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要論 · 印章要論
印始於商周,盛於漢,沿於晉,濫觴於六朝,廢弛於唐宋,元復變體,亦詞曲之於詩,似詩而非詩矣。印譜自宣和始,其後王順伯、顏叔夏、晁克一、姜夔、趙子昂、吾子行、楊宗道、王子弁、葉景修、錢舜舉、吳思孟、沈潤卿、郎叔寶、朱伯盛,為譜者十數家,譜而譜之,不無遺珠存礫、以魯為魚者矣。今上海顧氏以其家所藏銅玉印,暨嘉禾項氏所藏不下四千方,歙人王延年為鑑定出宋元十之二,而以王順伯、沈潤卿等譜合之木刻為《集古印藪》,裒集之功可謂博矣。然而玉石並陳、真贗不分,豈足為印家董狐耶?
石鼓文是古今第一篆法,次則嶧山碑、詛楚文。商周秦漢款識碑帖印章等字,刻諸金石者,庶幾古法猶存,須訪舊本觀之。其他傳寫諸書及近人翻刻新本,全失古法,不足信也。
商周款識內有形象、假借等字,與今意義不同,不深考據不可妄用。
大禹衡岳碑、比干銅盤銘、滕公墓銘、延陵季子碑、碧落碑、夢英十八體,皆謬妄之書,不可法。
許氏《說文》為習篆要書,然字畫全非漢法,元刻頗佳。今之《說文韻譜》又出近代翻本,內有新增俗字,與漢意義已自舛悖。《說文》而下書,皆後人鑿說,不可為據。
《洪武正韻》正沈韻之失,許氏《說文》正漢字之失。然《正韻》不用於唐詩,《說文》不用於漢印,其理一也。
《泉志》載歷代錢幣之文,可考文字之變。
楊用修曰:「夢英好篆書而無古法,其自序云:落筆無滯,縱橫得宜,大者縮其勢而漏其白,小者均其勢而伸其畫。此正為病處。」今作印字亦犯此病,惜不令用修一砭之耳。
吾子行曰:「崔子玉寫張平子碑多用隸法,不合《說文》,卻可入印,全是漢人篆法故也,別有一本乃隸書。」
王弇州先生曰:「夏承碑有四分之篆,皇象天發神讖碑有五分之篆,此即所謂八分書法。」
吾子行曰:「漢有摹印篆,其法只是方正,與隸相通。」二語得之矣,有益之,多則減,少則增,已開繆篆之門。而曰:「上字之尾如作下字之頭,右字之左如作左字之右。」是何說也?
又曰:「文有空處,懸之最佳,不可妄意伸開或屈曲,務要填滿。」
字有難措手,不屈曲填滿不能藏拙,一染此習則流為繆篆。與今字印直五十步之間耳。予故曰:「習印當如鍾元常學書,張南本畫火,須出人頭地,若畫虎類狗,固自下乘,而刻鵠者亦是庸夫之見。
又曰:「表字只用二字為正。近人或並姓氏於上,若作『某甫』,古雖有此稱,系他人美己,卻不可入印。」按古人字印必有姓,今不用姓,亦簡省之法,或可從俗,而「氏」字在宋元方有,亦非漢晉六朝法也。
又曰:「款識字不可作印。三代時卻又未有印。」又曰:「白文印用崔子玉寫張平子碑上字,及漢器並碑蓋等字為最。」又曰:「唐用朱文,古法盡廢。」又曰:「朱文印或用雜體篆。」按:三代未嘗無印,朱文不始於唐,漢器豈非款識?雜體何施朱文?此余所不解者。
周公謹曰:「作者苦心,正須識者珍重,若不珍重,作亦徒然,不如不作,故不刻者有十:篆不配不刻,器不利不刻,興不到不刻,力不余不刻,遇俗子不刻,不是識者不刻,強之不刻,求之不專不刻,取意不佳不刻,非明窗淨几不刻。而後刻之,則無有不精者矣。」余亦曰:「識者珍重亦須作者精詣,若不精詣則不可作。故不可刻者四:不通文意不可刻,不精篆學不可刻,筆不信心不可刻,刀不信筆不可刻。有不可刻而刻之,則無有不謬者矣。
又曰:「一畫失所如壯士折一肱,一點失所如美女眇一目。」
沈從先曰:「漢晉印章傳至於今,不啻鍾、王法貼。何者?法帖猶藉二人臨摹,非真手跡,至若印章,悉從古人手出,刀法、章法、字法具在,真足襲藏者也。
又曰:「奇不欲怪,委曲不欲忸怩,古拙不欲做作。」今人不怪不謂之奇,不忸怩不謂之委曲,不做作不謂之古拙,學無淵源耳。
又曰:「馮虎、王象之類以形作字,惡甚。」按:古人多用象形,鳥獸、龍虎、人物之類作印,正如今之花押,原無道理,不過防奸偽設耳,豈知其為王象、馮虎邪?存而不論可也。
楊長倩曰:「立志不虛則見聞必寡,賞鑒不博則杜撰必多。縱能獨創一家,終墮野狐下乘,是以有志之士。秦璽漢章,不徒見其文,如見其人,或成有疾徐,或興有濃淡,雖破壞完缺,必洞見其血脈而後已。」
魚蟲鳥獸之文,不經師授,八體六書之辯,精入絲毫,少有偽謬,遺譏識者,自當窮究偏旁,博縱形象,既曉篆法,後論運刀。
執刀須拔山扛鼎之力,運刀若風雲雷電之神。
秦漢若出宋元,亦為杜撰,蓋字未見秦漢以上碑帖印章款識者,定是有故,當細推求,古篆若無,求之漢隸,漢隸再無,則不可作。如以「闇」作「暗」,以「盦」作「庵」,以「鬲」作「窩」之類,皆後人牽強鑿說。
先秦以上印,全有字法,故漢晉莫及。然漢晉雖以章奪字,而字尚完。其增損不成字樣者,近代印也,不可為法。趙凡夫曰:「今人不會寫篆字,如何有好印?」
摹印家不精石鼓、款識等字,是作詩人不曾見《詩經》、《楚辭》,求其高古,可得乎哉!
