱心的教師,他辦事的勤慎,與學習的刻苦,迥然與天根是不一樣的。他自從由達惠的口中,知道天根住處,又強將那本記事冊子索去閱讀。其中多有感動他的言語,而尤使他有極強烈的感慨的,便是其中有一段,記到芸涵的事。是:
「我之認識芸涵時,她的知識已經高出我許多。前幾則中,已為述及。但在其隨德人西去時,我乃覺到她處境的悲慘,幾使我比較初聞柏如之入獄為尤甚!此亦不知是何種感應力所使?或者因她是女子,但的確她之所遇,真令人痛恨世界上之無心肝人,以全殺卻為盡度!她之離濟,在柏如去國之前半年。是時正德日戰爭方起時。是秋大雨兼旬,而日兵登陸,破中國之中立,以奪取膠澳。是時不在戰爭區域之德人,多作歸計。方在此時,而芸之被劫事,乃突然發生,其原因及結果,我概不知,是皆芸將行時,面語我以此事之真象。果使我能射,而且有,……必不予彼無心肝人以生命!
「芸涵在女醫校中學習,兼作德人醫院中之看護婦,我記病時已言及。而濟地有一某軍衣莊之主人,乃東臨某所的稅局長。年三十餘,以其運動與其他能力,得任可搜括之缺。家中固富有,且在政治上素有黨援。是年夏日,以病到德人醫院就診,住院中。芸曾與同學輪流看護之數日。彼遂生心,但自知不敢唐突,且知芸非尋常無識之婦女可比。其後乃多所贈遺,芸以其不當,未有一次收受者。其後又故遣其家中女眷,到院與芸會晤,且稱言受教。芸惡其擾,然避之無術,亦姑聽之。不意至於後來,此人再遣其妻來,專邀芸至其家觀菊,芸不聽且拒,後經同學多人出為轉圜,勸芸不必過於固執,宜去速歸。芸姑許之,然亦不過以為如此耳,不知有他。
「彼人乃藉此以誑芸,至其家,迫不令出。芸雖怒甚,故持冷靜,彼亦不敢輕犯。後芸以袋中所攜錢,賄其家之僕婦,得通電話,經德人院長親往,始將芸放回。而據芸所言,彼人見德人之怒叱,甚則長跪以祈饒。
「此後芸知不能再留濟,適值德人院長將歸國,她固無家可歸者,乃決隨其師往德。及其行時,始致書於我,後得晤之於院中。……」
這是天根所記的那個事情的片段,不過其中有文言,有非文言,可見是在匆忙與激昂中寫的了。青立因讀這本冊子的零斷記事,已經約略知道芸涵少年的悲痛歷史,又看到這一段,他熱的血,也覺得沸熱起來!那時他想到人間到處都是網羅,更不怪天根的性行,有些奇怪呢!
十二
天根自幼年及後來,——在他現在的年齡以前,——所見聞,所感觸的事實與思想,多記在那本冊子上,這是汪青立所知道的。有一天,正是個星期的日子。汪青立便將這本冊子帶來,到天根的寓處。他走入天根的住室,正看見天根面對了那東壁上的神女的畫片,坐著在那裡仿佛寫什麼字一般。青立想他真能用心呵,在這個清和的晨光,所映照的窗下,卻正在工作呢。便放輕了腳步,走到天根身後,卻見他正拿一枝鋼筆,在一張厚紙上亂畫。不但不是寫的中國字,而且也不像一種外國文字。只見他很注意的,又似很懶惰的在紙上畫了一個半圈,又畫了一道直線,停住筆尖,向右臂看了一看,便又畫了一個不等邊的三角形,末後,便用無數的細點,塗了起來。青立心想這個人可不是真有點神經病嗎?怎麼這麼大的人,卻如同小孩子般的。……想到這裡,便忍不住笑了出來。及至天根回過頭來,方知是青立站在他的椅子後面。
青立帶了嘲笑的口氣,問他在這案上作什麼?並且畫這些圖形,是包藏了些什麼奇秘的意思?天根微笑了。
青立再一次追問他,他很冷靜的答道:「這是我自己心中的象徵!」青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便道:
