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五十五章
幾年前,她在花園山莊度過第一夜的時候,他就告訴她,如果她歷盡了生活的辛酸,有一天她會在這幢古老的房子裡看到鬼,在這裡它們是很多的。現在她顯然已具備了這個必要條件,因為第二天早上,在寒冷慘白的曙光中,她知道,有一個鬼魂站在她的床邊。她躺下的時候,沒脫衣服,因為她相信,拉爾夫活不過那一夜。她一點也不想睡,她在等待,而這種等待是清醒的。但是她合上了眼睛,她相信,隨著夜的消逝,她會在她的門上聽到叩擊聲。她沒有聽到叩門聲,但是當黑暗開始稀淡,變成灰白色的時候,她驀地一驚,從枕上抬起身來,她仿佛聽到了叫喚聲。一霎間,拉爾夫似乎站在她的面前——一個灰濛濛的影子在灰濛濛的屋子裡往來徘徊。她凝神瞧了一會,她看到了他那蒼白的臉,那親切的眼睛,接著她又什麼都看不到了。她並不害怕,她只是相信這是真的。她走出房間,堅定地穿過暗沉沉的走廊,邁下櫟木樓梯,淡淡的晨光正從客廳的窗外射進來,照在樓梯上。她來到拉爾夫的房門口,聽了一會兒,只聽得屋裡一片沉寂。她伸出手去,仿佛從死者臉上揭開面紗似的,輕輕推開了門。她看到杜歇夫人一動不動,直撅撅地坐在她兒子的病榻旁邊,握住了他的一隻手。醫生站在另一邊,用他那熟練的手指,握著可憐的拉爾夫伸得更遠一些的腕關節。兩個護士站在床的末端,兩個人的中間。杜歇夫人沒理會伊莎貝爾,只有醫生嚴厲地瞧了她一眼,然後把拉爾夫的手輕輕放回床上,緊貼著他的身子。護士也嚴厲地看了看她,誰也沒有說話。伊莎貝爾只是望著她要來看的人,只見那臉似乎比拉爾夫活著的時候更加美好。她覺得,它非常像她六年前看到的、躺在這同一枕頭上的他父親的臉。她走到姨母跟前,用胳膊摟住了她。杜歇夫人對這種撫愛既不表示歡迎,也不感到愉快,只是機械地站了起來,似乎在接受她的擁抱。但是她站得筆直的,眼睛裡沒有一點淚水,那張精明的蒼白的臉,顯得那麼可怕。
「可憐的莉迪亞姨媽。」伊莎貝爾囁嚅道。
「感謝上帝吧,因為他沒有賜給你孩子。」杜歇夫人說,掙脫了她的懷抱。
三天以後,許多人從繁忙的倫敦社交季節中抽身出來,搭乘上午的火車,在安靜的伯克郡車站下了車,走到不遠的一所灰色小教堂里,待了半個小時。杜歇夫人就把她的兒子埋在教堂內綠油油的墓地上。她站在墓旁,伊莎貝爾站在她的身邊,哪怕教堂司事對這件事也不可能比杜歇夫人具有更實際的觀點。這是一個莊嚴的場合,但並不叫人心酸或難受,一切都顯得那麼親切可愛。天氣也變得明朗了,這是氣候變幻莫測的五月末的一天,這一天正好風和日暖,空中飄送著山楂的香味,烏鶇來回盤旋。即使想到可憐的杜歇會感到傷心,也不致太傷心,因為死對他說來,並不是一場災難。他早已徘徊在死亡的門口,做好了準備,一切都在預期之中,意料之中。伊莎貝爾的眼睛裡含著眼淚,但它們沒有使她失去視力。她透過淚花看到了這風光明媚的日子,這光輝燦爛的大自然,這可愛的古老的英國墓園,這些善良的朋友的低垂的頭。沃伯頓勳爵也來了,還有一些先生是伊莎貝爾不認識的,後來她知道,其中幾個是跟銀行有關的。不過也有一些人是她認識的,其中首先就是斯塔克波爾小姐,她旁邊是正直的班特林先生。還有卡斯帕·戈德伍德,他的頭抬得比別人高——垂得不夠低。伊莎貝爾在大部分時間裡,都能感到戈德伍德先生的目光。他緊緊盯著她瞧,跟他平時在公共場合的表現不同,而其餘的人都把眼睛注視著墓園的草坪。但她始終不讓他發覺,她已看到他。關於他,她想到的只是不知道他為什麼還留在英國。她發現她想得太簡單了,以為他把拉爾夫護送到花園山莊以後,就會離開。她記得,這個國家是他所不喜愛的。然而他在這兒,清清楚楚的在這兒,他的神態似乎在說,他留在這兒是有複雜的意圖的。她不想看到他的眼睛,雖然那雙眼睛中包含著毫無疑義的同情,但是他使她不安。喪禮結束以後,他跟那一小群人一起走了。雖然有幾個人走來向杜歇夫人表示慰問,但只有一個人來跟她說話,那就是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亨利艾塔一直在哭。
