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花平原 · 第四十四章
次日上午十點多,修二跟千塚在新幹線里會面了。為了今天的寫生,修二特意帶來了大型寫生簿和水彩顏料。
千塚要去釣魚,所以一身夾克牛仔褲的打扮。至於釣魚用具,他說等到了那邊後再從釣魚用具店裡租借或購買。
聊了一會兒釣魚的事情後,千塚說道:「回頭到我常去的一家餐館慶祝慶祝怎麼樣?用我釣上來的魚乾幾杯?」他十分期待地問道。
「最近您釣過魚嗎?」修二問道。
「哪兒呢,太忙了,根本就出不去,正憋得難受呢。所以我可是非常期待今天的釣魚哦。」
「生意忙是好事啊。買畫的人越來越多了?」
「是啊,畢竟各種雜誌也開始刊登起畫來,美術全集也出豪華版了,因此買畫的愛好者大幅增加。不光是東京的畫家,連關西那邊的畫家我也得去求。我跟關西那邊的聯繫不是很密切,所以剛從大阪、京都轉了一圈回來。」
「是夠忙的。」說到這裡,修二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試著問道,「既然到那邊去了,回來時有沒有去光和銀行總行造訪一下花房行長呢?」
「沒,當時太忙了就沒有過去,而且新幹線也不在那附近停。」
「原來是這樣。那您是什麼時候去的關西?」
「前天才回來的。只在那邊待了兩天。」
談到這裡,修二想起了昨日加藤的電話來,又問道:「我問加藤先生花房行長現在在不在總行,結果加藤先生的回答十分冷淡。行長現在真的在總行嗎?」
「好像不在。」千塚點點頭說道,「和加藤先生打電話的時候,我問行長先生怎麼樣,加藤說他現在出去了……如此說來,加藤先生還向我問起一件奇怪的事呢,他問我最近三四天有沒有見過行長,我說沒有見過,他就只應了一句『啊,是嗎』,然後就掛斷了電話……聽他那語氣,感覺花房先生似乎既不在總行也不在東京支行啊。」
「可是,加藤先生為什麼要問您這些事情呢?莫非是找不到他的下落了?」
「誰知道?行長也會有各種私密的事情,這些也無法多問啊。」千塚笑道。
「對了,花房會長那邊現在已完全不管銀行的業務了嗎?」
「現在好像什麼也不插手,似乎已悠閒自得地隱退了。」
「會長現在多大年紀?」
「七十歲都過半了吧。不過聽說仍很健康。」
「你們經常見面嗎?」
「最近沒有什麼機會見。並且,現在買我的畫的畢竟是現任行長。若是見了會長,弄不好還會挨他一頓教訓呢。若他說我淨把些無聊的東西強塞給他兒子,那我就自討沒趣了。」
修二覺得很尷尬,自己的畫不也正在這些強塞的畫之中嗎?
