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特魯里亞花瓶 · 伊特魯里亞花瓶 (Le Vase Étrusque)

普羅斯佩·梅里美 《伊特魯里亞花瓶》
奧古斯特·聖克萊爾在所謂的上流社會中很不招人待見;其主要原因在於,他只求取悅於那些讓他自己愉悅的人。對一些人,他會百般巴結,而對另一些人,他又避之唯恐不及。此外,他生性懶惰,遇事總是漫不經心。一天晚上,當他走出義大利劇院[1]時,A侯爵夫人問他宋塔格小姐[2]唱得如何。「是的,夫人,」聖克萊爾一邊答道,一邊露出舒心的微笑,心裡想的卻完全是別的什麼。你不能把這奇怪的回答歸咎於他的靦腆;因為,他跟一位達官貴人說話時,甚至跟一個時髦女人說話時,都會跟平輩同道說話一樣的沉著冷靜。侯爵夫人由此認定,聖克萊爾是一個傲慢無禮、自以為是的奇人。 一個星期一,B夫人請他吃晚餐。席間,她跟他頻頻交談;從她家出來後,他宣稱,他從來沒有見過比她更可愛的女人了。原來,B夫人用了整整一個月時間拾人牙慧,結果在自己家裡一個晚上就傾倒了個乾乾淨淨。聖克萊爾在同一個星期的星期四又見到她。這一回,他稍稍感覺有些厭煩。而另一次拜訪的結果,使他決定再也不在她家的客廳中露面了。B夫人則公然宣布,聖克萊爾實在是一個舉止不雅、言談粗魯的年輕人。 其實,他生來有一顆溫柔仁愛的心;但是,在那樣一種年紀上,人們實在很容易把某些印象保留整整一生,而他過分外露的敏感使他在同伴們中招來嘲笑。他高傲自大,野心勃勃;他很在意眾人的看法,就像孩子在意大人怎麼說他。 從此,他便細細地研究了一番,把他認為有損於自己名譽的種種外表差錯全都深藏不露。他達到了目的;但他的勝利也付出了很大代價。他會向他人掩飾他那過於溫柔心靈中的種種激情;但是,在把它們深藏於內心的同時,他也使它們變得百倍殘忍。在上流社會中,他獲得了麻木不仁和沒心沒肺的糟糕名聲,而在孤獨中,他焦慮的想像力為他創造出特別可怕的煩惱,而且,他越是不敢把這些秘密告訴任何人,內心受到的折磨也就越厲害。 知音實在難覓,這話不假! 「真是難覓!這個世界上,難道還存在著兩個彼此無話不說的人嗎?這可能嗎?」聖克萊爾不太相信友誼,這一點,眾人都看得出來。人們發現,他對社交界的年輕人冷冰冰的,十分拘謹。他從來就不打聽他們的秘密;而對他們來說,他的所有想法,還有大部分行為,也都是奧秘。不過呢,法國人總喜歡談論自己;因此,聖克萊爾不經意中倒也聽到了不少人的心裡話。 他的朋友們——朋友這個詞,指的是我們每個星期要見上兩次面的人——總是抱怨他對他們心存疑慮;確實,用不著詢問便會告訴我們其秘密的人,通常也想知道我們的秘密,而得知不到便會生氣惱火。可以想像,內心的傾訴也應該是互相的。 「他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有一天,騎兵隊長美男子阿爾豐斯·德·泰米納說,「我從來就沒能從這見鬼的聖克萊爾那裡得到絲毫的信任。」 「我認為他有一點像是個耶穌會修士,」儒勒·朗貝爾接過他的話頭說,「有人對我發誓說,他有兩次親眼看到這傢伙從聖敘爾比斯教堂[3]中走出來。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說到我嘛,跟他在一起,我永遠都不會舒服的。」 他們彼此分了手。阿爾豐斯在義大利人林蔭大道[4]上遇見了聖克萊爾,只見他低著腦袋走路,誰也不看。阿爾豐斯叫住了他,拉住了他的胳膊,還沒等他們走到和平街的時候,他就已經把自己跟某夫人偷情的故事全部告訴了對方,還說到那個王八丈夫嫉妒成性,脾氣暴躁。 同一天晚上,儒勒·朗貝爾玩紙牌時輸了錢,他就去跳舞了。跳舞時,他的胳膊碰了一下一個男人,很不巧,此人也把錢輸了個精光,氣正不打一處來呢。兩個人就吵吵起來,吵到後來,最終約好了日期要決鬥。儒勒求聖克萊爾充當他決鬥時的助手,趁機還向他借錢,但此人總是只有借沒有還的。 不管怎麼說,聖克萊爾是一個很好說話的人。他的缺陷只對他自己一個人有害。他很樂於助人,常常還可愛可親,很少會讓人厭煩。他遊歷很廣,博覽群書,但只是在別人再三懇求的情況下,才肯說一說他旅途中的見聞和他閱讀過的書籍。此外,他還長得魁梧健壯;他的相貌看起來又高貴又聰明,幾乎總是過於嚴肅;但他的微笑充滿了優雅。 我還忘了說很重要的一點。聖克萊爾對所有的女人都很殷勤,跟她們談話比跟男士的談話要多。他是不是愛上了什麼人? 這一點就很難說了。只不過,假如這個如此冷淡的人心中真的有愛,那人們會說,漂亮的伯爵夫人瑪蒂爾德·德·庫爾西應該就是他追求的對象。那是一個年輕的寡婦,人們發現他頻繁出入這寡婦家的門。要得出他們關係親密的結論,人們的依據如下:首先,是聖克萊爾對伯爵夫人幾近於畢恭畢敬的禮貌,反之亦然;其次,是他的裝模作樣,從來不在人前提她的姓名,或者假如不得不談到她時,也從來不給予絲毫的讚美;再次的一點,在認識她之前,聖克萊爾由衷地喜愛音樂,而伯爵夫人則酷愛繪畫,自他們相識後,他們的趣味就改變了;最後一點,伯爵夫人去年去了溫泉療養,而聖克萊爾在六天之後也動身走人了。 ………… 我的歷史學家責任迫使我做出聲明,7月的一個深夜,臨近太陽升起的時刻,一棟鄉村別墅的花園門打開了,走出來一個男子,其小心翼翼的模樣,恰似一個生怕被人撞見的小偷。這棟鄉村別墅屬於德·庫爾西夫人,而這個男子就是聖克萊爾。 一個女子,身上裹著長大衣,送他一直到門口,又伸出腦袋朝外一直望著他好一段時間,此時他已經走遠,走下了沿公園圍牆而鋪的小徑。聖克萊爾停了一下,小心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回頭揮了揮手,讓女人回去。明亮的夏日之夜讓他清清楚楚地分辨出那張蒼白的臉,始終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他轉身折回,來到她跟前,把她溫柔地摟在懷中。他想讓她回去;但他還有千言萬語要對她說。他們的交談已經持續有10分鐘了,這時候不遠處傳來一個農民的嗓音,他已經早早起來準備下地幹活去了。於是兩個人匆匆吻別,門關上了,聖克萊爾大步一躍,跳入了小徑盡頭。 他走上了一條似乎很熟悉的路。一會兒,他歡快地跳躍起來,一邊跑,一邊用手杖擊打路邊的灌木;一會兒,他又停下來,或走得很慢,眺望著東方染得鮮紅鮮紅的天際。簡言之,看他這個樣子,人們簡直會說那是一個砸碎了樊籠而興奮異常的瘋子。走了半個鐘頭後,他來到了一棟孤零零的房屋的門前,那是他租來度夏用的。他有一把鑰匙:他走了進去,然後,一屁股坐到一把長沙發上,眼神定定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若有所思,像是在做白日夢。