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令蠟燭 · 第二章

約瑟芬·鐵伊 《一先令蠟燭》
第二章 屍體旁邊圍著一小群神情嚴肅的人:帕特凱瑞、比爾、隊長、警官以及兩名救護人員。較年輕的救護員擔心自己餓著了,又擔心說出這樣的事太丟臉,不過其他的人都心無旁騖。 「認識他嗎? 」隊長問道。 「不認識,」帕特凱瑞說,「從來沒見過。」大家都沒見過她。 「應該不是從西歐佛來的。那邊的人自家門前就有很好的海灘。一定是內地什麼地方來的。」「說不定是在西歐佛下水,被衝到這裡來的。」警官說道。 「時間不對,」帕特凱瑞提出異議,「泡水的時間沒那麼久。應該是在附近溺水的。」 「那她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隊長問道。 「當然是坐車。」比爾說。 「車子在哪裡? 」 「在每個人停車的地方:樹林邊小路的盡頭。」 「是嗎? 」隊長說,「那邊什麼車都沒有。」 救護人員證實了他的話。他們是和警察一路過來的——現在救護車就等在那裡,完全沒有其他車子的蹤影。 「這就奇怪了,」帕特凱瑞說,「其他地方都太遠,不可能走路來得了。至少在早上這種時間。」 「她應該不是走路來的,」年長的救護員發表他的高見。「有錢人。」他再加上一句,好像有人在問他一樣。 他們靜靜地端詳屍體好一陣子。不錯,救護員說得對,這是一具所費不貲保養良好的身體。 「 還 有,她的衣服到底在哪裡? 」隊長擔心地說。 帕特凱瑞說明了他對衣服的看法:她把衣服留在高水位線以下,現在已經在海里某個地方了。 「是,有可能。」隊長說:「但是她是怎麼來的? 」 「她一個人來游泳,不是很奇怪嗎? 」年輕的救護員強忍腹中的飢餓大膽進言。 「這年頭什麼都不奇怪,」比爾喃喃自語:「了不起的是她居然沒有乘滑翔翼從懸崖上跳下來。空著肚子游泳,一個人,太平常了。這些年輕的傻瓜真是叫我煩透了。」 「她腳踝上是腳鏈 還 是什麼? 」警官問道。 是一條腳鏈沒錯,一條白金鍊。很奇特的鏈子。每一個環節都是c 型。 「那麼,」隊長站直身子,「我想現在除了把她送到停屍間,再查出她的身份之外,暫時沒什麼可做的了。看起來應該不難。東西都在,沒有被偷,也沒有遺失。」 「對。」救護人員同意,「她的管家現在大概正在著急地打電話到局裡呢。」 「嗯,」隊長心事重重地說道:「我 還 是很懷疑她到底是怎麼來的, 還 有她怎麼——」 他的目光沿崖壁移上去,突然停住。 「那邊有人! 」他說道。 大夥轉頭,看見一個男子站在峽谷邊的崖頂上,姿態十分急切緊張,正在看著他們。大家剛轉頭面向他,他就一溜煙消失了。 「現在出來散步有點太早了吧,」隊長說道,「而且他為什麼逃走? 我們最好找他來問話。」 他和警官兩人才往前走了一兩步,就明白那個人根本不是在逃走,而是在找路進到峽谷里來。他瘦黑的身影先出現在峽谷口,然後一路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在這群人眼裡看來,只覺他像個瘋子。距離愈來愈近,他們可以從他張開的嘴巴聽見急促的喘息聲,雖然峽谷口離此不遠,而且他也 還 年輕。 他終於搖搖晃晃地走到人群邊,沒有看任何人一眼,把無意間擋在他和屍體之間的兩位警察推開。 「噢,對,是她! 就是她! 