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令人頭暈目眩的陽光 · 譯後記

伊凡·阿列克謝耶維奇·蒲寧是俄羅斯最後一個古典作家、詩人,1933年度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俄羅斯批判現實主義的重要代表。他於俄歷1870年10月10日(公曆22日)生於沃龍涅什省葉列茨縣的一個古老的敗落的貴族家庭。全家都熱愛文學,無限崇拜普希金、萊蒙托夫、果戈理等俄羅斯作家,同時他們也帶有這一社會階層的偏見,喜歡回憶往昔的繁榮年代。作家自幼年時期起就住在奧勒爾省祖傳的布特爾基村的莊園裡,生活在「花、草、莊稼的海洋里」「田野的寂靜中」。作家幼年時代的生活環境,對他的創作生涯有著深刻的影響。1881年蒲寧進入了葉列茨縣立中學,但因家境困難,讀到四年級就中途輟學,在長兄尤利的指導下繼續學業。尤利是民意黨人,曾被流放。1889年蒲寧不得不離開敗落不堪的家園外出謀生。他做過校對員、圖書館員,給許多家報刊(《奧勒爾消息報》《基輔人報》《波爾塔瓦新聞》等)做過按日計酬的臨時採訪員,從1887年開始給報刊寫詩,當時他年僅十七歲。1891年,他的第一部詩集在奧勒爾出版。他描寫家鄉風光、農村生活的這些作品,充滿了詩情畫意,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898年,他的又一部詩集《在露天下》問世,1901年出版的《落葉集》獲普希金獎。這時,他已經以俄羅斯文學傳統繼承者的姿態出現在詩壇之上。 19世紀末,蒲寧開始從事小說創作。1895年12月,他和契訶夫相識,1899年結識了高爾基,兩位作家吸收他參加了知識出版社的工作,促進了青年蒲寧民主主義思想的發展。如果說,在他早期的優秀作品如《冬蘋果》《松樹》《新路》中還能感覺到他對社會問題的冷漠態度,那麼在他以後的作品中已經明顯地表現出知識出版社的傳統,深深地觸及社會問題了。特別是1910年寫了《鄉村》之後,他提出了「俄羅斯農民的命運就是俄羅斯的命運」這樣的主題。20世紀初及20年代是他的創作繁榮時期。這時,他的才能已經得到社會的承認。1909年,他被選為俄國皇家科學院的名譽院士。他的早期作品流露著輓歌情緒,中期描寫農村生活的悲慘、黑暗、無出路狀態的作品有著自然主義的傾向,晚期作品中表現了某種現代主義的風格,然而,這都不妨礙蒲寧成為俄羅斯批判現實主義的作家。他的作品無情地、尖銳地揭示了俄羅斯農民和整個社會的命運,提出了俄羅斯民族能否繼續存在下去的重大問題,對十月革命前的文學發展起了重要的作用,客觀上為俄國民主革命做了輿論準備。他的作品的風格可以說是多方面的,他繼承了托爾斯泰、屠格涅夫、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俄羅斯古典文學傳統,也深受同時代人契訶夫的影響。他的小說簡練、緊湊,人物的語言、形象、心理狀態無不躍然紙上,真是呼之欲出。他寫的自然風光如詩如畫,看到他寥寥數語的勾畫,你仿佛已經聞到花草的芳香,看見了春日的晴空、金黃的田野……高爾基說:「如果要指出蒲寧寫的小說的特點,那麼,稱他為當代最優秀的修辭巨匠是不過分的。」(《高爾基全集》29卷,228頁,1955年版。)1914年1月26日《真理報》上發表的《俄羅斯文學中現實主義的復興》一文指出:「促進這個復興進程的著名作家是高爾基、阿·托爾斯泰和蒲寧。」1933年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此外,還應該指出:蒲寧一生譯了許多名著,譯文之流暢、優美、對原著風格的再現,達到典範的程度,為此,1903年他因翻譯朗費羅的《海華沙之歌》獲得普希金獎。 