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謀與愛情 · 第20章 第三幕 第六場
露意絲和秘書伍爾穆。
伍爾穆 (走近她)晚上好啊,小姐!
露意絲 上帝!誰在那兒講話!(轉過身,看見了秘書,嚇得連連後退)可怕!可怕!我的不祥預感這麼快就得到最不幸的應驗。(用鄙夷的目光瞅了瞅伍爾穆)您準是找宰相!他已經走了。
伍爾穆 小姐,我找您!
露意絲 那我就奇怪了,您本該到市集廣場上去才對。
伍爾穆 為什麼偏偏去那兒?
露意絲 去接您的未婚妻呀,從示眾台上。
伍爾穆 米勒小姐,您冤枉我了……
露意絲 (欲答又止,轉過話頭)請問有何貴幹?
伍爾穆 我來是受您父親的委託。
露意絲 (一驚)受我父親的委託?—— 我父親在什麼地方?
伍爾穆 在他不情願待的地方。
露意絲 上帝啊!快講!我已感到大難臨頭 —— 我父親在什麼地方?
伍爾穆 在大牢里,既然您一定要知道。
露意絲 (仰面望著天空)有這樣的事!竟有這樣的事!—— 在大牢里?為什麼在大牢里?
伍爾穆 遵照公爵的命令。
露意絲 公爵的命令?
伍爾穆 他侮辱了公爵殿下,因為他竟敢對殿下的代表……
露意絲 什麼?什麼?啊,萬能的永恆的上帝啊!
伍爾穆 已經決定從嚴懲處。
露意絲 還沒有完哩!還有這個!—— 當然當然,我心中除去少校之外,還有另外一些寶貴的情感 —— 它也不容忽視 —— 侮辱殿下 —— 老天有眼!啊,快挽救挽救,快挽救挽救我的信仰,它正在失去!—— 還有斐迪南呢?
伍爾穆 他要麼娶彌爾芙特夫人,要麼遭受詛咒,被剝奪繼承權。
露意絲 可怕的自由選擇!—— 不過 —— 不過,他還是比較幸運。他沒有父親可失去。雖說壓根兒沒有父親也夠悲哀的!—— 我父親犯上有罪 —— 我愛人要麼娶夫人,要麼受詛咒並失去繼承權 —— 真是太了不起啦!完完全全的無奈也算一種完美!—— 完美嗎?不!還有一點欠缺 —— 我母親在什麼地方!
伍爾穆 在感化院。
露意絲 (輕聲慘笑)現在完美了!—— 完美了,我已經無牽無掛 —— 解除了一切義務 —— 不再有眼淚 —— 不再有快樂 —— 不再受到庇護。我也不再需要它們 ——(可怕地沉默)您也許還有一大堆新聞吧?儘管講好了。我現在全都可以聽。
伍爾穆 發生了的事情,您已經知道。
露意絲 這麼說,就不會再發生什麼嗎?(又安靜下來,從頭到腳打量著秘書)可憐的人!您乾的是件可悲的差事,從中您不可能得到快樂的。使別人不幸已經夠可怕,而更可怕的是還得去向他們宣布 —— 對他們唱貓頭鷹的不祥之歌,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的心在命運的矛尖上戰慄不止,鮮血淋漓;看著基督徒們懷疑是否還存在上帝—— 老天保佑我!即使你看見的因恐怖而滴落的鮮血,一滴能換一桶黃金 —— 我也不願意變成你。—— 還會怎麼樣?
伍爾穆 我不知道。
露意絲 您竟不知道?—— 這樁見不得陽光的差事您害怕說出來聲音太響,可您墓穴一般陰沉沉的面孔已告訴我有鬼 —— 還有什麼花招!—— 您剛才說,公爵要從嚴懲處?您說的從嚴是什麼意思?
伍爾穆 別再問了吧。
露意絲 聽著,壞蛋!你這劊子手的門徒,你知道如何拿刀子先慢騰騰割斷人家脆弱的手腳,接下來卻以假惺惺的憐憫去撫弄、舔舐人家顫抖的心!—— 我父親的命運將會怎樣!你含笑說出的話語中已藏著死亡;你秘而不宣的事情又會是什麼?說出來吧。讓我一下子擔負起全部重荷,哪怕被壓得粉身碎骨也行啊!—— 等待著我父親的是什麼?
伍爾穆 受刑事審判。
露意絲 可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個無知而單純的女孩子,聽不懂你們那些可怕的外國話。什麼叫刑事審判?