修二一面注視著千塚那悠閒的表情,一面在想,眼前的這個男人正在以大師級別的高價把自己的畫強賣給行長,他究竟是抓住了花房行長的什麼弱點來賺這種不義之財的呢?難道跟普陀洛教團這次的財政危機以及光和銀行的金融關係有關?因此才讓他抓住了銀行內部的把柄進行敲詐?或者,難道是讓他抓住了花房寬的個人弱點?從千塚那悠閒的臉上無法得出任何判斷。
據千塚說,花房會長正悠閒自得,將銀行業務全部都交給了兒子。可是一般說來,花一輩子創下基業的人,即使退居為會長這個閒職,也必定會在幕後一刻不停地緊盯著。很多銀行中,會長才是實際的社長,社長只是徒有其名。花房會長究竟會是哪一種呢?這個會長在外面生下了好幾個孩子,卻一個也不管。修二覺得他真是個殘酷的老頭。
來到熱海站前,一看到聚集在那兒的出租車,修二就探尋起勝又的身影來。儘管並不知道他的臉,可大體上也能猜出來。不過要從群集的攬客出租車中找出可能的男子實在是困難。
就在這時……
「您是山邊先生吧?」身後忽然有人打起招呼。回頭一看,只見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正微笑著站在眼前。
「我是教團的人,是來迎接你們的。」
「您辛苦了。」千塚接過話茬應道。
「車子就停在那裡。因為這兒不讓停車,所以請稍候一下。」
男子於是去稍遠的地方取車,是修二從未見過的人。
車子在二人的面前停了下來。剛才的男子從駕駛席上下來給二人打開車門。車子是外國產的,坐上去感覺不錯。
「直接去教團嗎?」當汽車朝伊豆山方向行駛起來之後,千塚問道。
「不,是帶你們去碼頭。那兒早就有教團的人在等了。」司機頭也不回地答道。
「啊,是嗎?」
沿著下坡路穿過伊豆山的旅館街後,車子便行駛上右邊靠海的道路。四月底的大海閃著耀眼的光波,山邊的路沿排滿了售賣酸橙的貨攤。
穿過湯河原的東側後不久,大海便消失了。穿越半島的根部花了不到二十分鐘。真鶴站前的右邊連著一條休閒散步的道路,路上豎著歡迎遊客的牌子。由此至半島的尖端大約是三公里,步行也就是四十分鐘的腳程。
大海再次出現在眼前,下面的真鶴城鎮在防波堤的環繞下顯現出來。車子沿著高速路朝下面的城鎮駛去。鎮上有很多售賣乾魚和水果的人家。
在碼頭邊下了車,一股潮汐的氣息頓時撲鼻而來。
「啊,歡迎。」突然,玉野文雄從停下的車後現出身來。玉野果然以本部幹部的身份前來陪同了。
玉野比上次在本部見面時顯得輕鬆得多,面帶親切的笑容。修二不禁把視線朝他的眼部特徵投去。
玉野看到了千塚,於是千塚立刻主動上前自我介紹道:「我是藝苑畫廊的千塚。」說著他立刻從兜里掏出名片,「平時都是電話聯繫……」從他邊鞠躬邊遞名片的樣子來看,像是與玉野第一次見面。
「今天辛苦您了。」玉野殷勤地說道。
「帶上我實在是抱歉。」千塚誠惶誠恐地說,「山邊先生的畫全是我辦理的,聽說他今日要寫生,所以我同行而來。」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
「是嗎?請多關照。」玉野也回著招呼。千塚大概是想先互相認識一下,然後再進行正式的生意交談吧。
「本部的壁畫,終於定下來讓山邊先生畫了嗎?」千塚立刻以修二代理人的口氣說道。
「基本上已決定請山邊先生畫。當然,最終的拍板還需要總部會議再討論一次。」玉野一面不時地掃過修二幾眼,一面微笑著說道。
他說此話的意思大概是想讓修二先以真鶴岬角為模型畫一幅樣品,然後再根據結果正式決定。因此千塚立刻就誇讚起修二的畫來,說修二在現在的年輕畫家中絕對是頂級水平。
「您或許也聽說了吧,光和銀行的行長先生是山邊先生的超級畫迷,現在正通過我來收集山邊先生的全部作品呢。」千塚開始宣傳起修二的畫和他自己來。
「行長先生我也很熟,我聽說了山邊先生的情況,畢竟是請行長推薦的。」玉野微笑著說道。
跟行長很熟——玉野的話讓修二犯起嘀咕——他跟行長花房寬不正是兄弟嗎?
