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俠記 · 第一齣~第十齣
第一齣 家門
【臨江月】〔末上〕眼見人生無百歲。何妨終日逍遙。花間席上暗香飄。和風春倚袖。明月夜聞簫。
今古英雄稱義俠。報恩雪忿名高。請看名將出衡茅。談言微中處。莫認滑稽曹。
【沁園春】宋世淸河。武松名氏。上應星文。自橫海郡中。暫辭柴進。景陽崗上。醉打山君。仗義除奸。報兄誅嫂。刺配從容赴孟城。相逢處。孫娘認義。夫壻識張靑。
孟州喜遇施恩。濟弱鋤強受蹇迍。向飛雲浦裏。提刀大鬧。鴛鴦樓內。濺血餘痕。別館孤貧。孝姬苦節。正倚孫娘寄客身。還相聚夫妻黨類。同作宋朝臣。
景陽崗英雄打虎。
陽穀縣奸黨遭刑。
孟州道恩讎兩報。
梁山泊夫婦榮名。
第二齣 游寓
【滿庭芳】〔生戴靑巾布衣鑾帶上〕幼習韜鈐。長閒弓馬。功名未遂鷹揚。片言然諾。結客少年場。凜凜英姿義膽。論男兒俠骨生香。關情處。雁行斷影。何地隔參商。
〔鷓鴣天〕湖海元龍氣未平。相逢劇孟意方傾。百年此日看交態。千古誰人不世情。腰下劍。膝邊橫。男兒本自重橫行。寧爲紫塞千夫長。不作靑衿一老生。小生姓武名松。本貫淸河人氏。幼年不幸。父母雙亡。止有親兄一人。從幼失散。近聞他在陽穀縣居住。時常念想。未得依歸。我父母存日。曾聘賈氏爲配。因小生家業凋零。江湖飄泊。以此伉儷未諧。久聞鄆城有個宋公明。人稱爲及時雨。意欲投奔他去。只爲此間柴皇親意氣相合。不忍遽辭。他曾著人來約。說今日到此看我。想此時將到也。〔小生上末小丑隨上小生〕
【緱山月】先代慶源長。橫海衍天潢。靑春綠鬢氣昂昂。但論文講武。招賢好客。國士無雙。
小生柴進。世居滄州。籍金枝玉葉之榮。收虎略龍韜之俊。喜得武二哥遠來相顧。一向留在東莊。今日特往探望。迤邐行來。已到莊上了。家僮。快去通報。〔末小丑〕理會得。〔報介〕武二官人。我們大官人到了。〔生〕在那裏。〔迎見介小生〕武二哥拜揖。〔生〕大官人拜揖。〔小生〕這幾日家下多事。有失候問。今特與兄少敍片時。〔生〕小弟蒙兄相留已久。卽欲別兄前去尋訪宋公明。他日再來聚首。〔小生〕昨聞宋公明爲事出逃。想他必來看我。兄長再住幾日。就在此相會何如。〔生〕如此甚好。〔小生〕看酒來。〔衆〕有酒。〔小生送酒介〕
【玉芙蓉】想我塵埃跡未彰。天地身何往。嘆窮途靑眼。更誰相向。噯。不平氣吐虹霓上。報德心懸日月光。〔合〕年方壯。論男兒當自強。漫學他楚囚悲憤淚沾裳。
【前腔】〔小生〕時才若處囊。世態如翻掌。羨君家交誼。古人不讓。虎頭自有封侯相。珠履寧同食客行。
〔合前小生〕小弟吿辭了。明日再來請教。〔生〕多勞了。〔別介〕
〔生〕飛揚跋扈爲誰雄。
〔小生〕十載靑春不負公。
〔末丑〕無限心中不平事。
〔合〕一番淸話又成空。
第三齣 訓女
【生查子】〔老旦上〕生計拙如鳩。庭院花如繡。〔旦上〕母訓自祗承。女德慚閨秀。
母親萬福。〔老旦〕若眞孩兒到來。〔謁金門〕空相憶。無計與傳消息。遊子天涯常浪跡。寄書何處覓。〔旦〕春睡覺來無力。落絮隨風颺白。倚遍欄杆空日夕。斷腸芳草碧。〔老旦〕老身淸河縣魏氏之女。賈門之婦。良人早喪。止生一女。從幼許聘武二郞。奈因他父母俱亡。少年飄泊。我的兒。幾時是你于歸的日子。〔旦〕母親膝下無人。孩兒正好朝夕奉養。此事不須提起。請母親訓誨若眞一番。〔老旦〕我的兒。