」他大聲叫喊,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熱淚隨即奪眶而出。 六個人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無聲無息地過了一陣。然後隊長親切地拍拍他的背,笨拙地說道:「沒事的,孩子! 」 但青年只是前後搖來搖去,哭得更厲害。 「好了,好了,」警官也給他打氣,好言相勸。( 在如此清朗的早晨,這的確是悲慘的一幕。) 「你知道,這樣也沒有用的。趕快振作起來吧——先生。」他注意到青年取出來的手帕品質非比尋常,於是在最後加上了這個稱呼。 「是你的親人嗎? 」隊長詢問道,把先前公式化的語氣適當地修飾了一下。 青年搖搖頭。 「哦, 朋友 嗎? 」。「她對我太好了,太好了! 」 「至少你可以幫得上忙。我們正煩惱不知道她的身份。你可以告訴我們她是誰。」 「她是我的——房東。」 「噢,我的意思是說,她叫什麼名字? 」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看著我,先生,振作一點。你是惟一能幫我們的人。你一定知道和你住在一起的這位女士叫什麼名字。」 「不,不,我不知道。」 「那麼,你如何稱呼她? 」 「克莉絲。」 「克莉絲,姓什麼? 」 「我就叫她克莉絲。」 「她又是怎麼稱呼你的? 」 「羅賓。」 「這是你的名字嗎? 」 「是,我叫羅伯特。斯坦納威。不,提司鐸。以前才是斯坦納威。」他解釋道,隊長的眼神讓他覺得有必要加以解釋。 隊長的眼神是在說:「上帝啊,多給我一點耐性吧。」 不過他嘴裡說出來的是:「你的話我實在不懂,呃——」 「提司鐸。」 「提司鐸先生。可以請你告訴我,這位小姐今天早上是如何到這裡來的嗎? 」 「哦,當然,她坐車。」 「坐車,噢? 現在車子呢? 」 「被我偷了。」 「什麼? 」 「我偷了。但是我已經把它開回來了。這樣做太卑鄙了。我覺得自己很下流,所以就回來了。我在路上找不到她,所以想她大概是在這附近遊蕩。然後我看見你們一伙人圍著什麼東西看——噢,天啊,天啊! 」他又開始搖來搖去。 「你和這位小姐住在哪裡? 」隊長問道,公式化的口吻慢慢回來了:「西歐佛嗎? 」 「噢,不是。她有——不,我的意思是,她以前有——噢,天啊——一棟農莊,叫做布萊爾,就在梅德利城外。」 「在內地,離這裡一英里半。」帕特凱瑞補充說明,因為隊長不是本地人,看起來一臉疑惑的樣子。 「你們自己住嗎, 還 是有傭人? 」 「只有一個村里來的女人——皮茨太太——她負責煮飯。」 「我明白了。」 短暫的沉默。 「好了,兄弟,」隊長對救護人員點點頭,他們立刻彎下腰去忙擔架的事。青年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再次用手把臉蒙起來。 「送到停屍間嗎,隊長? 」 「對。」 青年的手猛然從臉上移開。 「噢,不! 不行! 她自己有家。不是該送回家的嗎? 」 「我們不能把無名女屍送到沒人住的農捨去。」 「那不是農舍,」青年主動糾正道:「不,我認為不是。 但是——停屍間? 好像很恐怖。噢,上帝啊! 「他號啕大哭:」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戴維斯,」隊長對警官說道:「你和其他人回去,報告。