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情心理學 · 導論

交戰的寧靜,甜蜜的傷口,愜意的邪惡。 ——約翰·高威,《懺悔錄》第二冊第35頁 1 神秘婚配在鍊金術中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對此不必大驚小怪。我們能想到的最常用於神秘婚配的術語——化合(coniunctio),首先是指我們現在所說的化學結合,指待結合的物質或「體」,通過我們所說的親和力被吸引至一處。在過往,人們使用各種術語,如「婚姻」(nuptiae)、「結婚」(matrimonium)、「婚配」(coniugium)、「交友」(amicitia)、「吸引」(attractio)、「迎合」(adulatio)等,來表達人類的關係,尤其是性的關係。因此,要結合的身體會被看作主動者或被動者(agens et patiens),大雄(vir)或者男性(masculus),以及女性(femina)、玉女(mulier)、陰性(femineus),或者它們被更加形象化地描述為狗和母狗 [3] 、馬(種馬)和毛驢 [4] 、公雞和母雞 [5] 、帶翼或不帶翼的龍。 [6] 這些術語越是擬人化,或越是擬獸化,由創造性幻想所發揮的作用就越明顯,因而由無意識所發揮的作用也就越明顯,我們也越是會看到,古代自然哲學家在思考與探索物質的黑暗和未知特性時,是如何被誘惑遠離了嚴謹的化學研究,而跌落在「物質神話」魔力之下的。因為從來就不可能有人能絕對地免除偏見,甚至最客觀無偏見的研究者,在進入從未被照亮過的黑暗無明且辨識不清的領域時,也很容易成為某個無意識假設的受害者。這未必是不幸,因為這個隨後呈現自己、作為未知的代替者的理念,會採用一種古老而非不當的模擬形式。因此,凱庫勒關於舞蹈伴侶(dancing couples)的幻象 [7] ,首先讓他去找尋特定碳化物的結構,也就是苯環,這個幻象確實是「化合」的一個幻象,這種交配迷住鍊金術士的心靈長達17個世紀。恰恰就是這個意象,一直誘使研究者的心靈脫離化學問題,而回到皇室或神聖婚姻的古老神話。但在凱庫勒的幻象里,這個意象終於達到了其化學目標,因而在有機化合物以及隨之而來的合成化學這兩方面都給我們提供了所能想像的最大進步。回溯歷史,我們可以說,當鍊金術士製造這個謎中之謎(arcanum arcanorum) [8] ,這個最高之神的聖禮(donum Dei et secretum altissimi) [9] ,這個鍊金術工作制高點的內在秘密時,他們嗅覺靈敏。隨後對煉金的另一個核心理念(化學元素的相互轉換性)的確認,在這個遲來的鍊金術思維之凱旋中,也具有值得重視的地位。考慮到這兩個關鍵理念顯而易見的實踐及理論重要性,我們有理由得出這樣的結論:它們是直覺性預期,其迷人魅力可以在後來發展中得到證實。 [10] 然而,我們發現,鍊金術不僅是通過逐漸發現如何與其神話前提決裂而變成化學,而且它也變成了,或者說一直都是一門神秘哲學。「化合」的理念,一方面用來闡明化學結合的秘密,而在另一方面,它又成了「神秘聯合」(unio mystica)的象徵,因為作為一個神話主題,它代表了對立面聯合的原型。如今這些原型不代表任何外部的、非精神之物,雖然它們的確自然地擁有意象的具體性,這種具體性來自從外界接收到的印象。恰恰相反,這些原型獨立於它們採用的外在形式,有時跟這些形式形成直接對照,它們代表非個體性精神的生命與本質。雖然這一精神在每一個體那裡都是天生的,但是它既不能被個體修改,也不能被占有。它在個體身上,在人群身上,以及最終在每個人身上,都是一樣的。它是每一個個體精神(存在)的前提,就好比大海是個別海浪的載體一樣。 「化合」的鍊金術意象,其實踐重要性在較後發展階段被證實,從心理角度看同樣是有價值的:也就是說,這個意象在對精神黑暗面之探索中扮演的角色,和它在對物質謎團的研究中扮演的角色是一樣的。實際上,要不是它已經具備使人著迷的力量,吸引著研究者專注於那些路線前進,它也不可能在物質世界中如此有效地發揮作用。化合是一個先驗意象,在人的心理發展中一直占有重要一席。如果我們回溯這一理念,就會發現在鍊金術中它有兩個來源,一個是基督教的,另一個是異教的。基督教來源無疑是基督和教會教義,「婚約中的男方和女方」(sponsus and sponsa) [11] ,其中基督擔任日神的角色,教會擔任月神的角色。 [12] 異教徒來源一方面是「神聖婚姻」(hieros gamos) [13] ,另一方面指神秘主義者和上帝的聯姻。這些精神體驗以及它們在傳統中留下的痕跡,可解釋清楚很多鍊金術獨特的幻想世界及其神秘語言,要是沒有這些背景聯繫,鍊金術就純粹是難以理解的。 如前所述,化合意象總是出現在人類心靈歷史中某一重要時刻。現代醫學心理學通過觀察神經症和精神病的心理過程所獲的近期發展,促使我們對一般稱作「無意識」的精神背景的研究變得越來越仔細周到。尤其是心理治療讓此類研究顯得更有必要,因為不再可否認的是,精神的病態性失調不應僅僅通過軀體中或意識心靈中發生的變化來解釋,我們必須通過解釋的方法來引證出第三個因素,也就是,假定的無意識過程。 [14] 實踐分析已表明,無意識內容總會投射到最先出現的具體人物和情境之上。一旦其主觀性起源被個體認識到,很多投射最終會被整合回個體。有些投射雖然與原始客體分離了,仍會隨即轉移到醫生身上。在這些內容中,和異性雙親的關係起到了特別重要的作用,例如兒子與母親、女兒與父親以及兄弟與姐妹的關係。 [15] 一般來說這個情結不可能被完全整合,因為醫生幾乎總是被放在父親、兄弟,甚至是(雖然自然是比較罕見的)母親的位置上。經驗表明,這一投射維持著它原初的全部強度(弗洛伊德將此看成是病因),因而創造出一種紐帶,在每個方面都對應著初始的嬰兒樣關係,帶有在醫生身上重演童年的所有體驗的傾向。換句話說,患者的神經症性適應不良如今轉移到了醫生這裡。 [16] 弗洛伊德是第一個識別並描述這一現象的人,他還創造了「移情性神經症」(transference neurosis)這一術語。 [17] 這種紐帶關係如此緊密,以至於幾乎可以說它是一種「結合」(combination)了。當兩種化學物質相結合時,二者都會被改變。在移情中發生的情況也正好如此。弗洛伊德正確地認識到,在心理治療中,這種紐帶是具有至高重要性的,在其中,醫生自己的精神健康和患者的不適(混合在一起),產生出一種「混合複合物」(mixtum compositum)。