【三學士】你四德三從雖自守。奈家徒四壁堪憂。寒門子母空凝望。芳草王孫只浪遊。〔合〕苦樂終身猶未剖。從天降。莫預謀。
【前腔】〔旦〕烏鳥衷情尙未酬。何心燕侶鶯儔。亂離時世誰相保。爭如我少小深閨不解愁。〔合前〕
【大迓鼓】〔老旦〕凝眸。上翠樓。何時得見。子壻封侯。兒。你今春更比前春瘦。只怕他心不似你心頭。〔合〕莫把離情無端自兜。
【前腔】〔旦〕忘憂。堂北頭。桑楡景暮。門巷淸幽。娘。兒孫有福兒孫受。你得優遊處且優遊。〔合前〕
〔旦〕鶯啼繡戶曉雲深。
漸覺池塘有綠陰。
〔老旦〕但願應時還得見。
果然勝似岳陽金。
第四齣 除凶
【水紅花】〔淨末獵戶上〕官司懸賞有明文。捕山君。看看著緊。咱們獵戶受災迍。枉艱辛。徘徊難進。退則恐違嚴限。進又恐亡身。算來總是命難存也囉。
〔末〕我們是陽穀縣獵戶。只爲景陽崗上有一弔睛白額虎爲害。本縣大爺立限與俺們。務要捉獲。但此虎猛惡異常。俺們如何拿得。〔淨〕哥。俺們只得穿著虎皮。伏在嶺下。各處多擺些窩弓藥箭。待他自來納命便了。〔末〕說得有理。正是路狹難迴避。〔淨〕官差不自由。〔隱下生上〕道傍車馬日繽紛。行路悠悠何足雲。未知肝膽向誰是。令人卻憶平原君。俺武松久住柴皇親莊上。欲投宋公明去。恐他到此。又等了幾日。如今只得別了皇親。打聽宋兄消息。就往陽穀縣尋俺哥哥。走一遭去也呵。
【北雙調新水令】老天何苦困英雄。二十年一場春夢。不能勾奮雲程九萬里。則落得沸塵海數千重。浪跡浮蹤。任烏兔枉搬弄。
說話中間。早來到景陽崗下。行路飢渴。這裡有個酒肆。酒望子上寫著三碗不過崗。這怎麼說。且進去少坐一囘。酒保那裡。〔丑應上〕酒酒酒。有有有。賒賒賒。走走走。客官裏面請坐。〔生〕且問你怎麼喚做三碗不過崗。〔丑〕客官。俺這裡造得好酒。人若喫了三碗。就醉倒了。上這景陽崗不得。因此喚做三碗不過崗。〔生笑介〕待俺喫上十來碗。看過得崗過不得崗。〔丑斟酒介〕我這裡只有一樣牛肉。只怕不中喫。用得些麼。〔生〕
【折桂令】又何須炙鳳烹龍。〔已下一句一碗〕鸚鵡盃浮。琥珀光濃。卻不道五斗消酲。三盃合道。自有神功。〔丑〕你喫過十二三碗了。就在此宿了罷。〔生醉唱〕何用你虛擔怕恐。俺偏要去。〔走介丑扯介〕還了俺酒錢。俺有話對你說。〔生背雲〕前日柴大官人送的盤纏。一路用來。剩不多了。酒保。連這包兒與你罷。好敎人羞澀囊空。你還有什麼話。〔丑〕你看前面榜文。爲這崗上有一弔睛白額虎爲害。但有單身客人。不許過崗。恐傷性命。〔生做醒介怒雲〕不說猛虎。俺便不去也罷。若說有虎爲害。不覺精神抖擻。毛髮倒豎。一定要去拿他。〔丑〕看你不出。倒是一個喫老虎肉的。俺勸你性命還是直錢的。不去罷。〔生走介〕噯。按不住惡氣忡忡。〔丑扯介生推丑一筋斗介生〕則是行色匆匆。〔丑〕他自要去送性命。干俺甚事。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下生醉走介〕趁著這落日熹微。醉眼的這朦矓。
已到崗子上。爲何不見仕麼大蟲。這廝們都是胡說。連那官府榜文也是諢帳。酒湧上來。待俺少睡片時。〔做半睡介內做虎嘯生醒介〕呀。果然有個大蟲來了。〔虎跳上介生〕
