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四十九章
那個星期四晚上發生的事,我已經講過,但那天梅爾夫人沒有在羅卡內拉宮露臉。伊莎貝爾雖然發覺她沒有來,並沒有表示驚異。她們中間發生的事,是不會促進她們的友誼的,為了理解這一點,我們必須稍稍作些回顧。前面已經提到,梅爾夫人從那不勒斯回來,正是沃伯頓勳爵離開羅馬沒幾天的事。她第一次遇到伊莎貝爾(她不愧是老朋友,一到就去看她了),第一句話就是打聽那位貴人的行蹤,她似乎認為,她的好朋友有義務向她說明這點。
「請你不要再談他了,」伊莎貝爾這麼說,算是她的回答,「我們近來談他已經談得太多了。」
梅爾夫人表示抗議似的,稍微側轉了一點頭,左嘴角露出一絲笑影。「不錯,你們談得很多。不過你應該記得,我在那不勒斯,我沒有聽到。我本以為可以在這兒遇到他,還可以向帕茜道賀呢。」
「你仍然可以向帕茜道賀的,只是不是祝賀她嫁給沃伯頓勳爵罷了。」
「你怎麼這麼說!你難道不知道,我一心盼望的就是這門親事?」梅爾夫人問,情緒非常激動,不過仍保持著心平氣和的聲調。
伊莎貝爾心裡煩得要死,但她決定也要平心靜氣,「那麼你是不應該到那不勒斯去的。你應該留在這兒,監督這件事的進行。」
「我對你太信任了。但你是否認為,事情已無可挽回?」
「你最好去問帕茜。」伊莎貝爾說。
「我會問她,你對她說了些什麼。」
這些話似乎證明,伊莎貝爾情緒中那種自衛的意圖是合理的,她已看到,她的客人是來興師問罪的。我們知道,梅爾夫人一向十分謹慎,從不疾言厲色,也總是小心翼翼,竭力避免多管閒事。但是顯然,現在她再也忍耐不住,她的眼睛立刻變得炯炯逼人,臉上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連她那美妙的笑容也無法掩蓋這一切。她的失望如此之大,引起了伊莎貝爾的詫異——我們的女主人公從沒想到,帕茜的終身大事會使她懷有這麼大的熱情,此時它以這種方式暴露出來,更使奧斯蒙德夫人大吃一驚。她仿佛比以前更清楚地聽到,有一種冷酷的、嘲笑的聲音,不知來自哪裡,充斥在她周圍陰暗的空中,向她宣稱,這個光輝、頑強、堅定、庸俗的女人,這個實際、自私和急功好利精神的化身,正在操縱著她的命運。她跟她的密切關係是伊莎貝爾還沒有發現的,但這種關係決不是她長期嚮往的那種美好前景。事實上,從那一天,當她突然看到那位美妙的夫人和她自己的丈夫在一起密談的時刻起,這種嚮往已經煙消雲散。明確的懷疑還沒有取代它的位置,但已足以使她用另一種眼光來看待這位朋友,也使她想起,她過去的行為中包含著她當時沒有料到的某種企圖。一點不錯,那是有企圖的,有企圖的,伊莎貝爾一再對自己說,她仿佛從長時間的噩夢中醒了過來。究竟是什麼使她意識到梅爾夫人懷有不良意圖呢?沒有,只有最近形成的對她的不信任,現在這種不信任又與強烈的驚詫結合了起來,這種驚詫是她的客人為可憐的帕茜提出質問而引起的。不能小看這種質問,因此它一出現就遭到了輕蔑的回答。伊莎貝爾現在看到,她的朋友已顧不到她一向不遺餘力地標榜的文雅和謹慎了。當然,梅爾夫人一直不想干涉,但這只是在沒有必要干涉的時候。讀者也許會覺得,伊莎貝爾太容易懷疑了,剛有一點影子就對久經考驗的真誠友誼置之不顧。她確實變化很快,這是有理由的,因為一個離奇的事實滲入了她的心靈。梅爾夫人和奧斯蒙德是休戚相關的,這已經夠了。「我想,帕茜告訴你的話,不致會使你更加生氣。」她說,這是針對她的朋友的最後一句話的。
「我一點也沒有生氣。我只是衷心希望挽回這個局面。你認為勳爵會不會再來?」
「我無可奉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事情已經過去,只能讓它過去。奧斯蒙德為這事跟我談得夠多了,我不想再說什麼或聽什麼。」接著,伊莎貝爾又道:「我相信,他一定很高興跟你討論這個問題。」
「我知道他怎麼想,昨天晚上他來找過我了。」
「你一到他就去了?那麼你一切都知道了,何必還來向我查問。」