「那就趕緊去乘船吧。我早讓船在那邊的碼頭上等著了。」玉野率先走了起來。
看到並無其他人影,乘船的只他們三人後,修二便安心下來。畢竟是跟陌生人同乘一條船,他原本有些擔心。
走到防波堤上之後,修二忽然想起釣魚用具的事。
「千塚先生,您的釣魚用具呢?」
千塚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享受釣魚才來搭便船的,可他竟連釣具都不帶,像是已經忘記了。
「啊,我嫌礙事,今天就算了吧。」千塚搪塞道。
「怎麼了?」玉野回過頭來。
「沒什麼,千塚先生非常喜歡釣魚,本想今天在船上順便釣釣魚呢。」修二說道。
「算了,下次吧。」千塚擺擺手。
「是嗎?我倒是不介意。」玉野雖然嘴上這麼說,可好像並不真心,看來還是怕麻煩。
「沒事,沒事。下次再來。今天是來觀摩山邊先生寫生,順便為下次釣魚提前做做準備。」
過了防波堤,一艘小漁船靠在對側的石階下。身穿黃褐色工作服的船員站起身來,從下面望向三人。船尾上帶有發動機。
「那拜託你了。」率先走下碼頭石階的玉野對船夫說道。
船夫輕輕點點頭,跳到石階上,把手伸向修二。修二抱著寫生簿,水彩顏料則由千塚提著。沒有風,波浪也很平穩。
修二坐在船頭,然後是玉野,船尾則是千塚。船夫立刻發動馬達,響起了刺耳的聲音。
離岸的船在直衝向大海之前先緩緩地前進了一會兒,不久,在發動機嗡嗡的聲音中,船隻加速前進起來。迎面帶起的海風頓時吹打在臉上,有點涼颼颼的。
「冷不冷?」玉野在轟鳴聲中問道。
「沒事。」修二重新抱緊寫生簿。
附近漁船上的人們望向他們這邊。真鶴城鎮的屋頂逐漸遠去,而岬角上那茂密的森林則越來越近。岬角上有很多的樟樹,半島雖小,植被卻很茂密。
船徑直駛向岬角的尖端。面前散布著三個小島。因侵蝕而奇形怪狀的岩石與絕壁逐漸清晰起來。
「反正是順路,到那三塊石頭的對面繞一下。」玉野說道。他似乎是想讓修二看一下由怪石構成的島的形狀。
如同遊船一樣,小船慢慢地繞過這奇形怪狀的小島的一端。在此期間,船夫關閉了發動機,只靠余速來迴旋。
「真是個不錯的地方。」千塚感慨起來。他從船上窺著大海,問道:「船家,現在這個季節,這一帶能捕撈到什麼?」
海水格外澄清,從船上看下去十分通透。
半島的尖端是粗糙的斷崖,與海平面形成強烈對照。好幾處海水侵蝕而成的洞穴映入了眼帘。洞穴的上面則覆蓋著老樟樹,蒼翠而繁茂。
「怎麼樣,從這兒望去,有沒有一種宛如補陀洛國的感覺呢?」玉野對修二說道。
修二上次在本部時也從玉野那裡聽到過補陀洛國的想像圖。雖然他並不清楚與其最相像的五島列島的斷崖究竟是何種樣貌,不過這兒大概也已跟那想像圖相差無幾了吧。
「那兒若再建上寺院,外形上就完全一致了。」玉野陳述著意見。
修二一面聽著他的話,一面犯起嘀咕來。眼下教團正面臨財政危機。把理想的極樂鄉畫成畫當然也沒錯,可他們究竟想怎樣度過這現實的危機呢?玉野怎麼說也是教團的幹部,他不可能還有閒情逸緻把人們引入這空想世界啊。當然,倒也可以將此視作他們迷惑外界的一種策略。
關閉了發動機的船在附近搖盪了一陣子。
北方的天空陰沉沉的,看不見富士山,外輪山也模糊不清,不過這反倒更映襯出了半島的風景。富士山若是能看見的話,反而會覺多餘。