【雁兒落】覷潑毛團體勢凶。〔棍打在樹上折介〕呀。這狼牙棍先摧迸。〔內鳴鑼生略住口虎三撲生三躱介〕俺這裡趨前退後忙。這孽畜舞爪張牙橫。〔內又鳴鑼生又住口虎三撲生三躱介〕
【得勝令】呀。閃的他囘身處撲著空。轉眼處又亂著蹤。〔拿住虎打介〕這的是虎有傷人意。因此上寃家對面逢。〔內又鳴鑼生又住口虎又撲虎掙脫走介〕你要顯神通。便做道力有千斤重。〔拿住虎打死介〕虎。你今日途也麼窮。抵多少花無百日紅。花無那百日紅。
虎已打死了。且乘這酒興。往前去罷。〔淨末穿虎皮跳上生〕呀。又有兩個虎來。俺今番死也。
【沽美酒兼太平令】則索逞餘威鬭晚風。逞餘威鬭晚風。〔淨末行走介生〕呀。則見雙舉步兩挪蹤。〔淨末〕咄。你是人是鬼。敢在此獨行。〔生〕俺是蓋世英豪喚武松。〔淨末〕你曾遇虎麼。〔生〕試言他兇猛。〔淨末〕你試說一遍。〔生〕負隅處恁威風。〔淨末〕咦。〔生〕身一撲山來般重。〔淨末〕咦。〔生〕尾一翦鋼刀般橫。〔淨末〕咦。〔生〕一聲高千人驚恐。〔淨末〕咦。〔生〕數步遠衆生含痛。〔淨末〕咦。你怎麼不被他害了。〔生〕俺呵。憑著這膽雄氣雄。空拳兒結果了這大蟲。〔淨末〕咦。如此多謝了壯士。〔生〕呀。敎衆口將咱稱頌。
〔淨末〕好教壯士得知。俺們是陽穀縣獵戶。官府立了限期。要拿這大蟲。又近他不得。只得擺下窩弓藥箭。在此等候。旣然壯士打死了他。如今在那裏。〔生〕你們跟轉來。〔走囘介淨末遠望怕介〕
【鴛鴦煞】〔生〕早難道岩前虎瘦雄心橫。〔淨末〕這等一個大蟲。被你精拳頭打死了。就是卞莊存孝。也不如你。〔生〕俺笑那提防鎭日無用。〔淨末〕如今你來得去不得了。〔生〕怎麼說。〔淨末〕少不得送你到縣裏去請賞。〔生〕俺本是逆旅經商。誰想著奏績呈功。〔淨末〕一定要你同去。〔生背介〕少不得要往陽穀縣尋俺哥哥。便同去罷。〔轉身介〕俺去是要去。則怕那六巷三街。前遮後擁。沸沸揚揚。教人道陽穀縣沒人打得這虎。被淸河縣人打死了。〔醜末對介〕眞個羞。〔生〕把陽穀人譏諷。〔淨末〕壯士。你是天下豪傑。也教陽穀人認一認。〔生〕罷罷。〔走介〕只得相從。怎當得他們恁趨捧。
〔下淨〕壯士。先走。待俺打虎幾拳。〔末〕死的打他怎麼。〔淨〕我等只會打死虎的。〔抬虎下〕
第五齣 誨淫
【小女冠子】〔小旦上〕懨懨挨過傷春病。這永夏怎安寧。歎今生錯把鸞凰聘。幾時稱我風流興。
〔玉樓春〕妾家陽穀城中住。小字金蓮潘氏女。芳年十五鬻豪門。主母無端生嫉妬。自憐妾命一何苦。嫁作村郞箕箒婦。常將月老苦埋寃。半生錯配姻緣簿。奴家武大的妻子。只因向年私通家主。被主母妬恨。逼勒嫁差了對頭。這武大身長三尺。家無一椽。賃房居住。賣餅爲活。街坊上人口嘴叫他是三寸丁。谷樹皮。又且喫醋捻酸。防閒得緊。教奴終日納悶。幸有隔壁王婆。常來耍笑。少遣悶懷。今日餅已炊熟。催他出去了罷。大哥那裏。〔小丑做矮子上〕
【秋夜月】貌取憎。到處人不敬。命裏嬌妻前生定。無錢怎把家緣整。只靠著賣餅。怕時逢夏景。〔揖介〕大嫂。大嫂。〔小旦覆介〕爲何怕逢夏景。〔小丑〕如今天氣漸熱。恐賣餅不完。明日不中用了。今後少炊些罷。〔小旦〕你如今這等知事。一發有些意思了。〔小丑〕我的意思。只要些茶兒喫。〔小旦〕爲何呢。〔小丑〕喫得餅多了。〔小旦〕不要閒說。餅已炊完。趁早出去賣罷。〔小丑〕就去。就去。〔搖擺介挑擔走介〕無錢怎把家緣整。苦惱只靠著賣餅。阿夜怕時逢夏景。