我要去——那是哪裡? 布萊爾? ——和提司鐸先生一道。」 兩名救護人員抬著重重的擔架,「喀吱喀吱」地踩著石頭離開,帕特凱瑞和比爾跟在後面。 等他們的腳步聲遠離,隊長才再度開口。 「我想你不是和房東一起來游泳吧? 」 提司鐸臉上出現~陣受窘般的痙攣。他遲疑了一下。 「不。我——我通常不在早餐前游泳。我——我對運勃之類的一向不在行。」 隊長點點頭,不置可否。「她在什麼時間離開的? 」我不知道。她昨晚告訴我,醒得早的話,她要去峽谷游個泳。我很早就醒來,但是她已經不見了。「「我懂了。我說,提司鐸先生,如果你已經恢復過來了,我想我們就該上路了。」 「是,是,當然。我沒事。」他站起來,打理一下,然後兩人靜靜地橫越海灘,爬上峽谷的階梯,回到提司鐸說他停車的地方:小路盡頭的樹陰下。這是一部很漂亮的車子,甚至有點太豪華了。乳白色車身,雙座位,座位與行李廂之間是放雜物的空間,必要時也可多坐一個人。隊長翻查這個地方,從中找出一件女用外套和一雙婦女在 冬季 賽馬會上很喜歡穿的羊皮靴。 「她走下海灘的時候身上穿的就是這套衣服。泳衣外頭只罩著外套,腳上穿著靴子。這裡 還 有一條毛巾。」 是有毛巾沒錯。隊長找了出來:一條綠橙兩色的鮮艷毛巾。 「奇怪,她怎麼沒帶毛巾去海邊。」他說道。 「她喜歡讓太陽把她曬乾。」 「你似乎很清楚這位你不知道名字的小姐的習慣。」 隊長坐上了駕駛座旁的位子。「你跟她住在一起多久了? 」 「住在她的房子,」提司鐸糾正道,他 第一次 表現出凌厲的口氣:「請搞清楚,隊長,這會幫你省掉不少麻煩:克莉絲是我的房東,如此而已。只有我們兩個人住在她的農莊裡,不過就算沒有一大群僕人,我們的關係 還 是正正噹噹的。這對你來說很怪異嗎? 」 「非常怪異。」隊長坦白地答道。「這東西又是幹嗎的? 」 他正在翻看一個紙袋,裡面有兩塊爛得差不多的圓麵包。 「哦,我帶來要給她吃的。我只找得到這些。我從小就習慣游完泳後吃個圓麵包。我想她也許會高興有些東西可以吃。」 車子滑下陡斜的小徑,進入西歐佛的主幹道。他們橫越公路,開進對面一條線道。路標上寫著:「梅德利一號線,利得斯通三號線。」 「所以你跟著她到海邊來的時候,沒打算要偷這輛車? 」 「當然沒有! 」提司鐸說道,儘可能表現出他的憤慨:「在我上山看見車子停在那裡之前,連想都沒想過。到現在我 還 是不敢相信自己真這麼做了。我剛才是糊塗了,可是我以前從來沒幹過這種事。」 「那時候她在海里嗎? 」 「我不知道,我沒去看。如果我看到她,就算離得很遠,我也不會那麼做了。 我把麵包丟進來,開了車子就跑。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在往坎特伯雷的半路上了。我一秒鐘都沒停,立刻迴轉,直接就把車開回來了。「隊長對此一言不發。 「你 還 是沒告訴我你在那間農莊住多久了? 」 「從星期六半夜開始。」 今天是星期四。 「而你 還 是希望我相信,你不知道房東姓什麼? 」 「不是。這有點奇怪,我知道。一開始我自己也這麼認為。我本來是很傳統的人,但是她好像覺得這樣很自然。 相處一天後,我們就相互接納彼此了。我覺得好像已經認識她好多年一樣。「看著隊長一句話也沒說,但滿腹懷疑就像爐子散發的熱氣,他又加上一句以暗示心中的不快:」如果我知道她姓什麼,幹嗎不告訴你? 「「我怎麼會知道? 