此時此刻,他的想像力為他呈現的只是一些幸福的想法。「我是多麼幸福啊!」他時時都在這樣想,「我終於遇識了這顆懂得我心的心靈!……」 「是的,我找到的正是我的理想……我有了一個朋友,她同時又是我的情人……多美好的性格!……多熾烈的心靈!……不,她在愛上我之前,心裡從來沒有過別人……」很快地,由於虛榮心總是會鑽入世人心中作祟,他又情不自禁地想道:「……這是整個巴黎最美的女人……」他的想像力重又為他描繪了一遍她所有的魅力。 「……她在所有人中選擇了我。而仰慕她的人又多為社會的精英。有那個輕騎兵上校,那麼英俊,那麼勇敢,而且不算太自命不凡;有那個年輕作家,他能畫那麼美的水彩畫,能演那麼精彩的格言劇;有那個去過巴爾幹半島,又為迪埃彼奇[5]效過力的俄羅斯的拉夫勒斯[6],尤其是那位卡米葉·T,他既有精明的頭腦,又有瀟灑的風度,額頭上還有一道軍刀留下的傷痕……她把他們全都回絕了。而我!……」 於是,他又吟誦起了他的疊句:「我多麼幸福啊!我多麼幸福啊!……」 他站了起來,打開了窗戶,因為他憋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然後他來回踱了一會兒步,再後來,他就躺倒在了長沙發上。 一個幸福的情郎幾乎就跟一個不幸的情郎同樣令人厭倦。我有一個朋友,他就常常處於或是情場得意或者情場失意的情景中,他想讓別人來傾聽他,只找到一個辦法,那就是請我吃上一頓美食,吃飯期間,他得以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談論他的愛情;而一喝完咖啡,那絕對就得改變話題了。 由於我不可能請我的所有讀者都來吃飯,所有,他們也就不必非得聽我來講聖克萊爾對愛情的那些想法。此外,人們也不能總是想入非非,雲裡霧裡的。聖克萊爾累了,他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看到天色已經大亮;終於應該考慮睡個覺了。等他醒轉過來時,他看到自己的表上時間已經晚了,他差點兒就要來不及了,他得趕緊穿衣服,直奔巴黎而去,因為他被邀請,要去跟幾個認識的年輕人一起吃飯,而且要一直吃到晚上為止。…… 人們剛剛又打開了一瓶香檳酒;我就讓讀者諸君來猜猜他們到底已經喝到了第幾瓶。諸位只消知道,飯局已經進行到了這樣一個時刻,反正在年輕男子的午餐會中這會來得相當快,這一刻,所有人全都爭先恐後地想同時說話,這一刻,頭腦清醒的人開始為那些頭腦糊塗的人感到擔憂了。 「我希望,」阿爾豐斯·德·泰米納說,他向來都會不失時機地談論英國,「我希望,在巴黎也能像在倫敦一樣,每個人為情婦乾杯能成為一種時尚。這樣的話,我們就會知道,我們的朋友聖克萊爾到底是在為誰而長吁短嘆。」說到這裡,他又為自己,同時也為鄰座斟滿了酒。 聖克萊爾稍稍有些尷尬,正準備起來回答,卻不料朗貝爾搶先了一步說: 「我十分贊同這樣的做法,」他說,「我就這樣做了。」接著,他舉起酒杯,說:「為巴黎所有的時髦女人乾杯!當然,我要把年過三十的娘們,還有獨眼龍和瘸腿婆等等排除在外。」 「烏拉!烏拉!」年輕的英國迷們叫喊道。 聖克萊爾站了起來,手中舉著酒杯: 「各位先生,」他說,「我根本就不像我們的朋友儒勒那樣有一個寬大的心,不過,我的心倒是更為專一。然而,我的忠貞不渝倒是很值得推崇,尤其是因為我跟我朝思暮想的女人分開已經很長很長時間了。但是我敢肯定,你們一定會贊同我的選擇,只要你們不是已經成了我的情敵。先生們,讓我們舉杯,為了朱迪特·帕斯塔[7]乾杯!但願我們能很快再見到整個歐洲的第一號悲劇女演員!」 泰米納想批評這一乾杯;但一陣喝彩聲打斷了他。聖克萊爾心裡想,擋過了這一擊,整個白天就應該不會再有什麼麻煩了。 話題先是轉到了戲劇。從戲劇檢查制度又過渡到了政治。接著,從惠靈頓勳爵[8],人們又轉到了英國馬,然後,又從英國馬,通過一種很容易把握的思維連接,轉到了女人,因為對一些年輕人來說,他們最渴望得到的兩件東西,首先是一匹漂亮的駿馬,然後就是一個美麗的情婦了。 於是,人們就談論起了如何獲得這些寶貝的辦法。駿馬是可以買到的,人們同樣也可以買女人;但是買女人這樣的事,是萬萬不能說的。聖克萊爾先是很謙虛地說,自己在這一微妙話題上實在沒什麼經驗,然後得出結論如下,要討得女人的歡心,第一要務就是顯得特殊、與眾不同。但是,是不是有一種顯出特殊的普遍模式呢?他卻不認為。 「如此,照您看來,」儒勒說,「一個瘸腿或一個駝背倒要比一個身材挺拔的正常人更能取悅於人了?」 「您把事情也扯得太遠了,」聖克萊爾答道,「但是,如有必要的話,我也會接受我的建議的一切後果。比如說,假如我是個駝背,我就不會開槍自殺,而是會想著去征服女人。首先,我只會去跟兩種女人打交道,一種女人具有真正的敏感心,情感豐富,另一種女人數量更多,她們自以為有一種獨特的性格,也就是被英國人稱為古怪乖僻的那類女人。對第一種,我會描述我自身處境的艱難,大自然對我的殘忍。我試圖激起她們對我命運的憐憫,我會善於讓她們去猜想,我能夠贏得一種強烈的愛情。我會決鬥殺死我的一個情敵,然後,我會服下少量的鴉片酊自殺。這樣,幾個月後,她們的眼裡就再也見不到我的駝背,於是,我就只等著窺伺她們第一次感情衝動的機會好了。至於對那些自認為性格獨特的女人,征服起來就很容易了。只要去說服她們相信,一個駝背是決然不會有什麼好運的,這是一條鐵定的規律;她們馬上就會做出反應,來否定這條普遍規律。」 「好一個唐·璜[9]!」儒勒叫將起來。 「先生們,讓我們都來砸斷自己的腿吧,」波若上校說,「既然我們都不幸生而不為駝背。」 「我完全同意聖克萊爾的意見,」愛克托·羅岡丹說——他的身高還不到三尺半,「我們每天都會看到,那些最漂亮最時尚的女人投入到了你們這些美男子永遠不會提防的人的懷抱中……」 「愛克托,我請您站起來,摁一下鈴,讓他們上酒……」泰米納神情再泰然自若不過地說。 侏儒站了起來,於是,每個人都情不自禁地微笑著想起了那個被割了尾巴的狐狸的寓言[10]。 「依我看來,」泰米納繼續剛才的談話說,「我越是活著,就越是看得明白,一個說得過去的臉蛋,」說到這裡,他朝正對面的鏡子瞥去躊躇滿志的一眼,「一個說得過去的臉蛋,以及穿著方面有所品位,那就是最大的獨特性,足以誘惑最殘忍的女人們了。」說著,他手指頭一彈,就把沾在上衣翻領上的一小粒麵包屑彈掉了。 「得了吧!」侏儒嚷嚷起來,「有一張漂亮的臉,有一件斯托普[11]做的衣服,當然可以贏得女人,但只能留住她們一個禮拜,等到第二次約會時,她們就會讓你們厭煩。必須有別的東西,才可能得到女人的愛,而所謂的愛……就必須……」 「好了,好了,」泰米納打斷了他,「您想要一個結論性的例子嗎?