在弗洛伊德派技術中,醫生都是儘可能設法避開移情,從常人眼光來看,這是可理解的,雖然在某些案例中,這麼做有可能會對治療效果有相當大的損害。醫生應該不可避免地會受到一定程度影響,甚至他的神經(系統)健康都會被損害到一定程度。 [18] 他確實「接手」了病人的苦惱,並且和病人共享這些苦惱。因此他在冒險——而這是理所當然必須冒的險。 [19] 在我和弗洛伊德1907年的第一次個人會面時,弗洛伊德賦予移情現象以極其重要的位置,這一點對我來說是很清楚的。在一次數小時的會談後,出現了一個停頓。突然他出其不意地問我:「你對移情怎麼看?」我由衷地回答:「這是分析方法的起點和終點。」於是他說:「那你就抓住了核心。」 移情之重要性,往往令人產生誤解,即認為移情對治療來說是絕對必不可少的,也就是說,必須從病人那裡要求得到其移情。但是像這種東西,是不可以被要求的,就像信仰一樣,僅有在其自發時才是有價值的。強加的信仰不過是靈魂的枷鎖而已。任何認為他必須「要求」移情的人有所不知,移情僅僅是治療性因素之一。而移情和投射是非常類似的——投射就是一種不可能應要求而產生的現象。 [20] 就我個人而言,若是僅有一些輕微的移情,或移情不易被覺察,對個人的要求就會少許多,而且也會讓我們對其他有效的治療因素感到滿意。在這些治療因素中,病人自己的領悟力扮演了重要角色,還有他的友好態度,醫生的權威、暗示 [21] 、「醫囑」 [22] 、理解、同情、鼓勵,等等。自然嚴重很多的案例不在此討論範疇。 對移情現象的仔細分析導致一個極端複雜的局面,它具有如此令人震驚的顯著特徵,以致我們經常會忍不住挑出這些特徵之一,把它當作最重要的,並且驚呼著解釋:「當然了,這不過是……!」我這裡主要是指移情幻想的色情性或性慾性成分。這種成分的存在是不可否認的,但是它並不總是唯一的,也並不總是必不可少的。另一種成分是權力意志(阿德勒如此描述),它被證明和性慾共存,並常常很難辨別出二者誰占主導地位。光這兩個成分,就足以為令人癱瘓的衝突提供條件。 然而,還有其他形式的「本能欲望」(concupiscentia),有來自「飢餓」的,有來自「想占有(欲望)」的,另外還有一些基於對欲望的本能否定,這樣生命看起來就是建立於恐懼或自我毀滅之上的。一定程度的「精神水平的降低」(abaissement du niveau mental) [23] ,也就是自我等級秩序的弱化,就足以調動這些本能衝動和欲望,帶來人格的解離。換句話說,帶來人格重力中心的多重化(在精神分裂症中,會出現真實的人格碎片化)。我們常常根據其支配程度來判定,這些動力成分是真實的還是症狀性的,是極其重要、具有決定性的部分,還是僅僅是病徵。雖說那些最強烈的本能,無疑是要求能得到具體實現的,並且通常會促進其發生,但是也不能被認為是純生物性的,因為它們實際上所遵循的過程受到人格本身強有力的調整。假如一個人的氣質使他傾向於靈性的態度,甚至連本能的具體活動也會呈現出某種象徵的特性。這個活動不再只是本能衝動的滿足,而是跟「意義」聯繫起來,或是因為「意義」而變得複雜。在純粹病症性本能過程的情況下,並不會有同等程度的本能對具體實現的要求,而此時本能滿足的症狀性特點就更加明顯了。這些複雜情況的最生動例子,可在色情現象學中找到。早在古典時代晚期,四個階段就已為人知:夏娃(Hawwah)、(特洛伊的)海倫(Helen of Troy)、聖母瑪利亞(the Virgin Mary)和索非亞(Sophia)。 [24] 歌德的《浮士德》重複了這個序列:格雷琴是純粹本能性關係(夏娃)的化身,海倫代表著阿尼瑪的形象,聖母瑪利亞作為「天上」——也就是基督的或宗教的關係,而「永恆女性」代表著鍊金術智慧。這種稱謂表明,我們在四個階段中涉及的是異性戀厄洛斯(Eros)形象或阿尼瑪形象,相應地,也是厄洛斯膜拜的四個階段。第一階段——夏娃/大地——是純粹生物性的,女人等同於母親,只代表某種待受孕的東西。第二階段仍然是愛欲厄洛斯主導,但是在一個美學和浪漫的層次上,在此女人已經獲得了作為個體的某種價值。第三個階段把厄洛斯上升到宗教虔誠的高度,從而讓他(它) [25] 得以靈性化:夏娃被靈性化母性所代替。最後,第四階段說明了某種竟然超越了幾乎難以跨越的第三階段的東西——智慧(Sapientia)。智慧如何能夠超越最神聖和最純粹者呢?大概只是因為這樣的真理——更少有時意味著更多。這個階段代表著海倫的靈性化,相應地也是厄洛斯的靈性化。這就是為什麼智慧被認為對應著《所羅門之歌》 [26] 的書拉密(Shulamite)的原因。 2 心靈世界不僅存在不同的本能,它們之間無法被強行簡化,並且這些本能也在不同水平運動。鑒於這遠非簡單情境,移情(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本能過程)極難解釋和分類就不足為奇了。本能及其特定幻想內容一部分是具體的,一部分是象徵性的(即「非真實」的),時而為此,時而為彼,而當它們被投射時,它們都有同樣的自相矛盾特性。移情遠非是僅有一種意義的簡單情境,而且我們永遠無法預先辨認出移情到底和什麼有關。這一點對移情的特殊內容,即一般所說的「亂倫」,也同樣適用。我們知道可以把本能的幻想內容,要麼解釋為徵兆,即還原性地解釋為本能的自畫像,要麼解釋為象徵——自然本能的靈性意義。在前述情況下,本能過程會被認為是「真實」的,而後者被認為是「不真實的」。 對於任何特定的個案而言,是幾乎不可能說清什麼是「靈性」的,什麼是「本能」的。它們形成了令人費解的一團迷霧,就如一股噴發自太初混沌深處的岩漿。當一個人遇到這些內容時,立刻就能理解為什麼神經症的精神平衡會被擾亂,以及為什麼精神分裂症中整個精神系統會崩潰。它們散發出一種魔力,不僅僅抓住——早已抓住——了病人,而且對中立旁觀者,也就是醫生的無意識也有一種誘惑效應。這些無意識與混亂內容的負擔,沉重地壓在病人身上。雖說它們在每個人身上都會有,卻只有在患者身上才變得活躍,以一種靈性的孤獨把患者隔離起來。這種靈性孤獨無論是患者還是任何其他人都是無法理解和必然會被錯誤解釋的。不幸的是,如果我們不摸索著進入這個情境,只是從外部靠近它,那麼就很容易用輕描淡寫的話把它打發走,或者把它逼到錯誤的方向上。這正是長期以來病人對自己做的事情,給了醫生每一個錯誤解釋的機會。最初,這個秘密依附於他的父母,但是當這種紐帶松解、投射退縮時,全部的重量就落在了醫生身上,醫生面對著這樣問題:「你將要如何處理移情?」 醫生通過自願地、有意識地接手病人的精神苦惱,讓自己暴露於無意識的不可抗拒的內容中,從而也暴露於其誘惑性作用中。個案開始「迷住」了他。