拉爾夫曾對伊莎貝爾說,他希望她留在花園山莊,因此她並不急於離開這個地方。她對自己說,陪她的姨母住幾天,那是人情之常。幸虧她有這麼好的一個公式,要不,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的任務完了,她離開丈夫的目的達到了。她的丈夫在國外的一個城市裡,正在計算著她離開的日子,在這種情況下,她需要有充分的理由才能留下。他不是一個很好的丈夫,但那沒有改變事物的實質。結婚這件事包含著某些義務,這跟它能帶來多少樂趣毫不相干。伊莎貝爾儘量不去想她的丈夫,現在她到了遙遠的地方,離開了羅馬,但她想起它,精神上仍不免感到一陣戰慄。她的思想中有著無法排除的憂鬱,她蜷縮在花園山莊最深的角落裡。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她不想動,她閉上了眼睛,竭力不想什麼。她知道她必須作出決定,但是她什麼也不能決定,她的到來本身就不是一個明確的決定。那時她只是一走了事。奧斯蒙德沒有作聲,現在他顯然也不會作聲,他可以一切聽便。帕茜沒有寫信給她,但那是很簡單的,她的父親不准她寫信。
杜歇夫人接受了伊莎貝爾的陪伴,但是不能給她提供幫助。她似乎沉浸在思索中,不是懷著熱情,而是懷著清醒的理智在為自己的處境作新的安排。杜歇夫人不是樂觀主義者,但是哪怕在不幸的遭遇中,她也能保持實際的觀點,這包括這樣一種考慮:這些不幸歸根結底是別人的遭遇,不是她自己的。死是倒霉的事,但這一次死的是她的兒子,不是她自己。她也從來沒有認為,她自己的死會給任何人帶來不快,唯一不愉快的只是她自己。她比可憐的拉爾夫幸運,拉爾夫把一切生活資料,那保障他生存的一切,丟給了別人,因為在杜歇夫人看來,死亡最糟糕的就是把自己的一切交給別人去宰割。至於她,她還掌握著一切,這是最值得慶幸的。就在埋葬她兒子的當天晚上,她把拉爾夫遺囑中的一些安排,及時告訴了伊莎貝爾。他曾跟她談過一切,商量過一切。他沒有給她留下錢,當然她也不需要錢。他把花園山莊的家具雜物——除了畫和書——留給了她,還有這地方一年的使用權,一年以後,房屋就得出售。賣屋的錢捐給一家醫院,作為醫療基金,救助跟他患有同樣疾病的貧寒病人。這部分遺囑由沃伯頓勳爵作指定的執行人。他的其它財產將從銀行中提出來,用於不同的遺贈,其中一部分將贈予住在佛蒙特州的幾個親戚,幾年前,他的父親已對這些人作過慷慨的贈予。此外還有不多的遺產分給一些人。
「其中有些是非常奇怪的,」杜歇夫人說,「他把不少錢留給了我從未聽說過的人。他給了我一份名單,我問他這些人是誰,他告訴我,這是在不同時期對他表示過好意的人。顯然他認為你沒有對他表示過好意,因為他沒有留給你一文錢。他的意見是認為,他的父親已給了你慷慨的贈予——我不得不說那是事實,雖然我從沒聽到他埋怨過這件事。那些畫要分別送人,他已一件件作了分配,算是小小的紀念。最名貴的一些畫是送給沃伯頓勳爵的。你猜,他把他的藏書怎麼辦?聽來真像是惡作劇。他把它們給了你的朋友斯塔克波爾小姐,『表彰她對文學的貢獻』。這是不是因為她把他從羅馬送了回來?那麼這是對文學的貢獻嗎?這些藏書中有不少是很稀罕、很珍貴的。由於她不能把它們裝進箱子,提著它們週遊世界,他建議她拍賣它們。她當然應該交給克里斯蒂[1]去拍賣,賣下的錢大概夠她辦一家報館的。那算是對文學的貢獻吧?」