你們全部認識馬西尼吧,你們都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的舉止活像一個英國馬夫,他的談吐就跟馬兒一般……但是他美得如同阿多尼斯[12],系領帶系得如同布魯梅爾[13]。總的來說,他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讓人討厭的一個。」 「他當初差一點兒就把我給厭煩死了,」波若上校說,「你們倒是想想,我曾不得不跟他一起走上200法里的路程。」 「你們知不知道,」聖克萊爾問道,「就是他引起了你們都認識的那個可憐的理察·桑頓的死亡?」 「可是,」儒勒回答道,「您難道不知道他是在豐迪[14]附近被強盜殺死的嗎?」 「沒錯。但是你們會看到,馬西尼至少是這一罪行的同謀。很多旅遊者,其中就包括桑頓,都曾想到那不勒斯去,由於害怕碰到強盜,他們就決定結伴而行。馬西尼打算就此加入到旅隊中。桑頓一得知此事,就搶先一步,我想他是出於害怕,怕會跟他一起待上好幾天。於是,他便獨自一人上了路,至於接下來的事情,您都已經知道了。」 「桑頓那樣做很有道理,」泰米納說,「在兩種死法中,他選擇了比較好受的一種。處在他的位子上,恐怕每個人都會那樣做的。」 停頓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 「這麼說來,你們都會同意我的說法,說馬西尼就是世界上最讓人討厭的人囉?」 「同意!」大伙兒齊聲高喊道。 「不要讓任何一個人灰溜溜地絕望,」儒勒說,「我們就讓某某做個例外吧,尤其是當他闡釋他的政治計劃時。」 「現在,你們就該都同意我的說法了,」泰米納繼續道,「德·庫爾西夫人是一個很有頭腦的女子。」 飯桌上頓時鴉雀無聲了。聖克萊爾低下了腦袋,想像著所有人的眼睛全都齊齊地瞄準了他。 「誰能懷疑這一點呢?」他終於說,始終低著頭,像是在十分好奇地細細端詳陶瓷餐具上描的花紋圖案。 「我認為,」儒勒說著,提高了嗓門,「我認為,她是全巴黎最可愛的三個女人之一。」 「我認識她的丈夫,」上校說,「他常常給我看他妻子的迷人書簡。」 「奧古斯特,」愛克托·羅岡丹打斷了他,「請您把我介紹給伯爵夫人吧。人們都說,您在她的家中可是一言九鼎,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的。」 「到秋末再說吧……」聖克萊爾喃喃道,「當她返回巴黎時……我……我想,她是不會在鄉下接待客人的。」 「你們能不能聽我說幾句?」泰米納嚷嚷道。 眾人頓時又安靜下來。聖克萊爾在椅子上躁動不安,像是一個出庭受審的被告。 「三年前您還沒有見到伯爵夫人,您那時還在德國,聖克萊爾,」阿爾豐斯·德·泰米納接著說,冷靜的語調令人幾近絕望,「您根本無法想像她那時候是怎樣一個人:美麗俊俏,新鮮得如同一朵玫瑰花,尤其是活潑動人,開心得如同一隻蝴蝶。但是,您可知道,在眾多的追求者中,哪一個有幸獲得她的青睞嗎?告訴您吧,是馬西尼!這個最愚蠢的男人,最笨的傢伙,居然把一個最聰明有才的女人弄得暈頭轉向。您認為一個駝背能做到這樣嗎?得了吧,還是相信我的話為好,長一張漂亮的臉,穿一身裁剪得當的衣服,然後,勇敢地向前闖去吧。」 聖克萊爾落到了一個十分尷尬的處境中。他正要給講這番話的人來一個正式的闢謠;但生怕那樣一來又會牽連伯爵夫人,於是只得作罷。他很想能為她說上一兩句辯護的話;但他的舌頭已經被凍住了。他的嘴唇因憤怒而顫抖不已,他絞盡腦汁想尋找一個藉口,挑起一場爭吵,卻又什麼招都沒想出來。 「什麼!」儒勒叫嚷起來,語調中充滿了驚訝,「德·庫爾西夫人曾經委身於馬西尼!弱者啊,你的名字是女人![15]」 「一個女人的名譽,那實在也太無足輕重了!」聖克萊爾說,口氣中透著冷冷的輕蔑,「為了一點點小聰明,人們完全可以把它碎成齏粉,更何況……」 就在他這麼說的時候,他猛然回想起一隻伊特魯里亞花瓶,那是他在巴黎的伯爵夫人家壁爐台上看到過一百次的東西,想到此,他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厭惡。他知道,那是馬西尼從義大利回來後送給她的一件禮物;而且,還有叫人更受不了的地方:這個花瓶從巴黎被帶到了鄉下,每天晚上,瑪蒂爾德從他手中拿過花束後,都會把花插在這個伊特魯里亞花瓶中。 他的話語滅絕在了他的嘴唇上;他的眼中現在只看得見一樣東西,他的腦子也只想得著一樣東西:伊特魯里亞花瓶! 好漂亮的證據!一個批評者會這樣說:居然為了這麼一點點小事,就來懷疑自己的情婦! 批評家先生,請問您戀愛過嗎? 泰米納當時的情緒也實在是太好了,根本就沒在意聖克萊爾對他說話時採用的那種口吻。他以一種輕鬆自若的老脾氣回答說: 「我只不過是在重複社交界中人們所說的話而已。當您在德國時,事情確確實實是這樣發生了。此外,我對德·庫爾西夫人也並不太認識;我已經有一年半時間沒去她家裡了。很有可能是人們搞錯了,而馬西尼只是給我講了個故事而已。還是回到我們剛才所說的問題上來吧,即便我剛才舉的例子有誤,我所說的話本身也並無大錯。你們大家全都知道,全法國最聰明的女人[16],其著作……」 正說到這裡,房門開了,泰奧多爾·內維爾走了進來。他剛從埃及回來。 「泰奧多爾!這麼早就回來了!」眾人紛紛向他提問。 「你帶回一套地道的土耳其服裝來了嗎?」泰米納問道,「你是不是有了一匹阿拉伯馬、一個埃及馬夫了?」 「帕夏[17]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儒勒說,「他什麼時候宣布獨立呢?你有沒有親眼見過一刀下去就乾淨利落地砍掉了一個人頭?」 「你愛上了什麼舞女[18]沒有?」羅岡丹說,「開羅的女人漂不漂亮啊?」 「您見到L將軍了嗎?」波若上校問道,「他是如何組織帕夏的軍隊的[19]?C上校把要送我的軍刀給您了嗎?」 「還有金字塔呢?還有尼羅河的大瀑布呢?還有門農[20]的雕像呢?還有易卜拉欣帕夏[21]呢?」等等,等等。 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後地同時說話;聖克萊爾卻只想著伊特魯里亞花瓶。 泰奧多爾叉著腿坐在那裡,因為他在埃及已經養成了這一習慣,回到法國之後也沒能改掉,他等到提問者們變得厭煩起來,才從容不迫地開始說,而且說得相當快,不讓人輕易打斷。 「金字塔!我敢發誓說,那是個實實在在的騙子[22]。遠不如人們以為的那麼高。斯特拉斯堡的芒斯特[23]只比它矮四米。那些古老玩意兒看得我都有些膩了。你們就別跟我談論它們了。只要看到一個象形文字,我就會昏倒。可以竟然還有那麼多旅行者對此類玩意兒感興趣!