這裡再一次(強調),我們很容易用個人的喜歡或不喜歡來進行解釋,卻忽略了這個事實:這是一個「不解的謎團」(ignotum per ignotius) [27] 。在現實中,這些個人的感情,哪怕它們具有一點點決定性程度,也是由那些被啟動的相同的無意識內容所統治的。現在,在病人的幻想中,一個無意識的紐帶已經被建立起來,就如文獻所充分描述的,呈現出所有的形式和維度。由於或強或弱的投射產生的誘導效應,病人將一種激活的無意識內容施加於醫生身上,使相應的無意識材料雲集其身。如此,醫生和病人發現,他們處於一種建立於共同無意識之上的關係之中。 但是醫生要讓自己意識到這個事實遠非易事。人們自然不願承認,自己會被任何一個病人以最個人的方式影響。但是這個過程發生得越是無意識化,醫生越是會被誘導採取一種「避邪」的態度,而且他躲藏其後的「醫學面具」正是(或者不如說看起來是)一種達成此目標的令人讚賞的工具。不離於此面具是醫生的常規,還有他偽裝事先知道一切的把戲,這是老練的從業者和所有從不犯錯的權威最喜歡的小道具之一。然而對此缺乏洞察就成了無良庸醫,不能低估的是,無意識感染帶來的可能會是,疾病轉移到醫生身上。當然,我們必須假定,醫生能更好地讓群集化的內容意識化,否則這就只會導致雙方被囚禁在同樣的無意識狀態里。這裡最大的困難是,那些經常在醫生心中被啟動的內容,一般都會保持潛伏狀態。醫生可能是如此地正常,以至於不需要任何無意識的立場來補償其意識情境。至少經常貌似如此,雖然在更深層次上是否如此有待商榷。他可能有充分的理由選擇精神科醫生這個職業,並且對神經症的治療特別感興趣;但是他要是不能對自己的無意識過程有所洞察,就無法把工作做好。同樣他對無意識的關注,也不能完全由興趣的自由選擇來解釋,還不如說,是一種命定的性情,一開始就讓他傾向於醫學專業。一個人對人類命運知曉越多,對人類行為的秘密源泉探查越多,就越會被無意識動機的力量和自由選擇的局限所打動。醫生知道——或者至少他應該知道——他並非出於偶然選擇這個職業的;心理治療師尤其應該清楚認識到,精神感染,儘管在他看來是多餘的,實際上是他工作的宿命,因而完全符合他自己生活的本能傾向。這樣的認識也使他對病人有了正確的態度。於是病人就對他個人有了某種意義,這為治療提供了最有利的基礎。 3 在舊有的前分析性心理治療中(這可以追溯到浪漫主義時期的醫生),移情就已經被定義為「融洽(關係)」(rapport)。一旦病人的初始投射被打破,它便形成了治療性影響的基礎。在治療工作中,顯然投射也只能在很小程度上模糊醫生的判斷,否則所有的治療都是不可能的。雖然我們有理由期望醫生至少熟悉自己身上的無意識影響,並可以要求每個意圖實踐心理治療的人應首先接受「訓練分析」,然而即便是最好的準備,也不足以教會他有關無意識的所有東西。徹底「清空」無意識是不可能的,因為只要其創造性力量存在,就會持續不斷地產生新的形態。意識,無論它有多麼廣闊,都必然被保持在無意識這個大圈子內的小圈子中,如一座被大海包圍的島嶼。正如大海一樣,無意識產生了無窮無盡的、自給自足的、豐富多彩的生物,是我們無法估量的財富。我們可能早已知道無意識內容的意義、影響和特性,卻從未估量過它們的深度和潛能,因為它們有無限的變化,永遠不會被窮盡。實踐中達到這些目標的唯一方法就是努力獲得一種有意識的態度,能夠允許無意識來合作,而不是將之驅趕到意識的對立面去。 即使是最有經驗的治療師也會一再發現,他陷入一種聯繫中,一種依託在交互無意識之上的結合中。儘管他可能相信自己擁有關於群集化原型的所有必要知識,但他最終會意識到,確實有很多東西是他的學術知識從未夢想過的。每個需要徹底治療的新個案都是開創性工作,每次因循守舊都會被證明是死路一條。因此更高層次的心理治療是一項最艱巨的任務,有時它不僅挑戰我們的理解力或同情心,也挑戰我們整個人。醫生傾向於要求其病人能夠全力以赴,但是他必須認識到,只有當他意識到同樣的要求也適用於他自己時,這種要求才會奏效。 早先說過,進入移情的內容,起初通常都是投射到父母或其他家庭成員身上的。這些內容很少或從未缺少過性慾的一面,又或者實質上就是真實的性慾內容(除了前面提到的其他因素)。因此,一種亂倫的特性無疑會依附於其上,由此產生了弗洛伊德學派的亂倫理論。對醫生的異系交配性移情並不會改變這種情況。他只是通過投射被捲入家庭亂倫的特殊氛圍中。這會導致一種不真實的親密感,對醫生和病人來說都是異常痛苦的,並且喚起雙方的阻抗和懷疑。對弗洛伊德最初發現的激烈反對不會帶來任何結果,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可被經驗證實的事實,而它已得到如此普遍的確認,只有無知的人才會仍然試圖去反對它。但是就其本質而言,對這一事實的解釋是極具爭議的。亂倫是出於一種真實的亂倫本能,還是一種病理性變化?或者,亂倫是權力意志的一種「安排」(阿德勒)?或者,亂倫是正常力比多 [28] 退行到了嬰兒水平? [29] 或者,所有亂倫幻想都純粹是象徵性的,因而都是在精神史上居於非常重要地位的亂倫原型的重新激活? 對所有這些迥然不同的解釋,我們或多或少可以得出令人滿意的論點。引發最多攻擊的觀點可能是,認為亂倫是一種真實本能。但是,考慮到幾近普世盛行的亂倫禁忌,我們可以合理地提出,一個東西要是不被喜歡或渴望,一般就不需要任何禁令。以我之見,每一種解釋在某一點上都是有道理的,因為所有相應的含義都存在於具體情景中,儘管其有不同的強度。有時某一方面占優勢,有時另一方面占優勢。我根本不會斷言說,上述清單不能被進一步補充了。 然而,在實踐中,亂倫如何被解釋至關重要。解釋會根據案例的性質、治療的階段、病人的洞察力及其判斷的成熟度而有所不同。 亂倫元素的存在不僅涉及理性的困難,最糟糕的是,涉及治療情境的複雜情感。這個地方,隱藏著所有最隱秘、最痛苦、最強烈、最微妙、最羞恥、最怯懦、最怪誕、最不道德的情感,同時也隱藏著最神聖的感覺,它們也構成了人類關係中不可思議、令人費解的財富,並賦予它們令人信服的力量。就像章魚的觸手,無形地纏繞在父母和兒童身上,並通過移情,纏繞著病人和醫生。這種聯合的力量表現在神經症症狀那份無可抗拒的力量及固執中,表現在患者對嬰兒世界或對醫生的絕望依附中。用「附體」這個詞描述這種狀態是無比貼切的。 無意識內容產生的明顯效應,讓我們可以推斷出有關其能量的一些東西。所有的無意識內容一旦被啟動——也就是,一旦它們讓自己被感受到——就擁有一種特殊的能量,使它們能在任何地方表現自己(例如,亂倫主題)。但這種能量通常還不足以將內容注入意識。要做到這一點,意識心靈這邊,必須有某種先天素質,也就是說,一種以能量喪失形式表現出來的缺陷。