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士類稿 · ◎談陳夔龍

徐一士 《一士類稿》
陳夔龍筱石,勝清之顯宦,民國之遺老也。當辛亥革命之起,方在直隸總督任,頗力為清室保境,國體變更,引疾去職,遂為上海租界之寓公,度其優遊之歲月,今年八十一矣。其離任時,有《乞病獲請賦此留別》詩云: 茫茫難問夢中天,草草勞人暫息肩。 賜履忝居群牧長,掛冠猶及國門前。 倉皇鋌走中原鹿,哀怨空聞蜀道鵑。 七十二沽春水綠①,煙波一曲好停船。 慚愧蒼生留雨霖,十年旄節主恩深。 來大陸浮雲幻,忍見虞淵白日沉! 誰為兩間留正氣?劇憐一病負初心。 河橋多少新栽柳,雪後婆娑感不禁。 多謝群公臥轍勞,早從市上識荊高。 能創霸業先延隗,蕭愧無規賴有曹。 秦地十城求趙璧,吳淞一水試並刀。 眼前無限滄桑恨,此地尋源或種桃。 艱難回首又庚辛,祖帳今多去國臣。 華屋頓添知己淚,布衣猶是秀才身。 百年養士寧無報,一柱擎天別有人。 寄語幽燕諸父老,彩幡仍報漢宮春。 (自註:①卸篆日適值立春) 又其《水流雲在圖記》下冊《津沽留別》一則云: 辛亥六月,余病瘍苦劇,臥治官書,心竊苦之,累疏乞請開缺,未邀俞允。迨八月而武昌變起,各省響應,土崩瓦解,馴至不可收拾,豈天心之易醉,抑人謀之不臧。直隸為北門重鎮,屏蔽京師,籌餉徵兵,關係最為緊要。余以病軀屍位,智力幾窮,誓以一身報國;幸文武共濟和衷,紳民咸知大義,屢瀕危險,卒慶安全,誠非初願所及,而余病莫能興矣。嘉平望後,蒙恩賞假三個月安心調理,十八日交卸督篆,稍息仔肩……回憶信睦尊俎,騁懷風月,時為變遷,抑鬱其誰共語耶! 又其《夢蕉亭雜記》卷二有云: 直隸一省,於全國分崩離析之秋,卒能烽火不驚,誠屬徼天之幸。直至遜詔將下,余適乞病獲請,得以完全疆宇還之朝廷,痛定思痛,有餘恫焉。 均見遺臣之口吻,而其自明為故主保境之勞,亦情見乎詞也。民國成立以後,勝清舊臣,願比殷頑,以遺老自待者,窮乏憔悴者不少,夔龍則以久膺封疆無仕,宦囊較豐,故生計頗為饒裕。樓名花近,友聯逸社(社友余肇康和夔龍感舊詩所謂「桃源尚是人間世,花近樓高且縱觀」也)。聲伎遣意,詩酒怡情,娛老有方,耄而猶健,晚境之佳,儕輩罕能及之焉。 夔龍為貴州貴陽府(今貴陽市)人(其家本非黔人,父以知縣官黔省,卒於黔,夔龍兄弟占貴陽籍),幼年喪父,家境頗艱,實以寒士起也。《水流雲在圖記》上冊《機聲課讀》一則云: 同治甲子六月,先光祿公捐館僑舍,越明年乙丑十月,嫡母楊太夫人亦見背。龍兄弟三人,迭丁不造,露立煢煢。先母姜太夫人辭甘茹苦,傷亡念存,特延師課讀於家,雖饔飧不給,而饌食必豐。或勸使余兄弟棄學就賈,太夫人應曰:「一息尚存,不忍使廉吏之子淪於駔儈也!」時烽火四達,斗米千錢,太夫人以紡績得貲,藉供館穀,往往機杼之聲,與余兄弟誦讀之聲徹於(按:疑是『宵』字筆誤)達旦,雖陶稱截髮,歐美畫荻,曷以逾焉? 厥後夔龍與兄夔麟、夔麒均以科第入仕,夔龍官至總督為最顯。 