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情心理學 · (七)靈魂飛升

這裡四大元素分解/ 正如從無生命的屍體中,靈魂飛升。(圖7) 這張圖畫讓「腐爛」進一步發展。從腐朽之中,靈魂上升到了天堂。只有一個靈魂從兩人那裡分離出來,因為兩人實際上已經變成一個人。這就引出了靈魂作為紐帶(vinculum)或羈絆(ligamentum)的本質:它是一種關係的功能。正如在真實死亡中一樣,靈魂離開軀體,回到它天堂的源頭去。由「二」而成的「太一」(The One)代表著雙方的蛻變,儘管它還沒有得到充分發展,仍然只是在「受孕」之中。然而,和通常意義上的受孕不同,靈魂沒有下降來賦予軀體生命,而是離開身體,向著天空上升。「靈魂」顯然代表著聯合統一的理念,這還沒有變成一個具體的事實,目前只是一種潛在可能性。整體性理念由「男方」和「女方」組成,而且和「圓球形天空」有關聯。 [206] 圖7 這幅圖畫心理上對應著無方向感的黑暗狀態。元素的分解提示著解離和現存意識自我的崩解。這類似精神分裂樣狀態,故應該認真對待,因為這個時刻是潛在的精神病有可能急性發作的時刻,也就是說,是病人意識到集體無意識和精神性非自我的時刻。意識的崩解和無方向也許會持續一段較長時間,而且這是分析師必須要處理的最困難的過渡,它要求醫患雙方有最大限度的耐心、勇氣和虔信。這是一種跡象,表明病人被驅使著東奔西走而沒有任何方向感。從最真實的意義上說,他處於一種完全無靈魂的狀態,暴露於自體愛欲的情感和幻想的全然驅動之中。關於這種死寂黑暗的狀態,一位鍊金術士說:「這是個偉大的象徵,對它的探尋讓不少人喪生。」 [207] 這種危急狀態下,意識心靈隨時都容易被無意識淹沒,和原始人常見的「失魂」類似。它是一種突然的「精神水平的降低」,一種意識緊張狀態的鬆弛,原始人特別容易如此,因為他的意識仍然相對較弱,而要維持意識緊張度對他來說需要較多努力。因此,他缺乏意志力,無法專注,而且在精神上很容易疲勞,這在我和原始人的會談中已經充分領教了。在東方廣泛傳播的禪修和瑜伽,是一種為了放鬆之目的而刻意誘導的類似精神水平降低的狀態,一種釋放靈魂的技術。 [208] 有些病人,我甚至能夠確定,在極端精神錯亂的時刻存在著主觀體驗到的升空感。 [209] 病人們躺在床上的時候,會感到自己在離身體幾英尺高的空中水平飄浮。這讓人想起被稱為「巫者出神」(witch's trance)的現象,以及很多聖者報告的超精神性懸浮感。 在圖畫中,屍體是過去的殘餘,代表著已死之人,一個註定要腐爛的人。這些折磨構成了鍊金術士程序的一部分,屬於「重複死亡」(iterum mori)這個階段。「切開肢體,把它們分割成越來越小的碎片,讓各個部分敗壞,把它們變成『石頭』中的本質」——正如《哲學玫瑰園》所說,引自赫爾墨斯。這個篇章繼續說:「你必須警惕位於神秘物質之中的水和火,並用永恆之水包容這些水,即便這不是水,而是真實的水的熾熱形式。」 [210] 因為珍貴的物質——靈魂,正處於從冒泡的溶液中逃離之危險中。這種珍貴的物質是水和火的矛盾組合,即墨丘利——即將逃跑的「奴隸或雄鹿」(servus or cervus fugitivus),或者換句話說,他拒絕整合(進入意識)。他必須被「水」包容,其矛盾本性和墨丘利的本性相應,實際上是在他自身內包容他自己。這裡我們似乎有一個關於治療的線索:在病人失去方向感時,醫生必須堅持自己的方向,也就是說,他必須知道病人的情況意味著什麼,他必須理解夢的價值是什麼,此外他還需要藉助「教法之水」(aqua doctrinae)來這樣做,教法之水本身對於無意識的本性來說也是適合的。換句話說,他必須帶著能夠抓住無意識象徵的觀念和想法來完成他的任務。