喪失的能量會提升無意識中某些補償性內容的精神效能。這種「精神水平的降低」,是一種在原始人的「靈魂喪失」中得到最徹底表現的現象,原始人也有有趣的心理治療方法可重新捕獲迷途的靈魂。這裡不宜詳細討論這些事情,所以稍微提一下應該就足夠了。 [30] 類似現象也可在文明人身上觀察到。他也容易在沒有明顯原因的情況下突然喪失主動性。要發現真正原因不是容易之事,一般會導致人們去討論那些有點棘手的、潛伏在背景中的事情。各種形式的粗心大意、被忽視的職責、被拖延的工作、故意的挑釁等等,所有這些都會阻塞他的能量,當達到一定程度後,它們就再也找不到一個意識出口,而只能沖入無意識層面。在無意識中,它們又激發出相應的補償內容,從而對意識心靈產生一種強制性影響。(所以說,極端的玩忽職守和強迫性神經症是非常常見的組合!) 這是可能造成能量喪失的一種方式。另外一種方式不是通過意識心靈的故障造成能量喪失,而是通過無意識內容「自然」地激發,再作用於意識心靈。人生中某些時刻翻開了新的篇章,從未受到注意的新興趣和新傾向顯現出來,或人格發生突然改變(所謂的「性格突變」)。在此類劇變的孕育期,我們經常能觀察到意識能量的喪失:新的發展從意識抽走了它所需要的能量。這種能量降低的狀態,在某些精神病的初發期,及創造性工作之前的空寂時刻,都能被清晰地看到 [31] 。 因此,無意識內容的顯著潛能,總是提示著意識心靈及其功能相應的弱勢。這就好像後者受到了無能的威脅。對原始人來說,這種危險就是「魔力」的最可怕的例子之一。所以我們可以理解,何以在文明人中也能找到這種秘密的恐懼。在嚴重情況下,這表現為一種害怕發瘋的秘密恐懼;在較不嚴重情況下,其表現為對無意識的恐懼——這種恐懼即便正常人,也會通過他對於心理學觀點和解釋的抵抗表露出來。當涉及對藝術、哲學和宗教的所有心理學解釋時,這種抵抗會顯得近乎荒誕,就好像人類精神和這些東西絕對沒有或者不應該有任何關係。醫生在諮詢過程中會了解到這些防禦嚴密的領域:它們就像島嶼上的城堡,神經症患者藉此來躲避那些章魚。(「快樂的神經症島嶼」,正如我的一位患者如此稱呼自己的意識狀態。)醫生充分覺知到,患者需要一個島嶼,沒有的話,他可能會失落。它是他意識的避難所,也是對抗無意識包圍的最後堡壘。同樣道理,正常人的禁忌區也是心理學千萬不要碰觸的。但是既然防守永遠不能贏得戰爭,所以一個人必須為了終結戰爭而與敵人展開談判,看看他的條件究竟是什麼。這就是自願充當調解人的醫生之意圖。他一點也不想打擾這個有點不太穩定的島國的田園風光,或者拆毀那些防禦設施。相反,他慶幸的是,如果有這麼一個穩固的據點,他就不必一開始就到混沌中去尋覓了,那可是一個相當絕望、困難的工作。他知道這個島嶼有點狹小,島上生活相當貧乏,而且受盡各種想像需求的折磨,因為太多的生活都被棄之門外,結果創造了一隻可怕的怪獸,或者不如說,是把它從沉睡中喚醒。醫生也知道,這個看起來使人害怕的動物與這個島嶼有著某種秘密的補償關係,能夠供應這個島嶼所缺乏的一切。 然而,移情改變了醫生的心理狀態,儘管在一開始時他無法察覺。他也會受到影響,並且變得難以區分什麼是患者的,什麼是從外而來占據了他自身的東西,就像患者一樣。這讓他們兩個都要直接面對潛伏於黑暗中的惡魔力量。結果是產生了一些矛盾性的交融——積極和消極、信任和恐懼、希望和懷疑、吸引與排斥——這種交融也正是初始關係的特徵。這是各種元素的「愛恨交織」(νεĩχος χαì φιλíα),鍊金術士將它比作原始的混沌(primeval chaos)。被激發出來的無意識看起來就像一陣對立面釋放出來的疾風,並且試圖調和它們,因此,用鍊金術士的術語來說,偉大的萬靈藥(panacea),即靈丹妙藥(medicina catholica),才可能誕生。 4 需強調的是,在鍊金術中,那種黑暗的初始狀態或「黑化」(nigredo) [32] ,通常被認為是先前運作的產物,因而它並不代表絕對的開始。同樣,「黑化」的心理對等物也是前面初始性談話的結果。這類談話在某個時刻,有時候會延遲很久,「觸碰」到了無意識,並且建立起醫生和病人的無意識身份 [33] 認同。這個時刻也許會被有意識地察覺和銘記,但是一般來說,它發生在意識之外,而如此建立起的連接只能在後來,通過其結果,間接地被認識到。在此前後有時會出現夢境,宣告著移情之顯露。如夢可能表現為,地窖里起火了,或者小偷闖進來了,或是病人的父親死了,或是它可能描述一種色情的或是其他某種曖昧的情況。 [34] 這樣的夢出現的時候,有一個古怪的無意識時間位點被啟動了,會持續數月乃至更長。我經常觀察到這個過程,這裡將舉一個實際的例子: 在治療一位六十多歲的女士時,我對她在1938年10月21日做的夢印象深刻,此夢如下:「一個美麗的小孩,六個月大的女孩,正在廚房裡跟她的祖父母、她母親和我一起玩。祖父母在房間的左邊,小孩子站在廚房中央的方桌上。我站在桌子旁邊跟小孩玩。老婦人說,她簡直不敢相信我們認識這個孩子才六個月。我說,這並不奇怪,因為早在她出生之前,我們就認識並喜愛這個孩子。」 顯而易見,那個孩子是某種特別的東西,譬如,小孩英雄或是神聖小孩。(夢中)沒有提到父親,其缺席是場景的一部分。 [35] 作為事發地的廚房指向無意識。四方桌是「四相性」(quaternity),是「特別」小孩的經典基座 [36] ,因為小孩是自性的象徵,而四相性則是這自性的象徵性表達。如此的自性是無時間性的,存在於任何生命誕生之前 [37] 。做夢者深受印度著作的影響,非常熟悉《奧義書》,但是對中世紀基督教的象徵意義卻不甚了解。小孩的確切年齡讓我要求夢者查閱她的筆記,看看在六個月前無意識中發生過什麼事。在1938年4月20日這一欄,她看到了下面這個夢: 「和另外幾個女人一起,我看著一塊織毯,一塊上面有些象徵人物的四方毯。過了一會兒,我跟一些女人坐在一棵神奇的樹前面。那棵樹長得很茂盛,起初它看起來像某種針葉樹。但是接著在夢裡,我認為那是一棵猴謎樹(屬南洋杉樹),樹枝像蠟燭一般筆直向上(會被誤認為是枝狀大燭台)。一棵聖誕樹嵌在這棵大樹里,其嵌入的方式讓它乍看起來像一棵樹而不是兩棵。」夢者一醒來就寫下此夢,眼前有一幅生動的樹的圖像。突然她眼前又出現一幅畫面:在樹根部躺著一個小小的金色小孩(樹的誕生主題)。她因此繼續著夢中的感覺。這毫無疑問是描繪了神聖(金色)小孩的誕生。 但是在1938年4月20日之前的九個月發生過什麼事呢?1937年7月19日到22日之間,她曾畫過一幅畫,畫的左邊是一堆彩色且光滑(珍貴)的石頭,一條長翅膀、戴皇冠的銀蛇盤繞其上。畫的中央站著一位赤裸女性,在她的生殖器區也有一條銀蛇,仰頭直指她的心臟,而心臟突然變成了一顆五角的、熠熠閃光的金星。