夔龍以光緒十二年丙戌成進士(時年三十),美風儀,能文詞,由兵部主事歷遷郎中,以敏干為上官所賞,兼充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佐理外交,亦有能名,以總理衙門保案擢內閣侍讀學士,遂躋京堂之列。榮祿長兵部,並直總署,夙嘉器之,比總統武衛全軍,引入幕府。庚子之亂,夔龍方以順天府丞兼署府尹,有地方之責,頗瀕於危,旋調署太僕寺卿(《夢蕉亭雜記》卷一紀此云:「余以署任人員,日在槍炮林中,力顧考成,代人受過,太覺不值,言於文忠,請令王君培佑回府尹任。文忠初不允奏,嗣以端邸與余有意見,恐蹈危機,因奏飭王培佑回本任。太后謂:『陳夔龍署事以來,百廢俱舉,且經手承辦要件甚多,何能聽其交卸?』文忠謂:『陳夔龍奉辦各要件,已有端倪,既有本任人員,似應令其到任歷練,俾免曠職。』太后始允。既而曰:『陳夔龍辦事得力,無端令其交卸,未免面子太下不去。』文忠謂:『誠如上言。查王培佑現署太僕寺卿,亦系三品大員,可否即令陳夔龍署理?』旨曰可。余遂於七月十二日卸府尹任。迨二十一日北京不守,兩宮西狩,余無守土之責,獲免清議,惟有慚汗而已!」當危疑險棘之時,賴榮祿之力,得卸艱巨之任而居閒職。深自幸也,而榮祿對夔龍之愛護,亦足見一斑。所謂端邸與有意見,指端王載漪曾封奏請誅十五人,首李鴻章,次王文韶,而殿以卸龍,經榮祿面奏其謬,得解,事亦詳《雜記》此節)。外兵入京,兩宮出走,派大學士崑岡等為留京辦事大臣,夔龍與焉,又拜順天府尹之命(署理,旋即真除)。慶王奕、大學士李鴻章奉命為議和全權大臣,奕隨扈,由懷來縣折回,先鴻章到京,奏派夔龍偕侍郎那桐隨同辦理,故《辛丑和約》之訂立,夔龍亦參與其間。《水流雲在圖記》上冊《嚴城決策》一則云:「庚子、辛丑間,余以京兆尹兼留京辦事大臣,並隨辦和議。時九門以內,敵軍駐守,九門以外,拳勢猶張,鎮撫之宜,萬端棘手。議款一日不定,則聯軍一日不撤,憂宗社之震驚,憫生民之塗炭,中宵起舞,悲憤填膺,亭秋謂余曰:『各國處連雞之勢,欲償款而非在侵略明矣,盍將所偵敵情密以上聞,使九重深知其艱,庶諸公得伸其志;不然,築室道謀,紛紛無益也。』余亟以白兩全權大臣,僉韙其說,屬即創草,達於行在,由是天心厭禍,各國亦如約締盟,誠非始願所及。故壽亭秋五十詩云:『十丈紅塵照直廬,連雞九國快驅除。艱難行在余清淚,辛苦危城伴索居。客邸幸安同幕燕,敵情先察見淵魚。留台馳奏和戎策,燒燭深宵代檢書。』蓋紀實也。」(亭秋為其妻許氏之字。如所云,夔龍於此,甚得內助之力焉。夔龍初娶於周,再娶於丁,又繼娶於許。辛亥武昌起義後,袁世凱謀再起,奕輩援之,授意夔龍奏保,夔龍不允,據聞亦從許言)辛丑迴鑾,先期派夔龍與左都御史張百熙等充承修蹕路大臣(時夔龍已簡授河南布政使,尚留府尹任。此項工程,正陽門城樓未即修復,後夔龍在漕督任內捐銀一萬兩倡修之)。未幾擢署漕運總督,乃為開府大吏矣。迎鑾途次,拜命真除。癸卯(光緒二十九年)移河南巡撫(翌年甲辰,充會試知貢舉。此差外吏例不能充,茲以借闈開封,得以巡撫充之,深以為榮)。丙午(光緒三十二年)調撫江蘇。翌年丁末擢授四川總督,請假回籍省墓。未即之任,翌年戊申調督湖廣。