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起源 · 第十一章 結論
我們好象一個探索新發見的地境的探險家一樣,已經踏遍了原始藝術的全境地。我們雖則不能找出平坦的大路,但是不得不為自己開闢一條小徑。我們每步都遇到障礙。在許多地方,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實際情形,正和那不能直接通過必須繞道而行的澳洲稠密森林一樣,紛紛亂亂;在其餘的地方還得在搖搖欲倒的臨時橋樑上渡過張著大口的深坑;有許多廣大的地域,因為它們全部都隱藏在濃霧裡,我還不能窺察它們的底里;有些我們以為我們能夠在地平線上看見的山峰,常常只是欺人的雲片。從這種遠征中帶回來的地圖,自然顯露空白的地方比之有記載的地點還要多;我們只能以「我們所以得的少許知識也許是真知識」這種希望來自慰。
在我們從事原始藝術的研究之前,我們曾經試向一般藝術的性質加了一番探討。我們的定義曾經說過,藝術的努力是要由它的整個過程或者它的結果來引起審美感情。但是我們既經熟悉了狩獵民族的藝術創作。我們必須承認這個定義在嚴格意義上並不是十分切合實際的。原始民族的大半藝術作品都不是純粹從審美的動機出發,而長同時想使它在實際的目的上有用的,而且後者往往還是主要的動機,審美的要求只是滿足次要的欲望而已。例如原始的裝潢就大體而且全然不是作為裝飾之用,而是當作實用的象徵和標記。在其他的藝術中,雖則也有審美目的占了主要地位;可是照例還是只有音樂把審美當作單純的動機。關於這一點,就是高級民族也並沒有超出狩獵部落之上的特殊地位。在高級民族的藝術中,除了音樂和裝潢,我們也很少發見有一種專門追求審美興趣的作品。
但是藝術的努力在最低級的文化階段里雖然難得見到純一不雜的,卻仍處處可以明白看出來——而且本質上還是和在高級文化階段里所顯現的是一樣的形式。在原始民族中只有一種藝術我們無法探尋;那就是建築藝術,不規則的狩獵生活妨礙了它的發展。原始民族用以避免惡劣天氣的庇身處,頂篷以及蘆舍等,只能滿足最迫切的實際需要。除此以外,凡文明國民所採用的其他一切藝術,都是狩獵民族所已經熟知的。尤其使我們確信的是三類基要的詩並非在文化向上發展的過程中從某種「不分體的原始的詩」分出,卻在最低級文化階段中就以獨立的個性出現了。
最野蠻民族的藝術和最文明民族的藝術工作的一致點不但在寬度,而且在深度。藝術的原始形式有時候驟然看去好像是怪異而不像藝術的,但一經我們深切考察,便可看出它們也是依照那主宰著藝術的最高創作的同樣法則製成的。不但澳洲人和埃斯基摩人所用的節奏、對稱、對比、最高點以及調和等基本的大原理和雅典人和佛羅倫斯人(Florentines)所用的完全相同,而且我們已經一再斷言——特別是關於人體裝飾——便是細節上通常以為隨意決定的,也都屬於離文明最遠的民族所共通的美的要素。這種事實在美學上當然不是沒有意義的。我們的研究已經證明了以前美學單單提過的一句話:至少在人類,是有對於美感普遍有效的條件,因此也有關於藝術創作普遍有效的法則。和這基本的一致對照起來,那就見得原始的和高級的藝術形式之間的差別是量的方面多過質的方面。原始藝術中所表現的情緒是狹隘而粗野的,它的材料是貧乏的,它的形式是簡陋而拙劣的,然而那主要動機、手法和目的,最初期的藝術還是和其他一切時代的藝術一致。
照我們對於藝術科學任務的體會說來,我們不能以研究了原始藝術的特性為滿足,我們還得不斷努力發見它所依據的條件。對於藝術活動的首要條件是藝術衝動。嚴格說來,本來沒有單一的藝術衝動,正如沒有單一的藝術活動一樣。我們還是用這術語,目的只是要簡潔而且便利地擒住那種種特殊的藝術衝動所共通,而我們在那些一般的結論中所專置意的。1這種藝術衝動實質上是和遊戲衝動——就是肉體和精神的能力對於無目的的,因而就是純審美的活動的衝動,2而且多少有些以各種各樣的形式和模仿連在一起的衝動——同一的東西。無疑它是人類普遍所有的性質,或者比人性還要古老得多罷。所以藝術衝動並不要等特殊的文化條件方才產生,只是要有這些條件來使它發展和引導它到什麼特殊的方向上去就是了。