半島的一端立著與謝野晶子的歌碑。
獨立真鶴角,岬角對半分。一半相模海,一半伊豆灣。
小船所在的地方是岬角尖端的中央部,正好是相模灘跟伊豆灣融為一處的地方。
「直接靠岸。」玉野對船夫說道。
船一點點向陸地靠近。侵蝕斷崖在眼前越顯越大。同時,樟樹那繁茂的細枝末節也逐漸清晰起來,其間還夾雜著山茶和松樹。蔓草低垂,灌木叢生,茶褐色的崖壁上連一寸泥土都看不見。
波浪沖洗著斷崖腳,岩礁上濺起白色的泡沫。船小心地躲避著暗礁,緩緩前行。
「那兒有洞穴。到那下面去看看吧。」玉野對修二說道。
「好啊,去看一看。」修二攤開寫生簿點點頭。
在描繪半島的全貌之前,最好先把局部裝進大腦里,之後再總結一下構圖。看清局部之後,再讓船到大海上去遠眺全貌。
「啊,多麼美的景色。」後面的千塚感嘆起來,「若是站在岬角的一端,恐怕就看不到這美好的景色了。看來還是從海上眺望好啊。」
「是啊。雖然也有遊船,不過最好有一些能讓人更輕鬆地觀賞這景色的設施。」
「在那三塊石頭上豎起鐵塔,架上纜車不就行了?」千塚說道。
「主意是不錯,可就現在來說,技術上還存有一些難題。畢竟那岩石很小。」
談話間,船已經靠近了第一個洞門。一抬頭就看見頭頂那些南國風情的矮小熱帶樹木。
「太棒了,太棒了。」千塚高興起來,「山邊先生,這裡真是景色如畫。」
洞穴的裡面並不太深。由於不是玄武岩,所以海水的侵蝕也不怎麼嚴重,不過裡面十分陰森可怕。在發動機的驚擾下,十多隻棲息在洞穴深處的海鳥拍打著翅膀飛了出來。
「那麼,我們再到旁邊的洞窟里轉轉吧。聽說在三個洞窟之中,那個是最大的。」玉野說道。
船夫掉轉船頭,徐徐地繞過尖端。隨著船的移動,斷崖也緩緩地離開視線。
旁邊的洞窟只是比剛才的深一點而已,此外並無多大的差別,同樣有海鳥成群飛起。
「這個洞穴里要是建一處祠堂,或許會招來許多遊客吧。」千塚總在展示觀光方面的興趣。
「嗯。如此一來,說不定還能搞出一個像江之島那樣的名勝呢。」玉野隨聲附和。普陀洛教是佛教,肯定不願意建造神社。
「最後一個島在岬角稍微往南側的地方。看完那個後咱們就到海上去吧。」玉野說道。
船夫發動起發動機,再次緩緩地掉轉方向。
「洞裡面不進去了嗎?」千塚大聲地說道。這一帶波浪打在岩礁上的聲音很響,所以聲音小了就聽不見。
「裡面很狹窄,而且岩石很多,很危險。」玉野轉達了船夫的提醒。
第三個洞穴是三個之中最小的一個,裡面黑漆漆的。
「說不準還會有人從這斷崖上跳崖自盡呢。」千塚抬頭望望上面說。
「好像是經常有。不過這裡跟熱海的錦浦可不一樣,斷崖並不是垂直的,所以多數會掛在崖壁上。」
斷崖的斜面實在是凹凸不平。
船再次徐徐從斷崖退出朝遠海開去。修二麻利地揮動畫筆。波浪的飛沫濡濕了畫紙。臉頰和肩膀上全被飛沫打濕。岩礁多的地方波浪總很高。
當船隻稍遠離島後,修二凝視向洞窟上方,突然他「哎呀」叫起來。
「那是什麼?」
只見在洞穴上面樹草交錯的地方吊著一個黑乎乎的細長東西。
「哪個?哪個?」千塚也把視線朝那個方向投去,「啊!」他大叫了一聲,「那不是個人嗎?」
未等千塚說出,修二就察覺到了。的確是個人形的東西吊在樹枝上。
「玉野先生,」修二說,「請再把船靠到那附近。那好像是個人。」
玉野也仔細地望了一會兒,說道:「確實很像個人。也許是自殺的人……去嗎?」玉野向船夫徵求著。