翌年己酉(宣統元年)復調督直隸,至辛亥革命去職,其略史如是。 光緒丙戌進士,官總督者三人,為同榜中最紅者。丁未三月徐世昌以民政部尚書外簡新設之東三省總督,七月楊士驤以山東巡撫升署直隸總督(翌年真除),夔龍以江蘇巡撫升補四川總督,同在一年(此總督指地方總督,漕運雖亦總督,地位與巡撫相等),蓋同年進士而為同年總督矣(士驤卒於直隸總督任,世昌清末官至大學士內閣協理大臣)。三人之中,徐楊均翰林,夔龍則部曹,而顯達最早,當其為漕督時,士驤不過通永道,世昌猶翰林院編修耳。士驤之得補道缺,據夔龍所述,實賴其提挈。《夢蕉亭雜記》卷二云: 丙戌同年楊蓮甫制軍,向官京師,所居相距遠,不常把晤,僅於春秋期會,尊酒言歡。君以編修改官直隸道員,庚子隨李文忠公來京議款。余時官京尹,襄辦和議,與君時相過從,患難論交,情非恆泛。歲杪通永道出缺,藩司玉山方伯言之李文忠,請以君奏補。張幼樵學士時在幕府,亦為君說項,文忠終以君到直資格太淺,未經允諾。猶記小除夕日君匆遽造余,詳述前事,以余系府尹,此項奏件例會銜,並述周張二君語,謂非餘力向文忠陳說,難冀有成,且時甚促。一過新年,正月初五文忠壽辰,保定署臬司某君來京祝厘,資格較深,恐文忠意有所屬,語次情形極為迫切。余以同年至好,又系分內應辦之事,允於除日往見文忠。詎到時文忠正會晤德公使……迨德使去後,文忠擬暫休息,余揆此情勢,恐難進言,而蓮甫守催不已,只好姑為關說。文忠謂:「蓮甫雖系翰林出身,第官直日淺,此缺尚有儘先應補之人,長官亦須稍存公道。」余謂:「公言誠是。直省候補人員雖多,但從公於患難中者目前僅蓮甫一人,勞績亦不可沒。公昨謂行在諸公均蒙優敘,然則從公於賢良寺者不應得優敘乎?」公笑曰:「我已知蓮甫托君前來說話,君與彼為同年,又系大京兆,例須會銜,我若奏補他員,恐君不肯畫諾矣!請如君議。」余亦笑對曰:「某所言實系力崇公道,並非專顧私交。」此時窗外環而聽者多人,知事已諧,玉山方伯趨而前曰:「稿已辦就,請即書奏。」余亦列銜書奏訖,與方伯退入蓮甫室。適吏部尚書嘉定徐頌閣先生在坐,聞之,謂余曰:「蓮甫得缺太便宜,但須說明如何應酬我,否則交部議奏時我必議駁!」余笑曰:「公喜食福全館,蓮甫治具尤精,多備盛筵飫公,余亦得叨坐末,何如?」均各大笑。詎知蓮甫官符如火,奏到竟邀特允,不交部議,尚書挾持一飯而不可得。厥後余撫汴,蓮甫任直臬,擬保升豫蕃,為余臂助,項城阻之。不數年,蓮甫已繼項城為直督,而余督直反在其後,功名遲速,庸有定乎?蓮甫歸道山,未經國變,可謂全福。公子輩承其餘蔭,各自成立,長者尤恭謹,克世其家,故人有子,為之欣喜不置。 通永遭兼為直隸總督暨順天府尹所屬,故夔龍以府尹之資格,為請於李鴻章(大學士領直督)。士驤之官直督,先於夔龍,夔龍嘆其功名之速,以直督兼北洋大臣,為各督之領袖。夔龍留別詩所謂「賜履忝居群牧長」(自設東三省總督,列銜曾在直督之前,惟直督為畿輔重臣,事實上猶居「群牧長」之地位)。「故人有子」,言之若有餘美,蓋夔龍無子,頗引為缺憾耳(世昌亦無予)。至對於世昌,則以滿清遺臣之立場,對其為民國之國務卿且居大總統之位,深表不滿。