〔小旦〕怎麼這等搖擺。〔小丑〕你不曉得。矮子不擺便是寶。被你常叫我是寶。偏要擺一擺兒。羞你一羞。〔小旦〕啐。〔小丑叫賣餅下小旦〕這等腌臢村獸。卻不氣死我也。且把前門閉上。叫開了小門兒。請王婆過來閒講一囘。〔敲壁介〕乾娘。〔丑應上〕來了。
【前腔】福分輕。半世常孤另。十七八個丈夫都不剩。又無兒女堪承領。難捱這老景。把茶坊自整。
〔小旦〕乾娘萬福。〔丑〕娘子娘子。每常見你鬱鬱不樂。今日一發著惱。敢是武大郞有甚挺撞你麼。〔小旦〕倒沒有什麼挺撞。〔丑〕是了。只爲嫁差了對頭。以此不樂。〔小旦長吁介丑〕看了武大郞這個模樣。不要說娘子著惱。就是老身也看不得。娘子。
【東甌令】你多嬌媚。忒娉婷。守著這區區三寸丁。山雞卻與文鸞並。兩下裏不相稱。你看等閒春色易飄零。別圖個美前程。
【前腔】〔小旦〕夫雖丑。義非輕。一夜夫妻百夜情。自古道爲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人定。想萬事皆天命。噯。乾娘。任他春色自飄零。又圖甚美前程。
〔丑〕娘子。你不對我說。我已在隔壁聽得了。〔小旦〕奴家不曾說甚麼。〔丑〕你不要瞞我。替你悄悄尋個主顧如何。〔小旦笑介〕乾娘又來取笑。〔內叫介〕乾娘。有人在此買茶喫。〔丑〕來了。〔別介〕
〔丑〕落盡紅芳又綠陰。
〔小旦〕膩紅愁態靜中深。
〔丑〕從今莫說三分話。
〔小旦〕已自全拋一片心。
第六齣 旌勇
【夜行船】〔外扮官小生老旦扮皂隸上外〕時序推移如轉首。環四野麥已先秋。馴雉無功。飛鳧不就。願猛虎渡河北走。
威鳳托鳩巢。徘徊惜羽毛。催科慚政拙。撫字識心勞。下官陽穀縣尹是也。景陽崗猛虎傷人。深爲憂慮。今早從人報說。有一壯士。獨自打死一個大蟲。實爲可驚可喜。叫左右。〔皂應介外〕獵戶到來。卽便通報。〔皂〕理會得。〔生上〕
【前腔】一虎何勞傳衆口。還須破百萬貔貅。〔淨末抬虎皮上〕昨朝多懼多凶。今日無災無咎。都是那人成就。
〔淨末〕牌頭哥。煩你稟知。獵戶與打虎壯士要見。〔稟介外〕著他進來。〔生〕打虎的磕頭。〔外〕起來。〔淨末〕獵戶磕頭。這虎是他打死的。〔外〕虎且抬在一邊。〔淨末應介外〕那壯士過來。你是何方人氏。叫甚姓名。多少年紀了。〔生跪介〕老爹聽稟。
【鎖南枝】我年齡少。武略多。名松姓武能荷戈。一廛家世淸河。爭奈奔馳命多坷。〔外〕你如今要往那裏去。〔生〕到此陽穀縣尋我哥。過景陽岡遇著虎爲禍。
〔外〕這等一個猛虎。你怎麼就打得他死。起來說。〔生起介〕
【前腔】把他先一按。〔介〕就一撲。〔介〕說時遲。那時快。一掀〔介〕一翦〔介〕勢甚速。讓他幾個翻覆。他性兒自摧阻。銳已竭俺力尙足。兵法有雲。〔外〕怎麼說。〔生〕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打虎時是這機軸。
【前腔】〔外〕你心偏壯。計不疎。兼資勇謀一丈夫。愧咱職忝民牧。常恐煩苛猛於虎。伊長兄旣居此都。便留伊長行伍。