伍爾穆 決定生死的審判。
露意絲 (鎮定地)多謝您了!(急忙走進隔壁房間)
伍爾穆 (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她要去哪兒?這傻丫頭難道要……見鬼!她該不會是 —— 我得趕上去 —— 我必須對她的生命負責。(準備去追她)
露意絲 (披了一件斗篷走回來)對不起,秘書先生,我要鎖門了。
伍爾穆 這麼急上哪兒去?
露意絲 去見公爵。(欲走)
伍爾穆 什麼?去哪兒?(慌慌張張地拉著她)
露意絲 去見公爵。您聽不明白嗎?去見的就是那個想要人審判我父親,決定我父親是死是生的公爵 —— 不!不是他想要 —— 而是他必須讓人審判,因為有幾個惡棍希望如此;他僅僅把他的威嚴和他君王的簽名,給予了這個所謂犯上作亂案子的審判罷了。
伍爾穆 (縱聲大笑)去見公爵!
露意絲 我知道您笑什麼 —— 可我也並不指望在那兒得到憐憫 —— 上帝保佑我!會得到的只有厭惡 —— 只有對我的呼喊聲的厭惡。人家告訴我,世上的大人物都不了解悲慘是什麼,而且也不屑於了解。我現在就要告訴他,什麼叫悲慘 —— 要用死亡的種種扭曲的怪相,給他描繪出悲慘的嘴臉 —— 要用撕心裂肺的鑽進他骨髓的叫喚,讓他聽見悲慘的語言 —— 即使他這時已聽得毛骨悚然,我最後還要衝著他耳朵大吼:到了垂死的一刻,就連地上的神靈也一樣會喘不過氣來;末日審判中用來甄別善惡的,無論對王侯還是對乞丐,將是同一把篩子!(欲走)
伍爾穆 (惡毒而貌似和氣地)您去吧,啊,您快去呀。真的,您這樣子再聰明不過。我贊成您去,我向您擔保,公爵會樂於開恩的。
露意絲 (突然站住)您說什麼?—— 您自己也勸我去?(快步走回房中)嗯?我到底想幹啥?連這個人都贊成的,準是件可鄙可惡的事情 —— 您從哪兒知道,公爵會對我開恩?
伍爾穆 因為他會得到報答。
露意絲 報答?難道做一件合乎人道的好事,也可以開出價碼麼?
伍爾穆 要說價碼呢,漂亮的求情人本身已經足夠。
露意絲 (呆呆立著,隨後突然爆發出一聲喊叫)公正無私的主啊!
伍爾穆 而且我希望,為了救出您父親,您不會認為公爵的這個價碼定得太高吧!
露意絲 (來回疾走,失去了控制)是的!是的!一點不錯。你們那些大人物,他們萬無一失地躲在堡壘中 —— 躲在將他們與真理隔開的罪孽後面,就像躲在天使們的寶劍背後一樣 —— 萬能的主啊,救救我!爸爸,你女兒情願為您而死,可是不願為了您而與人同流合污。
伍爾穆 對那可憐的孤老頭,這大概還是個新聞哩 ——「我的露意絲,」他對我說,「我的露意絲害我摔了跤子,我的露意絲也會把我扶起來……」—— 趕快把回音帶給他吧,小姐。(裝著要走的樣子)
露意絲 (趕上去拉住他)等一等!等一等!別著急!—— 在需要折磨人的時候,這魔鬼真叫機靈!—— 我害他摔了跤子,我必須把他扶起來。您說吧!您吩咐吧!我可以做什麼?我必須做什麼?
伍爾穆 只有一個辦法。
露意絲 一個什麼辦法?
伍爾穆 也是您父親希望的 ——
露意絲 我父親也希望?那該是啥辦法呢?
伍爾穆 對您來說輕而易舉。
露意絲 對我說來最難莫過於喪失廉恥。
伍爾穆 要是您同意放棄少校 ……
露意絲 放棄他的愛情?您在取笑我吧?—— 明明硬逼我這麼做,又來問我樂意不樂意!
伍爾穆 不是這個意思,親愛的小姐。得讓少校首先主動退出。
露意絲 他不會的。
伍爾穆 看樣子是這樣。否則來找您幹什麼,要不是只有您能促使他那樣做?
露意絲 難道我能強迫他恨我不成?
伍爾穆 咱們可以試一試。請坐下。
露意絲 (茫然地)嘿,你搗的什麼鬼?
伍爾穆 坐下吧。請您寫!這兒是筆、紙和墨水。
露意絲 (極度不安地坐下來)叫我寫什麼?叫我寫給誰?