」隊長不給面子地說道,一面用眼角偷偷觀察青年蒼白但沉著的臉。他似乎從剛才的激動和悲傷恢復得相當快。性子真淺,這些新人類。對任何事情都沒有深刻的情感。只會歇斯底里。他們口中的愛只不過是穀倉邊的苟且罷了,其餘的一切對他們而言都屬「矯情」。沒有原則。經不起事。事情一開始棘手,就逃之天天。 小時候沒被摑夠巴掌。新觀念都是孩子要什麼就給什麼。結果看看變成什麼樣子。前一分鐘在海邊哀號,下一分鐘卻冷靜得跟什麼似的。 接著隊長注意到那雙握在方向盤上過分細緻的手。正在微微顫抖著。不管羅伯特。提司鐸心情如何,總之他絕不冷靜。 「就是這裡嗎? 」隊長問道,車子在圍了籬笆的 花園 旁慢下來。 「就是這裡。」 這是一棟半木造的農舍,約有五開間大小;七英尺高的荊棘和忍冬樹籬隔開街道, 薔薇 四垂。對那些美國人、度假者和攝影師而言是一棟天賜美屋。幾扇小窗靜謐地開著,鮮藍色的屋門也親切地敞開,陰影中隱約可見牆上一支銅製長柄鍋的光澤。 他們走上紅磚道的時候,門口台階上出現了一位瘦小的女人,扎眼地繫著一條白色的圍裙,稀疏的頭髮在腦後挽成髻,頭頂上搖搖欲墜地戴著一個黑絲緞圓形鳥巢狀的物件。 提司鐸一看見她,腳步就放慢下來,因此她可以清楚地由隊長穿制服的龐大身影看到將要面對的麻煩。 不過皮茨太太是警員的遺孀,因此緊繃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不安。以往只要穿制服的身影走上門前小路,就意味著她該去準備餐點了,因此這會兒她的心思也就是往這方面想。 「我已經做了些煎餅。待會兒會很熱。最好把爐子熄掉。羅賓遜小姐進來的時候,請你告訴她好嗎,先生? 」接著,她認出了穿制服的是警察:「別告訴我你無照駕駛,先生! 」 「她叫羅賓遜小姐嗎? 她出了點意外。」隊長說道。 「車禍嗎? 天啊! 她開車老是亂來。嚴重嗎? 」 「不是車禍。意外發生在水裡。」 「噢,」她慢條斯理地說道:「那麼嚴重! 」 「你說『那麼嚴重』是什麼意思? 」 「在水裡出意外只有一種結果。」 「是的。」隊長同意道。 「哎,真是,」她說道,悲傷地沉思著。然後態度突然大變:「你到哪裡去了? 」她破口大罵,瞪視著垂頭喪氣的提司鐸,活像在西歐佛的市場裡瞪著魚販砧板上的魚。她對「紳士階級」的表面順從在災難出現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曾經私底下認為提司鐸是「窩囊廢」,現在他的樣子正是如此。 隊長感到很有趣,但並沒有表現出來。「這位先生並不在場。」 「他一定在場。他緊跟在她後頭走的。」 「你怎麼知道? 」 「我看見了。我就住在前邊不遠的農舍里。」 「你知道羅賓遜小姐的其他住處嗎? 我相信這裡應該不是她長住的地方。」 「沒錯,當然不是。她只在這房子住一個月。屋主是歐文。休斯。」她停頓一下,很高明地讓這個名字的重要性揮發出來。「但是他現在正在好萊塢拍電影。應該是關於西班牙伯爵的故事,他是這麼說的。他說他已經拍過義大利伯爵和法國伯爵,他相信拍西班牙伯爵會是一次全新的體驗。很好的一個人,這位休斯先生。儘管有這麼多人奉承,他 還 是沒被寵壞。說來你大概不相信,有個女孩來找過我,塞給我五英鎊,要我把他睡過的床單給她。我給了她我自己的床單。她一點都不害臊。 還 要給我二十五先拿,要他的枕頭套。真不知道這個世界要變成什麼樣子,我真的不知道——「「羅賓遜小姐 還 有什麼其他的住處? 