由於他的階級偏見,他對暴風驟雨式的十月革命很不理解,乃至於採取了敵視態度。1920年他流亡法國,曾發表過反對蘇維埃政權的文章。僑居國外,和祖國人民的生活完全脫離,使他的創作源泉漸漸枯竭了,出現了創作危機。這一時期,他也寫了許多優秀的作品,但多半取材於對往事的回憶。他寫了長篇自傳性小說《阿爾謝尼耶夫的一生》和《昏暗的林蔭幽徑》等二百多篇短篇和中篇小說,用以寄託他對故國和鄉土的思念之情。由於失掉了創作的源泉,生活沒有可靠的保障,以及十月革命後蘇聯國內建設取得了巨大的成就等多方面的原因,他懷念祖國之情日切,曾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寫信給阿·托爾斯泰表示希望回國。後來德國進攻蘇聯,戰爭開姶了,未能如願。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居住的法國南方,遭受德軍蹂躪,他深為蘇聯人民保衛祖國的英勇鬥爭所感動,政治態度有了很大的轉變。他當時雖然生活困難,但斷然拒絕了德國占領者的高酬聘請,沒有為他們工作,也沒有發表過一篇文章,從而表示了他的愛國之心。對押解在法國的蘇軍戰俘,他給予了物質上的幫助,和他們來往很多。戰後,他年老多病,從南方遷回巴黎,於1953年11月8日在巴黎逝世,終年八十三歲,從事文學創作六十八年。1956年,蘇聯出版的五卷本《蒲寧選集》的出版序言中說:「蒲寧是文學語言的天才藝術家,俄羅斯優秀作家,他給已經逝去的俄國生活、俄國農村創作了一幅嚴峻而真實的圖畫,他的作品是革命前舊俄羅斯各種形象的畫廊,他用生動的語言,完美的形式豐富了俄羅斯文學寶庫。當我們指出那些同他的天才和智慧不相稱的缺陷時,我們給予他的優秀作品以極高的評價。他生在這裡,長在這裡,他把創作極盛的年華獻給了自己的祖國,他是屬於自己的祖國和人民的俄國的大作家。」 精練、嚴謹的結構,花團錦簇的獨特的語言能力,對人物心理的塑造,形成了蒲寧小說獨特的風格。從20世紀50年代起,西方和蘇聯開始注意對他的研究,曾一度形成了「蒲寧熱」。蘇聯於1956年出版了他的五卷集,1966年又出版了他的九卷集。中國讀者對蒲寧是生疏的。1979年《外國文藝》雜誌介紹了六篇他的晚期作品,引起了廣大讀者的興趣。1980年我在外地開會,遇見了馮牧同志,他鼓勵我介紹幾篇蒲寧的作品。我把五卷本的選集通讀了一遍之後,從風格上選了他的兩個中篇和十個短篇。其中九篇屬於得獎作品,三篇則是晚期的優秀之作。中篇《故園》原名《蘇霍多爾》,意為「旱峪」,記得魯迅先生在提到蒲寧時,曾將這篇作品譯為《故園》,我覺得比音譯好。這是他具有輓歌情調的代表作。他在寫一個莊園的敗落過程時,是通過一個農奴的悲慘命運展開的,作為一個現實主義的作家,對農奴制進行了無情的抨擊,對農奴寄予了無限的同情和讚美,短短五萬字,寫得驚心動魄。中篇《米嘉的愛情》是對一個青年的心理進行了淋漓盡致的描寫,堪與陀思妥耶夫斯基媲美;《檔案》描寫的是一個公務員的一生,短短几千字,使人覺得仿佛是出自果戈理之筆;其他有關生活和愛情的短篇則繼承了屠格涅夫的傳統。現在介紹給讀者,供大家研究、分析、判斷,希望拋棄那些不健康的東西,而能從中取得有益的營養。 我第一次翻譯蒲寧的作品,加以時間短促,自知譯文頗多不理想之處,請讀者和我的朋友們指正。 在翻譯過程中,參看了戴驄同志在《外國文藝》上發表的譯文,得到李致同志和我的年輕友人的幫助,特此致謝。 本書的全部注釋都是譯者加的。 譯者 1981年3月15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