以商周字法入漢印晉章,如以漢魏詩句入唐律,雖不妨取裁,亦要渾融無跡。以唐元篆法入漢晉印章,如以詞曲句字入選詩,決不可也。摹古印如擬古詩,形似易而神理難。以臆為古與以拙為巧淺為朴,殘破其刀法而色取於古人,此何異優孟衣冠而壽陵餘子之步也。
李陽冰云:「摹印有四:功侔造化,冥受鬼神謂之神;筆墨之外,得微妙法謂之奇;藝精於一,規矩方圓謂之工;繁簡相參,布置不紊謂之巧。」雖為印說,卻是套語。又,篆法云:「點不變謂之布棋;畫不變謂之布算;方不變謂之斗;圓不變謂之環。」此卻是印中實用語。
張懷瓘云:「古文篆籀,書之祖也,都無節腳,蓋欲方而有規、圓不失矩,如人露筋骨乃病也。」
古書法云:「肥字須要有骨,瘦字須要有肉,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字中有筆,筆中無鋒,放意則荒,取妍則拙,行行要有活法,字字要求生動,小心布置,大膽落筆,草書尤忌積薪束葦之狀。」
臨仿古帖,毫髮精研,隨手變化,得魚忘筌。以上皆古人書法,通用於印,則思過半矣。
鄭子經云:「偶寫一字不成,須於眾碑中求之,不可輕易率然而就。
印字古人雖有增減假借之義,而今用之,必要合法。
陳眉公先生秘笈云:「碑石冰泐者具在,好奇之士乃專仿刻文刓剝之處,僅成字形,以為古意。范石湖此語為漢隸也,不知今學古印者皆此類,古文亦然。\
得古人印法在博古印,失古人心法在效古印,何者?古印迄今時代浸遠,筆意刀法刓剝磨滅,已失古人精神心畫矣,善臨摹者自當求之驪黃之外。余故曰:出土刓剝銅印如樂府鐃歌,若字句模擬則丑矣,又如斷圭殘璧,自有可寶處。
印先字,字先章,章則具意,字則具筆。刀法者,所以傳筆法者也。刀筆渾融,無跡可尋,神品也;有筆無刀,妙品也;有刀無筆,能品也;刀筆之外而有別趣者,逸品也;有刀鋒而似鋸牙癰股者,外道也;無刀鋒而似鐵線墨豬者,庸工也。
吾所謂章法者,如詩之有漢、有魏、有六朝、有三唐,各具篇章,不得混亂,非字畫盤屈、以長配短、以曲對彎之章也;吾所謂刀法者,如筆之有起有伏、有轉折、有緩急,各完筆意,不得孟浪,非雕鏤刻畫、以鈍為古、以碎為奇之刀也。
學無淵源、偏旁湊合,篆病也;不知執筆、字畫描寫,筆病也;轉折峭露、輕重失宜,刀病也;專工乏趣、放浪脫形,章病也;心手相乖、因便苟完,意病也。
印有白文、有朱文、有口、有邊、有格、有朱白相半、有三朱一白......各有體制,原非率意。
上古印有佩服者,故極小,漢晉官印大不過寸許,私印半之。今所見銅印極小而文圓勁者,先秦以上印也;稍大而文方簡者,漢晉印也;漸大而文漸柔弱者,六朝以下印也;大過寸余,而文或盤屈、或奇詭者,定是唐宋元印也。
堂室印始自唐人,地名散號始自宋元,近又有全用古人成語者,非古法也。
江湖之號,牽涉之語,及科第世家名目入印,唯科第不韻。
使刀如使筆,不易之法也。正鋒緊持,直送緩結,轉須帶方,折須帶圓,無稜角、無臃腫、無鋸牙、無燕尾,刀法盡於此矣。若刻文自小修大、自完修破,如俗所謂飛刀、補刀、救刀,皆刀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