」 「除了這裡,我不知道其他的。」 「她要過來之前沒先寫信通知你嗎? 」 「寫信! 沒有! 她拍電報。我想她會寫信,但是我發誓她從來沒寫過。她大概一天會由利得斯通郵局拍六封電報。大部分都是我家先生艾伯特拿去的,趁下課的時候。 有幾封 還 用了三四張電報紙那麼長。「「那麼,你知道她在這附近有熟人嗎? 」 「沒有。除了斯坦納威先生。」 「一個都沒有! 」 「一個都沒有。有一次——那時候我正在告訴她沖馬桶的小技巧,要用力按下去,然後輕巧地放開——有一次她說:」皮茨太太,『她這麼說:「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一看到人的臉就討厭? 』我說我對某些人是有點反感。她說:」不是某些人,皮茨太太。所有的人。純粹對人感到噁心。『我說有這種感覺時,我就喝一匙蓖麻油。她笑著說這點子不壞。只要每個人都有一個這樣的好點子,兩天之內就會天下太平了。』墨索里尼就從來沒有想到這點。『她說。「「她從倫敦來的嗎? 」 「對。她在這裡的三個禮拜只回去過一兩次。上次是上個周末,她帶了斯坦納威先生回來。」她再次不屑地瞥了提司鐸一眼,好像他是什麼豬狗不如的東西。「他難道不知道她的住址嗎? 」她問道。 「沒人知道。」隊長說:「我看能不能從她的文件里找到什麼頭緒。」 皮茨太太領路,一行人進了客廳,涼爽、昏暗、飄著香豌豆味。 「你們怎麼處理她——我是說她的屍體? 」她問道。 「放在停屍問。」 這句話似乎首度將悲劇帶進了屋內。 「噢,我的天啊。」她把圍裙下擺緩緩地在光潔的餐桌上移動。「我 還 在做煎餅呢。」 這不是在哀悼浪費掉的煎餅,而是她向世事無常的致意。 「希望你需要吃早餐。」她對提司鐸說,語氣緩和了起來,似乎因為下意識中了解到人類充其量不過是命運的傀儡。 提司鐸不想吃早餐。他搖搖頭,轉身走到窗邊,隊長則忙著在書桌上找東西。 「我不介意來一塊煎餅。」隊長說著,一邊翻看桌上的文件。 「肯特郡找不到更好的了,至少我自己這麼認為。也許斯坦納威先生想喝杯茶。」 她進了廚房。 「所以你不知道她姓羅賓遜? 」隊長抬頭說道。 「皮茨太太老是稱她『小姐』。何況你看她像姓羅賓遜嗎? 」 隊長自己方才也不大相信她姓羅賓遜,因此擱下了這個話題。 提司鐸立刻又說道:「如果不需要我的話,我想到花園走走。這裡——這裡太悶了。」 「好吧。別忘了我 還 需要車子回西歐佛去。」 「我告訴過你,那是一時衝動。何況現在我也不可能偷了車逃之天天。」 不笨嘛,隊長心想。脾氣也不小。無論如何,此人不是草包。 書桌上散置著幾本雜誌、報紙、半包硬盒香菸、幾片拼圖、磨指甲刀、指甲油、幾塊絲布,和一堆零碎雜物,事實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記事紙。惟一的文件類就是當地商號的賬單,而且大都是已付款的收據。就算這女人不愛整潔又沒有條理,至少她有謹慎的性格。那些收據或許又皺又破,而且要找時不容易找到,但至少沒給扔掉。 早晨的靜謐,皮茨太太在廚房裡生氣勃勃的沖茶聲,加上對熱煎餅的期待,把隊長撫慰得十分舒坦。他開始一邊搜查書桌,一邊縱情於他的一項習性。他吹起口哨。隊長的口哨緩慢、圓柔而甜美,不過口哨依然是口哨。他顫聲吹著《偶爾對我歌唱》, 還 不忘加上裝飾音,這樣的表演使他的潛意識得到滿足。