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花平原 · 第四十章

松本清張 《隱花平原》
修二結束了與阿辻的對話又過了大約兩小時後,他跟分社的吉田在咖啡廳見了面。 「我先把採訪普陀洛教團橫濱支部的事說一說……」吉田頻頻轉動肥胖的身體,急匆匆地說了起來,「根據你所說的情況,我問了橫濱支部的很多人,可是他們都守口如瓶。但凡加入到那宗教團體的人,全都不肯對外泄露半點內部的問題,就算有再大的不滿也不會告訴自己這個圈子以外的人。無論我如何用住宅區的問題來勾他們的話,他們全都閃爍其詞。」吉田遺憾地說道。 「他們是怎麼說的?」 「他們說壓根兒就沒有這種問題。說他們正穩步建設著這塵世上的理想鄉,不久就會搬到那裡去。於是我就問具體是什麼時候,他們只是說不久就會決定下來,這一點正在跟教團本部商量,並不是我們一方的意志所能決定的,我們完全信賴教團等等。他們沒透露一絲口風。」 「那麼以你的判斷呢?比如通過對方的表情等。」 「還是跟你所說的那樣,他們似乎心存不滿,雖然口頭上說得冠冕堂皇,表情卻是十分不安。我的採訪似乎讓他們感到了不安。倘若他們堅信有住房,態度上自然就會充滿自信。」 「其他人那裡也沒探出來?」 「沒。而且,我去採訪的事,他們似乎通過電話或是什麼方式通風報信了,很多人根本就連見都不讓見。」 「果然可疑。」 「雖然這次失敗了,可我還想繼續追查。我正在考慮別的辦法。」失敗的吉田說道。 「那就拜託了。對了,勝又司機那邊呢?」 「今天早晨有人說,他好像正在熱海那邊做出租車司機。」 「熱海?」 由於熱海跟真鶴毗鄰,修二感到這個傳言應該是真的。 「不過這只是司機同行說的,我不清楚。也就有人一打眼看見過,不大可信吧。我今天正想再查查這一點,結果突然出了點事。」 「出事?什麼事?」修二問道。 「一個醫生自殺了。是世田谷的一個私人醫生。醫院在梅之丘車站的附近……」 「哎?」修二瞪大了眼睛,屁股不禁從椅子上抬了起來。 他的腦海里立刻閃現出光和銀行原支行長高森孝次郎在青葉旅館離奇死亡時曾在場的那個醫生來。若是平常的話,他恐怕不會立刻就想到這,可此時,卻像上天啟示一樣立刻想了起來。 醫生在青葉旅館為倒下的高森作診斷。既然是旅館方面為了急救而叫來的,那無疑是附近的醫生。 「那個醫生叫什麼名字?」修二問吉田。 「名叫中原政雄,五十歲。診所內有三名護士,家人有太太和兩個孩子,唔,是典型的小街道診所。」 「原因是什麼?」 「聽太太說,他最近患上了重度神經官能症。他並沒有留下遺書,是服用最常見的氰化鉀自殺的。」 修二對此事如此感興趣,這似乎令吉田很意外。 「山邊先生,關於這名醫生,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也談不上知道……」 修二沉思了一會兒,覺得最好還是心一橫把此事跟吉田挑明,因為要調查這件事情還得需要吉田的合作。於是,他就簡明扼要地把在目黑川去世的女人的丈夫高森也是暴斃的事情說了出來。 「原支行長高森離奇去世的地點,就是這梅之丘附近的青葉旅館。旅館當時叫了醫生。我去旅館調查時,一時疏忽竟忘了詢問當時醫生的名字。不過,由於是同一地方,所以剛才聽到你說那個叫中原的醫生自殺的消息時,我頓時就閃現出一個念頭:這個中原是不是就是當時被旅館叫去為高森看病的那個醫生呢?」 「還有這種事情?」吉田也頓時來了興趣,「您曾去那旅館詳細詢問過?那請告訴我吧。」 修二於是詳細地敘述起高森的事情來。 「原來如此,真是奇妙的巧合。」吉田抱著胳膊,「假如為高森作診斷的就是中原醫師,那或許把高森太太從山梨縣的深山裡帶去東京的用意也在這裡。對了,我記得您上次也說過,普陀洛教的東京支部也在那裡,對吧?」 「沒錯。」 還有,萩村綾子也住在那附近。可是,這些現在還不能告訴吉田。 「那現在就去看看吧!去那個青葉旅館。」 吉田頓時興奮起來,邀請修二一起去。修二今天也沒什麼安排,便決定跟吉田同去世田谷。 二人搭上出租車。抵達那熟悉的青葉旅館前時,天色已經昏暗了。 出來的女服務員仍記得上次見過面的修二,不過態度卻不怎麼熱情,滿臉「怎麼又來了」的質疑表情。 「又來打擾了。」修二殷勤地說道,「關於上次我問您的那件事,那個名叫高森的客人說是不舒服闖進旅館時,你們為他叫了醫生,那位醫生叫什麼名字?」 