這個問題,伊莎貝爾沒有回答,因為它超過了她剛到時必須接受的那場小小的偵訊的範圍。而且她今天跟過去不同,對文學毫無興趣,儘管杜歇夫人說有些書很稀罕和珍貴,但她從書架上隨手取下一本以後,卻發現自己根本不想讀它,她的注意力從來沒有這麼不能集中。一天下午,在安葬儀式之後大約已過了一星期,她在圖書室里想看一小時書,但她的眼睛老是離開書本,轉向打開的窗戶,窗外可以看到長長的林蔭道。就在這時,她發現一輛簡陋的馬車駛到了門口,沃伯頓勳爵坐在車廂角上,樣子似乎很不自在。他一向十分重視禮節,因此在當前情況下,他不辭辛苦,特地從倫敦來拜訪杜歇夫人,是並不奇怪的。他來拜訪的當然是杜歇夫人,不是奧斯蒙德夫人。為了向自己證明這一推測的合理,伊莎貝爾立即走出屋子,到園子裡去閒逛了。從她來到花園山莊以後,她還很少到戶外來活動,天氣不好也使她不宜在泥地上散步。然而今天傍晚天氣不錯,她發覺,出外走走是很舒服的。我剛才提到的那個推測似乎相當合理,但它並沒有使她安心,如果你看到她來往徘徊的樣子,你會說她的心情十分煩躁。一刻鐘以後,她發現自己又走近了屋子,這時,她還是很不平靜,她驀地看到杜歇夫人正從門廊上出來,她的旁邊是她的客人。顯然,這是她的姨母建議沃伯頓勳爵一起出來找她的。她沒有心情接待客人,如果來得及,她會縮回來,躲在一棵大樹後面。但她看到,他們已發現了她,她除了上前,沒有別的法子。由於花園山莊的這片草坪非常寬廣,穿過它需要一些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她能夠看到,走在女主人旁邊的沃伯頓勳爵一直很不自然地把手伸在背後,眼睛望著地面。兩人顯然都沒說話,但是杜歇夫人的眼睛儘管暗淡無光,她把它們轉向伊莎貝爾的時候,即使從遠處也能看到它們包含著一種表情。它似乎帶著尖刻的諷刺在說:「瞧,這是多麼高貴體面的一位紳士,你本來是可以嫁給他的!」然而,當沃伯頓勳爵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卻沒有這種表情。它們只是說:「你知道,這實在很彆扭,但我沒有法子,只得靠你了。」他非常嚴肅,規規矩矩的,從伊莎貝爾認識他以來,這還是頭一次他招呼她的時候沒有露出笑容。甚至在那些憂鬱的日子裡,他也總是用微笑來開始的。現在他的神色很不自在。
「沃伯頓勳爵這麼好,特地跑來看我,」杜歇夫人說,「他告訴我,他不知道你還在這裡。我知道他是你的一位老朋友,但我聽說你不在屋裡,因此帶他親自找你來了。」
「哦,我看到六點四十分有一趟合適的火車,我可以趕那趟車回去吃晚飯,」杜歇夫人的朋友文不對題地解釋道,「我發現你還沒走,感到十分高興。」
「說真的,我在這兒不會很久。」伊莎貝爾說,有些急於分辯似的。
「我知道不會很久,但總得有幾個星期吧。你這麼快就到英國來了,這……大概你自己也沒想到?」
「是的,這一次是臨時決定來的。」
杜歇夫人轉身走開了,仿佛她要去看看園子裡的情形,因為那確實有些糟糕。這時,沃伯頓勳爵不知說什麼好,伊莎貝爾覺得,他似乎想打聽她的丈夫,又有些不便開口,終於克制了自己。他繼續保持著嚴肅的神情,也許這是由於他認為,在死亡剛剛光臨過的地方,理應如此,或者這是出於他個人的原因。如果他意識到了個人的原因,那麼他有前面那個動機作掩護,是非常幸運的,他可以充分利用它。伊莎貝爾琢磨著這一切。那倒不在於他的臉色顯得悲傷,要是那樣,那是另一回事,奇怪的是他的臉上毫無表情。
「我兩個妹妹如果知道你還沒走,如果她們覺得你願意見她們,她們一定會很高興來看你,」沃伯頓勳爵繼續說,「你在離開英國以前,能見見她們,那就太好了。」
「這使我感到非常愉快,她們給我留下了那麼親切的回憶。」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到洛克雷去玩一兩天?你知道,你的諾言還沒有兌現呢。」他提到這事,臉上泛出了一點紅暈,這使它增添了幾分親昵的神色,「也許我現在這麼說是不對的,這種時候你當然不會出門作客。但我的意思不是指正式的拜會。我的妹妹們在聖靈降臨節要回洛克雷來住五天,如果你可以去,那太好了——因為你說你在英國不會很久——我想,除了你,沒有別的客人。」