「我不需要查問什麼。歸根結底,我需要的是同情。我一心指望這門親事能夠成功,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它符合人們的理想。」
「確實,它符合你的理想,但並不符合當事人的理想。」
「你的意思當然認為我不是當事人。自然,我跟它沒有直接關係。但是作為一個親密的老朋友,我也不能對它漠不關心。你忘記,我認識帕茜已多麼久了。」接著,梅爾夫人又道:「當然,你認為你才是有關的當事人之一。」
「不對,我根本沒有這個意思。這件事已弄得我厭煩死了。」
梅爾夫人遲疑了一下,「一點不錯,你的目的達到了。」
「請你說話注意一些。」伊莎貝爾非常嚴肅地說。
「我很注意,也許比表面看來注意得多。你的丈夫對你很不滿意。」
伊莎貝爾一時沒有回答什麼,她氣得說不出話來。這倒不是梅爾夫人告訴她,奧斯蒙德把她當作知心人向她埋怨自己的妻子這件事,使她感到受了侮辱,因為她沒有立即意識到這是一種侮辱。梅爾夫人是很少出口傷人的,除非到了她認為完全適當的時刻才會這樣。現在還不是適當的時刻,至少目前還不是。現在使伊莎貝爾感到,像一滴腐蝕劑滴在傷口上一樣疼痛的是她發現奧斯蒙德不僅在口頭上,而且從心底里在侮辱她。「你想不想知道我對他的看法?」她終於問。
「不想知道,因為你永遠不會告訴我。而且這會使我感到痛苦。」
談話中斷了。伊莎貝爾從認識梅爾夫人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感到她那麼討厭。她希望她快些走開。「你放心,帕茜那麼可愛,你是不會失望的。」她突然這麼說,想用這句話來結束她們的會見。
但是梅爾夫人的堅強意志是不可阻擋的。她只是披上了斗篷,隨著這個動作,一股淡淡的清香擴散到了空中。「我沒有失望,」她回答道,「我還感到鼓舞呢。我不是來責備你的,我是想來儘量了解真實情況。我認為,如果我問你,你會告訴我。別人對你的信任,應該是你的很大的幸運。是的,你想像不到,這對我是多大的安慰。」
「你講的真實情況是指什麼?」伊莎貝爾問,心裡有些納悶。
「無非是這一點:沃伯頓勳爵改變主意是完全出於自願,還是由於你的授意。也就是說,是為了滿足他自己的要求,還是為了滿足你的要求。你想想吧,我還是對你信任的,儘管這種信任已經減少了一點,」梅爾夫人面露微笑,繼續說道,「要不,我不會來問你這樣的問題!」她望了她的朋友一眼,捉摸這些話的效果,然後說下去:「我還是希望你平心靜氣,通情達理,不要冒火。我認為,我是尊重你,才向你這麼講的。沒有任何女人得到過我這麼大的尊重。我也從來不相信,任何別的女人會跟我推心置腹談話。你難道沒看到,讓你的丈夫知道真相有多麼好?確實,他毫無辦法,不懂得怎樣了解真相,一味毫無根據地猜測。不過那不會改變這個事實,即實際情況如何,從而使他對他女兒的前途產生不同的看法。如果只是沃伯頓勳爵對可憐的孩子感到了厭倦,這是一回事,是值得遺憾的。如果他是為了討好你才拋棄她,那又是一回事。那也是值得遺憾的,但情況不一樣。如果事實屬於後一種,那麼你也許不得不感到失望——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女兒成親。你可以把他弄走,我們也可以把他弄回來!」
梅爾夫人講的時候顯得小心翼翼,一邊講一邊觀察她的朋友的臉色,顯然認為這麼說下去還不致有什麼妨礙。在她這麼講的時候,伊莎貝爾臉色發白,把按在膝上的兩隻手握得更緊了。這倒不是由於她的客人認為終於已到了可以無所顧忌的時刻,因為這還不十分明顯。那是一種更壞的厭惡情緒。「你是誰——是什麼人?」伊莎貝爾囁嚅著說,「我的丈夫跟你什麼相干?」這是很奇怪的,在這個時候,她忽然跟他站到了一起,好像她真的愛著他。
「啊,你終於大膽提出來了!我很抱歉。不過,不要以為我也會像你一樣。」
「你跟我又有什麼關係?」伊莎貝爾繼續說。
梅爾夫人慢慢站了起來,拍拍她的皮手筒,但沒有把眼睛從伊莎貝爾的臉上移開。「關係大得很!」她回答。
