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來客 · 第二十一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 《意外來客》
卡德瓦拉德說完後,所有人都震驚得久久不能說話。勞拉把手放在嘴唇上,忍住叫喊,而後她慢慢地走到書桌椅坐下,盯著地板。沃里克老夫人垂下頭,靠在手杖上。斯塔克韋瑟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想分分神。 「你確定他死了?」探長問道。 「真的,」警官回答道,「可憐的小伙子,歇斯底里地對我喊叫,之後就開槍了。好像他很喜歡開槍。」 探長走到落地窗前。「他在哪兒?」 「我帶你去看。」警官回答道,掙扎著站了起來。 「不用,你最好待在這兒。」 「我現在沒事了,」警官堅持道,「回警局前我能支撐得住。」他走到露台上,微微搖晃著。他看著大家,臉上充滿了痛苦,內心煩亂。他有些分神地喃喃道:「『死亡,會帶走一切噩夢。』這是蒲柏說的。亞歷山大·蒲柏。」他搖了搖頭,慢慢地走開了。 探長轉過身,面對著沃里克老夫人還有其他人。「我無法用語言表達我的歉意,但也許這是最好的出路。」他說完後,跟著警官往花園走去。 沃里克老夫人目送著他離去。「最好的出路!」她叫道,半是生氣半是絕望。 「是的,是的。」班尼特小姐嘆了口氣,「這是最好的結果。他現在不在了,可憐的孩子。」她幫忙扶沃里克老夫人起來,「來吧,親愛的,來吧,這太讓人難以承受了。」 老太太茫然地望著她。「我……我要去躺一會兒。」她喃喃地說。班尼特小姐扶著她走到門口,斯塔克韋瑟打開門,接著從衣袋裡取出一封信,遞給沃里克老夫人。「我想你最好把這個拿回去。」他建議道。 她轉過身去,接過信封。「是啊,」她回答道,「是啊,現在不需要了。」 沃里克老夫人和班尼特小姐離開了房間。斯塔克韋瑟正要關門,看到安吉爾正往坐在書桌椅上的勞拉走去。他走近時,勞拉並沒有轉過身來。 「我想說,夫人,」安吉爾對她說道,「我很難過。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您只管——」 勞拉頭都沒抬地打斷他的話。「我們不需要你的幫助了,安吉爾。」她冷冷地告訴他,「你會拿到一張工資支票,今天就請離開這裡吧。」 「好的,夫人。謝謝你,夫人。」安吉爾回答道,顯然沒有什麼感情,隨後他轉身離開了房間。斯塔克韋瑟在他身後關上門。天色漸漸暗下來,最後一縷陽光照進房間,將影子都投射在牆上。 斯塔克韋瑟望著勞拉。「你不以勒索罪起訴他嗎?」他問道。 「不了。」勞拉無精打采地回答道。 「太遺憾了。」他走到她面前,「這樣,我想我最好還是走吧。我要說再見了。」他停頓了一下。勞拉依然沒看他一眼。「不要太難過了。」他補充道。 「我很難過。」勞拉激動地回答道。 「因為你很愛那個男孩?」斯塔克韋瑟問道。 她轉頭看著他。「是的。因為這是我的錯。你看,理察是對的。可憐的賈恩應該被送到某個機構去。他應該被關在一個地方,這樣他就不會傷害別人了。是我不讓他那樣做的。所以,理察被殺都是我的錯。」 「拜託了,勞拉,別這麼傷感了。」斯塔克韋瑟有些粗暴地反駁道。他走近她:「理察被殺,都是他自找的。他本可以對這個男孩展現出一點點仁慈,不是嗎?你不要庸人自擾,你現在應該要快樂。像故事中說的那樣,從此以後幸福快樂地生活著。」 「快樂?和朱利安?」勞拉聲音裡帶著苦澀,「我真懷疑還有沒有可能!」她皺了皺眉,「你看,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你是說你和法勒之間的關係嗎?」他問道。 「是的。你看,當時我以為是朱利安殺了理察,這對我沒什麼影響。我還是那樣愛著他。」勞拉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甚至願意說是我殺的人。」 「我知道。」斯塔克韋瑟說道,「你更傻。女人們總是更有自我犧牲的精神。」 「但當朱利安認為是我殺的人時,」勞拉激動地說道,「他變了。他對我的態度徹底改變了。哦,他只想做一些體面的事,他不會去揭穿我。僅此而已。」她低下頭,心灰意冷,「他對我的感覺不一樣了。」 斯塔克韋瑟搖了搖頭。「聽著,勞拉。」他喊道,「男人和女人的反應是不一樣的。當涉及謀殺這種事時,男人會變得更敏感,女人則很堅強。男人不能冷靜地處理這種事,而女人顯然可以。事實上,如果一個男人為一個女人犯了謀殺罪,男人在女人眼中的形象就更高大了。反之,男人則有不同的感受。」 她抬頭看著他。「可是你沒有那種感覺,」她說,「你以為是我殺了理察,於是幫了我。」 「這不一樣,」斯塔克韋瑟回答得很快,聽上去他自己甚至有一些吃驚,「我必須幫助你。」 「你為什麼必須得幫助我?」勞拉問他。 斯塔克韋瑟沒有直接回答她。過了一會兒,他平靜地說:「我還是想幫助你。」 「你沒發現嗎?」勞拉轉過身去,說道,「我們又回到最開始的地方了。從某種程度上說,是我殺了理察,因為我對賈恩的事太固執了。」 斯塔克韋瑟拉來凳子,坐到她旁邊。「這才是你一直在煩惱的事,對嗎?」他斷然道,「你發現是賈恩槍殺了理察。但不必如此,你明白吧?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不必那樣想。」 