那些狩獵部落的藝術作品都顯出極度的一致性;不論在人體裝飾上、在用具裝潢上、在造型藝術上、在操練上、在詩歌上,甚至在音樂里,我們都在各個民族間一再遇到跟其他一切民族相同的特性。這種寬泛的一致性直接證明了種族的特性,在藝術的發展中並沒有斷然的意義。原始藝術的一致,跟原始人種的分歧,站在極其矛盾的地位。從人類學的觀點看來,澳洲人和埃斯基摩人是兩種絕不相同的民族;然而他們一邊的裝潢往往是極其類似那一邊的,倘若我們不能在裝飾物的形式和材料上找出一點線索,我們有時候竟難決定某一特殊圖樣的淵源。誰如果將澳洲人和布須曼人的岩畫作過比較,又將澳洲人和布須曼人兩種民族的本身作過比較,就難有勇氣擁護泰納(Taine)的學說——說一個民族的藝術首要的是他們種族性的表現;至少不會以為有泰納所宣稱的那種普遍妥當性。可是我們也不否認種族的特性對於藝術發展的影響,雖則我們不能正確地指定它。我們只是說——以我們研究的結果為論據——這種影響,在文化的最低階段中,對於藝術的主要性質,並不是斷然的,最多也不過處於一種附屬地位。只有在一種藝術的發展中——就是音樂——可以有一種較大的意義;但是我們關於原始音樂的知識太膚淺,還不能證明它。我們在這裡也還不能解答這個問題,就是種族特性對於藝術的影響是不是隨著文化和藝術的進展增大的。當我們看到民族的個性、個人的個性,常同他們的發展有不斷增加的力量發生時,我們事實上是只得承認這種可能性的。但是另一方面,我們不好忘記高級民族的種族性質比較低級民族還要不純粹和不單純得多。
原始藝術的一致性明白的指出了由於有一個一致的原因;而這個一致的原因,我們已經從那在各種和各處的狩獵民族間都有完全一致的性質,而且同時在一切民族間都有最強烈的影響及到文化生活的一切其他部分的文明因子(即求食的方法)上找到。然而我們還不能將各種情境和各種方面上原始生產方式和原始藝術形式之間的關係追究得清清楚楚;我們只是大體已經將狩獵生活在藝術起源中的意義弄明白了。這實在是必須留意的大事。各種藝術除出音樂當初就有一種特殊地位的而外,在最低文化階段里,都是在內容上和形式上明白地顯出直接或間接受著那些簡陋無定的狩獵生活的斷然影響。我們不能在一切藝術中,明確地證明這種影響,如像在繪畫和雕刻中一樣;那些狩獵民族所特有的種種人和獸的神似的繪畫和雕刻,很明白地對我們顯出來,那是特別在狩獵民族中發展到了十分完全的生存競爭的能力在審美上的成功。
一個民族的生產方式,大體不能不憑藉他們所生存的地理和氣象的條件。狩獵民族所以仍然是符獵,並不是因為他們受能力缺乏的限制而一開始就停止不前,如舊時的人種學家所相信的那樣,而是因為他們故鄉的特殊性阻礙了他們向較高的生產方式發展。在這點上,我們以最低文化階段的藝術為限所作的研究,已經使我們在那些專門觀察高級文化階段藝術的哲學美學家久經討論過的藝術和氣候的關係問題上獲得了一個見解。但是我們在狩獵藝術中所承認的氣候的影響。是和赫德和泰納在高級民族的藝術中所發見的極不相同。赫德和泰納是說氣候對於民族的精神和他們藝術的特性有一種直接的影響。反之我們所發見的影響,是間接的;氣候經過了生產才支配藝術。但是我們不是宣言我們已經在這中間發見了一種藝術科學的普遍妥當的法則。我們至少很懷疑是不是在高級民族的藝術上也可以證實有這樣一種氣候的影響;這不是因為這種條件在高級民族中更形複雜,而是因為他們具有比較豐富的文化工具,使他們的生產事業比較少受氣候的影響。文化的進展已經把民族從馴服自然之下,引導到征服自然;我們可以想像,這種變化在藝術的發達上,也能夠找出相當的形跡來。
沒有一種民族沒有藝術。我們已經知道,就是最粗野的和最窮困的部落也把他們的許多的時間和精力用在藝術上——就是被文明國民站在實用和科學的高台上,賤視為無謂把戲的那種藝術。用這樣大的精力來對付這種在社會組織的維繫和發展上漫不重要的事業,從現代科學的觀點來看,可以說是完全莫名其妙的。如果人們用於美的創造和享受的精力真是無益於生活的著實和要緊的任務,如果藝術實在不過是無謂的遊戲,那麼,必然淘汰必定早已滅絕了那些浪費精力於無益之事的民族,而加惠於那些有實際才能的民族;同時藝術恐怕也不能發達到現在那樣地高深豐富了罷。所以我們首先必須承認,原始藝術除了它直接的審美意義外,對於狩獵民族也有一種實際的重要性,而且,我們研究的結果也證實了這種論斷。原始的藝術用種種不同的方式影響著原始的生活。例如裝潢能特別增進技術精巧。人體裝飾和舞蹈,在兩性的交際上占著重要的位置,而由於能夠影響性的選擇,我們上面已經說過,他們或者能促進種族的改良。在另一方面,人體裝飾是因為要恐嚇敵人而發生的;詩歌、舞蹈和音樂,因為要它們能激動和鼓勵戰士,就成為社會人群抗戰的城壁了。但是藝術對於民族生活的最有效和最有益的影響,還在於能夠加強和擴張社會的團結。不是一切藝術都同樣地適合於這種影響。一方面,舞蹈和詩歌它們的根本特性好像生來就是去加強和擴張社會的團結,而另一面,音樂卻因同樣的理由差不多完全沒有這種目的。