伊莎貝爾抬頭看看她,沒有站起來,臉上幾乎有一種祈求說明真相的神情。但是她從這個女人的眼睛中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啊,我的天哪!」她終於咕噥道,然後靠在椅背上,用雙手遮住了臉。一個思想突然從她腦際湧現出來:杜歇夫人沒有講錯,她的婚姻是由梅爾夫人一手操縱的。在她把手從臉上移開以前,那位夫人已走出屋子了。
那天下午,伊莎貝爾單獨坐車出去,她希望走得遠遠的,然後從馬車中下來,在廣闊的天空下,在遍地的雛菊中徘徊。這以前很久,她已把古羅馬當作親密的伴侶,向它傾訴她的衷腸,因為在這一片廢墟中,她的歡樂的廢墟已不再像一場意外的災難。她從許多世紀以前坍毀的、現在仍屹立著的斷垣殘壁中,尋找精神寄託,在滿目荒涼中,向著一片沉寂傾吐內心的憂鬱。這時,它那現代的性質會自行消失,變成了純客觀的東西。當她安坐在冬日陽光照耀的溫暖的牆角,或者站在人跡罕至、充滿霉味的教堂里的時候,她幾乎可以對著它微笑,覺得它是那麼渺小。在漫長的羅馬史冊上,它確實是渺小的,縈繞在她腦海中的人類古往今來的命運,把她從自己的小天地帶進了偉大的空間。她跟羅馬建立了深厚的、溫柔的友誼,羅馬滲入了她的感情,陶冶了她的性情。但她逐漸形成的觀念,主要是把它看作人們受難的地方。這是她在那些斷絕了香火的寺廟中得到的印象,它們那些從異教時代殘留到現在的大理石柱子,似乎為她在忍受痛苦中提供了友誼,那股霉味似乎散發著長期得不到答覆的祈禱的氣息。伊莎貝爾是最溫順、最不堅定的異教徒,但哪怕最虔誠的朝拜者看到灰暗的祭壇畫或者枝形燭台,也不可能對這些事物所引起的聯想會有更親切的感受,或者在這種時刻產生更多的精神上的感應。我們知道,帕茜幾乎是她形影不離的同伴,近來格米尼伯爵夫人打著粉紅陽傘,也成了她們中間光輝燦爛的一員,但有時她為了清靜,也獨自來到適合這種情緒的地方。這時,她有幾個常去的所在,其中最經常的一處也許便是一條矮欄杆,它位於高大陰冷的拉特蘭教堂前面那一大片草地的旁邊,坐在欄杆上眺望,可以看到康派奈平原後面通向遠處的奧爾本山,而在這片廣闊的平原上還到處殘留著過去的遺蹟。在她的表兄和他的朋友們離開以後,她比平常來得更多了,她懷著陰沉的心情,從一個熟悉的聖地走向另一個。即使帕茜和伯爵夫人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她也能感到那個消失了的世界的脈搏。馬車出了羅馬城牆,有時行駛在狹小的巷子裡,那裡的野金銀花已開始在籬笆上纏繞。有時馬車停在靠近田野的僻靜地方等她,她便在遍布鮮花的草地上漫步,越走越遠,或者坐在一塊過去有過用處的石頭上,透過她個人淒涼身世的面紗,展望那壯麗而憂鬱的景色——那稠密溫暖的光線,那遠處變幻不定和紛雜交錯的色彩,那沉靜而孤獨的牧羊人,那帶有淡紅色雲影的山丘。
在我開頭提到的這個下午,她決定不再去想梅爾夫人,但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沒有用的,這位夫人的影子還是經常在她眼前盤旋。她幾乎像孩子一樣,懷著假想的恐懼問自己,對這位認識幾年的親密朋友,是否可以用歷史上沿用已久的「惡」字來形容。她只是從《聖經》和其他文學作品中知道這個觀念,就她的認識看來,她對惡還沒有過切身的體會。她要求廣泛地認識人生,儘管她自以為獲得了一定的成功,其實她在這方面還沒有入門。也許虛偽還不能稱為惡——歷史意義上的惡,不論這虛偽有多大,而梅爾夫人只是虛偽而已——儘管這是一種深不可測的虛偽。伊莎貝爾的姨母莉迪亞早已發現了這點,而且向她的甥女提出過,但伊莎貝爾當時認為,她對事物的看法豐富得多,尤其認為她自己的生活道路是最自然的,她自己的各種解釋是最正確的,而杜歇夫人有的只是生硬呆板的教條。梅爾夫人做了她要做的事,把她的兩個朋友撮合了起來。想到這點,不能不使人感到驚訝,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有些人喜歡做月下老人,就像為藝術而藝術的信徒一樣。然而梅爾夫人儘管在交際上有很深的造詣,可不像是屬於這一類人。