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士類稿 · ◎談柯劭忞二

徐一士 《一士類稿》
關於柯鳳蓀(劭忞),前略有所述。近與其老友章丘張曼石先生(景延,曾為漢軍旗籍,復籍章丘)。晤談,於其軼事更有所知,爰續為敘述,以作前稿之補充。柯氏之大父易堂,曾與曼石之大父榮堂同官於閩,罷官後,曼石之父夢蘭受業其門,其後夢蘭又延柯父佩韋課子,為曼石之師,柯氏自少年即與曼石相善,曼石輓聯謂「通家三代」,以此。夢蘭官於豫,歷知安陽、遂平、鹿邑諸縣,柯氏每隨侍其父於縣署,力學攻苦,異常勤奮,見者咸加嘆異。 當柯氏在籍進學後省父於安陽縣署也,其父挈之謁居停暨各幕友。翌日,柯氏如廁,值廁所有修葺之處,帳房幕友某往視,柯見之,不憶昨已見過,且施禮矣,復向之作揖致敬。某方與工人語,未之措意。柯乃大恚,其父睹其憤憤之態,異而詢其故,具以狀對,於被人看不起之辱,言之有餘怒焉。父笑曰:「本來是爾多事。昨日爾已對彼作過揖矣,今日何必又作?爾不過一後生小子,被人看不起,亦甚尋常;使爾能中舉中進士者,何人敢看爾不起乎!」柯聆訓大為感動,誓努力前程,以雪此恥,故孜孜,幾有廢寢忘餐之勢。有志者事竟成,卒掇巍科,入詞林,為讀書人吐氣。其父欣然謂之曰:「爾當深謝某氏;非由彼之一激,爾未必能成名也!」 以用功太過之故,柯氏少年多病,在鹿邑縣署時,嘗身兼咯血、夢遺、關格、怔忡四大症,甚為憔悴,識者多憂其不壽,而晚年身體康強,享八十餘之高齡,為當日所料不到者。柯氏兼通醫理,亦即由少年多病而留意岐黃之故。又聞其父一日晨起,入其室,見煙氣瀰漫,蓋時當冬令,柯氏坐近爐火,衣袖誤被燃著,而柯方執卷諷誦,神與古會,毫不知覺也。其父於其勤學甚嘉之,而亦未嘗不以書呆戒之雲(柯氏書淫之癖,據聞實頗有父風,其父固亦酷嗜書卷而因之若有幾分呆氣者)。 前稿述柯氏與李季侯(豐綸)由京至豫,途中遇險,李氏淹斃一節,引陳恆慶《歸里清譚》所載。茲聞曼翁所談,於情事尤詳。李氏字吉侯,為柯之母舅,其外舅宮子猷時官河南禹州(今禹縣)知州,李以嬌客管帳房事務,入京會試,與柯同下第,作伴回豫,柯俟送李到禹縣後,再自回遂平。當行至新鄭打尖,旅店主人謂曰:「天色驟變,將有大雨,前途有深溝,遇雨恐遭大險,今日宜宿此,明日看天色再行為妥。」李不聽,而又不急行,以有芙蓉之癖,過癮既畢,始從容就道。行至兩面皆山之深溝,大雨傾盆而至,山水齊下,遂罹禍難。李、柯同乘一車,當此危急之際,柯聞李驚呼曰:「有性命之憂矣!」(指此數字即當時李出諸口者,蓋平日作慣文字,臨危猶於無意中掉文也)迨柯顧視,即失李所在,蓋已作波臣矣。時車已入水,水且挾車而行,柯升踞車蓋之上,得免沖入水中。幸雨止,附近村莊有土人李長年者,十餘齡之少年也,聞呼救之聲而至,率人從崖上縋救,柯乃獲慶更生。其車夫人等均得救,騾馬亦均尚未斃,獨李吉侯無蹤,禹州署得訊後所遣之人翌日始得其屍於數里外之某處。此次禍難,死者僅李吉侯一人。使李從旅店主人之言,可不死;立時速行,亦可不死;其卒與禍會,以隕其生,知其事者或謂蓋屬前定焉。又,當李氏由旅店登程,車甫行數步,李忽作應答之聲,柯訝而問之,李曰:「適聞有人呼我也。」其實當時並無人相呼。事後柯氏與人談及,亦以為異。此皆曼石親聞諸柯氏者(李長年為柯之救命恩人,知柯為名孝廉,甚為欽敬,因拜為義父,此亦患難中一段佳話)。 柯氏既脫險,歸至遂平,叩見其父後,見案頭有某書一部,亟取而閱覽,於遭險之事,一語不遑提及也。其父檢點其行裝等,睹水漬之痕,詢之,而柯氏方聚精會神以閱書,其味覃覃然,未暇即對。其父旋於其攜回之書箱中,見有《蘿月山房詩集》一冊,李吉侯所作也,因問及李氏,柯對曰:「死矣。」而仍手不釋卷,神不他屬。父怒,奪其書而擲諸地,訶之曰:「爾舅身故,是何等事,乃竟不一言,書呆子之呆,一至於此耶!」復詢其詳,始備言途中遇禍之經過焉。