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花平原 · 第四十二章

松本清張 《隱花平原》
數日後,姐姐很難得地造訪了修二的住處。自修二從豐橋回來去過姐姐家一次後,二人很久沒見面了。 一開始修二以為是出事了。出來一看,見到姐姐激動的表情,他還以為是孩子生病或是家裡又進溜門賊了,於是趕緊問是怎麼回事。 「不是。是因為我昨天忽然遇到了勝又的太太……」姐姐忍不住說。 「哎,在哪兒?」 傳言說有人在熱海看到過一個貌似勝又的男子,所以修二立刻想會不會是那裡。 「昨天我要去新宿,在換乘的時候正巧看到勝又太太也站在站台的人群里。我一愣,就立刻撥開人群跟她打招呼。因為你一直在留意勝又的事情,所以我就趕緊來告訴你……」 「太感謝了。你說得儘量詳細一點。」 「勝又太太十分憔悴,才一陣子沒見,臉卻老了不少,衣飾也很亂。直覺告訴我,她身上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 「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她一看到我,就嘴巴一歪,眼裡吧嗒吧嗒地掉出了眼淚。」 「哭起來了?」 「原來她丈夫自從搬家之後就一次也沒回過家。因此,她完全亂了方寸。」 由於在站台的人群中不便談話,她們二人便來到站台一頭人少的地方,結果,勝又太太忽然說道:「最近,丈夫似乎有女人了。」 姐姐一聽嚇了一跳。雖然姐姐沒見過勝又,不過根據以前閒聊的印象,她覺得他不像是那種男人。 「我沒有撒謊。他連現在上班的地方也不明說,於是我就找他以前公司的人問,結果對方說他辭職之前有個女人經常給他打電話。我也覺得丈夫舉止奇怪,曾多次追問,丈夫當時非常慌亂,那樣子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外面有女人。可他含糊其詞地說沒有那種女人,他說是有酒吧女打電話,但沒發生什麼。他這次又沒回家,一定是在那個女人那裡。我跟他以前公司的人問了半天,卻什麼都沒問到。他藏得還真深。」勝又的妻子流著淚如此說道。 她又說她丈夫之所以辭掉丸京出租車公司的工作,大概也是因為那個女人的關係。由於丈夫只給了自己一點點退職金,所以她就去公司問,結果對方回答說,退職金不止這一點,這使她越發懷疑他外面有女人了。 她丈夫勝又辭掉工作的時候,曾對近鄰和同事說要搬到鄉下去,可事實上卻搬到了中野附近一處寒酸的公寓裡。丈夫說反正不久後就會搬到普陀洛教團的小區去,就先在這裡忍一忍吧。她將丈夫的話信以為真,可現在想來,她這才意識到,那肯定是丈夫為了找女人,才租了一處儘量便宜的公寓來打發自己……勝又妻子不斷發著牢騷。 「那麼,你仍不知道你丈夫現在的去處?」姐姐也擔心地問著她。 「一點影兒都沒有,就算是這樣等,也不知他會不會回來,我是覺得沒指望了,得自己想想辦法。」勝又的妻子擦擦眼淚答道。 「可是你也不能太著急啊。再忍忍。而且不是說馬上就能入住教團的小區了嗎?搬到那兒之後,您丈夫也會回來的。」姐姐安慰著說道。 「教團的小區哪能靠得上譜啊。」勝又的妻子懊悔地說道。這讓姐姐嚇了一跳,以前勝又妻子曾抱著那麼大的期待。 「不靠譜,怎麼回事?」 「開始的時候,大家都對他們的承諾信以為真。所以我也一直從拮据的生活費里摳出錢來作教團的公積金。後來終於存夠了入住小區資格的金額正期待著搬家,結果教團那邊卻說由於各種緣由一時兌現不了了。參加繳存公積金的信徒們也都十分憤怒。不過鑒於信仰的問題,大家仍都忍著,並未聲張出來……很多信徒開始覺得宗教團體不可靠,雖然大家在信徒代表的勸解下只是私下發發牢騷,可時間再久肯定會出亂子。」 勝又妻子因為丈夫離家,住新房的夢想又化為泡影,才會如此憔悴。 姐姐說完這些話後,就問修二怎麼看:「勝又究竟是怎麼了?