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令蠟燭 · 第六章

約瑟芬·鐵伊 《一先令蠟燭》
第六章 瑪塔。哈洛德,身為縱橫聖詹姆斯和乾草市場區之間的社交界名女人,卻住在那種階梯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迴廊如寺院般寂靜肅穆的住宅區里。格蘭特拖著疲倦的雙腳爬上階梯,一邊欣賞著地毯,一邊不禁懷疑著這種地毯不知該怎麼打掃。他穿過旋轉門,正好見到淡粉紅色的電梯關門上樓,與其等下一趟,他寧可爬兩層樓。 剛才看門的警衛告訴他瑪塔在家:她十一點左右和幾個人一起從劇院回來。格蘭特不樂意有旁人在場,但他決定在今天結束前無論如何要對克莉絲汀。克雷和她的交友狀況有更清楚的了解。巴爾克聯絡不上她的律師厄斯金;他的屬下說他這三天深受震驚,所以到鄉下度周末去了;地址不詳。( 「你聽過律師會受到震驚嗎? 」巴爾克如此說。) 所以格蘭特最感興趣的部分——克莉絲汀- 克雷遺囑的內容——只好等到下星期一了。他在警場看過的克雷檔案——當然 還 不完整——是在過去十二個小時中匯集起來的。在整整五頁的檔案中,格蘭特只找到兩件值得注意的事。 她的本名,根據記載,叫做克莉絲汀娜。歌陶白。 她一直沒有愛人。 也就是說沒有公開的愛人,即使在她從小小的百老匯舞者搖身一變為歌舞巨星的那幾年,身邊似乎也沒有人在供養她。直到她厭倦了歌舞片而將心力轉向劇情片之後,情況依然沒變;看來,她衝上巨星地位的火箭憑藉的似乎是自己的力量。這樣的情況只意味著兩種可能:她直到二十六歲結婚之前都 還 是處女之身< 在生活經驗遠比心理學教科書來得豐富的格蘭特看來,這一點頗有可能) ,或者她的感情只在遇到能令她動心( 或說令她昏頭,全憑你以浪漫 還 是譏諷的角度來看待) 的人時才會獻出。 四年前愛德華。錢斯勳爵——老布德公爵的第五個兒子,和她在好萊塢認識,一個月之內就結婚了。當時她正在拍她的第一部劇情片,一般認為她「為自己攀到一門好親事」。但兩年後,愛德華勳爵變成了「克莉絲汀。克雷的丈夫」。 報道上說,他坦然地接受這樣的稱呼,而婚姻也維持了下去。他們間的關係相敬如賓而不拘束,部分是因為克莉絲汀的職業占用她很多時間和空間,部分則是因為愛德華。錢斯生活上的主要興趣( 除了克莉絲汀之外) 在於到異域蠻荒 探險 ,並把這些經歷撰寫成書。在他最忙於著書期間,他和克莉絲汀多少會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看來也十分快樂。愛德華儘管是第五子,仍然從舅舅那邊( 皮革大王布列姆)繼承了大筆財富,這些他能自由支配的財富對於他的婚姻能避免最易陷入的危險上,著實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其餘則歸功於他對老婆的成就頗感自豪。 檔案上所顯示的是這樣的生活,如何會發生謀殺案呢? 格蘭特心中自問,一邊辛苦地踏著厚墊拾級而上。哈默呢? 她在英國的三個月闖都有他作陪。的確,他們一起工作( 製作人 還 是喜歡在克莉絲汀主演的電影裡插入她唱的歌:觀眾如果沒聽到她的歌聲,會覺得受騙上當) ,但是娛樂界並不懷疑他們倆的關係,不管他們的同事怎麼想。至於提司鐸? 一個心理失衡的男孩,在自己鹵莽而迷失方向的情況下,接受了別人出於隨性或慷慨的好意。 嗯,提司鐸方面他會再去弄清楚一點。現在他要先找出哈默和她的生活有什麼關係。 他走上二樓,聽見電梯門輕輕關上的聲音,一走過轉角,剛好看見吉米。霍普金斯的拇指從門鈴上縮回來。 「好啊,」吉米說道,「今天真熱鬧! 」 「希望你是受到了邀請。」 「希望你帶了搜查令。這年頭人們一看到警察站在自家門前,就會立刻把律師喊來。我說,探長。」他隨即換了個聲調急速說道:「我們不要打擾彼此的正事。 既然我們都是為瑪塔而來,不如共同分享成果吧。沒必要爭先恐後。「從這句話格蘭特就推斷霍普金斯沒有把握自己會受到接待。他跟著格蘭特進入小廳,沒報上名字,格蘭特在佩服他的小聰明之餘,也不願替他遮掩。 「我相信這位先生是代表《號角》來的。」他對轉身通報的管家說道。 「噢! 