她對婚姻並無好感,甚至對生活也沒有好感。她熱衷於這件婚事,但並不熱衷於其他婚事。因此她應該認為這是對她有利的,伊莎貝爾問自己,她的利益在哪裡?自然,這得花許多時間去探索,而且即使伊莎貝爾有所發現,這發現也很不全面。她回想到,雖然在花園山莊第一次見面時,梅爾夫人似乎已經對她很好,但那是直到杜歇先生去世以後,直到她知道那位好心的老人使她的年輕朋友作了他仁慈的受益者以後,她才對她加倍親熱起來。但她不是用向伊莎貝爾借錢的粗俗方式來獵取利益,而是運用更巧妙的方式,把她的一個老朋友跟這位少女的純潔而慷慨的財富拴在一起。很自然,她選擇了一個最親密的朋友,伊莎貝爾已經相當清楚地看到,吉爾伯特便擔當了這個角色。這樣,她面臨了一個信念:她心目中這個全世界最高尚的人,原來只是一個庸俗的冒險家,是為了她的錢跟她結婚的。說來奇怪,這一點她以前竟從未想到,如果說她也想到過奧斯蒙德的許多壞處,她卻從未把這個邪惡的主意跟他聯繫起來。這是她所能設想的最壞的情況,她的確一直在對自己說,最壞的情況還在前頭。一個男人可能為了錢跟一個女人結婚,這沒什麼,這種事是司空見慣的。但至少他應該讓她知道啊!如果他貪圖她的錢,那麼她不知道,今天她的錢能不能使他滿足。他肯不肯拿了她的錢,放她走開?啊,如果杜歇先生那偉大的仁慈今天能幫助她做到這點,那真是太幸運了!於是她隨即想到,如果梅爾夫人希望為奧斯蒙德立下一大功勞,這功勞並沒有使他感恩戴德。他對這位過分熱心的女恩人,今天究竟懷著什麼感情,它們在這位冷嘲熱諷的主人身上又有什麼表現呢?有一個事實雖然顯得奇怪,卻很能說明問題,這就是伊莎貝爾從寧靜的郊遊回來以前,對著沉寂的天空,發出了一聲溫和的嘆息:「可憐的梅爾夫人喲!」
她的同情也許是正當的,如果那天下午,她走進那位夫人家中一間古色古香的小客廳,躲在那些貴重的、退色的錦緞帷幔後面,那麼這點就能得到證明。那間布置得十分精巧的屋子,我們已經隨同謹小慎微的羅齊爾先生前來瞻仰過。那天下午將近六點鐘,吉爾伯特·奧斯蒙德便坐在這間屋子裡,女主人站在他前面,就像伊莎貝爾有一次看到的那樣,關於那次事件本書已著重談到,因為它雖然表面看來沒什麼,實際卻很重要。
「我不相信你有什麼不愉快的,我認為你很滿意。」梅爾夫人說。
「我說過我不愉快嗎?」奧斯蒙德問,可是臉板板的,似乎表示他確實並不愉快。
「沒有,但你也沒有說過你愉快,可是作為通常的感謝,這是你應該說的。」
「不要談感謝不感謝啦,」他冷冰冰地回答。過了一會兒又說:「請你不要再來折磨我。」
梅爾夫人慢慢坐了下去,合抱著胳臂,那兩隻白皙的手,一隻托著一邊的胳臂彎,另一隻則像裝飾品似的,搭在另一邊的胳臂上。她的神色非常沉靜,但給人的印象是憂鬱的。「也請你不要想來嚇唬我。我不明白,你是不是了解我的一些想法。」
「我不想為你的想法操心。我自己的已經夠了。」
「那是因為它們使你感到愉快。」
奧斯蒙德把頭靠在椅背上,眼睛瞧著他的同伴,露出毫不掩飾的嘲笑,但也夾雜著一些睏倦的表情。「你是在折磨我,」過了一會兒他說,「我非常疲倦。」
「Et moi doncl!」[1]梅爾夫人喊道。
「你的疲倦是你自己造成的。至於我,過錯卻不在我這裡。」
「我這麼疲倦,那是為了你。我給你提供了一種樂趣。這是一件珍貴的禮物。」
「你把這稱作樂趣嗎?」奧斯蒙德沒精打采地問。
「當然,因為它使你可以消磨時間。」
「可是這個冬天,我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
「但你的氣色從來沒有這麼好;你從來沒有這麼愉快,這麼得意揚揚。」
「什麼得意揚揚!」奧斯蒙德帶著沉思的神情嘟噥道,「你真是對我多麼不了解!」
「如果我不了解你,那我只能說什麼都不了解,」梅爾夫人笑道,「你是一帆風順,有些忘乎所以了。」
「算了,在你停止對我的指責以前,我不會忘乎所以。」
「我早已不來說你啦。我只是憑過去的認識在講話。不過你現在也太自以為是了。」
奧斯蒙德遲疑了一會兒,「我希望你不像我這麼自以為是!」