辛酉十二月下旬(民國十一年一二月間)所為詩有句云:「龍頭休浪執,腹尾會平分。」用華歆與邴原管寧之典,以示異趣。自注云:「同年生有曾廁清班,膺朊仕,迄今仍靦踞高位者,余與堯衢則當日之兩曹郎也。」時世昌在大總統任,所指顯然矣(堯衢為長沙余肇康字,亦其丙戌同年,以部曹官至江西按察使,因教案罷。起為法部參議,又緣事黜免。入民國後,僑民海上,以遺老與夔龍唱和於逸社)。然如己未(民國八年)詩題有《寄謝齊照岩中丞杭州》、《並懷沈冕士中丞山東》等語,齊耀珊、沈銘昌清季均僅至監司,不能有中丞之稱,蓋以浙江省長、山東省長准浙江巡撫、山東巡撫而稱之,是對民國總統下之高位亦未嘗漠視。 世昌之壬午(光緒八年)舉人,士驤為乙酉(光緒十一年)舉人,夔龍則乙亥(光緒元年)即已中舉,時年甫十九,其進學在壬申(同治十一年),年十六。民國年二十一年,又屆壬申,於舊例有重遊泮水之典。賦詩(用趙翼《重遊泮宮》詩韻)云: 其一 五夜書燈映柳塘,弱齡初采泮芹香。 道人再作遊仙夢,老衲重登選佛場。 發篋莫尋陳蠹簡①,壓箱猶剩舊螢囊②。 園橋此日如觀禮,誰識當年瘦沈郎③! (自註:①童時書院課卷,曾請庵太傅題句,旋復失去。②往日上學書包,由先妣親制,迄今尚存。③趙詩末韻,他本押長字,當是初刊本。) 其二 龍門百尺溯前游,溫嶠甘居第二流①。 齒亞洪喬宜把臂②,才輸穎士願低頭③。 漫勞門左爭題鳳④,差免牆東學儈牛⑤。 幸拾一衿聊慰母,焚膏猶記夜窗幽。 (自註:①榜發名列第二。②餘年十六入庫,齒最少,同歲同榜有殷君誥。③榜首蕭君射斗,後中甲戌進士。④與伯兄少石、仲兄幼石先後得科第。⑤先光祿公棄養,余始八齡。家貧,有勸學賈者,先妣姜大夫人未允,力延師課讀。) 其三 風景河山舉目殊,江關蕭瑟負終。 凡才敢詡空群馬,晚景翻憐過隙駒。 白髮慵搔非故我,藍袍重著感今吾①。 舉幡又見新人貴,老謝鹽車悔識途。 (自註:①黔俗,新秀才釋菜日,例著藍衫拜客。) 其四 數仞牆高許再循,檢場燈火最相親。 桐宮獻藝狂書草①,藜閣觀光利用賓②。 舊揭浮簽留示客③,同題團榜慨無人④。 假年還向天公乞,桂籍秋風杏苑春⑤。 (自註:①試題「於桐」二字,極枯窘,同試有閣筆者。②學使劉藜閣檢討青照,極荷青昧。③蔣勵堂相國有《賦童試浮籤詩》,廣徵題詠。④考錄先發團榜。⑤明年重宴鹿嗚,重宴恩榮之期則在十年後矣。) 原唱及和作刊為《壁水春長集》,以獲賞匾額曰:「壁水春長」也。其鄉舉在光緒乙亥,時年十九,至今乃甲子一周,因是恩科,循舊例准上屆正科(同治癸酉)。以民國二十二年癸酉為重宴鹿鳴之期,是年又有詩: 其一 白髮依然舉子忙,耄荒慚對五經房①。 甫看莢新年綠,回憶槐花舊日黃。 棘院又來前度客,苹筵重上至公堂。 孔懷頓觸令原慟,不共吹笙並鼓簧②。 (自註:①定製,房考入闈,各分一經。②先兄少石先生癸酉孝廉,惜已仙逝。) 其二 當年恩榜慶龍飛,奉使雙星曜鎖闈。 畢卓通才便腹笥①,張華博物副腰圍②。 濃圈墨筆兼藍筆③,暗點朱衣賦翠衣④。 豈有文章驚海內⑤,科名草綠報春暉⑥。 (自註:①正考畢東屏師保厘,蘄水人,庚申翰林。②副考張蘭軒師清華,番禺人,乙丑翰林。③考房謝小遽師紹曾,南康籍,貴州揀發知縣,壬予單人。④試場詩題:「山色朝晴翠染衣。」⑤用成句。試場首題:「煥乎其有文章。」⑥赴宴歸來,先母姜太夫人率子祀先,喜極而涕。) 其三 園橋碧水愛春長①,又逐秋風戰士場。 年比看羊蘇典屬②,才輸倚馬左文襄③。 月宮在昔香飄桂,雲海而今劫扶桑。 高會儻延三益友,他題請試互評量④。 (自註:①昨歲重遊泮官,荷頒到『壁水春長』御書橫額。②十九歲獲中。③湘陰左恪靖侯相國壬辰鄉舉三場試卷朱墨本十四,至今完好,近日文孫乞余題詞。④今年重宴鹿嗚者,近日所知,尚有湘潭秦子質軍門炳直,瀘州高蔚然大守樹,無錫楊小荔太守志濂。) 其四 宦跡東西印雪鴻①,龍門跋浪鯉魚風。 梁園造榜人猶在②,羅甸觀場我尚童。 明鏡雙看衰鬢白,公車五踏軟塵紅③。 頭銜乍換漸非分,雅什重賡句未工。 (自註:①余宦遊行省。②癸卯河南鄉試,余充監臨。是科撤棘後,鄉舉遂廢。③五上春官,始成進士。) 一時和者尤夥。以夔龍兩詩可為科舉舊聞之談助,故錄之。(其「假年還向天公乞,桂籍秋風杏苑春」之句,望於重宴鹿鳴之後更能及舊例重宴恩榮之期,時在民國三十五年丙戊,年正九十矣。)夔龍與秦炳直(清末以臬司遷提督)同以重宴鹿鳴獲太子少保銜之賜,和者因多以宮保稱之雲。是年陳秦及高樹、楊志濂而外,吳郁生(元和人,字蔚若,似亦邀加銜)、繆潤紱(正白旗漢軍人,字東麟)亦光緒乙亥舉人,舊例同有重宴鹿鳴之資格者。秦、高、楊、繆諸同年和作,並錄如次,俾匯覽焉: 秦詩: 科名早達多成毀,甲第遷移變屈伸。 惟有聖皇宏造士,必推元命樂嘉賓。 三章觀始賡宵雅,一德能終信老臣。 黔楚風雲聯屬久,宮袍雙著拜恩綸。 高詩: 奔馳皇路半生忙,老耄歸田晝閉房①。 君或理須饒茜碧②,時當舉足踏槐黃。 丁年赴省觀苹宴③,亥歲登科別草堂④ 兩姓弟昆全盛日,一門唱和沸笙簧。(其一) (自註:①住臥室閉門不出。②樹鬚髮皆白,公必不然。③樹十六歲入學,十八歲丁卯赴鄉試。④乙亥登科,游浣花草堂歸里,未北上。兩弟中舉後乃偕赴京。) 丹誥熒煌御翰飛,天惠寵渥到秋闈。 莊書懸壁金泥飾,大筆如椽玉帶圍。 白下今留黃閣老,藍衫昔換紫羅衣。 長春行在褒耄舊,萬里晴光望彩暉①。(其二) (自註:①瀘縣數月陰雨,近日晴。此首詩望我公重赴鹿鳴有恩旨。) 秋闈四赴首途長,席帽芒鞋屢入場。 嗜古尊經開學校,憐才愛士遇文襄①。 生資固陋嗤高叟,賦命清寒類子桑。 一路榮華到開府,何堪郡守並衡量!(其三) (自註:①乙亥張文襄調樹入尊經書院。) 何時北雁語南鴻,捷報傳來耳畔風。 例舉先朝談貢舉,門旌羅甸勵兒童①。 老臣謝表孤衷白,賀客盈庭醉面紅②。 自笑江淹才早盡,口占俚句未能工。(其四) (自註:①公之羅甸及滬上大門,應懸匾以鼓勵後輩兒童。②公屆時當置酒酌客。) 楊詩: 千門看榜萬人忙,瑞來珠聯星聚房。 已入網珊量尺玉,不嫌伏早騁飛黃。 黔靈秀出柯郡,綠野花添叢桂堂。 今日鹿鳴詩再賦,九州幾輩協笙簧。(其一) 魚躍登龍退飛,升沉途判系春闈。 樗材我分青氈守,花兆公宜金帶圍。 