」她轉回頭,兩眼冷冷地看著霍普金斯,說道:「哈洛德小姐到了晚上都會十分疲倦,而且現在她有幾位 朋友 在——」 但幸運之神出現,讓霍普金斯毋需採取進一步的努力。起居室的雙邊門敞開,裡面的房間傳來了高度興奮的歡迎聲。 「霍普金斯先生! 太歡迎了! 我想聽你說說早上的報紙到底寫的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你認識霍普金斯先生,親愛的瑪塔! 「「沒想到我竟然會高興聽到她的聲音! 」吉米上前向說話者致意時,悄悄對著格蘭特耳語,格蘭特轉向剛從房間裡走到大廳來的瑪塔。哈洛德。 「亞倫。格蘭特! 」她微笑著說道:「是為了正事 還 是閒事? 」 「都有。幫我一個忙。別告訴這些人我是誰。保持我來之前你說話的方式。如果你能很快把他們打發走,我想跟你單獨聊一會兒。」 「更多的忙我也願意幫。每次我把這個掛在脖子上,」 她指著一串珍珠項鍊,「就會想起你。」 那串項鍊並非是格蘭特送的,而是因為他曾經替她把項鍊找回來。 「來見見其他人。你的朋友是誰? 」 「不是朋友。《號角》的霍普金斯。」 「噢。現在我明白為什麼莉蒂雅那麼歡迎他了。人家說專業人員是不放棄見報機會的狗! 」她領格蘭特進門,一一介紹房子裡的人。第一位是克萊門。克萊門斯,社交界攝影家,有著光彩奪目的紫色「髮辮」和乳白色的軟質襯衫。他從來沒聽說過亞倫。格蘭特是何許人,而且表現得很明顯。第二位是名不見經傳的某某上尉,是瑪塔卑微的追隨者。他伸手抓起他那杯威士忌蘇打,仿佛那是在某個未知地帶他惟一熟悉的東西。第三位是朱蒂。塞勒斯,一位悶悶不樂的美貌女孩,年復一年飾演傻大姐類型的金髮美女,她的人生是貪食和體重之間的一場長期爭戰。 而第四位是明星圈內的密友,莉蒂雅。濟慈小姐,她現在正和吉米。霍普金斯聊得不可開交。 「格蘭特『先生』? 」介紹到格蘭特的時候,吉米不懷好意地說道。 「怎麼,不是嗎? 」莉蒂雅問道,耳朵豎了起來,兩眼好奇地眨著。 「當然不是! 」 但霍普金斯一接觸到格蘭特的目光,立刻失去了遂行其意圖的勇氣。和犯罪調查部的探長為敵是再愚蠢不過的事。 「他有一個希臘貴族的頭銜,但是他羞於使用。得到這個頭銜是因為他幫希臘王室從洗衣店裡找回了一件襯衫。」 「不要太在意他,格蘭特先生。他喜歡胡說八道。我了解他,你看。他一天到晚來訪問我。但從來不仔細聽我說話。當然這不能怪他。白羊座的人喜歡說話。他 第一次 進我的門我就知道他是四月生的。至於你,格蘭特先生,你是 獅子 座的,我說得沒鍺吧? 不,你不用告訴我。我看得出來。即使我感覺不到,在這裡——」她捶打了自己瘦小的胸部一下,「你有那些特徵。」 「希望這些特徵不是致命的? 」格蘭特問道,心想不知要多久他才能擺脫這醜女人的糾纏。 「致命,天啊,格蘭特先生! 你難道完全不懂占星術嗎? 獅子座的人就像國王一樣,是最受眾星寵愛的驕子。 註定享受成功和榮耀。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一群。「「要生在什麼時候才算是獅子座? 」 「七月中下旬到八月中下旬之間。我敢說你出生在八月的第一個禮拜。」格蘭特希望自己的表情不如他的內心那般驚訝。他的生日是八月四號。 「莉蒂雅太可怕了,」瑪塔插嘴道,遞給格蘭特一杯酒,「你知道兩年前她算過可憐的克莉絲汀。克雷的命運,並預言了她的死。」 「猜得可真准啊! 」朱蒂懶洋洋地說著,一邊在三明治之間東挑西撿。 霎時莉蒂雅的長臉因為震怒而痙攣,瑪塔趕忙動手滅火。「你這樣說不公平,朱蒂! 莉蒂雅可不是第一次說對。湯尼。皮金出車禍之前她警告過他。如果他聽她的話,小心一點,今天他那兩條腿也就保住了。她也告訴過我不要接受克林斯的提議,而且……」 「你不必替我說話,親愛的瑪塔。反正功勞不是我的。 我只不過轉述事實而已。星象是不會騙人的。但是你當然不能期望一個雙魚座的人有什麼遠見或者信仰! 「「助手退場,拳賽開始。」吉米喃喃自語道,指甲在杯緣上輕輕敲擊,微弱地發出「叮」的一聲。 結果拳賽沒有上場。克萊門斯轉移了大家的思緒。 「我想知道的,」他慢條斯理地說道,「不是莉蒂雅在星象里發現了什麼,而是警方在西歐佛發現了什麼。」 「我想知道是誰幹掉她的? 」朱蒂說道,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朱蒂! 」瑪塔抗議道。 