伍爾穆 寫給您父親的劊子手。
露意絲 哈!你真是個拷打人靈魂的老行家!(抓起筆)
伍爾穆 (開始口授)「親愛的先生 ——」
露意絲 (哆哆嗦嗦地寫著)
伍爾穆 「難以忍受的三天已經熬過去了 —— 熬過去了 —— 我們沒有能夠見面——」
露意絲 (一怔,放下筆)信是給誰的?
伍爾穆 給您父親的劊子手呀。
露意絲 我的主啊!
伍爾穆 「為此,您只能怨少校 —— 怨少校 —— 他整天守著我,像百眼巨人阿爾古斯 ——」
露意絲 (猛然站起來)卑鄙無恥!有誰聽說過!—— 這封信到底寫給誰?
伍爾穆 寫給你父親的劊子手唄。
露意絲 (絞著手指,走來走去)不!不!不!太殘酷啦,天啊!如果世人得罪了你,你給他們懲罰吧,可為什麼要把我置於進退維谷的可怕境地?為什麼要把我夾在死亡與恥辱之間,顛來倒去,受盡折磨?為什麼要讓這個吸血的惡魔騎在我脖子上,肆意欺凌我?—— 你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這信我決不再寫了。
伍爾穆 (伸手取帽子)悉聽尊便,小姐。寫不寫完全看您自願。
露意絲 自願,您說?看我自願?—— 滾,野蠻的傢伙!你把一個不幸的人吊在地獄的深淵上邊,要求她做件什麼事,然後卻褻瀆上帝,問不幸的人是否自願!——啊,您再清楚不過,我的心就像拴在鐵鏈上一樣,牢牢地被父女之情束縛住了。—— 其他一切都已經無所謂。繼續往下念吧,我什麼都不再考慮。對陰險狡詐的地獄,我認輸了。(重新坐下)
伍爾穆 「整天守著我,像百眼巨人阿爾古斯」—— 這句寫好了嗎?
露意絲 往下念!往下念!
伍爾穆 「昨天,宰相上我家裡來了。看見好心的少校拚命維護我的名譽,我心裡直樂 ……」
露意絲 啊,妙,妙!太高明啦!—— 只管往下念。
伍爾穆 「我假裝暈倒過去 —— 暈倒過去 —— 怕的是會笑出聲來,」
露意絲 啊,天哪!
伍爾穆 「可這假面具戴著實在難受 —— 實在難受—— 真恨不得馬上逃走!」
露意絲 (停下筆,站起身,低著頭來回地走,好似在地上尋找什麼,然後又坐下去繼續寫)「恨不得馬上逃走」——
伍爾穆 「明天他值勤 —— 注意他啥時候離開我這裡,然後您就去我倆那個地方」——「我倆那個地方」寫上了嗎?
露意絲 一字不差。
伍爾穆 「去我倆那個地方找您溫柔的…… 露意絲吧」——
露意絲 現在還差收信人。
伍爾穆 「致宮廷侍衛長封? 卡爾勃大人」
露意絲 永恆的主啊!我從來沒聽見過這個名字,就像我的心從來沒想到過這些可恥的勾當。(站起來,呆呆凝視了自己寫的東西好半天,臨了還是把它遞給秘書,嗓音嘶啞地,氣息奄奄地)拿去吧,我的先生。我現在交給您的 —— 是我清白的名字 —— 是我的斐迪南 —— 是我生命的全部歡樂!—— 現在我已成了一無所有的乞丐!
伍爾穆 嗨,沒的事兒,別灰心,親愛的小姐。我打心眼兒里同情您。也許 —— 誰知道呢?—— 也許我仍然可以不計較某些事 —— 真的!上帝作證!我同情您。
露意絲 (目光直瞪著他,像要把他看穿似的)得啦,先生,別說出來,您正在轉的念頭太可怕。
伍爾穆 (打算吻她的手)要是這只可愛的小手…… 怎麼樣,親愛的小姐?
露意絲 (莊嚴地,厲聲地)當心我在新婚之夜掐死你,然後再心滿意足地自行走上絞架!(打算離開,但馬上又走回來)先生,我們現在清賬了嗎?小鴿子可以飛走了嗎?
伍爾穆 還有一點點小事,小姐。您必須當著我的面去教堂發誓,承認這封信是自願寫的。
露意絲 上帝啊!上帝啊!難道您必須親自給這地獄的傑作打上封印,以便它完美無缺麼?(被伍爾穆強拉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