「你想叫我閉上嘴巴嗎?不要忘記,我從來不是一個饒舌的人。不管怎樣,有三四件事我想先跟你談一下。你的妻子不知道她該怎麼辦呢。」她用另一種口氣繼續說道。
「對不起,她知道得很清楚。她有一條非常明確的道路。她要實現她自己的想法。」
「她今天的想法是值得注意的。」
「當然是這樣。她現在的想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
「可是今天早上我根本沒看到這種跡象,」梅爾夫人說,「她的心情似乎非常單純,幾乎顯得有些遲鈍。她完全給弄糊塗了。」
「你不如乾脆說,她有些感到傷心。」
「不對,我不想過多地附和你的意見。」
奧斯蒙德還是把頭靠著後面的靠枕,一隻腳的腳踝擱在另一隻腳的腳背上。他這麼坐了一會兒。「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終於說。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梅爾夫人說到這裡打住了。接著,她的感情突然像晴天霹靂似的迸發出來:「是這樣,我恨不得不顧一切地哭一場,可是我又不能!」
「哭一場對你有什麼好處?」
「那會使我感到,好像我又回到了認識你以前的時期。」
「如果我能使你不再流淚,那是很有意思的。不過,我看到過你流眼淚。」
「啊,我相信你還會使我哭的。你會使我像狼一樣嗥叫起來。我一直在等待,我希望那一天快些到來。今天早上我的情緒很壞,我變得很可怕。」梅爾夫人說。
「如果照你所說,伊莎貝爾的心情處在遲鈍狀態,她也許不會注意到這點。」奧斯蒙德回答。
「正是我這惡魔般的行徑,使她陷入了這種遲鈍狀態。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充滿著一種惡劣的情緒。也許那是一種美好的情緒,我不知道。你不僅使我的眼淚乾了,你還使我的靈魂死了。」
「那麼這不是我應該為我妻子的狀況負責,」奧斯蒙德說,「我很高興,你對她的影響將使我得到幫助。你不知道靈魂是不死的嗎?它怎麼能發生變化?」
「我根本不相信它是不滅的。我相信它可以輕而易舉地被消滅。我自己就是這樣,我的靈魂起先本來是很好的,多虧你,它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的心非常壞。」她說,語氣顯得特別嚴峻。
「我們的結局就這樣嗎?」奧斯蒙德問,仍裝出一副冷漠的神情。
「我不知道我們最後會怎樣。我希望我知道壞人會落得怎樣下場?——尤其是他們共同犯的罪。你使我變成了像你一樣的壞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覺得你相當好。」奧斯蒙德說,他那種故意裝出來的冷漠使這些話收到了最大的效果。
相反,梅爾夫人的自我克制能力越來越小,自從我們有幸遇見她以來,她還從沒這麼激動過,她那閃閃發光的眼睛變得陰森森的,她的微笑流露出內心痛苦的掙扎,「相當好,因為我幹了那一切糟蹋我自己的事?我想這就是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始終是可愛的!」奧斯蒙德喊道,也笑了笑。
「天啊!」他的同伴咕噥道。到這時,這位年紀雖大、丰韻猶存的夫人,也只得採取她早晨使伊莎貝爾採取的姿勢了。她俯下頭,用雙手遮住了臉。
「你終於還是要哭嗎?」奧斯蒙德問。由於她一動不動,毫無反應,他繼續道:「難道我向你埋怨過什麼不成?」
她很快放下了手,「不,你採取了另一種報複方式——你向她進行報復。」
奧斯蒙德把頭仰得更高了,他望了一會兒天花板,那樣子似乎是在以一種非正式的方式向上天呼號。「啊,女人的想像力喲!它歸根結底總是庸俗的。你談到報復,就像一個第三流的小說家那樣。」
「當然,你沒有埋怨過。你的勝利使你太高興了。」
「我簡直不明白,你所謂我的勝利是指什麼。」
「你使你的妻子怕你。」