是不是真的有女人了?」 「這個嘛,我也說不好……只不過,有人說勝又在熱海開著出租車,所以,這具體情況……」修二含糊其詞地說道。 「那就是說勝又正在熱海上班?難道那女人也一塊兒待在那兒?」姐姐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啊,這只是些捕風捉影的傳言,所以我也不清楚……」 修二覺得,勝又離開老婆的事,肯定跟他把高森的妻子從山梨縣拉來一事有關。勝又的老婆擔心他外面有女人,就算她真的發現了蛛絲馬跡,也不能把失蹤的原因全都歸咎於女人。不過這些他卻無法告訴姐姐。 修二更關心的是普陀洛教團無法建設信徒住宅這一點。他早就知道橫濱支部信徒的不滿,勝又的妻子也訴說了同樣的事。光明小區建設的停滯在信徒間已引發了強烈不滿,而教團的上層似乎正拚命捂著蓋著,生怕傳揚出去。 普陀洛教團靠一種叫做「賴母子講」的組織從信徒當中募集資金建設小區,現在卻無法兌現。看來教團內部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光是從信徒中募集來的錢,教團應該還有其他收入。縱使信徒的公積金不夠建設小區,可如果用其他資金來周轉一下,應該能讓信徒圓夢,可現在就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這只能讓人懷疑教團一定是出現了很嚴重的經濟困難。對於教團來說,背叛教徒的信任無異於自殺行為,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小區的建設。而這些現在已無法實現,難道說教團的財政狀況已陷入了窮途末路? 以前就有新興宗教因為把募集的款項挪作他用而最終垮台的例子。十多年前就有過R會事件。當時在眾議院裡有位議員曾追查過此事,可最終還是在金錢的賄賂下中止了追查,自己後來也下台了。 至此,修二無法不考慮教團財政破產與光和銀行間的聯繫。或許高森的辭職和之後的離奇死亡都跟這個有關。 「修二,還有……」姐姐對忽然沉默起來的弟弟說道,「我給奧三河的婆婆寫信了。」 「哎,已經發出去了?」 修二上次告訴了姐姐,已故的姐夫依田德一郎之母芳子所在的倉田硯台店的住址。她當時還在猶豫究竟是寫信好還是立刻去看看好,看來姐姐還是決定寫信。 「果然跟你說的一樣。」姐姐失望地說道。 「她果真回信說不讓你去吧。」 「若是這樣倒還好了呢,芳子已經不在那家硯台店了。書信上貼著遷居地不明的浮簽被退了回來。」 「果然如此。」 修二早就有此預感。芳子一定是在他造訪不久後就離開了那兒。她猜到兒媳婦會來,於是故意躲了起來。 「也不知她是何時遷走的,不過一定是那家硯台商告訴郵遞員她已不在的吧。」 修二也覺得恐怕是這樣,芳子大概不敢在硯台商家再待下去。只是,拖著病身的她究竟會搬到哪裡去呢? 姐姐似乎很沮喪,撂下一句「只要打聽到她的下落就立刻去接她」後回去了。 修二呆呆地坐在由招牌店改造的空曠畫室里,嘴裡叼著菸斗。眼前是未完成的畫,亂糟糟地夾在畫板上。 想來,自己現在所追查的事件,沒有一件是完成的。 修二的思路再次返回到中原醫師的身上。 此前,他一直認為中原醫師是被逼無奈才卷進了兩件離奇死亡案,而後受不了自責之念服用氰化鉀自殺。可現在,他似乎發現了其他的理由。 中原醫師會不會是被指使去第三次殺人?從醫師之前的行為可以看出,他也許無法拒絕新的請求,所以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另一方面,幕後人要讓中原醫師再下毒手的犧牲者或許是勝又吧? 正當修二一動不動地凝思著這個可能性的時候,電話響了。 是吉田,也許又發生新情況了吧,修二想。 「山邊先生,有件事需要跟您見面詳談,只是明天的早報馬上就要截稿了,所以就先通過電話跟您說一下。」