我要補你做土兵都頭。在我縣裏答應。就與你哥哥完聚。意下如何。〔生跪介〕多謝老爹抬舉。〔外〕旣如此。叫該吏備花紅鼓樂。就著獵戶抬了大蟲。迎這都頭與城中人看。〔衆應介外〕今日得吾提掇起。免教人在汚泥中。快迎出去。〔下衆鼓樂與淨末扛虎皮同上隨行行介〕
【朝元歌】〔衆〕山村早收。白額當人吼。山行早休。白骨妨人走。自此舒眉。更無疾首。〔生〕這是明府仁深澤厚。民以無憂。〔衆〕你勞而不伐德更優。今日做都頭。看他年封列侯。〔生〕想分飛日久。兄和弟幾時輻湊。〔衆〕有時輻湊。
【前腔】醉裏奇功成就。山靈也是愁。今古更誰儔。志欲凌雲。氣能衝斗。自是雄風神授。電走星流。從容斃虎如擊牛。旌賞豈能酬。還須達帝州。〔小丑跳上看介生〕分飛日久。兄和弟幾時輻湊。〔衆〕有時輻湊。
〔生〕這跑來跑去的好似俺哥哥。〔小丑〕這個都頭好似我兄弟。〔生〕咄。你莫不是武大哥。〔小丑〕你就是武二郞麼。〔跪抱哭介〕
【玉井蓮】終朝念想愁煩。又怎知分襟再綰。〔小丑〕兄弟。你新到此間。必無下處。就煩列位送到我家去。光輝令兄一番如何。〔生〕如此最好。〔衆行介〕分飛日久。兄和弟此時輻湊。此時輻湊。
。〔小丑〕此處已是。列位請囘。〔生〕有勞了。明日相謝。〔衆〕不要都頭費心罷。笙簫歸院落。燈火下樓台。〔下生〕哥哥請上。兄弟有一拜。〔對拜介〕
【玉抱肚】雁羣拆散。影瀟瀟飄泊未還。念哥哥在此地安居。小兄弟特來相看。〔小丑〕打虎一事。其實難得。〔生〕偶因打虎出深山。逅邂相逢城市間。
哥哥。你在此營運如何。〔小丑〕你是曉得我的。
【前腔】我身無材幹。守艱辛賃房幾間。靠渾家炊餅爲生。〔生〕且喜已娶嫂嫂了。〔小丑哭介〕到街坊被人欺慢。〔笑介〕你今到此我心安。〔咬牙出拳介生合〕管取他人另眼看。
〔小丑〕你嫂嫂在樓上。進去相見了。〔生〕哥哥先請。〔小丑叫介〕大嫂。快來接你叔叔。〔內應介〕曉得了。
〔小丑〕幾處移家逐轉蓬。
〔生〕年來多難與兄同。
〔小丑〕今宵剩把銀缸照。
〔生〕猶恐相逢是夢中。
第七齣 設伏
〔丑王婆上〕茶湯爲活計。漿水作生涯。勝如揚子江心水。賽過蒙山頂上茶。如今六月天氣。人都要吃些茶水。不免早開店面則個。自古道。牙關不開。利市不來。且先吃兩三碗。〔喫介〕好苦茶。好梅湯。好甜水。〔淨騎馬末隨上淨〕
【光光乍】積祖富豪家。好酒又貪花。終日游坊幷串瓦。帽兒整得光光乍。〔末〕帽兒整得光光乍。
〔淨下馬介〕自家西門慶的便是。迤邐閒行。來到王婆茶坊門首。小廝拴了馬。待我進去喫碗甜水兒。〔末接鞭介〕理會得。乾娘。大官人來了。〔暫下丑〕呀。大官人萬福。貴足躧賤地。有甚分付。〔淨〕天氣炎熱。做一個梅湯與我吃。〔丑〕老身做了一世媒。只不曾與大官人做。〔淨〕我要梅湯。你卻說了做媒。〔丑〕老人家聽差了。梅湯在此。〔淨〕乾娘。你旣會做媒。也與我做一個。重重謝你。〔丑〕大官人要喫梅湯。只怕大娘子要喫醋。〔淨〕我們大娘子最好。如今也有幾個妾在我身邊。只是沒有中意的。你若有好親事與我說一頭兒。若會做馬百六。我便費些錢也罷。〔丑背雲〕隔壁那話兒倒是一主貨。且不要說破了。慢慢教他在老娘喉下取氣。你看我把些糖兒抹在這廝鼻子上。只教他餂不著。大官人。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淨〕在那裏。〔丑〕奴家如何。〔淨〕又說渾話。〔小丑扮小廝提籃上〕