而我,我的目標是研究擁擠在亞歷山大港和開羅城大街小巷中的整個這一奇特的民眾的面貌和風俗,那些土耳其人、貝都因人[24]、科普特人[25]、費拉和人[26]、摩格拉賓人[27]。我在檢疫站期間,匆匆地撰寫了一些筆記。那該死的檢疫站,簡直不是人能待的地方!我希望你們別以為我患了什麼傳染病,拜託你們了,諸位!我,我在三百來個鼠疫患者中平靜地抽著我的菸斗。啊,上校,您在那裡可以看到一支漂亮的騎兵部隊,威武雄壯。我會給你們展示我帶回來的一些珍貴武器。我有一柄曾經屬於赫赫有名的穆拉德貝伊[28]的傑里德長矛,上校,我有一把叫亞塔甘的土耳其彎刀要給您,還有一把叫堪佳爾的短刀要給奧古斯特。我還要給你們看我的美其拉風衣,我的布爾努斗篷,我的哈依克頭巾[29]。你們可知道,只要我願意的話,我完全就可以帶幾個女人回來。易卜拉欣帕夏從希臘運了那麼多女人過來,使得她們都大大地掉價了……但是,由於我母親的關係……我跟帕夏聊了很多很多。他是一個很有頭腦的人,而且沒有偏見。你們恐怕不會相信的,他對我們的事務了如指掌。我敢發誓,他連我們內閣的最細微秘密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從他的談話中汲取了關於法國各政黨狀況的種種極為珍貴的信息。眼下,他十分關心統計學。他訂閱了我們所有的報紙。你們可知道,他還是一個狂熱的波拿巴分子呢!他張口閉口就是拿破崙。『啊!布拿巴多[30];多麼偉大的人!』他這樣對我說。布拿巴多,他們就是這樣稱呼波拿巴[31]的。」 「約爾迪納,就是茹爾丹[32]。」泰米納低聲喃喃道。 「一開始,」泰奧多爾繼續說,「穆罕默德·阿里對我頗有戒心。你們知道,所有的土耳其人都是生性多疑的。他把我當作一個間諜,真是見鬼了!或者,當作一個耶穌會教士。他簡直討厭透了耶穌會教士。但是,經過幾次拜訪後,他終於承認,我是一個沒有任何偏見的旅行者,只是有一種好奇心,想了解東方人的風俗習慣以及政治生活。於是,他便敞開心扉,對我傾吐肺腑之言。在他最後一次,也即第三次召見我時,我斗膽這樣對他說: 「『我實在有些想不通,陛下為何不宣布獨立,脫離奧斯曼帝國政府。』——『我的老天!』他對我說,『我倒是很願意呢,但我很害怕自由派的報紙,它們在你的國家中統治了一切,我擔心,一旦我宣布埃及獨立,它們就不會支持我了。』這是一個很漂亮的老人,一把漂亮的白鬍子,從來不露笑容。他給了我一些非常好吃的蜜餞,但在我給他的所有東西中,最讓他喜歡的,還是夏爾萊[33]所收集的皇家禁衛軍的軍裝。」 「那帕夏是個浪漫派嗎?」泰米納問道。 「他不怎麼關心文學;但你們不會不知道,阿拉伯文學是非常浪漫的。他們有一位叫美萊克·阿亞塔奈福-伊本-艾斯拉夫的詩人,他最近出版了一本《沉思集》,相比之下,拉馬丁[34]的那本《沉思集》就顯得是古典主義的散文了。我來到開羅之後,請了一位阿拉伯老師,教我開始讀《古蘭經》。儘管我只學了不多的幾課,我已經看得很明白,這位先知[35]的文風優美至極,而我們所有的譯文又是多麼糟糕。好吧,你們願不願意看一眼阿拉伯語的文字?這個用金色字母寫的詞就是『安拉』,也就是上帝。」 說到這裡,他從他香噴噴的絲綢錢包中拿出來一封模樣十分骯髒的信來。 「你在埃及待了多長時間來的?」泰米納問道。 「六個星期。」 接著,這位旅行者繼續為眾人描繪一切,事無巨細,從高大的雪松,一直到細小的牛膝草[36]。聖克萊爾幾乎是在他一來到之後馬上就離開,返回到自己的鄉下別墅。他的馬兒跑得飛快,讓他很難集中起自己的思路來。但是,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幸福已經永遠地被毀了,而這一切,都只怪一個死人,還有一隻伊特魯里亞花瓶。 回到家裡後,他一屁股倒在沙發上,而昨天,就在這條長沙發上,他還那麼長時間地、那麼津津有味地展望他的幸福生活呢。最讓他銷魂的想法就是,他的情婦不是一個平凡尋常的女人,除了他,她從來就沒有愛過誰,也不會再愛別的人。而現在,這一美夢如煙似雲一般,消散在了憂傷而又殘忍的現實中。 「我擁有一個美麗的女人,僅此而已。她很有頭腦:而這也使她更加有罪,她竟然會愛上馬西尼!沒錯,他現在愛著我……全心全意地愛著……盡她所能地愛著。我被她愛著,就如當年馬西尼被她愛著那樣!她屈從於我的關愛體貼,我的溫柔愛撫,甚至還有我的死纏爛打。但是我錯了。在我們兩顆心之間,並沒有真情實意。無論是馬西尼還是我,這個男人都是整體的。他很漂亮,她因為他漂亮而愛他。而我,有時候,我也討夫人喜歡。『好吧,就讓我們來愛聖克萊爾吧,』她心裡想,『既然另一個已經死了!而假如聖克萊爾要死去或者讓人厭煩的話,那我們就走著瞧好了。』」 我堅信,當一個不幸的人如此折磨自己時,魔鬼一定就在旁邊瞧瞧地偷聽。這場景對人類的敵人是很有趣的;而,當犧牲者感到自己的傷口正在癒合時,魔鬼就會來到他身邊,把創口再度捅開。聖克萊爾相信自己聽到了一個嗓音在他的耳邊喃喃道: 如此有幸成為 他的繼任者……[37] 他頓時站立起來,怒目圓睜,環顧了一番四周。要是能在房間裡找到一個人就好了!毫無疑問,他會撲上去,把他給活活地撕裂,碎屍萬段。 掛鐘敲響了八點。八點半時,伯爵夫人會等著他。他若是不去赴約呢!「說實在的,為什麼要再去見馬西尼的情婦呢?」於是,他又在長沙發上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 「我要睡覺了。」他說。他一動不動地待了半分鐘,然後,猛地跳將起來,跑到了掛鍾跟前,想看看時間到底過了多少。「我真希望現在已經八點半了!」他想道,「這樣的話,即便我再上路,那也已經晚了。」然而他心中卻沒有勇氣留在自己家裡;他想找一個藉口。他真想自己還不如病了呢。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然後又坐下,拿起一本書,卻連一句都讀不下去。他坐到了鋼琴前,卻沒有勇氣打開琴蓋。他吹了吹口哨,瞧了瞧天上的白雲,想起來要數一數窗前的柳樹。最後,又回去看掛鍾,發現時間連三分鐘都沒有過。「我無法阻止自己去愛她,」他嚷嚷道,又是咬牙,又是頓足,「她統治了我,我成了她的奴隸,就像之前的馬西尼那樣!那麼,可憐蟲,服從吧,既然你沒有足夠的勇氣來砸碎你所憎恨的鎖鏈!」他拿起帽子,匆匆走了出去。 當我們為一種激情所俘獲驅使時,如果能從自傲自豪的高度看待自身的弱點,我們就會感到自尊心的一絲慰藉,「沒錯,我很弱,」他自忖,「但是,只要我願意!」 他慢悠悠地走上了通向公園門的小徑,遠遠地,他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從樹林那黑乎乎的深顏色中凸現出來。