伊莎貝爾心想,說不定那位就要跟他結婚的小姐,還有她的媽媽,也會在那裡呢,但她沒有這麼講,只是說道:「非常感謝你,但我怕我不會住到聖靈降臨節。」
「但你答應過我要到那兒去玩玩的,是不是?」
這句話包含著質問的意思,不過伊莎貝爾沒有作出反應。她對質問者瞧了一會兒,觀察的結果——正如以前一樣——使她感到十分抱歉。「注意不要趕不上火車,」她說。然後又道:「祝你一切順利。」
他的臉比剛才更紅了,他看了看錶。「對,六點四十分的車,我的時間不多了,但我有一輛馬車在門口。非常感謝你。」他是感謝她提醒了他火車的事,還是其他偏重於感情方面的事,就不得而知了。「再見,奧斯蒙德夫人,再見。」他跟她握了手,沒有看她的眼睛,便轉向杜歇夫人,後者正走回來。他跟她的告別也同樣簡單,過不一會兒,兩位女士便看到他邁著大步,穿過了草坪。
「你相信他會結婚嗎?」伊莎貝爾問姨母。
「這隻有他自己知道,但看來是這樣。我向他祝賀,他接受了。」
她的姨母回到屋裡,繼續從事給客人打斷的活動了。伊莎貝爾鬆了口氣:「咳,這件事可以丟開了!」
可以丟開了,但她還在想它——一邊想,一邊又在高大的櫟樹下開始溜達,櫟樹的陰影長長地鋪展在寬廣的草坪上。幾分鐘以後,她發現自己來到了一隻粗木長凳那裡,她看了一下,覺得它好不眼熟。這不僅因為她以前見到過它,甚至也不是因為她在這上面坐過,這是因為在這裡發生過對她具有重要意義的事——它可以引起她的聯想。於是她想起六年前,她曾經坐在這裡,一個僕人從屋裡給她送了一封信來,在信上,卡斯帕·戈德伍德通知她,他已跟著她來到了歐洲。她看完這信,抬起頭來,又聽到沃伯頓勳爵向她宣稱,他希望跟她結婚。這真是具有歷史意義的有趣的長凳,她站在那裡望著它,仿佛它可能有什麼話要跟她說似的。她現在不想坐下去——她覺得有些怕它。她只是站在它前面,這時,她思潮澎湃,往事又回到了她的心頭,這是敏感的人不時會出現的幻覺。心情紛亂的結果便是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非常疲倦,她急需休息,顧不得心頭的躊躇,倒到了粗木長凳上。我曾經說過,她心神不定,不知怎麼辦好,不論這對與不對,要是你現在看到她,你會同意,這前一個形容語是恰當的,你至少也會承認,在這一霎間,她完全是一副頹唐消沉的樣子。她的神態那麼異樣,像喪失了一切意志,她的手垂在兩邊,隱沒在玄色衣服的褶襉里,眼睛呆呆地望著前面。沒有什麼事需要她回屋裡去,這兩個女人閉門索居,很早吃飯,喝茶的時間也不固定。她在這種姿勢中坐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但暮色終於越來越濃,她突然意識到,她不是一個人在這裡。她趕緊挺直身子,向周圍打量了一下,這才發現,她那孤獨的小天地已經發生了變化。卡斯帕·戈德伍德就在她的身邊,離她只幾步遠,站在那裡望著她。他來的時候,那毫無迴響的草坪,使她沒有察覺他的腳步聲。在這中間,她突然想到,從前沃伯頓勳爵也正是這樣來到她的面前,使她吃了一驚。
她馬上站了起來,戈德伍德看到他已被發現,也立即走上前來。但是她剛才站起來,便出現了一個顯得有些粗暴,但她又覺得不像粗暴,究竟像什麼,她也不知道的動作——他抓住她的腕關節,把她又按回了原來的坐位。她閉上了眼睛,他沒有傷害她,這只是輕輕的一按,她順從了它。但是他臉上有一種神情,使她不願看到它。那天在墓地上,他就是帶著這種神情看她的,只是今天變得更壞了。他起先什麼也沒說,她只覺得他離她很近——他就坐在長凳上,她的旁邊,跟她那麼迫近。她幾乎覺得,從來沒有哪個人這麼靠近過她。然而這一切只是一剎那的事,這一霎間過去以後,她就抽出了腕關節,把眼睛轉向她的來客。「你嚇了我一跳。」她說。