【前腔】奔走苦波查。覓鈔去安家。幾個瓜兒新摘下。滾來滾去光光乍。
賣瓜。賣瓜。〔看介笑介〕我正要尋西門大官人。賣他幾文錢鈔。卻在這裏。〔淨〕鄆哥何來。〔小丑〕大官人作揖。乾娘作揖。〔扯淨背白〕這婆子專會做馬扁。哄別人錢鈔。大官人不要坐在他火囤裏。〔丑聽得怒介〕小猢猻。你便常在大官人處綽摸些東西。倒說我哄人錢鈔。莫討我大栗暴鑿過來。〔小丑〕老咬蟲。我賺便賺了大官人的。又不是你作成我。你敢打我栗暴。我便撞殺你這老咬蟲。
【撲頭錢】〔丑〕小廝們直恁膽大。〔打介〕把老娘惹得性發。〔末上扯介丑〕大官人光臨賤地。他便來歪纏底答。〔淨末〕休底答。休底答。當場時大家戲耍。〔合〕且戲耍。且戲耍。戲耍時都是半眞半假。
【前腔】〔小丑〕老咬蟲直恁強霸。動不動把人便打。對打時氣力不濟。〔撞介末扯介小丑〕拚得個將他撞殺。〔淨末〕莫撞殺。莫撞殺。當場時大家戲耍。〔合前〕
【前腔】〔淨末對丑介〕常言道小不能敵大。〔對小丑介〕常言道男不和女打。〔丑踢瓜籃介淨末〕休把他瓜兒打碎。〔小丑敲桌介淨末〕休把他茶甌亂撒。〔丑〕你亂撒。〔小丑〕我亂撒。〔衆〕當場時大家戲耍。
〔合前小丑哭介〕一籃瓜都打碎了。〔淨〕這是
覓便宜處失便宜。
〔末〕講是非時惹是非。
〔丑〕好手之中逞好手。
〔小丑〕喫拳須記打拳時。
第八齣 叱邪
【縷縷金】〔小旦上〕痴男子。假妝喬。我饞涎垂一縷。怎生熬。今日來家後。用心引調。恁從他鐵漢也魂消。須落我圈套。須落我圈套。
奴家一見武二。就看上了他。常把眼角傳情。話頭鉤引。他卻撇淸妝假。只做不知。可惱可惱。今日待他囘來。好生打動他則個。〔生大帽色衣鑾帶上〕
【菊花新】揮汗歸來罷曉衙。何日成名得建牙。〔小旦迎見介〕叔叔。今日囘來得早。〔生揖介〕嫂嫂。我無事早還家。問兄長可曾歇下。
〔小旦〕你哥哥還早哩。請叔叔裏面坐罷。〔生〕嫂嫂請。〔小旦關門介生隨行介小旦〕叔叔。脫了汗透的衣服。涼快些好。〔與生解帶介生走開介〕我不熱。〔小旦〕奴家浸得一壺涼酒在此。與叔叔飮三盃。〔生〕待哥哥同吃罷。〔小旦〕那裏等得他。〔斟酒介〕叔叔滿飮此杯。〔生〕生受嫂嫂。〔小旦〕後生家喫個成雙杯。〔又斟介生〕我吃就是。不勞嫂嫂多說。〔生另斟介〕武二囘敬嫂嫂一盃。〔小旦〕多謝叔叔。今日沒人在此。奴家有句話。〔笑介〕
【古輪台】要問伊家。聞你東街背地戀煙花。緣何不說知心話。攜來家下。〔生〕我是風虎雲龍。怎肯去平康走馬。〔小旦笑介〕客邸孤單。少年狂放。只怕你心頭不似嘴喳喳。〔生〕嫂嫂。我元非虛話。〔小旦〕我只是不信。〔生〕不信時待兄長還家。把咱行事。試將他問。可知眞假。〔小旦〕噯。休說那寃家。這風流話。若他知道我怎嫌他。
【前腔】〔生背介〕嗟呀。敎我懸望巴巴。這時節還不見兄歸。嫂嫂。且消停杯斝。天氣炎蒸。〔欲走介〕向門外臨風瀟灑。〔小旦扯介〕叔叔且住。〔背介〕事到如今。機關用盡。怎肯輕輕便撇下。〔笑介〕叔叔。且同消夏。怎生忒不撐達。〔生〕只爲奔馳勞頓。心慵意懶。好難禁架。〔小旦斟酒先飮半盃對生介〕叔叔。此意你知麼。伊休詐。把這盃殘酒飮乾咱。〔生奪酒潑地怒介〕