她手中揮舞一塊手帕,好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的心開始狂跳起來,他的膝蓋在顫抖打軟;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他變得那麼靦腆,他都害怕伯爵夫人會從他臉上看出來他糟糕的心緒。 他握住她伸過來的手,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因為她已經撲到了他的懷中,他跟在她後面,一直走進她的套間,一言不發,使勁地憋住那似乎就要讓他胸膛爆炸的喘氣。 只有一支蠟燭照亮著伯爵夫人的小客廳。 兩個人都坐了下來。聖克萊爾注意到了他女友的髮飾;她的頭髮上只插了一朵玫瑰花。頭一天,他給她帶去了一幅很漂亮的英國版畫,是萊斯里[38]所畫的波特蘭公爵夫人玫瑰[39](她現在的髮飾就是那個樣子),當時,聖克萊爾對此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 「我更喜歡這朵簡簡單單的玫瑰花,而不是您複雜的頭飾。」 他不喜歡珠寶首飾,他想的就跟那位爵爺一樣,此爵爺曾出言不遜地說:「女人打扮之後就像馬兒披上了盔甲,連魔鬼也難以辨認。」前一夜,他曾經一邊把玩著伯爵夫人的一根珍珠項鍊(因為他說話的時候,手中總要拿上一些什麼東西),一邊這樣說: 「珠寶首飾只能用來掩飾種種缺陷。瑪蒂爾德,您已經很漂亮了,根本就無須戴它們。」 而今天晚上,對他隨口說出的話也都一直牢記著的伯爵夫人已然摘去了戒指、項鍊、耳環以及手鐲。 在一個女人的打扮方面,他首先注意的是她的鞋,跟許多其他人一樣,他在這方面有著自己的癖好。太陽下山之前曾下過一場傾盆大雨。青草還是濕漉漉的;然而,伯爵夫人就穿著絲襪子和黑色的緞子鞋,從一片水濕的草坪上走過……她會不會因此而得病呢? 「她愛著我。」聖克萊爾心裡想。於是,他為他自己,為他的瘋狂而嘆息,他瞧著瑪蒂爾德,情不自禁地微笑了,在為自己而懊惱的同時,也感到高興,因為看到一個漂亮的女人在一些小事情上盡力地討好他,畢竟,這對情人們來說可是千金難買的啊。 而伯爵夫人,她則是一副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的樣子,這表情混雜了愛意和調皮,讓她顯得越發可愛。她從一個日本漆盒中拿出一件東西來,悄悄地捏到手心中不讓他看到,然後,伸出捏得緊緊的拳頭來,說: 「那天晚上,」她說,「我碰碎了您的表。它現在修好了。」 她把表還給他,帶著一種既溫柔又調皮的神態瞧著他,咬著下嘴唇,像是要憋住笑。上帝永在!她的牙齒是多麼地漂亮!在玫瑰紅的嘴唇之上,映照出皓齒的那般白亮!(當一個人冷冰冰地接受一個漂亮女子的刻意戲謔時,他的樣子會有多麼呆傻。) 聖克萊爾謝過了她,接過懷表,把它放進衣兜里。 「好好地瞧一瞧啊,」她繼續道,「打開它,看一看它修得好不好。您這樣一個有學問的人,您上過綜合工科學校,您一定看得出來的。」 「哦!我可不怎麼內行的。」聖克萊爾說著,以一種漫不經心的神態打開了表蓋。 他是多麼的驚訝!德·庫爾西夫人的小小肖像就畫在表盒的底上。還有什麼辦法再賭氣嗎?他額頭上的皺紋舒展了開來;他不再去想馬西尼;他僅僅只想起,自己就在一個魅力無窮的女人身邊,而且這個女人很疼愛他…… 雲雀這個黎明的信使開始鳴唱起來,長條長條的淺白色光帶犁開了東方天邊的雲彩。這正是羅密歐對朱麗葉道別的時刻[40];也是所有的情人應該分別的經典時刻。 聖克萊爾站在壁爐前,手裡拿著花園門的鑰匙,眼睛緊緊地盯著我們已經說到過的那個伊特魯里亞花瓶。在心靈深處,他對這個花瓶依然耿耿於懷。然而,他的心緒已然順暢多了,一個簡單的想法開始出現在了頭腦中:泰米納可能撒了謊。 伯爵夫人想送他到花園門那裡,便用一條披巾裹住腦袋,這時候,他用手中的鑰匙輕輕敲打著那個討厭的花瓶,並漸漸地增大敲擊的力度,越來越強,使人不由得以為,他很快就會把花瓶敲得粉碎。 「啊!上帝!請您小心點!」瑪蒂爾德嚷嚷起來,「您會把我這漂亮的伊特魯里亞花瓶給敲碎的。」 說著,她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鑰匙。 聖克萊爾很是不滿,但他還是屈從了。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壁爐,以免受到誘惑繼續敲打下去,接著,他打開了懷表,開始細細地端詳起他剛剛接受的那幅肖像。 「是誰畫的呢?」他問道。 「是R先生……喔,對了,是馬西尼介紹我認識的他(馬西尼從羅馬旅行回來後,就發現自己對美術有一種精美的趣味,於是就讓自己成為所有年輕藝術家的梅賽納[41])。說實在的,我發現這幅肖像跟我很像,儘管稍稍有點太誇張了。」 聖克萊爾真想把懷表狠狠摔到牆上,把它摔得粉碎,難以再修復。但他還是強忍住了,把它放回到衣兜中;然後,發現天色已經大亮,他就走出了屋子,請求瑪蒂爾德不要再送他,自己一個人大步穿越了花園,不一會兒,他就獨自來到了鄉間。 「馬西尼!馬西尼!」他怒火衝天地叫嚷道,「這麼說來,我得永遠都碰上你啦!」 無疑,畫這幅肖像的畫家也一定畫了另一幅給馬西尼!「我是多麼傻啊!一時間裡,我竟然會相信,我那麼愛著她,她也同樣愛著我……之所以這樣,只是因為她的頭髮上插了這麼一朵玫瑰花,因為她根本就沒有佩戴首飾!……她寫字檯的抽屜中滿是各種各樣的首飾……而馬西尼,他的眼中只有女人們的打扮,他喜愛的只是女人們的珠寶!……是的,她有一個很好的性格,這一點必須承認。她很善於迎合情人們的趣味。真是活見鬼!我倒一百倍地希望她是一個交際花,她是為了金錢而出賣自己的。那樣的話,我至少還能相信,她是愛我的,既然她是我的情婦,而且她還沒問我要錢。」 很快地,另一個更令人痛心的想法來到了他的腦子裡。再過幾星期,伯爵夫人的服喪期就將滿了。而一旦她為亡夫守寡的一年期限結束,聖克萊爾就該娶她了。這是他曾經答應過的。答應過嗎?不。他從來就沒有談過此事。但是,他確實有過這樣的打算,而伯爵夫人對此也心知肚明。對於他,這無異於一種山盟海誓。前一天,他還寧願捨棄一個王位,而更願意讓他能公開承認自己愛情的那一刻儘早來到;而現在,一想到要把自己的命運跟馬西尼前情婦的命運聯繫在一起,他可就不寒而慄了。 「然而,我必須如此!」他心裡想,「而且,也非如此不可。這個可憐的女人,她一定認為,我已經知道了她那段蹊蹺的往昔故事。他們都說,那件事眾所周知。而且,此外,她並不了解我……她不會理解我的。她會想,我愛她只不過就像馬西尼愛過她那樣。」 想到此,他又不無驕傲地對自己說:「三個月里,她讓我成為了男人中最幸福的人。