一隻彩色的小鳥從右邊飛下來,嘴裡銜著一根嫩枝。在嫩枝上有五朵花,其中四朵是並列一組的,一朵黃色、一朵藍色、一朵紅色和一朵綠色,而頂端的一朵則是金色的——顯然這是一個曼荼羅的結構。 [38] 蛇代表昆達利尼的嘶嘶上升,在相應的瑜伽中,這標示著一個過程的開始,這個過程結束於在神聖自我中神化,也就是濕婆神與沙克蒂神的會合。 [39] 顯而易見,這是象徵性受孕的時刻,它既符合密宗,而且——因為那隻鳥——也符合基督教,因為混合有諾亞的鴿子、橄欖枝及天使傳報的象徵。 這個案例,尤其是最後的意象,是經典的象徵,標誌著移情的開始。諾亞的鴿子(調和的原型),「神的道成肉身」(incarnatio Dei),為的是引出救世主的神和物質的聯合,那蛇的軌跡代表著日月之間中道的中脈——所有這一切都是第一步的預想階段,是一個仍未實現的、讓對立面的聯合達到頂峰的過程。這種聯合類似於鍊金術中的「皇室聯姻」(royal marriage)。前驅事件預示著各種對立面的會合或碰撞,從而可以被恰當地稱作混沌和黑暗。如上所述,這可能發生在治療的開始,或者它可能先經歷一個漫長的分析,一個和解的階段。尤其當患者有強烈阻抗,並伴隨對無意識啟動內容的恐懼時。 [40] 這些阻抗有很好的原因和充分的理由,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該被恣意壓制,或者被完全勸退。它們也不應該被輕視、貶低,或者被認為是荒謬的,相反,它們應該得到最認真的對待,應把它們當作極其重要的防禦機制,用以對抗往往是難以控制且過於強大的內容。通常的規律是,意識態度的虛弱性和阻抗的強度成正比。因此,當存在強烈阻抗時,就必須仔細看護好和病人的意識性融洽關係,而且(在某些情況下)他的意識態度必須被支持到一定的程度,考慮到之後的發展,他必須讓自己承受最明顯的不一致性。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為一個人永遠都不能太過確定地說,病人意識態度的虛弱狀態,可證明隨之而來的無意識的突襲也是同等虛弱。實際上,醫生應該繼續支持病人的意識(或弗洛伊德所言「壓抑」)的態度,直到病人可以讓「壓抑」的內容自然地升起。萬一有無法事先檢測到的潛伏性精神病 [41] ,這個謹慎的程序也許能避免無意識那毀滅性的入侵,或至少能及時地捕捉到它。無論如何,此後醫生也可問心無愧,他知道自己已竭盡所能地避免致命後果的發生。 [42] 這裡補充一點,也不算離題的,就是對意識態度的一貫支持本身具有高度的治療價值,而且也經常帶來令人滿意的結果。想像無意識分析是唯一的靈丹妙藥,從而應用於每一個案,這是一種危險的偏見。無意識分析更像外科手術,我們只有在其他方法都失敗的時候才訴諸手術刀。對無意識最好是置之不理,只要它沒有侵擾到自己。讀者應該很清楚,我對於移情問題的討論,並不是在描述心理治療師的日常工作,而是在描述當由意識心靈正常施加於無意識的控制被擾亂時會發生什麼事,雖然這種擾亂並不是必然會出現。 那些移情的原型問題變得緊急的個案,絕對不總是「嚴重」的個案,即病情嚴峻者。當然其中也會有此類嚴重個案,但是也有輕微神經症,或者就只是我們無法診斷的心理困難而已。奇怪的是,正是後兩種案例給醫生帶來了最困難的問題。往往相關的人忍受無可言說的痛苦,卻沒有產生任何夠資格被稱為疾病的神經症症狀。我們只能說這是強烈的苦惱,一種靈魂的激情,而不是心靈的疾病。 5 一旦無意識的內容群集起來,它傾向於破壞醫生與病人之間的意識的信任關係,通過投射創造出一種幻覺的氣氛,這種氣氛要麼導致持續的誤解,要麼製造出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和諧印象。後者甚至比前者更加讓人難以忍受,最壞的情況下(雖然有時是為了最好的治療效果)只會阻礙治療,而在另一種情況下,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發現差別之處。但是不論何種情況,無意識的群集都是一個棘手的因素。治療情境被籠罩在一種迷霧中,而這跟無意識內容的本性完全吻合:它是「黑中之黑」(nigrum, nigrius nigro) [43] ,如同鍊金術士所說的那樣,它還充滿著危險的極性張力,充滿著「敵對元素」(inimicitia elementorum)。一個人發現自己處於一團無法穿越的混沌中,混沌實際上是神秘的「原初物質」(prima materia)的同義詞。「原初物質」或稱「原質」在每一方面都對應著無意識內容的本質,只有一個例外:這一次它沒有在煉金物質中顯現,而是顯現於人自身。在煉金的情況下,很明顯的是,無意識內容是有人類起源的,正如我在《心理學與鍊金術》中描述的。 [44] 這個「原初物質」或者「哲人石」(lapis philosophorum),成百年來一直被追尋,卻從未被發現過,正如一些鍊金術士所猜測的,它應該在人自身中尋找。但是看起來這個內容永遠也不能被直接發現和整合,只有通過投射的迂迴路線才行。因此,無意識通常首先以投射形式顯現出來。每當它不請自來,直接侵入視覺、夢境、精神啟迪、精神疾病之中時,總在此前有一些精神狀態明確地證明投射的存在。一個典型的例子是掃羅(Saul)在基督以幻像顯現在他面前之前對基督徒的狂熱迫害。 這難以捉摸的、欺騙性的、不斷變化的內容,像惡魔一樣控制著病人,在病人和醫生之間飛來飛去,作為(治療)同盟的第三方持續著它的遊戲,時而頑皮,時而邪惡。鍊金術士們恰當地把它擬人化為詭計多端的啟示神,赫爾墨斯(Hermes)或者墨丘利(Mercurius)。雖然他們對他捉弄他們的方式嘆息不已,但是仍然給予他最高的名號,這使他和上帝也相差無幾。 [45] 但是儘管如此,他們仍然認為自己是好的基督徒,誠信之心不容置疑,並以虔誠的祈禱開始和結束自己的專著。 [46] 然而,如果我只把自己局限在對墨丘利(他那頑皮的鬧劇、他那無盡的干涉、他那含沙射影、他那令人迷惑的理念和詭計、他的矛盾性和他那常常是千真萬確的惡意)的負面描述上,那就完全是對真相不公正的壓制。他也能夠從事相反一端之事。我很能理解何以鍊金術士賦予他們的墨丘利最高的精神品質,雖然這與其極度陰暗的性格形成鮮明對比。無意識內容的確是最重要的,因為無意識畢竟是人類心靈及其創造能力的所有基模。儘管無意識的另一面如此精妙靈巧,但由於其本質,它可能是最具危險和欺騙性的。人們不由自主會想起聖達修(St. Athanasius)在其《聖安東尼的一生》中提到的魔鬼,他們虔誠地交談,唱讚美詩,閱讀聖書,最糟糕的是——他們說出真理。