【撲燈蛾】噯。怪伊忒喪心。怪伊忒喪心。羞慚總不怕。有眼睜開看。把武松特地詳察也。我是含牙戴髮。況先人淸白傳家。怎生敎敗倫傷化。〔怒介〕嫂嫂。你快不要想這等勾當。倘有些風吹草動。我麵皮認得是嫂嫂。拳頭卻不認得。我非夸。自從打虎手兒滑。〔小旦羞介〕
【前腔】笑伊直恁村。笑伊直恁村。不辨眞和假。酒後聊相戲。怎便將人叱吒也。常言嫂如娘大。好知輕識重賢達。只會把至親欺壓。〔萬福介生背介小旦〕叔叔。總塗抹。從今兩意莫爭差。
【尾聲】〔生〕這囘家醜堪羞殺。〔小旦背介〕自恨當初錯認他。〔生〕噯。我那哥哥。只恐終須作話靶。
〔小丑挑擔上〕淸晨出去猶嫌晚。下午歸來汗未消。已到自家門首。爲何閉上了門。開門。開門。〔旦背介〕呀。武大囘來了。待我開了門。徑往廚下收拾罷。〔輕開門拴急走介〕悔將我語同他語。未必他心似我心。〔下小丑推開門跌倒介〕你看我這老婆。故意悄悄開了門。閃我一跌。常言道跌跌長。有何不可。且進去看。〔見生不語介〕
【五更轉】〔小丑〕呀二哥。你甚時歸家裏。點心兒想是尙未喫。呀。緣何頻問都不對。敢是嫂嫂跟前慢憎著你。若不是呵。難說你卻惹著官司氣。若還怪我我就先陪禮。〔殺雞介生〕哥哥不要問罷。若是問起根由。與你妝些幌子。
〔竟走出介小丑〕兄弟忿忿而去。大嫂必知其故。大嫂那裏。〔小旦哭上〕
【前腔】蠢殺才不爭氣。累奴家喫負虧。〔小丑〕我的令正。我的拙荊。誰來欺你。〔小旦〕情知只有武二居家內。〔小丑〕他便怎麼。〔小旦哭介〕我見他冒暑歸家備著酒漿茶水。誰知道他太不仁將奴戲。〔小丑〕我的兄弟不是這樣人。他卻爲何跑了去。〔小旦〕他無顏在此必要遷居矣。〔小丑〕他若搬了去。須被別人笑話。〔小旦怒介〕噯。你若要兄弟同居。還我休書一紙。
〔小丑〕大嫂且息怒。從容再作理會罷。看你
花憔粉悴恨難禁。
〔小旦〕無奈強徒苦逼臨。
〔小丑〕須信路遙知馬力。
〔小旦〕果然日久見人心。
第九齣 孝貞
【遶地游】〔旦扶老旦上老旦〕炎蒸初過。又早疎桐墮病和愁兩眉常鎖。〔旦〕母親。你病體懨煎。須把愁城攻破。〔合〕歎人生爲歡幾何。
〔旦〕母親。你今日病勢稍可。但寬心排遣。從容服藥。自當全愈。免勞掛懷。〔老旦〕我的兒。今日是七夕佳節。我雖服藥。你也該喫酒肴瓜果。以應時令。不要爲我愁煩。〔旦〕噯。我那娘。
【集賢賓】家家此時排酒果。笑兒女情多。你美景良辰愁裏過。我何心乞巧穿梭。〔對天萬福介〕天呵。願賜長生藥果。早消得娘親災禍。誰似我與嫦娥對影婆娑。
【前腔】〔老旦〕追思少時此夕呵。正競巧看河。今日老景淒涼彈淚顆。再不能纖指穿梭。我的兒。想著你終身結果。悶似海天來愁大。誰似我被嫦娥笑殺雙皤。〔淨扮媒婆上〕
【琥珀貓兒墜】一年一度。牛女會銀河。老身趙媒婆便是。此間賈媽媽門首。不免徑入。〔與二旦福介老旦〕呀。趙媽媽。你來何干。〔淨〕若要塡河須是我。〔旦〕走。又來胡說。
介淨〕春花秋月莫蹉跎。無多。早尋個跨鳳乘鸞佳壻如何。〔老旦〕媽媽。你還不知。我女兒從幼已許武二郞了。〔淨〕那武二郞在外飄蕩。久不囘家。正是馬上喫豬蹄。不知骨頭落那裏了。前巷有個張百萬。要與他孩兒議親。你們姐姐許了他罷。
【前腔】〔老旦〕他是一鞍一馬。立志不差訛。〔淨〕便跳個槽兒無不可。〔旦〕走。你這笑刀腹劍女蕭何。〔老旦〕張羅。爲甚的平地無端便起風波。