這種幸福值得我犧牲掉自己的整個生命。」 他並沒有去躺下睡覺,而是騎馬在樹林中溜達了整整一個上午。在維利埃森林[42]的一條小徑中,他看到一個男子騎在一匹漂亮的英格蘭駿馬上,老遠老遠地就在高喊他的名字,並一路飛奔過來,來到他的身旁。原來是阿爾豐斯·德·泰米納。以聖克萊爾當時的精神狀態,孤獨本來是特別合適的:因此,與泰米納的相遇就讓他糟糕的心境變成了一種難以壓抑的憤怒。泰米納並沒有發覺這一點,或者說,此人是故意想耍一個惡作劇,來惹一下對方。他喋喋不休地說著,他嘻嘻哈哈地笑著,他還接二連三地開著玩笑,卻沒發現對方根本就沒有搭腔。聖克萊爾看到了一條狹窄的小道,連忙策馬鑽了進去,希望那討厭鬼再也不要跟上來;卻不料他的如意算盤落了空;一個討厭鬼是不會那麼容易就捨棄快到嘴邊的獵物的。泰米納把韁繩一拉,掉轉馬頭,飛奔著追將上來,很快就跟聖克萊爾並駕齊驅了,更為方便地繼續著對話。 我剛才說過,小徑很狹窄。兩匹馬齊頭並進已經非常困難了;因此,儘管泰米納騎術精湛,不過騎行在聖克萊爾旁邊時,不免還是碰擦到了對方的腳,這本來也不是什麼稀罕事。而聖克萊爾,心中的怒火已經燃燒到了極點,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他從馬鐙子上挺起身來,掄起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打了一下泰米納胯下坐騎的鼻子。 「奧古斯特,您是見了鬼還是怎麼的?」泰米納高聲叫嚷起來,「您為什麼要打我的馬啊?」 「您為什麼老是跟著我呢?」聖克萊爾厲聲反問道。 「您難道糊塗了嗎,聖克萊爾?您忘了嗎,是您要跟我說話的呀?」 「我很清楚我是在跟一個自命不凡的人說話呢。」 「聖克萊爾!……您莫不是瘋了吧,我想……請聽我說:明天,您必須向我道歉,不然的話,您就得跟我說清楚您為何這般無理[43]。」 「那好,我們就明天見吧,先生。」 泰米納勒住了坐騎;聖克萊爾給了馬兒一鞭子;很快地,他就消失在了樹林中。 這時,他的心情平靜了一點。他生來有一個弱點,就是很相信預感。他想到,他明天說不定會被打死,那樣的話,對他的處境倒也是某種解脫。還有一天時間要過呢;明天,就不再有什麼焦慮不安了,不再有什麼內心折磨了。他回到了自己家,派他的僕人送一張字條給波若上校,又寫了幾封信,然後,胃口大開地吃了晚餐,準時在八點半的時候來到了花園的小門前。 ………… 「您今天是怎麼啦,奧古斯特?」伯爵夫人問道,「您本來快活得出奇,而今天,您卻無法拿您的那些笑話來讓我開心地笑一笑。昨天,您多少有些不高興,而我,我卻是那麼開心!今天,我們交換了角色。我,我頭疼得要命。」 「美人兒啊,我承認,是的,我昨天確實是有點厭煩。但是,今天,我已經散了步,我做了操練;我的感覺簡直好極了。」 「我吧,我起得很晚,我今天早上睡得很足,我做了一些很累人的夢。」 「啊!做了夢嗎?您相信夢嗎?」 「這也太瘋狂了吧!」 「我,我可是很信夢的;我敢打賭,您一定是做了一個預示了某種悲劇成分的夢。」 「我的老天啊,我從來都是記不清楚我的夢的。然而,這一次,我卻記得清清楚楚……在我夢裡,我見到了馬西尼;因此,您應該能看出來,根本就不是什麼好玩兒的事。」 「馬西尼?正好相反呢,我還以為您會很高興再見到他呢?」 「可憐的馬西尼!」 「可憐的馬西尼?」 「奧古斯特,求求您了,請您告訴我,今天晚上您是怎麼啦。在您的笑容中有某種魔鬼般的東西。您的神情像是嘲諷您自己。」 「啊!您對待我太不好了,就像那些寡婦老太太對我的態度那樣,您的那些老朋友。」 「是的,奧古斯特,您今天拉長了一張臉,就仿佛您是在跟您很不喜歡的人打交道一般。」 「壞傢伙!來吧,把您的手給我吧。」 他帶著一種不無嘲諷意味的風流殷勤,親吻了她的手,彼此對視了整整一分鐘。聖克萊爾最先低下了眼睛,大聲嚷嚷道: 「活在這個世界上而又不被看成壞傢伙,那可真的太難了!那就得永遠不談別的,而只談天氣或狩獵,或者,就跟您的那些老夫人們討論她們慈善委員會的預算好了。」 他拿起桌子上的一張紙,說: 「看吧,這裡是為您洗貴重衣服的女人開的清單。我的天使,就讓我們談談這些吧:這樣一來,您就不會說我是個壞傢伙了。」 「實際上,奧古斯特,您很讓我吃驚……」 「這樣的拼寫讓我想起來我今天早上發現的一封信。我必須對您說,我收拾了一番我的書信文件,因為我時不時地想要整理一下。然而,我發現了一封情書,那是一個女裁縫寫給我的,我十六歲的時候曾經愛上了她。她寫每個字的時候都有她自己的方式,而且總是用最複雜的方式。她的文筆也跟她的拼寫很相配。說起來也怪,那時候我多少有些自命不凡,我覺得,一個寫信寫得不像塞維涅夫人[44]那樣好的情婦,壓根兒就配不上我。於是,我就斷然決然地離開了她。今天,當我重讀這封信的時候,我承認,這個女裁縫當時對我應該是一片真情。」 「好啊!那是一個靠您供養的女人嗎?」 「簡直是太精彩了:每個月50法郎。但我的監護人給我的費用卻不太多,因為他說,一個年輕男子有了錢就會葬送自己,還會葬送別人。」 「而那個女人,她後來怎麼樣了呢?」 「我哪裡知道啊?……興許她已經死在濟貧院裡了。」 「奧古斯特……假如這是真的話,您就不會有這種無憂無慮的神態了。」 「假如要說真話,那麼,她後來是嫁給了一個正人君子;當我得到了解放,擺脫了監護人後,我給了她一份小小的嫁妝。」 「您的心也太好了!……但您為什麼要顯出很壞的樣子?」 「哦!我是很好心……我越是想,就越是覺得這個女人是真心愛我的……不過當時,我可不會分辨處在一個可笑外形下的一種真實情感。」 「您本來應該把這封信拿來給我看。我是不會嫉妒的……我們做女人的,我們比你們有著更敏銳的分寸感,我們能從一封信的風格中立即看出,寫信人是不是真心實意,他是不是在假裝一種他根本就沒有體驗到的激情。」 「然而,有多少次,你們糊裡糊塗地被一些傻瓜蛋或者自命不凡的男人俘獲!」 說著,他瞧了瞧那隻伊特魯里亞花瓶,而在他的目光中,在他的嗓音中,有著一絲悲哀,但瑪蒂爾德根本就沒有注意到。 「得了吧!你們這些男人,你們全都想被人看成是一個唐·璜。你們總是想像,別人如何如何上了你們的當,而實際上,你們遇到的常常只會是唐娜、璜娜,遠比你們要更為老謀深算。」 「我明白,夫人們,以你們高人一籌的聰明才智,你們完全能夠在一法里之外就聞出一個傻瓜來。因此,我不懷疑,您的朋友馬西尼是一個自命不凡的傻瓜,到死為止都是個童男子和殉道者……」 「馬西尼嗎?但是他並不太傻啊,而且,有些女人也是很傻的。看來,我得跟您講一個關於馬西尼的故事……不過,我忘了我是不是已經跟您講過了,您記得嗎?」 「沒講過。」聖克萊爾回答道,嗓音有些顫抖。 「馬西尼從義大利回來後就愛上了我。