「那就把船返回去看看。」
船夫掉轉船頭。修二一直凝神注視著那個人形的黑影。
伴隨著引擎的聲音,船慢慢地掉轉著方向,在面向第三洞窟後便直線前進過去。
洞口上方四五米處樹叢中的人形逐漸清晰起來。那人身穿黑色西裝,連胸前口袋裡露出來的白色手帕都看得一清二楚。看起來就像是商場櫥窗里穿著男裝的塑料模特掛在樹上一樣。只是散亂的頭髮破壞了男士的風采,臉低垂著,讓人無法看到面孔。
儘管已來到洞窟附近,可是與吊在半空中的人之間還是有至少二十米的距離。
「若是帶個望遠鏡來就好了。」千塚說道。
此時已可以看清,那分明是具人的屍體。屍體的樣子十分不自然,不像是從崖上墜落中途被樹鉤住的,更像被吊在樹枝上。是自殺還是他殺?
「把船靠到那邊去。」玉野命令船夫。
船在岩礁之間小心地朝岸邊靠去。船頭好不容易靠岸後,玉野第一個跳了下來,接著是修二,最後是千塚,三人依次爬上岩石。
上面幾乎沒有平地。攀爬處從一開始就是斷崖。要攀上這斷崖必須藉助攀岩的繩子才行。所以他們稍微繞了點路,這樣會比較安全。
這一路仍是玉野文雄打頭陣,修二跟千塚一起抓著雜草或小樹往上攀爬。修二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說不定那死者跟這次的事件不無干係。
大家的心情似乎都一樣,玉野臉色蒼白,一個勁地在朝崖上爬去。剛才還在談笑風生的他現在一言不發,只顧行動。千塚也是,不知是被情勢所懾,還是意識到了什麼,也不多說話。由於坡很陡,就連爬十米都讓人氣喘吁吁。
三人爬到跟洞穴同樣高的地點,又沿著水平方向朝東側移動起來。他們一面抓住樹叢和雜草,一面留意著腳底向目標接近。腳下的大海仿佛張著大嘴,正等待著有人墜落似的。
爬了大半天終於到達了洞窟口上方。吊在那兒的人已離得很近。帶頭的玉野停下腳步。
驚叫聲從他口中發了出來。
「花房行長!」歇斯底里的聲音。
「什麼?行長?」接著,千塚也叫了起來。他鼓著眼珠子注視著屍體,身體像凍結了似的一動不動。
修二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從這個距離看去,那人低垂著的臉能大致看清楚,正是自己曾見過一面的花房寬。
花房懸在半空中。繩子的一端系在樹枝上,另一端則在他的脖子上纏了兩三圈。樹枝與腦袋之間的距離大約在三十公分左右,其間由一根黑色的繩子垂直地連了起來。
「真的是行長先生。」千塚仍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說道。
「過去看看。」玉野說道。修二贊成,千塚也立刻同意了。
他們的危險行動仍在繼續。在靠近屍體附近的途中,仍有好幾處危險的地方。其中的一處就在洞窟入口的上部。
屍體上面是茂盛的樟樹和松樹,即使有人散步到這兒往下窺探,也不可能發現屍體。半島的盡頭是一個很好的展望地點,可由於下面樹叢茂密,往下的視野都被遮蔽了。
三人好容易到達了花房行長的屍體附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低垂的臉上那痛苦的表情。