貢舉兼知持節針,疆圻遍歷掛冠衣。 科名草已無根久,猶托苔芩映碧暉。(其二) 黃髮丹忱恩眷長,宮花簪自少年場。 臣稱耋老命重異,天煥文章耀七襄。 待得春歸還染柳,寧因河改悔栽桑? 齒居三益蒙何取,山海壤流竊忖量。(其三) 望公遵渚逐飛鴻,迎侍黿頭趨下風。 韓尹推敲寵島佛,宋人獻頌愧轅童。 居夷觚夢縈甜黑,入洛車塵憶軟紅。 恨昔未為梁苑客,巴詞不獲附鄒工。(其四) 繆詩: 鄉闈回首捷三場,花信番風過眼忙①。 碑字未堙先聖廟②,藝文曾刻聚奎堂③。 名標北榜邀魁選④,遇感南豐瓣香⑤。 惆悵種桃人去遠⑥,重來仙觀有劉郎。(其一) (自註:①時年二十四。②鄉試恩榜例於文廟前樹題名碑,與進士同。③首藝並詩幸與闈刻。④名次第八。⑤房師魯芝友,南豐人。⑥毛旭初、崇文山、殷譜經、徐蔭軒四座主化去已久。) 凌發韌路先探,洄溯名場述美談。 家慶幸登恩榜再①,公才傑出鼎元三②。 音傳鵲報邀親喜③,會際龍飛沐澤覃。 榮被寵光臣草莽,記陪秋宴酒尊酣。(其二) (自註:①先堂叔祖際唐公舉咸豐紀元辛亥京兆榜。②丙予曹竹銘、庚辰黃慎之、癸未陳冠生三殿撰並同是科京兆榜。③先母愛新覺羅太恭人盼子成名心切,聞報喜極。) 賢登天府數同儔,問有晨星幾個留。 炊熟黃粱尋昨夢,香分丹桂快前游。 歌詩恍聽群鳴鹿,策杖偕來健倚鳩。 自信黔中聲望卓①,湘潭②無錫③更瀘州①。(其三) (自註:①公籍隸貴陽。②秦予質軍門炳直。③楊小荔太守志濂。④高蔚然太守樹。三人均乙亥同年,壽八十以上。) 易名偶比宋司空①,敢道揚雲異曲工②。 五上春官叨館職③,九膺民牧剩清風④。 濟南流寓漸高隱⑤,海內同年有巨公⑥。 懋典優隆天萬里,白頭雙對夕陽紅。(其四) (自註:①紱榜名裕紱,散館後改。宋庠本名郊。②公鄉舉名亦與今異。③癸未、丙戌、丁丑三科未赴試,及壬辰始登第,與館選。④改官山左,氵存擢臨清直牧,膺民社者凡九。⑤國變解冠,客歷下。⑥公前開府北直。) 舊夢重溫,情態宛然。 夔龍宦途騰踔,世頗以巧宦目之,而其《自敘》有雲(見《夢蕉亭雜記》卷一):「……丙戌一榜,同年置身青雲,亦未有如余之早者,然余仕途升階,仍系拾級以進,初無躐等之獲,捷徑之干,此無他,時會不值,則一第如登天之難,遭際適逢,則入座如拾芥之易,其中殆有天焉,非人世恆情所能揣測者也。」蓋所歷多系應升之階,未為超擢不次,惟官符如火,迅疾過於同儕,故人驚其速化耳(五上公車,始成進士,故言登第之難)。其官督撫,無赫赫之名,而為政尚以穩靜見稱,其《自敘》有雲(同上):「所可以自慰者,厥有三端:一不聯絡新學家,二不敷衍留學生,三不延納假名士。衙齋以內,案無積牘,門少雜賓,幕府清秋,依然書生本色。連圻僚友,有譏余太舊者,有笑余徒自苦者,甚有為以上諸流人作介紹者,均一笑置之,寧守吾素而已。」蓋自示為保守一派,而不贊成並時之號為時髦督撫一流,爭藉所謂新政以出風頭者也。至其由京職外任,其間幾生波折。辛丑既簡放河南布政使,幾內升外務部侍郎,夔龍深幸未成事實。《自敘》有雲(同上):「外部徐進齋侍郎忽焉病逝……先是李相宣言:『陳筱石外放藩司,我不贊成。