勞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你怎麼能這麼說?」她問道,「我聽到……我們都聽到……他承認了,他還以此吹噓。」 「哦,是的,」斯塔克韋瑟承認道,「是的,我知道。但是你對暗示的力量又了解多少呢?你們的班尼特小姐很認真地擺布他,他整個人都激動了起來。那男孩肯定是耳根子軟。就和眾多青春期孩子一樣,他很喜歡別人覺得他有力量。對,是的,如果喜歡的話,當一個殺手也很酷。班尼特小姐一直在引導他,然後他上當了。他認為是他開槍殺了理察,於是就在槍上劃了一道刻痕,他成了英雄!」他停頓了一下,「但實際上你不知道,甚至我們都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朝警官開槍了!」勞拉告誡道。 「哦,是的,那他也只是一個潛在的殺手。」斯塔克韋瑟承認道,「很可能是他殺了理察。但你不能肯定說是他做的。可能是……」他猶豫了一下,「可能是別人幹的。」 勞拉難以置信地盯著他。「那是誰呢?」她懷疑地問道。 斯塔克韋瑟想了一會兒。「那麼,也許是班尼特小姐。」他建議道,「畢竟,她很喜歡你們,她可能認為這是最好的出路。或者,其實是沃里克老夫人。甚至可能是你的男朋友朱利安,後來他假裝說以為是你乾的。這個聰明的舉動完全把你騙過去了。」 勞拉轉過身去。「你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她指責道,「你只是想騙我。」 斯塔克韋瑟看上去非常惱火。「我親愛的姑娘,」他抗議道,「任何人都可能是殺死理察的兇手。甚至是麥克格雷格。」 「麥克格雷格?」她問道,盯著他看,「但是麥克格雷格已經死了。」 「他當然死了,」斯塔克韋瑟回答道,「他一定得是死人。」他站起身來,走到沙發邊。「聽著,」他繼續說道,「我可以拿麥克格雷格是殺手來編一個完美的犯罪案例。假設他決定殺了理察,替他兒子報仇,」他坐到沙發扶手上,「他該怎麼做?首先,他必須改變自己的性格。安排報道說他在阿拉斯加的偏遠地區死亡的消息不難,當然,這需要花費一點錢和一些假證詞,但是這些東西是可以搞定的。之後他改換名字,開始在其他國家工作,並且給自己一個新的人格設定。」 勞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隨後離開書桌椅,坐到扶手椅上。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斯塔克韋瑟繼續他的分析。「他密切地關注著這裡發生的事情,當他知道你們已經離開諾福克來到這個地方時,他制訂了一份計劃。他刮掉鬍子,染了頭髮,當然還做了其他諸如此類的改變。之後,在一個迷霧蒙蒙的夜晚,他來到這裡。現在,假設事情是這樣發生的。」他走過去,站在落地窗邊。「比如說麥克格雷格對理察說:『我有槍,你也有槍。我數到三,我們一起開槍。我來找你是為了報我兒子的仇。』」 勞拉驚恐地望著他。 「你知道,」斯塔克韋瑟接著說,「我認為你的丈夫不一定有你說的那麼敏捷。我有一個想法,他可能沒有數到三。你說他開槍很準,但這一次他錯過了,而且子彈飛到這裡……」他走到露台示意道,「飛到地上本來就有很多子彈殼的花園裡。但是麥克格雷格沒有射偏。」斯塔克韋瑟回到房間,「他把槍落在了屍體旁,拿走了理察的槍,從落地窗走了出去,不久後他又回來了。」 「回來了?」勞拉問道,「他為什麼要回來?」 斯塔克韋瑟看了她幾秒鐘沒有說話。而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猜不出來嗎?」 勞拉驚訝地看著他,搖了搖頭。「不,我不知道。」她回答道。 他繼續認真地注視著她。停頓一下後,他慢慢地、努力地說:「嗯,假設麥克格雷格的汽車出了故障,不能從這裡脫身。那他還能做什麼?只有一件事——就是到房子裡去發現屍體!」 「你說得……」勞拉喘著氣說道,「你說得好像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似的。」 斯塔克韋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我當然知道,」他激動地爆發了,「你不明白嗎?我就是麥克格雷格!」他向後靠在窗簾上,拚命地搖著頭。 勞拉站起來,神情有些懷疑。她朝他走去,半抬起胳膊,無法全部領會他話中的意思。「你……」她低聲說道,「你……」 斯塔克韋瑟慢慢走向勞拉。「我從來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他告訴她,聲音沙啞,充滿了愛意,「我是說,看見你,卻發現我很喜歡你,而且,上帝啊,這是沒有希望的,毫無希望。」她盯著他,十分茫然,斯塔克韋瑟拉著她的手,吻了吻掌心。「再見,勞拉。」他粗聲說道。 他快步走出落地窗,消失在霧中。勞拉跑上露台,在他身後呼喊:「等等……等等。你回來!」 薄霧環繞,布里斯托爾的霧角又響了。「回來,邁克爾,回來!」勞拉喊道。沒有回應。「回來,邁克爾。」她又呼喊著,「請回來好嗎!我也很喜歡你。」 她專心地傾聽,卻只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霧角繼續在響,而她踉蹌著倒在落地窗邊,突然無法抑制地抽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