「沒想到行長先生竟會以這種樣子出現在了這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千塚驚慌失措地說著,他準備立刻將屍體從樹上放下來移到別處。
「請稍等一下。」玉野制止了他,「是非正常死亡,要通知警察,讓警察來處理屍體。否則一旦動了屍體,警察恐怕會懷疑我們。」
對於玉野所提出的保護現場的主張,修二也積極贊成。
三人又試探著靠近一些。在茂密的樹木間行走並不怎麼危險,可腳卻無法自由地向前。下面不斷地傳來海浪的聲音。
終於來到了被吊起的屍體旁邊。
此前一直以為麻繩是系在樹枝上的,而實際上,麻繩是綁在樹杈上。也就是說,屍體並非在伸出去的樹枝上,而是更接近樹幹的地方。
光和銀行的花房寬面朝著山崖懸垂在那裡。服裝並不凌亂,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麼兩樣。顯然是他殺。
「到底是誰幹的?」千塚用聲嘶力竭的聲音說道。
對於千塚來說,他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大客戶,再加上對兇殺案本身的震驚,他自然憤懣難當。
花房的屍體很可能是被人從崖上運下來,然後吊在這兒的。從現場到崖上頂多只有五六米。儘管抱著沉重的屍體下斜坡相當危險,不過在原生林中腳底似乎能踩得很穩,所以總會有辦法的吧。
死者大概是在別處被殺,又被運到懸崖上的吧。
山崖的上面是眺望大海的絕佳位置,所以經常會有人過來。因此即使把車子停在那兒,也不會令人起疑,犯人只要避免讓人看到他從車裡抱出屍體運到崖下就好。這裡跟箱根一帶不同,遊客並不多。
行長的屍體已開始腐爛。異樣的臭味飄散過來。
「花房行長是什麼時候失蹤的?」修二問道。
「這個,最近跟光和銀行的總行沒怎麼電話聯絡……」
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從千塚那認真的臉色上無法看出來。
「我昨天接電話的時候,行長先生大概就已經失蹤了吧。銀行的人雖然在隱瞞,可從那時起他們似乎就已經在查找行長的下落了。」
「是嗎?這麼說,這屍體已經有四五天了吧。」
玉野一面抓著樹枝,一面踮著腳觀察屍體。
修二不動聲色地望著玉野的表情。被殺的行長跟玉野文雄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玉野會帶何種心情來看待眼前哥哥的屍體呢?可是,從表面看來他並沒有深深的悲痛,只是顯出「到底是誰殺死了他」的好奇心而已。
在此前的事件中,修二一直對玉野最持懷疑。可是,從某個時候起,他又覺得是花房一直遙控著玉野。花房有的是錢,很可能是他花錢雇凶進行陰謀。可是,花房卻被殺了。
剩下的就是玉野了。玉野是被花房從銀行轟出去的,可現在他覺得這只是兩人的演戲而已。
既然花房被殺了,那麼,推理必須得重來。
花房死了究竟有多久?這一點並不清楚。看起來像是四五天,也可能稍短一些。只能等解剖結果了。
「必須立刻通知警察才行。」千塚說道。最先提議的是千塚。
「當然必須得報警。」玉野文雄說道。可問題是,究竟是三人先到下面的船上返回真鶴後再報警,還是讓一個人直接爬到崖上到附近的人家打電話報警?