「我沒有想嚇你,」他回答,「但如果真的使你受了些驚嚇,請別在意。我剛從倫敦搭火車到達這裡,但我不能直接就來。有一個人在車站上搶在我的前面了。他雇了一輛馬車,我聽得他吩咐車夫送他上這兒。我不知道那是誰,但我不想跟他一起來,我要單獨跟你見面。我只得等著,消磨時間。我一路慢慢步行,剛到屋子跟前,就看到你在這裡。門口有個看門的,或者什麼人,他沒攔住我,因為我送你的表兄回家時,已經認識他。那位先生走了吧?你真的一個人嗎?我要跟你談談。」戈德伍德講得很快,他像他們在羅馬分別那會兒一樣興奮。伊莎貝爾本來希望,這種情緒會低落下去,可是她看到,情況正好相反,他還剛剛把帆張起來,這使她不免打了個寒噤。她產生了一個新的感覺,這是他以前從未引起過的,那是一種危險的感覺。他的決心確實包含著一種可怕的東西。伊莎貝爾怔怔地望著前面。他把兩隻手搭在膝上,身子向前俯出一些,密切注視著她的臉。周圍已是一片蒼茫的夜色。「我要跟你談談,」他又說了一遍,「我有幾句重要的話要說。我不想打擾你,像那一天在羅馬那樣。那是沒有用的,那只是增加你的煩惱。我那時克制不住,我知道我錯了。但是現在我沒有錯,請你不要那麼想我,」他繼續說著,他那生硬低沉的嗓音一時間變成了懇求,「我今天來只有一個目的。那是完全不同的。那時我對你說這話是沒有用的,但是現在我可以幫助你了。」
她說不清楚,是不是因為她感到害怕,或者因為這聲音在黑暗中必然顯得特別親切,總之,她從來沒有這麼聚精會神地聽他說話,他的話深深打進了她的心靈。它們使她的整個身心變得寂然不動。過了一會,她才從這寧靜中掙扎出來,回答他的話。「你怎麼能幫助我?」她問,聲音輕輕的,仿佛她相當嚴肅地聽取了他的話,現在是在提出信任的詢問。
「我要你相信我。現在我知道了——今天我知道了。你可記得,我在羅馬問你什麼來著?那時我還一無所知。但是今天我知道了,我已有了充分的根據,今天一切都清楚了。你讓我跟著你的表兄離開你,那是一件好事。他是好人,一個高尚的人,完美的人,他告訴了我事實真相。他說明了一切,他猜到了我的情緒。他是你的一位親屬,在你留在英國的時候,他把你交給我來照料,」戈德伍德說,好像他在證明一個重要的論點。「你可知道,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對我怎麼說?那時他躺在床上,已快死了。他說:『你要盡一切力量幫助她,在她允許的範圍內盡你的一切力量。』」
伊莎貝爾驀地站了起來,「你們沒有權利談論我!」
「為什麼沒有?為什麼我們沒有權利那樣講?」他問,馬上跟著站了起來。「那時他快死了——一個人快死的時候,那是不同的。」她停止了想離開他的動作,她聽得更仔細了,確實,他已經跟上一次不同。那時他只有一種毫無目的、毫無效果的感情,但現在他有了一種想法,她能夠憑她的整個身心感覺到這點。「但那算不得什麼!」他喊了起來,靠得她更近了,儘管連她的衣服的一條邊也沒有碰到。「即使杜歇沒有開口,我還是會知道一切的。在你表兄安葬的時候,我只要對你看上一眼,就能看到你是怎麼回事。你再也不能瞞我,請你看在上帝的份上,正直地對待一個對你這么正直的人吧!你是一個最不幸的女人,你的丈夫是一個最可惡的魔鬼!」
她仿佛吃了一驚,驀地向他轉過身來。「你莫非瘋了?」她喊道。