我們心理治療工作中遇到的困難教會我們去尋找真、善、美。它們未必在我們尋找它們之處被發現,常常是藏在泥土中,或者被巨龍守護著。「它在誤會中被發現」(In stercore invenitur) [47] ——鍊金術諺語如此說。儘管如此,它並不會有任何貶值。但是,它並未改變塵土,也未減弱邪惡,無論什麼都不能減少上帝的恩賜。這種對立是痛苦的,這種悖論是令人困惑的。有如下的說法: 在上之天 在下之天 在上之星 在下之星 凡在上者 亦皆為下 證得此道 其樂無窮 [48] 但這話太過樂觀和膚淺,忽略了對立面所帶來的道德折磨以及倫理價值的重要性。 對「原初物質」即無意識內容的精煉,要求醫生方面有無盡的耐心、毅力 [49] 、鎮定、知識及能力;而對病人方面的要求是,他能拿出自己最佳的力量並具備感受痛苦的能力,這樣就不會讓醫生覺得完全不受影響。基督教美德的深層含義,尤其是其中最偉大的美德,即便對不信教的人來說也是明顯的,因為會有些時刻,他需要所有這些來把他的意識和他的生命於這團混沌中拯救出來。混沌不帶暴力地最終消亡,並非簡單之事。如果這項工作成功了,它像一個奇蹟,人們就能理解,是什麼激發鍊金術士在他們的秘方中加入一個衷心的「屈服於神」(Deo concedente),或者考慮到,只有上帝行使奇蹟,他們的煉金過程才會得到圓滿的結果。 6 讀者可能覺得奇怪的是,一個「醫療程序」竟會引發如此考慮。雖然就軀體疾病而言,沒有任何療法能說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萬無一失的,但是仍然還有很多療法可以達到想要的效果,而無須醫生或病人加入一種「屈服於神」的配方。但是我們這裡處理的不是身體,而是精神。因此,我們不能使用描述身體細胞和細菌的語言,我們需要另一種語言和精神本質相應,同樣我們必須有一種態度,能衡量危險並能應對危險。而所有這一切都必須是真誠的,否則它就不會起效了;如果它是空洞的,將會同時損害醫生和病人。「屈服於神」不僅是華麗的辭藻而已,它表達了一個人的堅定態度:他不會想像自己在每個場合都比別人知道得更多,並能充分覺知到,在他面前的無意識材料是某種鮮活的東西,是一個悖論性墨丘利。一位年老的大師就如此說:「他是被自然加工過的,但是只是一點點,她把他轉變成金屬,但尚未完成。」 [50] 因而,這是一個自然的存在,渴望在人的整體性中得到整合。它就像一片原始的心靈碎片,意識尚未貫入其中創造出分隔和秩序,它是一個「聯合之二元本質」——如歌德所說,一個模糊的深淵。 既然我們不能設想(除非我們已完全失去判斷能力)今天的人類已達到意識的最高可能水平,那麼就必然存在一些潛在的無意識精神剩餘,其發展會造成意識的進一步擴展和更高程度的分化。沒有人能說這個「殘餘」有多大或多小,因為我們無法測量意識發展的可能程度,更不用說測量無意識發展的程度了。但毫無疑問,存在著一團原始的、未分化的「混沌」(massa confusa),它不僅在神經症和精神病中展現自己,同樣也構成了無數並非真正病態的人的「櫃中骷髏」(skeleton in the cupboard)。我們習慣於聽到,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困難與問題」。我們只是接受它,把它當作是老生常談,而沒有考慮這些困難與問題真正意味著什麼。為什麼一個人永遠無法對自己滿意呢?為什麼一個人會不可理喻?為什麼一個人不總是善良的,為什麼一個人必然會讓魔鬼有機可乘?為什麼一個人有時說太多,有時說太少?為什麼一個人會做愚蠢之事,而只要事先稍微想一下,這些事情就可以輕易地避免?是什麼總是讓我們受挫,阻撓我們最良好的意圖?為什麼有些人從來沒有注意這些,甚至不承認它們的存在?最後,為什麼成群的人在最近三十年會發生具有歷史意義的精神錯亂?為什麼兩千四百年前畢達哥拉斯不能一勞永逸地確立智慧規則,或者為什麼基督教不能在地球建立其天國? 教會有魔鬼的教條,邪惡原則的教條。我們喜歡把魔鬼想像成具備偶蹄、角和尾巴、半個乳房、來自地府之神。他顯然是從狄俄尼索斯的盛大宴會逃出來的,是異教徒之罪惡愉悅的唯一倖存鬥士。此圖絕妙無比,準確描繪了無意識怪誕邪惡的一面。因為我們從來沒有真正掌握過它,因此它一直保持著其原始野蠻狀態。 如果像許多人樂於相信的那樣,無意識僅僅是罪惡,僅僅是邪惡,那麼情況就簡單了,道路就清晰了:行善而不作惡即可。但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呢?無意識不僅是本質上是邪惡之物而已,它也是至善的來源 [51] ;不僅是黑暗,也是光明;不僅是獸性的、半人的、惡魔樣的,也是超人的、靈性的,而且是「神聖」的——以這個詞的經典意義來說。將無意識擬人化的墨丘利 [52] 基本上是「雙重的」,本質上是悖論二元性的,是朋友、怪物、野獸,同時也是萬靈藥、「哲人之子」、「天主智慧」(Sapientia Dei)和「聖靈之禮物」(donum Spiritus Sancti)。 [53] 既然如此,那麼所有簡單解決此事的希望都破滅了。所有關於善與惡的定義都變得可疑或實際上無效了。作為一種道德力量,善與惡是堅不可摧的,也是刑法典、十誡和傳統基督教道德所不容置疑的簡單真理。但是,相互衝突的忠誠要微妙得多,也危險得多。一顆被世俗智慧磨礪的良心,不再能夠滿足於訓誡、理念和美言。當它必須要處理原初精神的殘餘,孕育未來和渴求發展時,它越來越不安,四處尋找某種指導原則或固定點。的確,一旦在我們處理無意識的過程中達到這個階段,這些迫切需要得到之物就變成緊迫的需要了。既然今天這個世界唯一可見的有益力量是被我們稱為「宗教」的偉大「心理治療」系統,從中我們期望靈魂的救贖,那麼,很自然地許多人會做出情有可原的、常常也是成功的努力,為他們自己在現存的信仰中找到一個神龕,並且在傳統留存的真理中獲得較深的領悟。 基督教教會所闡述的教條式真理幾乎完美地表達了精神體驗的本質,此解決方案是正常的和令人滿意的。它們是靈魂秘密的儲存室,此無與倫比的知識以輝煌的象徵意象來詳盡表述。因此,無意識與教會的靈性價值觀有一種自然的親近,尤其是這些靈性價值觀的教條形式,其特殊性歸功於幾個世紀以來的神學爭論——在後代的眼中看起來是愚蠢的——以及很多偉大人物的激情奮鬥。 7 對於給無意識混沌尋找收容所的任何人來說,要不是任何人為之物,無論如何精緻,終究有其不完美之處的話,教會都是一個理想的解決方案。事實是,回歸教會,比如回歸到某一特殊信條,並非一般通則。