除了這些內在的原因外,外界的環境也有一部分決定的力量,藝術這種社會化的職能在某一時代的某一民族中要靠那種環境才能實行。例如,跳舞,在社會人群過於廣大而不能聯合在一起舉行跳舞的時候,就失掉了它的影響力;另一方面,詩歌卻因印刷術的發明而呈現出偉大無比的力量。所以在文明進展的歷程中,藝術的主權便從這一個遞嬗到了那一個。我們認為,在狩獵民族間最有力的社會影響是跳舞;對於希臘人,雕刻已經有效地把他們的社會思想融合成一體;在中世紀,建築術在偉大寺院的殿堂上結合了肉體和魂靈;在文藝復興時期,繪畫發出了一切受過教育的歐洲人都能了解的語言;詩歌那溫和的聲音能夠在敵對的階級和民族的武裝爭鬥中作有力的迴響。但是,雖則各個藝術的社會意義在時代的進程中已經這樣地變遷了,藝術的社會意義還是繼續地增大。藝術在最野蠻的部落中所實施的教育影響,也不斷地擴大和高漲。原始藝術之最高的社會職能是統一,而文明人的藝術則因作品豐富繁複之故,不僅造成統一,而且更能提高人類的精神。科學充實並提高了我們的知識生活,藝術也同樣充實並提高了我們的感情生活。藝術和科學是人類教育中的出種最有力量的工具。所以藝術不是無謂的遊戲,而是一種不可缺少的社會職能,也就是生存競爭中最有效力的武器之一;因此藝術必將因生存競爭而發展得更加豐富更加有力。人們致力於藝術活動最初只是自己直接的審美價值,而它們所以在歷史上被保持下來並發展下去,卻主要因為具有間接的社會價值。藝術對於社會福利的重要的意識已經存在於各時代的人類中了。我們可以列舉一大批曾經明白地指出藝術乃是或已經是施行民眾教育的哲學家、藝術家和政治家來。我們的確有權利要求藝術去致力於社會功效的方面——就是,在道德方面;因為藝術是一種社會的職能;而每個社會的職能都應該效力於社會組織的維繫和發達。但是我們倘使要求藝術成為道德的,或者正確一點說,成為道德化的,那我們就不對了,因為我們的那種要求,等於使藝術不成其為藝術,藝術只有致力於藝術利益的時候,才是藝術最致力於社會利益的時候。
我們所研究的僅限於原始的藝術,同時也只限於藝術科學工作的一方面,就是我們在開頭的時候所指出社會學的一方面。在最低文化階段里,至少對於我們,藝術只是一種社會現象;所以我們研究它的社會條件及影響就足夠了;並不是因為我們不承認其他的一切,而是因為在這種環境之下,我們以為不能分別出其他的一切。然而在高級文化階段中,除了它對社會生活的影響以外,它對個人生活發展中的價值,呈現得更為明晰;實際,高出於大多數人水平之上的最高藝術天才者的最高創作,通常只能說是個人的影響。這個最後的情形,實在告訴我們藝術的個人的和個人化的影響,估計起來並不弱於我們已經竭力讚許的社會的和社會化的影響。相信一切社會的發展,僅為個人發展之前進的一種手段的人,在我們看起來站在無可比並的高度。倘若我們想從事於說明藝術對於個人的發展意義,或許我們還當從事一種比之我們已經做過的還要費時費力的研究。但是,我們很可以指出,就使從這方面看,藝術也不但是一種愉快的消遣品,而且是人生的最高尚和最真實的目的之完成。或者寧可說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就有一種深刻的矛盾存在藝術之個人的和社會的職能之間。一方面,社會的藝術使各個人十分堅固而密切地跟整個社會結合起來,另一方面,個人的藝術因了個性的發展卻把人們從社會的羈絆中解放出來。而為民眾教師的柏拉圖的藝術就和為人類教主的叔本華的藝術相對立。
1.我們無論如何不承認有什麼單一的藝術衝動存在,我們寧願簡直否認它。相信每個生而有藝術天才的個人根本上都有相同的藝術衝動在發生效力是錯誤;相信它在音樂的、詩歌的或者造型的形式中單單依賴適當的外界的條件也是錯誤的。單一的藝術衝動只是一句話;實際上只有詩歌的、繪畫的、音樂的或者建築的衝動而已。這些不同的衝動,感情和活動,都以同等的名分各自獨立地存在著。一個音樂家並沒有一個一般的藝術衝動可以用音樂的形式來使它滿足,他乃是從頭就在那完全與生命和藝術的其他領域無關係的音樂感情中生活著、感覺著,而且活動著的。
2.藝術衝動的分析不在本書的目的內。它是屬於藝術科學的心理學部分。關於遊戲衝動和它的藝術意義,可以參考Herbert Spencer卓越的觀察,見Principlesof Psychology,二卷六四六頁到六四八頁。
3.模仿性在音樂中並不占什麼地位,也許只有完全附屬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