「你這個人,怪不得人家都說你奇怪,還是戲言?……」
「戲言嗎?也許是的,……但我自己是那樣想。」天根真實的答。
青立再問他什麼是心中的象徵?天根道:「象徵是我借用的個名辭,或者是不對的,但不能解釋去。」
青立見他說得更為奇怪。便握了他的手道:「你這個人簡直沒有法子同你說這些話,我們不如到城外郊原中逛去。」天根自然的隨了他出來,兩個人便喊了兩部車子,到西郊去。
那馬路兩旁的楊柳哪,那空中飛鳴的白鴿子哪,那若遠若近翠色迎人的西山哪,與隱在晴明的日光中的黃色的屋頂哪,都時時交換著,在他們眼前呈露出。一切的景物,都在陽春中跳舞而生動。他們出得城來,且不向那些有許多遊人的足蹤去處的園子中去,只揀個松林中的巨石上面,倚了凸出的松根坐下。
青立是最愛說話的,他便首先同天根說:
「我看你終久將要改正些,你的性情呵!……」一句話還沒有說得完全,天根夷然道:
「我實在有什麼可以令人疑怪的地方?只是我還深深地對於人間一切的舉動,都有點疑怪呢!……今天是個快樂的日子,你嗅到松間之春日的微馨,與這草地上四散開的濃密的小花的香氣,與聽到枝上的鳴禽,這都是自然的賜予人間的慰勞!或者有多少人一生並未曾找到,……你何必又作那種無味的議論來問我?」青立也微微點頭,似乎很贊同他的話,但同時卻道:
「自然固是偉大的,難於思議的,但也不可將人生過於看得微妙了!你往往對於所有的事好另持一種見解與悲觀,我以為這足證明你是錯誤,而且,……」
天根一手剝著大松樹上的鱗片,一邊答青立:「也許是我錯了!但我以為人生,一個個人的生活與思想,都是完全受支配與影響在環境之下。——從幼年到最後的一日——無論如何說,戰勝它,雖被學識改變,而多少這種所受的印象,是難將全體磨滅。譬如松樹吧,種在山上與種在田原中的,當然兩樣,在溫帶與熱度所種植的;更是有顯然的區別。……」他方要再往下說去,而青立一摸到衣袋中,那本要交還天根的手抄的本子,尚在懷裡,便取了出來,匆遽的道:
「這也難怪的,一個人的性情思想,總要隨了境遇而變幻,……如你所記的幼年的孤零,與友朋中的困苦,也難怪你是感受了易於感動的性質。」
天根慨然說道:「這本冊子,固然是我在生活的匆忙之下作的,而我敢信裡面卻包含了若干分量的人生痛苦,與少年的悲哀的血與淚,在裡面。……一切的事,乃使我不能不似乎去相信定命論……」
「什麼?」青立愕然的突問。
「這也是無足奇怪,你不要以為定命論只是愚昧的迷信。固然不過是妄想的想像罷了!而在不可索解與難於從暗途中找到光明的時候,與思想在漫無端緒的時候,似乎也難禁人們去用此聊自慰解呵!」
青立默默的沒有回答他。
「一個人的生活,譬如,」他說時從松根的下面,將一個松葉拾起道:「一個人的生活,譬如一個樹葉子。尤可譬如一個松樹的葉子。在嚴冷的冬日。受了環境的風和雪,便黃枯些,到了春風吹來的時候,便青而長大起來。人生的痛苦與『愛』,是這樣的循環。不過沒有一定的周回律,如一定的天時一般。……或者也可說,人生還不如一葉,能有幸福呢!……但是也一樣的,總需要春風的吹長!……」
青立見他又說到難以索解的上面去,便遊戲般的將那個松樹的一葉,奪過來,輕輕地丟在林外的小河流中去。說道:「一葉呵!……只要在水中漂流去罷!」
他如讚頌如嘲笑的對著天根這樣說,這時一陣輕風吹過,頭上的松枝,卻微微的響了,仿佛是吊他們在水中漂去的一個。
一九二二年五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