目今外交人才少,此人應留京大用。』聞之,切切私慮,以汴藩夙稱優缺,京僚獲簡,不啻登仙,若改京職,依然清苦。詎事有出意外者。武進某京卿,外交、財政均其所長,而尤醉心督撫,一聞進齋之耗,恐被特簡,特密電西安政府,謂那琴軒侍郎曾任斯職,必堪勝任。進齋遺折上,琴軒果奉簡矣。」斯時夔龍不耐久任京職之清苦,亟思外用,俾饒家計,侍郎位雖高於藩司,亦甚不樂為焉。紀昀《灤陽消夏錄》二,談八字有云:「無錫鄒小山先生夫人,與安州陳密山先生夫人,八字干支並同,小山先生官禮部侍郎,密山先生官貴州布政使,均二品也,論爵布政不及侍郎之尊,祿則侍郎不及布政之厚,互相補矣。」以夔龍論,河南布政使與外務部侍郎,「厚」與「尊」二者不可得兼,夔龍寧願舍「尊」而取「厚」,未幾徑擢漕督,撫豫蘇,督鄂直,固「尊」「厚」兼致,名實俱優矣。使果以外務部侍郎而長居京秩,宦囊殊為減色耳。「武進某京卿」,指盛宣懷。宣懷未遂督撫之願,致審則由於官營實業,又當別論。其家財之巨,自遠非夔龍所及也。 慶王奕繼榮祿而為樞臣領袖,以貪庸為清議所鄙,庚戌(宣統二年)正月御史江春霖以「老奸竊位,多引匪人」劾之,詞連夔龍及朱家寶(南人),謂:「直隸總督陳夔龍則其乾女婿,安徽巡撫朱家寶之子朱綸則其子載振之乾兒。」奉旨詰其「果何所據而言」,復奏謂:「陳夔龍繼妻為前軍機大臣許庚身庶妹,稱四姑奶,曾拜奕福晉為義母。許宅寓蘇州婁門內,王府致饋,皆用黃匣,蘇人言之鑿鑿。夔龍赴川督任,妻畏道難逗留漢口,旋調兩湖,實奕力。朱綸拜載振為義父,系由袁世凱引進。光緒三十四年二月,朱綸曾到其父吉撫署內,購備貂褂、人參、珍珠、補服等件送禮。朱家寶每於大庭廣眾夸子之能,不以此事為諱,現猶不時往來邸第,難掩眾人耳目。」奉旨斥以「毫無確據,恣意牽扯,謬妄已極」,「莠言亂政,有妨大局」,「任意詆誣」,「輕於誣衊」,「實不稱言官之職」,命回原衙門行走(春霖本由翰林院檢討遷御史)。當是時,春霖直聲震朝野。宣武門外北半截胡同廣和樓酒肆有不署名之題壁詩二首云: 居然滿漢一家人,乾女乾兒色色新。 也當朱陳通嫁娶,本來雲貴是鄉親。 鶯聲嚦嚦呼爹日,豚子依依戀母辰。 一種風情誰識得?勸君何必問前因。 一堂二代作干爺,喜氣重重出一家。 照例定應呼格格,請安應不喚爸爸。 岐王宅里開新樣,江令歸來有舊衙。 兒自弄璋翁弄瓦,寄生草對寄生花。 謔虐之甚,一時哄傳焉,或謂羅{曰融}所作也。《夢蕉亭雜記》卷二有云:「庚戌月樞臣南海戴文誠逝世,輦轂之下,喧傳余將內召入輔,忌余者嗾使言官某侍御以不根之言妄行參劾,仰荷聖明垂鑒,令該御史明白回奏,卒以妄行誣衊不稱言職從寬飭回原衙門行走。」即對此項參案之自辨(至關於由川督改授鄂督,據云實乖本願,有「鄂省財政枯窘,債台高築,較之川省財力豐富,不啻天淵,豈可以此易彼」,及「張文襄公督鄂垂二十年,百廢具舉,規模宏肆,第鄂系中省,財錙只有此數,取錙銖而用泥沙,不無極盛難繼之感」等語。亦見《雜記》卷二)。(民國二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