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四章 鄧達斯督察
羅伯特·鄧達斯督察第一眼看上去就是一個精明的年輕人。他邁大步走入杜克蘭城堡吸菸室的架勢都透露著十足的侵略性。他親切地向城堡主人問好,但語氣和姿態中透露出的幾分冷漠則表現出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干擾他履行職責。
雖然他的身材不很高,但身段精悍足以讓人忽略身高。黑利醫生的腦子裡浮現出了一個能夠形容他剛柔並濟的詞:健美。鄧達斯的眉眼如同女孩子般清秀,但是他的嘴巴似乎隨時都能把對手咬下一塊肉。他的嘴唇特別薄,嘴角下彎。麥克萊奧德先生一眼就認出了他,並將約翰·馬卡里昂和醫生介紹給他認識。鄧達斯督察表示很高興認識他們,然而從他的臉上卻看不出什麼高興的神色。
「如你所見,我沒有多少時間,檢察官。」他對麥克萊奧德先生說道。
他安靜地聽著,臉上帶著像殯儀館人員般職業化的悲痛神情。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則四處打量著整個房間。當他聽到黑利醫生做的事後,眼中露出了一絲寒意。
「在我親自上樓之前,我要知道現在有誰住在這座城堡中。」鄧達斯督察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本薄薄的筆記本,轉向杜克蘭,「如果可以的話,請給我列一張詳細的清單。」
他最後一句話的語氣像是醫生在評估病人的症狀,只有他自己清楚病症的嚴重與否。
杜克蘭顫巍巍地鞠了個躬:
「首先是我自己,然後是我的兒子奧恩和他的妻子。我還有四名室內仆傭……」
鄧達斯舉起他明顯精心打理過的手。
「請稍等一下。你是哈米什·格雷傑上校,阿蓋爾郡人和薩瑟蘭高地人的後裔,阿蓋爾郡杜克蘭城堡的主人。」他記錄的速度和語速一樣快,「您的年齡,先生?」
「74歲。」
「死者是您的姐姐還是您的妹妹?」
「妹妹。」
「您的兒子呢?他是軍隊中的軍官,對嗎?」
「奧恩是皇家炮兵團的上尉。」
「休假中嗎?」
「不,我的兒子一個月前剛從馬耳他回來。他在那裡待了不到一年。目前他在艾爾郡執行特殊任務。」
「我知道了。那他是只在這裡待一兩天嗎?」
「他昨晚到的。我不知道他要什麼時候走。」
「年齡呢?」
「32歲。」
「他是您的獨子嗎?」
「是的。」
「您是一名鰥夫吧?」
「是的。」
「您的妻子過世多久了?」
杜克蘭的眉頭皺了皺,但不久又舒展開來。
「在我兒子4歲那年。」
「那就是28年了。」
「沒錯。」
「這段時間裡,您的妹妹一直和您住在一起嗎?」
「是的。」
「那您的兒子是她養大的嗎?」
「是的。」
忙碌的筆頭跟不上問話的速度。鄧達斯停止了問話,埋頭寫了幾分鐘,然後猛地抬起頭來問道:
「您的兒子結婚多久了?」
「三年零幾個月。」
「有孩子嗎?」
「有個兩歲大的兒子。」
「他的妻子叫什麼?出嫁前的全名叫什麼?」
「奧納格·格林諾。」
「是愛爾蘭人嗎?」
杜克蘭的唇角擠出一絲笑:
「我想是的。」他認真地說。
「格雷傑夫人陪同丈夫一起去馬耳他了嗎?」
「沒有。她因為要照顧她的兒子而留在這裡。」
「那她跟他一起去艾爾郡了嗎?」
「沒有。」
「她多大?」
「24歲。」
「那她……」鄧達斯再一次猛地抬起頭來,前額在燭光下微微反光。這種習慣性的動作讓接受詢問的人略有些不安,「她和您已故的妹妹關係好嗎?」
黑利醫生有些不耐,但依然留心觀察老人聽到問題後的反應。杜克蘭眯了眯眼。
「由於你並不認識我的妹妹,我就原諒你會提出這種問題。」
「無意冒犯,先生。」
「我想也是。」杜克蘭把手放在長長的下巴上,「我的兒媳婦和我們其他人一樣尊重與敬愛她。」
鄧達斯低頭邊寫邊用一種讓黑利醫生覺得非常彆扭的語氣說道:「關係和睦,也不能一概而論。」他滿意地抬起頭,「很好,接下來該說僕人們了。領我進來的應該是您的管家吧。」
「他是我的風笛手,安古斯·麥克唐納德。」
「他的舉止就像一名管家。」
「很抱歉,鄧達斯先生,但你好像不熟悉高地的風俗。安古斯是我和我們家族的老朋友。他曾是我父親——也就是前任杜克蘭的風笛手。我父親很珍惜與他的友誼。如果我早於他過世,我祈禱他能繼續為我的兒子吹奏。我們的風笛手和普通的僕從地位根本無法相提並論,但是在困難時期,我們不得不請求他們身兼數職。」
鄧達斯淡淡地說:「這不是半斤八兩嗎,先生?不管那個老人是不是風笛手,他實際上就是一名管家。」
「不。」
督察聳了聳肩膀。他像是一個走進哥德式教堂的低劣建築開發商,他無法領略其中的美麗,只會關注其久遠的年代和恢宏的氣概,好讓他出去後能更加誇張地對旁人進行形容。黑利醫生敢說鄧達斯回去後肯定會吹噓他的杜克蘭之行,甚至還會誇大其詞。杜克蘭的臉上已經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種只有人和食肉的鳥類會露出的怒意。
「先生,那就請你行行好,不要去管那些你無法理解的事。你做你該做的事就好。」
「好吧。您的風笛手多大年紀?」
「68歲。」
「已婚還是單身?」
「單身。」
「其他的僕人呢?」
杜克蘭想了一會兒。他的眼睛裡依然閃著憤怒的光,但是他壓制住了心中的情緒。
「我有一名廚娘和一名女傭,她們是坎貝爾姐妹。除此以外還有我兒子的老保姆,克里斯蒂娜。她的地位也高於普通的用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待鄧達斯發表高談闊論。然而督察只是盯著地毯。
「克里斯蒂娜60歲了。她是一名寡婦,姓格雷姆。她之前是我妹妹的女傭,也是我孫子的保姆。」
「坎貝爾姐妹是本地人嗎?」
「是的。」
「她們的教名是什麼?」
「瑪麗和芙洛拉。瑪麗是我的廚娘,今年28歲,她的妹妹芙洛拉今年25歲。」
老人敘述的語氣中帶有一絲輕蔑。他像狗一樣露出牙齒,表達對督察和他的筆記本的不屑。但是在醫生看來,他的嘲弄下隱藏著一種解脫:只要回答這寥寥幾個問題就能解決這起謀殺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