他太太有一次拿了一份《郵報》給他看,上面說吹口哨是心靈空虛的象徵。此舉並沒有治好他。 驟然問,這一刻的樂聲被打斷了。毫無預警地,起居室半開的門上響起一陣嘲弄般的輕敲聲——咚——滴噠——咚咚噠噠! 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原來你躲在這裡! 」房門大開,門口站著一位矮小黝黑的陌生人。 「哎——唷——唷,」他說著,拉成好幾個音節。他站在原地瞪著隊長瞧,開心地咧著嘴笑。「我 還 以為你是克莉絲! 什麼風把警察給吹來了? 遭小偷了嗎? 」 「不,沒有小偷。」隊長試著整理一下思緒。 「別告訴我克莉絲又開了什麼狂歡派對! 我以為她幾年前就不幹這種事了。這可不符合高品位那一套的。」 「不,事實上是——」 「她到底在哪裡? 」他提高聲音,中氣十足地對著樓上大叫。「唷——呵! 克莉絲。快下來,你這傢伙, 還 躲! 」轉向隊長:「已經躲了快三個禮拜。大概被片廠的燈照昏頭了,我猜。他們遲早都會神經過敏。可是上一部那麼成功,大夥當然把她當作搖錢樹了。」他故作嚴肅地哼起一段《偶爾對我歌唱》。「所以我才會以為你是克莉絲,你吹的是她的歌。吹得 還 真不錯。」 「她——的歌? 」隨即,隊長希望這會給他帶來一道曙光。 「對,她的歌。 還 會是誰的? 你該不會以為是我的歌吧,是嗎,老兄? 絕對不是。歌是我寫的,那是當然。不過算不上什麼。這 還 是她的歌。也許她 還 不夠完美! 呃? 這不是一首好歌嗎? 」 「我說不上來。」如果這人不聒噪的話,他可能會理得出一些頭緒。 「你大概 還 沒看過《鐵欄杆》吧? 」 「沒有,應該沒有。」 「這就是廣播和唱片最糟糕的地方:電影的活力都被抽光了。或許等你聽到克莉絲在電影裡唱那首歌,你已經厭煩到想作嘔。這對電影並不公平。對於作曲者那種人倒 還 好,對電影卻很殘酷,殘酷得要命。應該要有某種協定之類的。嘿,克莉絲! 我費盡心力找她,她卻不在這裡? 」 他變得一臉頹喪,像個失望的小孩。「如果是她走進來看到我,那就不及我走進來發現她一半有趣了。你想——」 「打擾一下,先生——呃——我 還 不知道你的大名。」 「我叫傑。哈默。出生證明上是傑森。我寫過《如果不能在六月》。你也許也吹過這首歌——」 「哈默先生。請問住在這裡——從前住在這裡——的小姐,她是電影明星嗎? 」 「她是電影明星嗎? 」緩緩升起的訝異暫時止住哈默先生的話頭。接著他認為自己一定搞錯了什麼。「等等,克莉絲是住在這裡吧,對不對? 」 「這裡住的小姐叫克莉絲沒錯。不過——嗯,也許你能幫助我們。發生了一件意外——很不幸——而且顯然她說過,她的姓是羅賓遜。」 男子聽了笑得很開心。「羅賓遜! 這笑話不錯。我老嫌她沒有想像力,編不出即興台詞。你相信她姓羅賓遜嗎? 」 「呃,不,不大相信。」 「我剛才不是說了! 誰叫她把我看作剪輯室地板上的碎底片渣,讓我也反過來掀掀她的底。她或許會把我塞進冷凍櫃一整天,但 還 是值得。反正我不是什麼紳士,所以告訴你也無妨。隊長,那位女士的名字叫克莉絲汀。克雷。」 「克莉絲汀。克雷! 」隊長說道。他下巴一松,掉了下來,完全無法控制。 「克莉絲汀。克雷! 」皮茨太太喃喃說道,她站在門口,渾然忘了手上那盤煎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