「與其坐船返回真鶴再報警,不如直接上去報警。這種事肯定是越早越好。」千塚如此說道。他表示自己可以前去聯絡。
「從時間上來說,這樣也許會更快一些。不過我覺得咱們一起乘船返回真鶴再打電話也不遲。」玉野反對道,「事已至此,就算是晚報警二十或是三十分鐘也沒有多大影響。」
「我們要通知的不光是警察,銀行那邊也得通知,教團本部那邊也得報告。所以還是一起去為好。」
修二覺得有些道理,也勸千塚接受玉野的建議。
千塚大概也在猶豫要不要獨自攀爬原生林,所以爽快地撤回了自己的建議。
三人按原路返回。
剛能望見等在崖下的船,就看見船夫迫不及待地從船里站起來,不斷朝三人揮著手。
「什麼事呢?」玉野停下來說道。
船夫的動作可以理解為「不要下來」。只見他使勁地揮著手,頻頻用手指指示著什麼。
「他在說什麼呢?」
修二也很納悶。就在這時,一個新的預感湧上心頭。
「喂,怎麼回事?」玉野朝下面大聲地喊道。
船夫把兩手搭在嘴上,大聲地喊著:「那邊……那邊……」
「那邊有什麼?」玉野叫嚷起來。由於距離較遠,再加上波濤的聲音,船夫的話一點也聽不清楚。
「那邊有奇怪的東西……」好歹聽出船夫在喊什麼。
三人相視一下。既然喊的是有什麼東西,在這種情況下,就只能理解為還有一具屍體了。
「喂,又看到別的屍體了?」玉野問了一句,船夫使勁地點著頭。修二一怔。千塚的臉色也蒼白起來。
「你說的那邊,是哪邊啊?」玉野向船夫確認。
船夫用手指著。從目前所在的位置以西的方向。那兒也是茂密的叢林。雖然從這兒看不到,不過從船的位置上大概能看到吧。想必在三人爬上山崖後,船夫自己也對山崖一帶觀察起來了。這是他的觀察結果。
「還有其他的人?」玉野又問了一遍,船夫頻頻地點起頭來。
三人在玉野的帶頭下再次移動起來。由於並不清楚具體位置,玉野一面跟崖下的船夫打著手勢,一面修正著前進方向。
「就是那個吧?」最先發現並叫起來的依然是玉野文雄。
那裡的斜坡上,樹林開始過渡為灌木叢。只見一個身穿黑色衣服的人正俯臥在坡上。頭衝下,兩腳分開朝上,是墜落途中被勾住的狀態。這應該是叢生的灌木妨礙了他滾落海里。
前進到這個位置並不怎麼困難。跟吊在樹枝上懸在半空的花房行長情形不同,這具屍體是直接趴在坡面上的。前進的路上也沒有灌木的妨礙。
三人留意著腳底徐徐前進。
趴在斜坡上的人一動也不動,應該早就死了。來到附近後,一股輕微的屍臭撲鼻而來。
由於屍體俯臥著,弄不清楚究竟是誰。看上去是一個身體結實的男人,身上並無特別之處。不過,他所穿的西裝很舊,鞋也穿舊了。
三人在離屍體一米遠的地方停下。由於惡臭刺鼻,修二不禁用手帕掩住了鼻子。死亡時間大概跟花房行長的差不多。兩者的死似乎有關聯。
「到底是什麼人呢?」玉野喃喃著。修二抱有相同的疑問。
「雖然事後有可能會惹惱警察,可我還是想看看他的臉。」玉野說道。千塚已徹底嚇壞,連嘴唇都白了。
「我動一動他的臉看看吧。」修二說道。
「是嗎?若是你能幫忙翻看一下的話,那是最好不過了。」
玉野立刻把此事交給了修二。看來他不願意自己翻弄屍體。
修二走向屍體。他把手帕換到另一隻手上,然後按住屍體的頭,橫向翻了一下。由於已經腐爛,屍體十分柔軟。
在看到側臉的一瞬,修二不禁閉上眼睛。屍體的鼻腔和唇邊全是白色蛆蟲。
儘管是第一次看到的面孔,不過他立刻就猜出了是誰。
司機勝又。
「玉野先生。」修二喊他,「請看一下,也許是您認識的人。」
聽他一喊,玉野湊了過來。只有千塚被嚇壞了,一動沒動。
玉野瞧了瞧屍體的側臉。
「不是您認識的人嗎?」修二抬眼看著玉野的臉問道。
「不,不認識……我不認識他。」玉野當即否定。