奧斯蒙德改變了姿勢,他向前俯下身子,把胳膊彎擱在兩個膝頭上,端詳著腳下那方美麗而古老的波斯小地毯。那副神氣似乎表示,任何人對任何事物的評價,一概不在他的話下,連現在是幾點鐘,也得服從他的意見。這種特點有時使他變得非常難以相處。「伊莎貝爾不是怕我,這也不是我所希望的,」他終於說,「你說這些話,究竟要我怎麼樣,用意何在?」
「我把你所能對我造成的危害統統想過了,」梅爾夫人回答,「今天早上你的妻子怕我,但她怕我,實際是怕你。」
「你說的話可能很不客氣,這不能由我負責。我根本不認為你去找她有什麼用,你可以不通過她自己去辦。我並沒有使你怕我,這是我看得出來的,」奧斯蒙德繼續道,「那我怎麼能使她怕我?她至少同樣勇敢。我不能想像,你是從哪裡撿來的這些廢話,在這以前,我還以為你是了解我的。」他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走到壁爐那裡,站了一會兒,俯下頭去看壁爐架上那些罕見的細瓷擺設,仿佛他才第一次看到它們。他挑了一隻小杯子,拿在手裡。然後一邊拿著它,一邊把胳臂靠在壁爐架上,繼續說道:「你對一切總是想得太多,你做過了頭,反而看不到事實真相了。我比你想的簡單得多。」
「我認為你非常簡單。」梅爾夫人的眼睛一直沒離開他的杯子,「我這是逐步看清楚的。正如我所說,我是憑過去的認識對你進行評價,但直到你結婚以後,我才了解你。你對你的妻子怎樣,我已看得比較清楚,不像以前那樣,看不清你對我的態度。請你當心,那是一件珍貴的東西。」
「它已經有了一條小小的裂縫,」奧斯蒙德冷冰冰地說,一邊把它放下,「如果我結婚以前,你不了解我,那麼你把我和她拴在一起,實在太魯莽了。不過我自己也對她發生了興趣,我以為這是一件合適的外衣。我沒有太多的要求,我只要求她喜歡我。」
「要求她毫無保留地喜歡你!」
「當然是這樣,在這種事情上,不能有任何保留。你不妨說,我要她崇拜我。不錯,我要求那樣。」
「我可從來沒有崇拜過你。」梅爾夫人說。
「但是你假裝這樣!」
「確實,你從沒責備我不是一件合適的衣服。」梅爾夫人繼續道。
「但我的妻子拒絕……拒絕服從我的要求,」奧斯蒙德說,「如果你決心使這事成為一齣悲劇,那也不可能是她的悲劇。」
「那是我的悲劇!」梅爾夫人喊道,站了起來,輕輕發出了一聲長嘆,同時對壁爐架上的擺設望了一眼,「看來,我得為我這不正當的地位遭受嚴厲的懲罰。」
「你講話好像在作道德說教。我們只能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尋找我們的安慰。如果我的妻子不喜歡我,至少我的孩子喜歡我。我可以從帕茜那裡得到補償。幸好我對她沒什麼好指責的。」
「啊,」她溫柔地說,「要是我有一個孩子……」
奧斯蒙德遲疑了一下,然後露出一本正經的神氣宣稱:「別人的孩子同樣可以給你帶來很大的樂趣!」
「你的話更像道德說教。歸根結底,我們還是有著某種聯繫的。」
「因此你認為我可能給你造成危害嗎?」奧斯蒙德問。
「不,因此我認為我可能對你是有用的,」梅爾夫人說,「正因為這樣,我才對伊莎貝爾那麼嫉妒。我希望它成為我的責任。」她又說,那張嚴峻而充滿怨恨的臉,又恢復了平時和顏悅色的表情。
奧斯蒙德拿起帽子和傘,用外衣的袖口把帽子撣了兩三下,然後說道:「總而言之,我認為,你還是把這事交給我好。」
他離開以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過去從壁爐架上拿起那隻罕見的咖啡杯來。奧斯蒙德剛才說,它有了一條裂縫。但她只是心不在焉地望著它,一邊小聲咕噥道:「我這麼發脾氣會不會是毫無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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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文:我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