「我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我看清了全部真相。不要以為替他辯護有什麼用。但我不會再說一句不利於他的話,我要談的只是你,」戈德伍德迅速地又說,「難道你還想說,你並不傷心?你不知道怎麼辦——你不知道到哪裡去。演戲已經無濟於事了,難道你沒有丟下你在羅馬的一切嗎?杜歇完全知道,我也完全知道,知道你到這兒來要付出什麼代價。它會使你付出生命的代價嗎?你說會吧,」他幾乎變得憤怒了,「你就說一句真話吧!在我知道了這麼可怕的情形以後,我怎麼能袖手旁觀,不來拯救你?如果我無動於衷,看著你回去,你會對我怎麼想?『她要為這付出的代價是可怕的!』——這便是杜歇對我說的話。我可以把它告訴你,難道不是嗎?他跟你是至親啊!」戈德伍德喊道,又作起嚴峻而古怪的論證來。「我寧死也不允許任何別人向我說這樣的話,但是他不同,我認為他有這個權利。這已經在他到家以後,他看到自己快死了,我也看到他快死了的時候。我一切都明白,你怕回去。你孑然一身,不知道到哪裡去。你沒有地方可去,你自己完全明白。因此現在我要求你想到我。」
「想到你?」伊莎貝爾說,在暮色蒼茫中站在他的面前。幾分鐘以前,她隱隱瞥見的那個想法,現在逐漸從黑暗中顯露出來了。她把頭仰起一些,注視著它,仿佛那是天上的一顆彗星。
「你不知道到哪裡去,到我這裡來吧!我要求你信賴我,」戈德伍德重複道。然後他停了一會兒,眼睛閃閃發光,「為什麼你要回去?為什麼還要投入那可怕的生活中去?」
「為了擺脫你!」她回答。但這隻表現了她一小部分的感覺。其餘部分卻是:她以前從沒被人這麼愛過。她相信過這件事,但現在它卻這麼不同,它像沙漠中吹來的熱風,所到之處,其餘一切都枯死了,仿佛一片花園只留下了一股香氣。它包圍了她,使她離開了她的立足點,它的香味像一種強烈的、辛辣的、奇妙的東西向她衝來,使她張開了嘴唇。
起先,她覺得他在反駁她的話時,一定會氣勢洶洶,聲色俱厲。但是過了一會,她卻看到他非常鎮靜。他希望證明,他有著健全的理智,他是在講道理。「我希望阻止這種情況的發生,我相信我能做到這點,只要你肯聽我講下去。一個人願意自投羅網,回到痛苦中去,願意對著毒氣張開自己的嘴巴,那是荒謬的。現在是你喪失了理智。應該相信我是關心你的。為什麼我們不能得到幸福?它就在我們面前,我們輕而易舉就能得到它。我始終屬於你——永遠永遠屬於你。我站在這兒,像磐石一樣堅固。你還有什麼要擔心的?你沒有孩子,否則那可能是一個障礙。現在你沒有什麼要考慮的。你必須盡你的力量挽回你的生命,不能因為失去了它的一部分,就把它全部拋棄。如果說你是擔心臉面,擔心人們的閒言閒語,擔心那個無比愚蠢的世界的誹謗,那麼這是對你的侮辱!我們可以不顧這一切,我們是超越於這一切之上的,我們關心的只是事物的實質。你的離開邁出了一大步,下一步是容易的,也是完全自然的。我站在這裡,我起誓,一個因受騙而歷盡苦難的女人,她不論做什麼都是合理的,哪怕走上街頭也可以,只要這對她有所幫助!我知道你的痛苦,因此我才到這裡來。我們完全可以做我們喜歡做的一切,在這個世界上,誰能夠約束我們?有什麼能夠限制我們,誰有絲毫權利在這個問題上干涉我們?這完全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我們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它!難道我們生下來是為了在憂愁中葬送一生,為了過提心弔膽的生活嗎?我過去從來不知道你怕過什麼!只要你信任我,你就再也不會感到失望!我們面前有著整個世界,這是一個廣闊的天地。我覺得事情就是這樣。」