【尾聲】〔淨〕冰淸玉潔眞難汚。笑有眼無珠是我。〔二旦〕媽媽。語話參差莫譴訶。
〔淨〕旣如此。今後再不敢來說了。〔老旦〕多感媽媽。〔別介〕
〔老旦〕春草秋風老此身。
〔旦〕柴門相送月華新。
〔淨〕霸王空有重瞳目。
有眼何曾識好人。
第十齣 委囑
〔小丑上〕昨夜秋光入小庭。至今醉眼未曾醒。〔小旦上〕噯。天那。空階夜色涼如水。羞看牽牛織女星。〔小丑捧小旦面介〕大嫂。你這般模樣。賽得過天仙織女。不知我比得牽牛郞麼〔小旦〕呸。你只好田裏去牽牛。倒要比天上的牽牛。好沒廉恥。方纔你買賣囘來。不曾關得大門。快去關了。〔小丑應介出望介〕來的好似我兄弟。〔生上末小生扮土兵捧盒跟上〕
【秋蕊香】〔生〕半月不瞻兄面。何時不意惹情牽。〔揖介小丑〕二哥。什麼好風吹得你來。〔生〕欲把微芹別時獻。願兄嫂鑒愚意。
〔見小旦〕嫂嫂拜揖。〔小旦笑介〕叔叔萬福。〔生對土兵雲〕你們把這些東西往廚下整酒去。〔小旦背雲〕這廝前日搬了去。如今想著我。卻又囘來。正中我的意了。〔小旦〕昨夜是七夕。要請你來喫三盃。那裏不尋得到。今日來得正好。怎麼要你費錢。且到樓上去坐。〔土兵斟酒介生〕你們去罷。〔土兵應介〕正是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下生舉盃對小丑介〕哥哥在上。兄弟今日蒙本縣老爹差往東京公幹。須要五六十日纔囘。有句話兒。哥哥若依得。滿飮此一盃。〔小丑接在手介〕你的話無有不依。〔生〕
【風入松】你從來心性軟如綿。我不在家呵。你是個隻手單拳。若被人欺壓遭人騙。我囘來後將他消遣。你從明日爲始。遲出去早歸息肩。把門兒閉得安然。
〔小丑〕兄弟。這是金子話。我怎麼不依。〔飮介〕酒乾。〔生接盃再斟酒在手對小旦介〕嫂嫂。
【前腔】吾兄質樸命迍邅。仗伊家看覷周旋。常言道表壯不如裏壯。須知裏壯纔堪羨。怕什麼男兒家柔軟。卻不道夫禍少皆因婦賢。籬牢處犬難穿。
〔小旦對小丑怒介〕你這腌臢村獸。有什麼言語。向外人處說了。來欺負老娘。〔對生怒介〕你不要認差了人。我是個不帶網巾的男子漢。叮叮噹噹響的婦人家。拳頭上立得人。臂膊上走得馬。要人面上走的人。
【急三鎗】自從我嫁武大爲宅眷。便是一螻蟻也不進門前。
【前腔】卻有甚籬不固招外犬。你這胡言語休要把人寃。
〔生〕噯。嫂嫂。
【風入松】怕你心頭不似口頭言。若得依如此心堅。何須武二頻頻勸。與兄長也爭些門面。我一句句不忘你言。請將此酒酹蒼天。
〔小旦怒介〕武二。我且問你。
【急三鎗】旣是你多伶俐將人勸。不道長兄嫂彷彿父娘面。
【前腔】〔背介〕我當日嫁武大元說無親眷。呸。那裏這個賊兄弟。怎知眞和假強來纏。
啐。〔不吃酒介下小丑斟酒對生介〕
【風入松】二哥休記婦人言。我和你且自留連。〔生飮介小丑哭介〕人生難保常康健。我萬一有些好歹呵。你把一杯酒將咱澆奠。〔生拭淚介〕哥哥爲何說這不祥的話。兄弟去後。你便不做買賣也罷。〔拜介生〕且只在家中自然。我常與你寄盤纏。
〔小丑〕曉得了。〔別介〕
〔生〕一瓢長醉任家貧。
〔小丑〕明日千山與萬津。
〔生〕流淚眼觀流淚眼。
〔小丑〕斷腸人送斷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