吉田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興奮。這是一個富有激情的男人,興奮度也是常人的一倍。 「事實上我不是從分社,而是從附近打的。」 「哦,那……」 「社會部有我的一個前輩,是他告訴我的……他說社會部現在正在暗中採訪調查一個大案子,有五個人一直在專門負責這件事。」 「這跟我們有關係嗎?」 「是的。雖然前輩並未告訴我詳細情況,但好像是有關普陀洛教團的事情。」 「普陀洛教團?」修二把聽筒貼緊了耳朵,「要調查普陀洛教團的哪一方面?」 「似乎就是住宅建設的事。教團一方面從信徒那裡收取大量的資金;另一方面卻根本就不建房子,連土地都不給,這已經涉嫌欺詐。因為它是個曾轟動一時的教團,社會部的幹勁也很高。除此之外具體調查哪些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們好像已掌握了確切材料,正等著放長線釣大魚。」 「原來如此。」 修二也覺得那個問題遲早會暴露出來,實際上教團橫濱支部的信徒們已經帶著強烈的不滿涌到了本部。眼下,儘管信徒們看在信仰的份上勉強被安撫下來,可他們本來就懷著對教團處理金錢上的不安,倘若房子和土地的夢想再破滅,即使是信仰也有限度。信徒們的不滿自然會流露到社會上,再由此傳進報社的耳朵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那個問題一定包不住。報社所謂掌握的材料,多半是來自那些心存不滿的信徒。你不是也去橫濱採訪過嗎?那事早晚會上報紙。」 聽修二這麼一說,吉田答道:「哪兒啊,我的那次採訪,您也知道,信徒守口如瓶,一點收穫都沒有,至多就是打聽到有這麼回事而已。但聽社會部的前輩說,他們好像收集到了數據翔實的密報呢。」 「密報?」 「就是投函。報社覺得這題材能做,於是就以此為中心展開了採訪調查。」 報社跟檢察廳和警察一樣,有時也會從社會上收到密報和投函。比如由於內訌,常會有一些瀆職的密報投進報社,搜查多半會由此開始。由於是內部消息,所以提供的情報往往具體而又準確。 「這麼說,那投函是來自教團內部?」 修二的大腦中不由得浮想起玉野文雄來。也沒什麼特殊理由,只是一提到內部告密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他來。當然,除了玉野之外,他再也不知道其他內部人士了。 「那投函上肯定沒寫發信人的名字吧?」 「沒有。並且為了不讓人辨別出字跡,還是故意用左手寫的。雖然他並未告訴我具體內容,卻是很有興致地把投函這件事告訴了我。」 「郵戳是哪裡的?」修二猜測是不是熱海、真鶴或是小田原一帶。 「說是東京中央郵局。」吉田答道。 若是東京中央郵局就無法推斷特定區域了。看來對方也是有意掩蓋。 「是很長的書信嗎?」 「也不長,只列舉了一些要點,似乎很謹慎。」 「那封信現在在誰的手裡?」 「好像是在社會部長或是編輯部主任手裡。」 「能不能設法看到呢?」 「這個恐怕很難。我若是在社會部的話,說不定還能把它偷出個一晚上來,可我是分社的,實在是有心無力。」說到這裡,吉田壓低了聲音,「不過,山邊先生,看來教團的問題終於暴露出來了。」 「吉田先生,那份投函上有沒有提及到殺人事件呢?哪怕只是一點點線索。」 「我也很關心這一點,於是不動聲色地跟前輩探問了一下,結果他全無反應,想來大概真的是沒有吧,而且我也從未聽社會部提起過殺人事件。這一點實在讓人傷腦筋,看來那封告密信只是揭露小區建設的事而已。」 「報社已經展開了廣泛調查?」 「沒錯。不過若只是小區建不起來,也沒有太大的轟動性,看來報社是想搞一個大曝光了。我感興趣的是他們究竟會網羅到何種材料。另外,我也有些不安,最好別把咱們調查的那件事給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