更常見的是,對宗教本身有更好的理解和更深刻的聯繫,而「宗教」本身不能與信條混淆。 [54] 在我看來,這主要是因為,任何能認識到基督教因分裂而形成兩種觀點、兩個流派的合理性的人,都不能否認另一方排他性的言之有理,否則就是自我欺騙。作為一名基督徒,他必須認識到,他所歸屬的基督教世界已經分裂了四百多年,認識到他的基督教信仰非但沒有救贖他,反而使他陷入一場衝突,一場仍然在撕裂基督之體的分歧中。這就是事實,任何一種要求做出有利於自己的決定的信條都不能否認這些事實,雖然每種信條都完全相信自己擁有絕對的真理。這種態度對現代人是不公平的,他能看清楚新教相對於天主教的優勢,反之亦然。他痛苦地明白,這種教派的爭執正把他逼入絕路,讓他無法做出更好的判斷,換句話說,正在誘使他犯對抗聖靈的罪。他甚至明白為何教會必然如此行事,而且知道教會也必須如此行事,免得任何一個快樂的基督徒會以為自己已經安睡於亞伯拉罕的「預期之懷」 [55] 中,被拯救了,平安了,沒有了一切的恐懼。基督的受難延續著——因為基督的生命存在於「奧體」(corpus mysticum)中,或者是因為基督的生命在兩大陣營中,是與自己衝突的,沒有任何一個誠實的人可以否認這種分裂。因此,我們恰好置身於一個神經症患者的情境中——他不得不痛苦地意識到自己正處於衝突之中。一再地努力壓抑另外一面,只會使他的神經症惡化。醫生必須建議他如其所是地接受衝突,接受它不可避免地會帶來很多苦惱,否則衝突永遠不會結束。聰明的歐洲人,如果對此問題感興趣的話,都是有意識地或半有意識地信奉新教的天主教徒或信奉天主教的新教徒,他們也不會因此變得更糟。告訴我這樣的人不存在是沒有用的:這兩類人我都見過,而且他們讓我大大提高了對未來歐洲的希望。 但是,一般來說,公眾對教會的負面態度似乎較少是宗教信仰的結果,而多是心理懶散以及對宗教的無知所引起的。我們可以對人類臭名昭著的靈性匱乏感到憤怒,但當一個人是醫生時,他並不總是認為疾病是難以處理的,或病人是道德低劣的;相反他會假設,負性的結果可能是由於使用療法不當引起的。雖然有理由懷疑,人類在已知的五千年文明中,是否在道德方面取得了明顯的哪怕是細微的進步,但不可否認的是,人類在意識及其功能方面,有了顯著的發展。尤其是,意識以知識的形式得到了巨大擴展。不僅個體的功能發生了分化,而且很大程度上這些功能可以被自我控制了,換句話說,人的意志發展了。當我們把自己的心智和原始人比較時,這尤其顯著。跟早期相比,我們自我的安全性已經得到了巨大提升,甚至不惜有冒險的飛躍,雖然有時在提到「神的旨意」時,我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因為同時我們斷言:「有志者事竟成。」而誰會想到祈求上帝的幫助,而不是求助於其同胞的善意、責任和義務、理性或智慧呢? 無論我們如何看待這些觀念的變化,都無法改變其存在這一事實。現在當個體意識狀態有明顯變化時,被群集的無意識內容也會變化。意識狀態離某個平衡點越遠,無意識里努力要重建平衡的內容就越有力量,相應也就越危險。這最終導致一種解離:一方面,自我意識驟然努力要擺脫一個看不見的對手(如果它沒有懷疑隔壁鄰居是魔鬼的話!);而另一方面,它日漸成為一個內在的「執政反對黨」的暴虐性意志的受害者,這個內在的「執政反對黨」展現出惡魔般的衣冠禽獸和超人之組合的所有特徵。 當幾百萬人進入這種狀態,就會產生這樣一種情況,這種情況在過去十年的每一天都提供給我們有益的教訓。這些當代事件以其獨特性泄露出它們的心理背景。這種毫無理性的毀滅和破壞是對意識偏離平衡點的一種反應。因為在精神自我和非自我之間的確存在一個平衡,那個平衡是一種「宗教」(religio) [56] ,一種對始終存在的無意識力量的「仔細考慮」,而我們卻忽視了這些力量。由於人類意識狀態的轉變,現存的危機已經醞釀了幾個世紀。 教會是否已經適應了這種世俗的變化?它們的真理也許比我們所知更有權利稱自己為「永恆」的,但是其世俗的外衣必須向世間眾生的瞬息萬變致敬,並且應該考慮到精神的變化。永恆真理需要的是能與時俱進的人類語言。原始意象經歷不斷的轉化,卻始終保持不變,只是換成了新的可被重新理解的形式。當每一種表述都過時的時候,如果不想喪失其對「快速變化的墨丘利」(fugax Mercurius) [57] 的吸引力而讓有用但危險的敵人逃走的話,它們總是需要新的解釋。「舊瓶裝新酒」是怎麼回事?新紀元的靈性需要和煩惱的答案在哪裡?又有哪些知識可以用來解決當代意識發展所提出的心理問題?「永恆」真理以前從未面對過如此傲慢自大的意志和力量。 8 在這裡,除了更個人的動機外,也許較深層的原因是,歐洲大部分地區已屈從於新異教和反基督,並且建立起追尋世俗權力的宗教理想來反對建立在愛之基礎上的形而上理想。但是不屬於教會的個人決定並不必然意味著反基督的態度;它的意思可能正好相反:用聖奧古斯丁的話來說 [58] ,在人類心中再建神的王國,在這個王國中,「復活聖跡」(mysterium paschale)在其內在的和較高的意義上得以完成。古老而過時的觀念把人看作是一個小宇宙,包含著一個最重要的、仍有待探索的心理學真理。在以往時代,這一真理被投射到身體上,正如鍊金術把無意識精神投射到化學物質上一樣。但當小宇宙被理解為內在世界時就完全不同了,在無意識中,其內在本質已被匆匆一瞥。奧利金(Origen) [59] 的話中可見對此的一個提示:「理解到你是第二個小世界,日月在你之中,還有星辰。」 [60] 正如宇宙不是一堆消融的微粒,而是安住於神之懷抱的統一體一樣,人類也不應陷入以無意識為模型的各種可能性和傾向性的旋渦之中,而應成為包含所有這些可能性和傾向性的統一體。奧利金適切地說:「你看到的他,看起來是一個人,實際上不是一個人,只要他一有念想,在他之中就有很多人。」 [61] 被無意識占有意味著被撕裂為很多人或事,一種「分離」(disiunctio)。這就是為什麼,按照奧利金的說法,基督徒的目標是成為一個內在統一的人類一員。 [62] 盲目地堅持教會的外在團體自然無法實現這一目標,相反,它無意中提供了內在的非統一感,通過使用一種外在的容器,而沒有真正地把「分離」變成「化合」。 從「黑化」或「黑暗」(tenebrositas)開始的痛苦的衝突被鍊金術士們描述為「分離」(separatio)或「元素解離」(divisio elementorum),「溶解」(solutio)或「焚燒」(calcinatio)或「焚化」(incineratio),或描述為身體的分割、難以忍受的動物獻祭、母親之手或獅子之爪的截肢、新郎在新娘體內的微粒化,等等。 [63] 在這種極端形式的「分離」進行時,存在著一種秘密的轉化——無論是物質的還是靈性的——這種轉化必然都會被證明是神秘的墨丘利。換言之,從那些駭人的動物形態中,逐漸湧現出一個「簡單之物」(res simplex),其本質是同一的,但又具有二元性(歌德所說的「聯合之二元本質」)。鍊金術士試圖用他的各種程序和配方避開這個悖論或矛盾,從「二」中得到「一」。 [64] 但正是他的象徵和象徵過程的多樣性證明這種成功是值得懷疑的。我們很少能找到那個目標的象徵,其雙重本質不是直接明了的。他的「哲人之子」(filius philosophorum),他的「珍貴之石」(lapis),他的「雙性人」(rebis),他的「霍蒙庫魯斯」(homunculus),都是雌雄同體的。他的黃金是「非凡」(non vulgi),他的「珍貴之石」是精神和軀體,他的「酊劑」同樣如此,那是一種「靈魂之血」(sanguis spiritualis) [65] 。因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皇家婚配」(nuptiae chymicae)在鍊金術中作為一個至上和終極聯合,占據如此重要的地位,因為它代表著類比魔法(magic-by-analogy),此魔法被假定可以帶來煉金工作最終的圓滿,並用愛結合起對立面,因為「愛比死更強大」。 9 鍊金術所描述的,不僅是一般的概括,而且往往是最驚人的細節,是無意識分析過程中可觀察到的同樣的心理現象。在無意識的衝擊下,個體那似是而非、強行說「我要、我想」的統一體破碎了。只要病人認為有某個他人(他父親或母親)可以為他的困難負責,他就可以保留這個統一體的某些表象(putatur unus esse! [66] )。但是一旦他意識到他自己有陰影,認識到他的敵人在他自己心裡,衝突就出現了,「一」變成了「二」。因為「他」最終會被證明是另一個二元體,一種對立的複合物,自我很快就會變成在大量念想間被拋來擲去的羽毛球,結果是「光明的模糊化」(obfuscation of the light),即意識被去能化(depotentiated),病人不知所措,不知道他的人格在何處開始或結束。這就像穿過陰暗的山谷,有時病人不得不緊緊抓住醫生,把他當作現實的最後一塊碎片。這種情況對雙方來說都是非常困難和痛苦的,醫生常常也處於和鍊金術士同樣的位置上,不知道自己是在坩堝中熔化的神秘混合物,抑或是那熊熊燃燒的火蜥蜴。心理的感應不可避免地使雙方參與到第三者的轉化中,並在此過程中自我轉化,而醫生的知識始終如一,就像閃爍的燈火,是黑夜裡的一盞昏暗之燈。沒有什麼比把鍊金術士的工作室劃分為一個「實驗室」和一個「祈禱室」更能說明他的心理狀態的了,他在實驗室中忙於擺弄坩堝、蒸餾器,在祈禱室中他祈禱上帝賜予急需的啟迪——「清除我們心靈中可怕的黑暗」 [67] ,正如《曙光乍現》的作者所引用的。 「此藝惟全心可修」(「Ars requirit totum hominem」),我們在一篇舊時專著中讀到這樣的句子。 [68] 這在心理治療工作中再正確不過了。真誠地參與,超越職業性的例行公事,是絕對重要的,當然除非醫生傾向於通過迴避他自己的問題——這些問題會變得越來越頑固——從而損害了整個進程。醫生必須走到他主體可能性的極限,否則病人就不能夠跟著照做。人為設定的限制是沒有用的,只有真實的限制有用。它必須是一個真誠的淨化過程,在此「所有多餘之物在火中被燒毀」,而基本事實湧現出來。還有什麼比意識到「這就是我本來所是」更根本的嗎?它展示出一個統一體,然而也是——或曾是——多樣體。自我不再是帶著其偽裝和人為修飾,而是另一個「客觀的」自我,因此它最好被稱為「自性」(self)。不再僅是一組稱心如意的虛構故事,而是一系列嚴酷的事實,它們共同構成了我們所有人必須背負的十字架或命運。這些未來的人格綜合的初步跡象,正如我在較早的出版作品中表明的,出現在夢中或者「積極想像」中,在那裡它們採取了曼荼羅象徵的形式,這在鍊金術中也並不陌生。但是這種象徵性的初步徵兆,離統一性要達到的提示還很遠。正如鍊金術有很多非常不同的程序一樣,從七重蒸餾到千重蒸餾,或者從「一日之功」(work of one day)到持續十數年「奧德賽(式長途漂泊)」不等,同樣在對立面的心理配對之間的緊張也只能逐步地消除,而且,就像煉金的最後產物一樣,結果總是顯露出其基本的二元性,統一的人格也永遠不會失去內在不和諧的痛苦感覺。從這個世界的苦難中得到完全救贖是一個幻覺,且必須保留為一個幻覺。基督的世間生命同樣也結束了,不是在心滿意足的福佑中結束的,而是在十字架上結束的。(值得注意的事實是,物質主義在其享樂目標方面,和某種「快樂的」基督教像兄弟一樣攜手。)這個目標僅僅作為理念存在是很重要的,更本質的事情是導致目標的「偉業」(opus),它才是一生的目標。在這一目標達成時,「左和右」被聯合了 [69] ,而意識和無意識在和諧中工作。 10 在鍊金術中,以日神和月神為偽裝的「對立體化合」(coniunctio oppositorum)、皇家兄—妹或母—子配對占據了如此重要的位置,以致有時候整個過程採取的形式都是神聖婚姻及其神秘後果。對此最完整和最簡單的說明,是1550年《哲學玫瑰園》中的系列圖譜,我把這個系列圖譜複製於後文中。其心理學重要性值得更詳盡的研究。醫生在分析病人無意識時發現和體驗到的一些事物,都與這些圖片裡的內容極其一致。這不太可能只是偶然,因為古代的鍊金術士通常也是醫生,如果他們像帕拉賽爾蘇斯一樣,關注他們病人的心理健康或者探詢他們的夢境(為了診斷、預後和治療),他們就有足夠的機會去擁有此類體驗。通過這種方式他們不僅可以從他們的病人身上,而且可以從他們自己身上收集心理信息,如觀察已經被誘發的自身無意識內容 [70] 。即便是今天無意識也經常以系列圖畫的形式表達自己,經常有病人自發地繪畫。如我們在蘇黎世中世紀鍊金術文獻(《曙光乍現》) [71] 和其他專著中所看到的,那些早期的圖畫無疑也是以類似方式得以創作,它們作為工作中產生的印象被收集存儲起來,然後以傳統要素進行解釋或修整。 [72] 在現代繪畫中,同樣地,我們也發現了傳統主題的一些痕跡,和原始或神話理念的自發重複並存。鑒於圖畫和精神內容之間這種密切聯繫,我認為從現代發現的角度來審視中世紀的一系列圖畫,甚至把它們當作阿里阿德涅(Ariadne)的線索,都是恰當的。這些中世紀的奇珍異寶包含著許多種子,在許多世紀後才以更清晰的形式出現。 他……在曠野蒙恩…… ——《耶利米書》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