我丈夫很熟悉他;他為我介紹說,這是一個有頭腦有趣味的人。他們惺惺相惜。馬西尼一開始很勤勉;他給了我一些從施洛特[45]那裡買的水彩畫,說那是他自己的畫,他跟我談音樂,談繪畫,用的是一種高高在上卻又寓教於樂的口氣。有一天,他給我來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在信中,他跟我說到,我是全巴黎最正直的女子;正因如此,他想成為我的情人。我把這封信給我的表妹朱麗看了。那時候,我們正是一對女瘋子,我們決定跟他開一個玩笑。一天晚上,我們接待幾位賓客,其中就有馬西尼。我的表妹對我說:『我要為您讀一讀我今天早上剛收到的一份愛情表白。』她就拿出那封信,讀了起來,結果引來眾人的哄堂大笑……可憐的馬西尼啊。」 聽到這裡,聖克萊爾歡快地大叫一聲,頓時跪倒在地。他一把拉住伯爵夫人的手,用親吻和淚水蓋滿了它。瑪蒂爾德大驚失色,一開始還以為他病了呢。聖克萊爾說不出別的話來,只是一個勁兒地重複道:「請原諒我!請原諒我!」最後,他站了起來,容光煥發。 這一刻,他比聽到瑪蒂爾德第一次對他說「我愛您」的那一天還更幸福。 「我是男人中最狂的狂人和最有罪的罪人,」他嚷嚷道,「兩天來,我一直在猜疑你……我又沒有尋找一種解釋來對你說明……」 「你猜疑我!……為什麼?」 「哦!我是一個可憐蟲!……有人對我說你曾經愛上了馬西尼,而且……」 「馬西尼!」她哈哈大笑了一通;然後,立即恢復了嚴肅的神態,說:「奧古斯特,您竟然會有這般疑心,看來還真的是瘋狂,而且,還虛偽到要對我隱瞞!」說著,一滴眼淚已經在眼眶中滾動。 「我請求你原諒。」 「我又怎能不原諒你呢,親愛的朋友?但是,首先讓我向你起誓……」 「哦!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什麼都別說了。」 「可是,看在老天的分上,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你猜疑一件如此不可能的事呢?」 「什麼都沒有,什麼原因都沒有,只有我的糊塗……還有……你瞧,這個伊特魯里亞花瓶,我知道那是馬西尼送給你的……」 伯爵夫人雙手合十,神情十分驚訝;然後,她高聲叫嚷起來,爆發出一串哈哈大笑: 「我的伊特魯里亞花瓶!我的伊特魯里亞花瓶!」 聖克萊爾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同時,大顆的眼淚從臉頰上流下。他把瑪蒂爾德擁在懷中,對她說: 「你不原諒我,我就不鬆開你。」 「好了,我原諒你了,你這個瘋子!」她說著,溫柔地親吻了他,「你今天讓我感到十分幸福;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流淚,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哭呢。」 說著,她掙開了他的懷抱,抓住那個伊特魯里亞花瓶,往地板上一扔,摔了它一個稀里嘩啦。(這是一件人所未知的稀世之寶。上面用三種顏色套畫出一個拉皮泰人[46]跟一個馬人[47]之間的搏鬥。) 幾個鐘頭里,聖克萊爾從最羞愧難當的人,變成了最幸福的人。 ………… 「這麼說,」晚上,在托爾托尼咖啡館[48],羅岡丹遇見波若上校的時候說,「那個消息是真的啦?」 「再真實不過啦,我親愛的。」上校不無憂傷地回答道。 「那就請您把故事的經過講給我聽聽。」 「哦!很好,聖克萊爾一開始對我說,是他不對,但他想先挨泰米納一槍,然後再向他道歉。我也只能同意他。泰米納想由抽籤來決定誰來開第一槍。聖克萊爾一再堅持讓泰米納先開槍[49]。泰米納開了槍:我看到聖克萊爾原地轉了一圈,然後就倒地死去了。我注意到,有很多士兵在中了槍彈後,身體會先奇怪地轉上一圈,然後倒下死去。」 「這也太異乎尋常了,」羅岡丹說,「那泰米納呢,他做了什麼呢?」 「哦!他做了在這一情況下應該做的事。他帶著一絲遺憾,把手槍往地下猛地一扔。他扔得是那麼地狠,把扳機上的小狗頭都摔斷了。這是一把曼頓[50]造的英國手槍;我不知道在巴黎是不是能找到一個制槍匠,能夠為他照原樣再造一把。」 ………… 伯爵夫人整整三年里不見任何客人;無論冬夏或春秋,她都留在自己的鄉間別墅中,幾乎很少走出閨門,有一個混血女僕服伺她,這女僕知道她與聖克萊爾的戀情,但即便是跟她,夫人一天也沒有兩句話可說。 三年之後,她的表妹朱麗長途旅行歸來,前來看她;她敲開了門,發現可憐的瑪蒂爾德瘦骨嶙峋,蒼白如紙,她還以為見到的是一具屍體,而以往,這女人曾是那般美麗動人,那般生氣勃勃。她好不容易才把表姐從隱居中拉出來,把她帶到伊埃爾城[51]。伯爵夫人鬱鬱寡歡地在那裡又熬過了三四個月,然後死於一種胸部的疾病,據為她治療的M大夫說,此病本是由家事的憂煩所引起的。 1830 * * * [1] 義大利劇院在巴黎,現在叫喜劇歌劇院。從1825年起,有一個義大利歌劇的劇團長期居住在那裡。 [2] 宋塔格小姐,本名亨麗艾特·格特露德·瓦爾普吉斯·薩塔格(1805—1854),德國女歌唱演員。在義大利劇院,她尤以《塞維利亞的理髮師》和《奧賽羅》演出而聞名。 [3] 聖敘爾比斯教堂是坐落於巴黎第六區的一座天主教教堂。 [4] 義大利大道是巴黎東西走向連貫的四大「林蔭大道」之一,得名於法國大革命前不久的1783年建於此處的義大利劇院。 [5] 迪埃彼奇-扎巴爾康斯基(1785—1831),俄羅斯元帥,曾率俄軍與波蘭起義軍作戰,贏得了奧斯特羅文卡戰役(1831年初)的勝利,但不久之後就突然死於霍亂。 [6] 原文為「Lovelace」,本是18世紀時英國作家薩繆埃爾·理查森小說《克拉麗絲·哈婁》(1748)中的人物,是一個很能誘惑女人的風流才子。後來,這個詞慢慢地也就成了「風流才子」的同義詞,相當於「唐·璜」。 [7] 朱迪特·帕斯塔(1797—1865),義大利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演員。1821年到1829年,她每年都在義大利劇院演出。 [8] 惠靈頓勳爵(1769—1851),英國將軍,曾於1815年統領歐洲聯軍在滑鐵盧戰役中大敗拿破崙指揮的法軍,從而讓拿破崙大軍在歐洲徹底走向失敗。 [9] 唐·璜為歐洲傳說中很能誘惑女人的美男子,有很多文藝作品都曾以他為主人公,如莫里哀、拜倫、莫扎特、李斯特等的戲劇、詩歌、音樂作品。 [10] 「被割了尾巴的狐狸」是法國寓言詩人拉·封登《寓言詩》中的一篇(第五卷,第五首),說是有一隻狐狸在偷雞時被人割了尾巴,企圖說服其他狐狸都來割掉「多餘的尾巴」。但狐狸們要它先把尾巴亮出來看看,它只好灰溜溜地走掉了。 [11] 斯托普,是當時的一個著名裁縫。巴爾扎克和司湯達的小說作品中(如《紅與黑》)對他都有提及。 [12] 阿多尼斯是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更是一個每年死而復生、永遠年輕、容顏不老的植物神,受到眾多的女性崇拜。在現代「阿多尼斯」一詞常被用來描寫一個異常美麗、有吸引力的年輕男子。 [13] 布魯梅爾(1778—1840),原名喬治·布賴恩·布魯梅爾,人送外號「美男子布魯梅爾」,英國的花花公子;其剪裁樸素的衣褲代替西裝、領帶而成為男士的流行服裝。他嗜賭如命,窮困潦倒。 [14] 豐迪是義大利的一個小鎮,在那不勒斯西北80公里處。 [15] 原文為英語「Frailty thy name is woman」,本為莎士比亞悲劇《哈姆雷特》中的一句(第一幕第二場)。 [16] 據文學史家研究,這裡指的是女作家斯塔爾夫人(1766—1817)。 [17] 帕夏本來指土耳其奧斯曼帝國派駐外省的總督。這裡特指當時派駐到埃及的最高行政長官、總督穆罕默德·阿里(1769—1849)。 [18] 原文為「almés」,通常拼寫為「almées」,指當地訓練有素的舞女。 [19] 當時的埃及軍隊是按照法國的編制由法國軍官來組織和統領的。 [20] 門農本來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是黎明女神厄俄斯和特洛伊王子衣索比亞國王提諾托斯之子,在特洛伊戰爭中是特洛伊人的盟友。希臘人後來把埃及的阿門霍泰佩三世法老像稱為門農神像,因為據說,每當日出時,雕像都會發出哀鳴,像是在歡迎門農的母親黎明女神厄俄斯的到來。它們位於尼羅河西岸盧克索附近,應該是建於公元前15、前14世紀,埃及的新王朝時期。 [21] 易卜拉欣帕夏是19世紀埃及的一位將軍,是穆罕默德·阿里的養子,在1848年7月至11月作為攝政王領導國家。 [22] 原文為英語「regular humbug」。 [23] 芒斯特本是一種乾酪的名稱,這裡指法國斯特拉斯堡市的聖母院,它的塔樓尖頂高達142米,而大金字塔的塔頂才只有146米。 [24] 貝都因人是以氏族部落為基本單位在沙漠曠野過遊牧生活的阿拉伯人,主要分布在西亞和北非廣闊的沙漠和荒原地帶。「貝都因」為阿拉伯語譯音,意為「荒原上的遊牧民」「逐水草而居的人」,是阿拉伯民族的一部分。各地貝都因人均使用當地的阿拉伯語方言及阿拉伯文。 [25] 科普特人,原先,阿拉伯人對古埃及人稱呼為科普特人,意思是「埃及的基督教徒」。現在用來指古埃及信仰基督教的民族。 [26] 費拉和人,通指在中東和北非地區(尤其是埃及)從事農業勞作的農人。 [27] 摩格拉賓人,指居住在埃及西部地區的當地人。 [28] 穆拉德貝伊(Mourad bey),是土耳其帝國在埃及的一個地方武裝馬穆魯克騎兵軍團的首領,曾統治埃及全境,後在1798年被拿破崙統領的法軍所敗,從而歸順法國。 [29] 美其拉、布爾努、哈依克的原文分別為「Metchl」「Bournous」「Hhak」。 [30] 原文為「Bounabardo」。 [31] 波拿巴是拿破崙的名字。 [32] 茹爾丹和約爾迪納的原文分別為「Jourdain」和「Giourdina」,原出於莫里哀喜劇《貴人迷》第五幕第一場。 [33] 尼古拉-圖森·夏爾萊(1792—1845),法國畫家,擅長版畫,以及大場景的戰爭畫。 [34] 拉馬丁(1790—1869),法國詩人,也是一位政治家,以詩歌《湖》而著名。1816年秋,他在法國東南的溫泉地療養,認識了一位女子,兩人相戀。她次年的病故給他帶來懊喪的回憶,寫下了許多悲嘆愛情、時光、生命消逝的詩篇,後結集為《沉思集》,1820年發表後受到熱烈歡迎,拉馬丁也因而一舉成名。《沉思集》重新打開了法國抒情詩的源泉,為浪漫主義詩歌開闢了新天地,被認為是劃時代作品。 [35] 當指伊斯蘭的先知穆罕默德。 [36] 「從高大的雪松,一直到細小的牛膝草」這一說法來自《聖經》,見《舊約·列王紀(上)》IV,33。 [37] 引文來自莫里哀的喜劇《昂菲特利翁》,此劇寫主神朱庇特下凡,化身為安菲特利翁的模樣,來誘惑後者的妻子。 [38] 萊斯里(Lesly)應指英國畫家查理·萊斯里(1794—1859)。 [39] 波特蘭公爵夫人,原名為瑪格麗特·卡文迪西·本丁克(Margaret Cavendish Bentinck,1715—1785),是當時英國最富有的女人,有一種著名的玫瑰花就以她的名字命名:「波特蘭公爵夫人玫瑰」。 [40] 見莎士比亞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第三幕第五場。「雲雀這個黎明的信使」正是這場戲中的台詞。 [41] 梅賽納(公元前70—前8),本來是古羅馬時代的一個騎士,奧古斯都皇帝的寵臣,文學藝術的保護人。當時著名的詩人維吉爾、賀拉斯等都曾蒙他提攜。這個詞「Mécène」後來慢慢演變成了「文學藝術資助人」的代名詞。 [42] 維利埃森林位於巴黎東南近郊,鄰近蘇鎮。 [43] 這裡,暗示了要決鬥。 [44] 塞維涅夫人(1626—1696),法國作家,以寫給她女兒的書簡而在文學史上著名。其書信文筆生動、風趣,反映了路易十四時代法國的社會風貌,被奉為法國文學的瑰寶。 [45] 施洛特是巴黎的一家畫店。店鋪就開在聖奧諾雷街353號。 [46] 拉皮泰人,傳說中生活在奧林匹斯山附近的馬其頓古老民族。 [47] 馬人,西方傳說中的一個民族,生性野蠻,好鬥、好酒、好色,在歐洲的雕塑和繪畫中往往被塑造為人頭馬身的半人半馬。據說,馬人跟拉皮泰人有過多次搏鬥,在奧林匹斯的宙斯神廟的三角楣紋飾上,還有帕特農神殿的雕塑上,都繪有馬人與拉皮泰人搏鬥的場景。 [48] 這家咖啡冰淇淋店位於巴黎的義大利人林蔭大道和泰特布街的拐角。19世紀初開張,1887年左右關閉。 [49] 細心的讀者能從這一細節中看出梅里美自身經歷的影子。1828年,當梅里美因愛上了拉科斯特夫人艾美麗而跟她丈夫菲利克斯·拉科斯特決鬥時,他請求對方先開槍。結果他的左胳膊被打傷。 [50] 約·曼頓(1766—1835),英國槍械製造商。他發明製造的撞擊火帽單發手槍後來就被叫作曼頓型手槍,是已知的最早採用擊發模式的手槍,也是當時最流行的一種決鬥用手槍。梅里美的小說《柯隆巴》對此也有提及。 [51] 伊埃爾是法國南方普羅旺斯地區的一個港口市鎮,在藍色海岸的土倫附近。那裡氣候溫和,是冬季的避寒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