理智或假定科學的理論對於無意識的本性來說是不夠的,因為它們使用的術語和無意識意味深長的象徵沒有絲毫關聯。通過「真水的火之形式」(forma ignea verae aquae),各種水必須被聚合到一起,並且由一種水緊緊連接。因而,使其成為可能的方法必然是靈活的、象徵性的,本身就是個人體驗無意識內容的產物。它不應該在抽象理智主義的方向上偏離太遠,因此我們最好保持在傳統神話的框架內。它已經被證明足夠全面,適用於所有實踐目標。這並不排除理論建構需求的滿足,但是這些建議應該只用於醫生的個人實踐。 治療的目標在於增強意識心靈,故無論何時只要有可能,我都會力圖喚醒病人的精神活動,讓他能夠用自己的理解去征服內心的「混沌」,這樣他才能達到一個「超脫於紛爭之上」(audessus de la mêlée)的有利位置。 [211] 通過這種工作,就不會有人陷入喪失已有心智的危險,儘管會有些人直到此時才知道其心智起何作用。在這種情況下,理解力就起到救生圈的作用。它整合起無意識,並且逐漸地形成一個更高的觀念,這個觀念既代表意識,又代表無意識。無意識的入侵被證明就像是尼羅河的洪水,會提高土壤肥力。《哲學玫瑰園》中對此的讚頌便有此番意味:「噢,神聖的自然,神聖的工作,你通過真正的腐爛,黑暗黑色的腐爛,讓不完美變得完美。然後你讓新的萬物生長,讓萬紫千紅蔥蘢綻放。」 [212] 何以這種黑暗狀態值得讚頌,不是一眼即可辨明的,因為「黑化」一般來說都被看作是陰沉的,那憂鬱的心情指向死亡和墳墓。但中世紀鍊金術與那個時代的神秘主義有關,或者說它本身就是神秘主義的一種形式。這也讓我們可以將其與聖十字若望(St. John of the Cross)關於「黑夜」之「黑化」 [213] 的描寫聯繫在一起。作者構想靈魂的「靈性之夜」是一種至高的積極狀態,在其中不可見的,從而是黑暗的上帝之光會穿透並淨化靈魂。 煉金瓶中顏色的出現,也就是所謂的「孔雀之尾」(cauda pavonis),表示著春天,生命的重生——「黑暗後的光芒」(post tenebras lux)。文中繼續寫道:「黑暗被稱為土。」使太陽溺斃其中的墨丘利是一種土性之靈,正如鍊金術士所言,是一個「土地之神」(Deus terrenus) [214] ,或者是「天主智慧」,它在創造生物的過程中呈現在身體和物質中。無意識是冥界自然的靈魂,包含著天主智慧中的原型意象。但是現代文明人的理智在意識的世界中已迷失太遠,以致當它回頭突然看見自己的母親大地時,感受到猛烈震動。 在我們的圖畫中,靈魂被描繪為一個小人,這一事實表明,他即將成為「國王之子」,一個不可分割的、雌雄同體的「初人」,「原人」。起初,他落入「大自然」的掌控,現在又復活了,從肉身的牢籠中解放出來。他是「下層力量」的本質,正如巴西里德斯(Basilides) [215] 教義中的「第三起源」(third filiation),他一直從深處掙扎向上 [216] ,不是要留在天堂,而是要作為一種療愈性力量再現於地球,作為不朽和完美的代言人,作為中介者和拯救者。這與基督教的基督再臨理念之聯繫是明白無誤的。 對這一過程的心理學解釋導致了進入內在體驗的領域,無論我們多麼公正甚至無情,這些領域都是我們無法用科學描述的。在這一點上,雖然它不合乎科學頭腦的口味,但是神秘理念還是會把自己強加於探尋者的頭腦中,不是作為無知的外衣,而是作為對自己能力不足的一種承認,承認自己無法把自己所知的轉譯為理智的日常語言。因此,我必須滿足於簡單地提一下在這個階段體驗到的原型,也就是「聖嬰」的誕生,或者用神秘的語言來說:「內在之人」的誕生。 [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