柯氏沉酣典籍,近於入魔,其事固多可笑,而後來之克為有名學者,未嘗不得力於此種書淫之精神耳。「用志不紛,乃凝於神」,其是之謂歟。 此次險事而外,柯氏又嘗遇一險。在鹿邑時,侍父並偕曼石兄弟三人(均柯父門人)由縣署往張老莊看牡丹,分乘騾車三輛(柯父與曼石一輛,柯氏與曼石之弟一輛,曼石之兄暨僕人一輛),路經渦河寨(其地為鹿邑名勝之一,所謂「渦水風帆」也),出寨門即下坡而過橋,地勢陡峻,柯氏所乘車,以車夫指揮失宜,車忽由坡斜下,不當橋而當河,河水頗深,下必無幸,以地勢關係,騾行迅疾,車夫不能止之,其危險可想。當斯之時,突見一人,奔至騾前,以手控銜,騾立止,柯與曼石之弟遂得無恙(此人為一挑糞者,不受謝,匆匆即去)。渦河寨之險與新鄭道上之險,情事雖有小大之不同,而性命亦在呼吸之間矣。 曼石之父夢蘭交卸鹿邑篆務赴省垣,眷屬僑寓商丘,柯父以年老辭館休養,夢蘭即欲以柯氏為曼石兄弟之師,柯父以累世通家之誼,輩行早定,不可忽改,遂使柯氏仍以平交之稱謂,與曼石兄弟共治課業,切磋而兼指導,並為批改文字,此曼石輓聯所以雲「兄事略同師事」也。 時柯氏兼治算學,系由《知不足齋叢書》中檢出舊算學書數種,加以研習,亦時與曼石等講論,並仿製古算學儀器,蓋致力甚勤也。初嘗以不解天元(即今之代數)之術,恆示悶悶司,而鑽研弗懈。一日晨起,語曼石曰:「吾將通天元矣,昨晚夢梅定九相訪也。」午餐之際,忽喜躍而起,高聲曰:「我懂得了!」因即為曼石等言天元之術,如何如何,口講指畫,興高采烈。其事頗類所謂「思之思之,鬼神通之」者,斯亦足見其治學專摯之一斑矣。 柯氏晚年在舊都與曼石時相過從,每自嘆衰老,而精神固尚矍鑠,步履亦尚清健也。民國二十二年春間相晤,柯氏與縱談舊事,感慨系之,並勸其將平生所為詩,整理編次,付諸剞闕,而以作序自任。曼石欣然諾之,會因事赴豫,即攜稿以行,在豫編次就緒。此歸舊都,驚聞柯氏卒三日矣,人琴之痛,不同泛泛,故輓聯有「遠客半年,悔不早歸數日,一自下車聞耗,驚心彌復傷心」等語也。是年夏,柯氏以胃部舊病復發,入德國醫院調養粗痊,歸寓後,以幼子昌汾赴曲阜孔氏就姻,攜新婦歸來,在報子街聚賢堂開賀宴賓,柯以病後精神猶不佳,未親往,令子輩招待而已。宴後,其友多人復至其太僕寺街寓所當面道喜,柯氏不得不親與周旋。竟緣過勞復病,再入醫院,診治無效,遂以不起雲。 其大父易堂之軼事,亦有可述,茲附志之。易堂道咸間宦於閩,以才調自喜,疏狂傲物。夏間出門,赤足乘轎,行至街衢,加兩足於扶手板上。值某官之轎,迎面而來;某官素短視,見其足之高拱,以為向己拱手為禮也,亟拱手答禮。此事傳為笑柄,某官深憾之。未幾,易堂在噶嗎蘭同知任被參奪職,據聞即與此事有關。其被參之考語,有「詩酒風流」字樣,同折被參者中,有一人之考語曰「煙霞痼疾」云云,以系癮君子也,二人之考語,並傳於時。易堂罷官後,在閩課徒自給,落莫以終。彌留之日,賦詩告訣云: 魂將離處著精神,生死關頭認得真。此去定知無後悔,再來應不昧前因。可憐到底為窮鬼,卻喜從今見故人。聞道昭明猶孳報,願臨阿鼻與相親! 襟懷若揭,情致卓然,才人吐屬,如見其人矣。夢蘭有《哭業師柯易堂夫子八律》,亦情文交至之作,警句如「掛冠歸去惜餘年,詩酒生涯即散仙。傲骨更誰憐白髮,豪情直欲問青天。」「老去江湖猶作客,年來心事半書空。滿天風雨人何在?千里家山夢未通(夫子罷官後,柯欲還鄉,不果)。」均摯切動人。 清詩人前乎易堂而亦以詩酒字樣見列彈章者,有黃莘田(任)。陳其元《庸閒齋筆記》卷五云:「永福黃莘田(任),官廣東四會縣知縣,放情詩酒。大吏以『飲酒賦詩,不理民事』劾之,莘田聞之忻然,解組日即將『飲酒賦詩,不理民事,奉旨革職』,十二字自旌其舟而歸。」可與易堂事合看,特易堂未遂還鄉之願耳。(民國二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