伊莎貝爾哼哼哧哧的,喘息了好一陣子,像受傷的動物一樣。她覺得,他像用什麼在使勁刺她。「世界是狹小的。」她漫不經心地說。她有一種強烈的願望,要表示不同意他的話。她說得漫不經心,她想聽到自己在說話,但是這話卻並不符合她的本意。事實上,世界從沒顯得這麼廣闊,它在她周圍展開,像一片波濤洶湧的海洋,她就在它深不可測的水上漂浮。她需要幫助,現在幫助來了,隨著滾滾的巨浪向她湧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相信他說的一切,但是她相信,讓自己投入他的懷抱,是僅次於死亡的最好的事。這個信念一時間像迷人的歡樂一樣籠罩了她,她覺得自己在陷進去,愈陷愈深。她拍打著腳,想阻止自己的陷落,找到一塊可以立足的地方。
「啊,使你成為我的,我也成為你的吧!」她聽到她的同伴在這麼喊叫。他突然拋棄了論證,他的嗓音從一片嘈雜不清的聲響中傳過來,顯得那麼刺耳,那麼可怕。
然而,正如玄學家們所說,這些當然只是主觀的產物。嘈雜的聲響,洶湧的波濤,以及其他一切,只存在於她那眩暈的頭腦中。她一下子意識到了這點,於是喘著氣說道:「我要求你給我的最大好意,就是請你立即離開我!」
「啊,不要那麼說。不要使我太傷心吧!」他喊道。
她握緊雙手,眼淚從眼睛裡滾滾落了下來,「你愛我,你同情我,那就請你離開我吧!」
他在昏暗的夜色中瞧了她一眼,接著,她便感到,他的胳膊摟住了她,他的嘴唇貼上了她的嘴唇。他的吻像白色的閃電,一亮,又一亮,然後停留在那裡。說來奇怪,在他吻她的時候,她仿佛感到了他那難以忍受的男性的一切特徵,那一切她最厭惡的氣質,她看到,他的臉、他的身材、他的外表中一切咄咄逼人的東西,都有著強烈的內容,而現在它們都與他這瘋狂的行動交織在一起了。她聽說,在海上遇難的人就是這樣,他們沉入海底之前,都會看到一系列的幻象。但是閃電過去之後,她立即掙脫了他。她什麼也沒有看,只是飛快地離開了這個地方。屋裡的窗口已亮起燈光,照明了一大片草地。她用非常短的時間——儘管距離相當遠——一口氣穿過黑暗(因為她什麼也看不見),到了門口。直到這時,她才立定下來。她向周圍看看,又聽了一下,然後伸手去開門。她一直不知道到哪裡去,但是現在她知道了。一條康莊大道就在她的面前。
兩天以後,卡斯帕·戈德伍德來到溫普爾街的一棟房子前面打門,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在這裡租著一套帶家具的房間。他的手剛離開門環,門便開了,斯塔克波爾小姐站在他的面前。她戴著帽子,穿著外衣,正要上街。「噢,早安,」他說,「我是來找奧斯蒙德夫人的。」
亨利艾塔沒有馬上回答他,但是哪怕在不說話的時候,斯塔克波爾小姐的臉也是富有表情的,「請問,你怎麼認為她在這裡呢?」
「今天一早我到花園山莊去了,那裡的僕人告訴我,她已到倫敦來了。他相信,她是上你這兒來的。」
斯塔克波爾小姐又讓他等了一會兒,但這完全是出於好意,「她是昨天來的,在這兒過了一夜。但今天早晨她動身去羅馬了。」
卡斯帕·戈德伍德沒有看她,他的眼睛瞧著門前的台階,「噢,她動身?……」他囁嚅著,但沒把這句話說完,也沒抬頭看一下,立即旋轉身子,預備走了。他不可能採取別的行動。
這時亨利艾塔走出屋子,隨手關上了門,然後伸出手來,拉住他的胳膊。「別忙,戈德伍德先生,」她說,「你等一下呀!」
他聽到這話,抬起頭來看她。但從她臉上,他只看到,她的意思不過是說他還年輕,這使他感到嫌惡。她站在那裡,目光閃閃地望著他,她不能給他多大的安慰,她的表情只是使他的生活經歷一下子增長了三十年。然而在她帶著他走開的時候,好像她現在已把忍耐的鑰匙交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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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九世紀倫敦著名的拍賣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