這真鶴岬的頂端,向來被宣傳小冊子謳歌為風光明媚的旅遊佳境,而此刻在斷崖上身處兩具屍體之間的三人有如被死者附了身一樣毛骨悚然。
「總之,得趕緊報警才是。」玉野文雄遠離可能是勝又的男屍說道。
「對,趕緊上船返回真鶴。」千塚張開已由白變紫的嘴唇贊成。他一點不想在躺著兩具屍體的地方久待,從剛才起就嚇得遠遠地站在了一邊。
若只是花房行長一具屍體,千塚倒還願意一個人爬上山崖去找人報警,可當屍體變為兩具之後,他也被嚇壞了,希望和大家一起行動。如此一來,也許乘船直行真鶴港,然後再向當地警察署報警才比較快。
修二還惦記著那個俯臥著的人。十有八九是勝又司機,可是無法隨意翻看死人的西裝來確認。一來事後會挨警察的訓斥,二來恐怕還會引起不必要的嫌疑。
修二對玉野所說的「不認識那男人」深感懷疑。玉野不可能不認識勝又司機。他悄悄觀察了一下玉野,發現他似乎十分狼狽,神色慌亂。若說他是因為突然遇上這種意外而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淡定,倒也說得過去,只是修二總覺得真相不只是這樣。
千塚走在前,身後緊跟玉野和修二,三人沿著山崖朝船的方向爬去。
玉野命令船夫:「立刻全速返回。」
船的發動機發出嗡嗡的轟鳴聲。
隨著船離岸而去,半島尖端的全貌也逐漸顯露出來。然而花房行長那吊在洞窟上方樟樹上的屍體和俯臥在茂密樹林下的男屍,現在卻使人再也無心觀察景色,直感到難以言喻的陰氣。
等船隻繞過半島的北端後,三人這才終於從發現死者的震驚中解脫出來,紛紛癱坐下來。
「真沒想到,行長先生會以那種情形死在那裡。」千塚的聲音恍惚。
「到底是怎麼回事?」玉野眼望著天空,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還有,另一個男人……跟行長先生的死大概有關係吧?」千塚結結巴巴地對玉野說道。
「這個,什麼都不好說。真奇怪,總感覺不像是真的。」玉野像在說夢話。
「玉野先生,您真的不知道花房行長失蹤一事嗎?」修二直盯著玉野問道。
「不知道。跟銀行方面,我也只有因為您的畫才接到過加藤先生的聯繫而已,而他也並未告訴過我詳細情況,所以……」玉野抱著頭答道。
說話間,船隻仍在全速朝真鶴港衝去。在引擎和波濤的聲音中,人的聲音聽上去時斷時續。
「屍體爛得很厲害,恐怕花房先生失蹤不久就被人殺死了……」修二對玉野說道。那另一具屍體肯定是勝又司機,恐怕是跟花房同時遭襲的吧。他也覺得兩者的死肯定存在著必然聯繫。
花房跟勝又為什麼一起來到那地方?既然兩個大男人幾乎同時被殺,那麼犯人可能有好幾個……
修二忽然想起來,自己到山梨縣的西山造訪高森的妻子時,曾在御岳教的道場遇上的那三四個體格強壯的年輕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在想到可能有數名犯人時產生了自然的聯想。
倘若硬要將兩者聯繫起來,那可能是由於勝又司機用出租車把高森遺孀從那兒的道場拉到東京來的緣故。是不是勝又因此而搭上了性命?
漁船以最大馬力全速沖向碼頭,所用的時間連來時的一半都沒有。
上岸之後,玉野對修二和千塚說道:「咱們三個人一起去報警吧。否則以後還會有麻煩的。」
他的主張不無道理,修二並無異議。警察作現場勘查時他也想到場。
「當然要報警,除此之外,也得趕緊把行長的事情通知光和銀行才行。」千塚仍優先考慮自己的客戶。
「說得是。不過最好讓警察來通知更合適。」
玉野的考慮總是更周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