「噢,得了吧! 」朱蒂說道,「你明知道我們大家想的都是同一件事。繞著各種可能性打轉。我個人舉雙手贊成是傑森。有沒有人附議? 」 「為什麼是傑森? 」克萊門斯問道。 「因為他是悶燒型的人,所有的熱情都悶在心裡。」 「悶燒! 傑森! 」瑪塔又抗議道:「胡說八道! 他是細火慢滾。像一隻自得其樂的水壺。」格蘭特瞥了她一眼。她是在幫傑森辯護了? 她究竟有多喜歡他? 「傑森太容易快活了,不可能是悶燒型。~反正,」克萊門斯說道:「享受熱水澡的人不會去殺人。只有冷血衝動的人才容易激怒。他們被報復的欲望所占有,一心想為自己所受的苦討回公道。」 「我以為受虐狂很少是虐待狂。」格蘭特說道。 「不論是或不是,你大可把傑森排除在外。」瑪塔堅持:「他連一隻蒼蠅都不忍心傷害。」 「哦,是嗎? 」朱蒂說道,大家全都停下來看著她。 「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克萊門斯問道。 「算我沒說。我賭傑森就是了。」 「那動機是什麼? 」 「我猜她想分手。」 瑪塔老實不客氣地介入談話,「你明知這全是胡說,朱蒂。你知道得很清楚,他們倆之間沒什麼。」 「我不知道這種事。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她的視線。」 「婊子總認為全世界都是婊子。」吉米對格蘭特耳語道。 「我想,」——現在換莉蒂雅加入這場益趨激烈的爭論——「霍普金斯先生可能會知道得比我們更清楚。他今天曾經到西歐佛去採訪。」 吉米立刻成為眾人注意的焦點。他的看法如何? 警方發現了什麼? 他們認為是誰幹的? 晚報上暗示她和某人同居之事屬實嗎? 吉米樂得侃侃而談。他暗指哪些人可能是兇手,闡釋他對案情的看法,漫無章法地推論人性,並無札地誹謗警方及其辦案方式,不時愉快地瞧瞧無奈的格蘭特。 「他們會逮捕和她住在一起的那個男孩,」他下結論道:「從我身邊把他帶走。 他叫提司鐸。一位帥哥。他會在被告席上引起轟動。「「提司鐸? 」他們困惑地說道:「沒聽說過這個人。」 除了朱蒂。塞勒斯以外。 她的嘴因驚恐而張開,無助地維持了一陣子,接著再緊緊地合攏,臉上浮現了一層佯裝無謂的神色。這些表情格蘭特全都饒富興味地看在眼裡。 「這實在太可笑了,」瑪塔輕蔑地說道:「你們能想像克莉絲汀- 克雷會幹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嗎? 門兒都沒有! 那我 還 不如—— 還 不如——相信愛德華會殺人! 」 爆出一陣小小的嘲笑聲。 「有何不可? 」朱蒂。塞勒斯說道:「他回到英國發現自己親愛的老婆不忠,結果氣昏了頭。」 「清晨六點在冰冷的海邊。怎麼可能是愛德華! 」 「錢斯是星期四才回到英國的。」霍普金斯提供訊息:「所以我們不用考慮他。」 「我真的認為這是最無情、最惡劣的談話。」瑪塔說道:「我們談點別的吧。」 「行,沒問題。」朱蒂說道:「這是毫無益處的話題。當然了,尤其是因為殺她的人是你。」 「我! , 瑪塔在一片不知所措的靜默中木然呆立。接著有人打破了僵局。 「當然! 」克萊門斯說道:「你想得到她在新片裡的角色! 我們差點忘了! 」 「哦,如果要講動機的話,親愛的克萊門斯,你曾經暴跳如雷,口出惡言,因為她拒絕讓你拍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說過你的作品像打翻的肉汁。」 「克萊門斯不會淹死她。她會毒死她,」朱蒂說,「用一盒巧克力,學博爾吉亞家族的伎倆。不,再仔細想想,應該是勒庸乾的,這樣他才不必跟她演對手戲。 他是莽漢型的人。 父親 是屠夫,或許他繼承了殺人不眨眼的性格! 或者孔恩怎麼樣? 他可能在拍《鐵欄杆》的時候就想殺了她,如果逮到四下無人的機會的話。「她似乎把傑森忘在腦後了。 「別再繼續這種荒唐的言論了行不行! 」瑪塔氣憤地提高了嗓門:「我知道過了三天,驚嚇都消退了。但是克莉絲汀畢竟是我們的朋友,拿我們都喜歡的人之死來開玩笑,未免太下流了。」 「得了! 」朱蒂惡毒地說道。她喝下了第五杯酒。「在座沒有任何一位在乎她一丁點。沒有她擋路,大家其實都高興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