女服務員並未立即回答,說了聲「稍候」,然後就退進了屋裡。看來對方很謹慎。 不一會兒,上次的老闆娘便替女服務員走了出來。修二又打了一遍招呼,把剛才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嗯,是中原醫生。」坐在門口的老闆娘一臉困惑地說道。從表情來看,很明顯她也已得知了中原醫師自殺的事情。大概是擔心會給旅館帶來麻煩吧,她回答得很不爽快。 修二想道:果然如此。 「你們會叫中原醫生來,是因為平時看病總請他?」修二問道。 「倒也談不上,主要是他離這兒近。」老闆娘一面注意著自己的措辭,一面說道。 「原來是這樣。那麼,中原醫院在哪兒呢?」 「順著這前面的路直走五百米,右側便是。」 「我想問一下。」這時,吉田從一旁插了一句,「我也是在這兒故去的高森先生的老朋友,上次的事情實在是給您添麻煩了……」吉田十分自然地說道。身為一個社會部的記者,他在這方面自然很有經驗。 老闆娘再次警惕地抬頭,看看吉田。 「中原醫生為高森先生診斷時,你們感覺他們兩個認識嗎?還是完全陌生的感覺呢?」 「像是第一次見面。畢竟高森先生是碰巧跑到我們這兒來的,而叫醫生的也是我,所以二人之間當然是第一次見面了。」老闆娘似乎已不想在這件事上被過多糾纏。 可是,吉田卻根本不理會老闆娘那為難的表情,緊緊咬住不放。 「高森先生當時來這兒時,精神還很好吧?」 「好。根本想不到他竟會那麼快就去世。」老闆娘無奈地答道。 「這樣啊……對了,中原醫院很受歡迎嗎?或許我這麼問不太好。」 「您似乎在懷疑中原醫生的醫術吧。中原醫生在這一帶非常有名,經驗也多,大家都信任他。」老闆娘說道。 「非常感謝。打擾您了,十分抱歉。」 修二和吉田離開了那裡,仿佛是被旅館老闆娘一臉冰冷的表情趕出來似的。 二人一面朝老闆娘告訴他們的中原醫院方向走去,一面討論。 「山邊先生,這樣一來就弄清楚了,原支行長高森臨死時在場的,就是那個自殺的中原醫師。」吉田用有些興奮的語氣說道。此時他那興奮的臉上已滲出汗來。 「也就是說我們的預感應驗了。不過,中原醫師的自殺與高森之死的因果關係還沒有抓住。你是怎麼認為的?」修二問道。 「中原醫生自殺的事我只是在採訪警察時聽說的,詳細情況並不清楚。不過中原太太說他是患了神經官能症,我便突然有了些猜測。」 「什麼猜測?」 「毫無邏輯,或許只是一個空想吧。」 「沒關係。到底是什麼猜測?」 「聽起來或許有點異想天開,不過我在想,會不會是中原醫師給高森投了毒,因此高森才在走路的途中感到不舒服,於是就進了那家旅館倒了下來呢?然後中原又來診斷說他是病死。也就是說,中原一直在為此深感內疚,最終自殺。」 「嗯,簡直就是小說情節啊。可是,若是按照這個想像來推理的話,還存在著一個難點。」 「什麼難點?」 「對於非正常死亡,一般都需要法醫驗屍,不可能只依據一個診所醫生的判斷就處置了屍體。對於這件事,法醫應該會調查高森的屍體。如果真是毒死的話,法醫那邊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沒錯。可是我想,肯定會有一些連法醫也都不知道的藥物。我曾聽一個有名的法醫說,好像有一種完全不留痕跡的致命毒藥。於是我問是什麼藥,那位法醫先生笑著回答說,一旦亂說出去會在社會上濫用,所以要絕對保密。」 「會有這種東西?」修二半信半疑。 「我從別處也聽到過。聽說是洋地黃一類的藥物。」 「可是,如此罕見的藥物,一個社區醫生怎麼會有呢?」 「毒性藥物也能治病,只要掌握好使用量,還能大大提高治療效果。所以也不能就斷言醫生沒有。」 「既然這樣,那中原醫師究竟是出於何種理由要殺死原支行長高森的呢?」 「我不清楚。但假如中原醫師跟高森是老相識,那或許就存在殺人動機。因此剛才在旅館時,我才會糾纏不休地追問中原醫師給高森看病時的情形。可是照對方所說,中原醫師好像真的是第一次見到高森……這樣一來,這件事的動機,山邊先生,看來我們還是得往那個組織上去想了。」 吉田的見解跟修二的想法很接近。不愧是記者,腦子就是活絡。 「啊,到了。」吉田說道。眼前已是中原醫院。 中原醫院面朝大街,是那種常見的前面是醫院後面是住宅的小型建築。招牌上寫著內科和小兒科的診療科目。前門上孤零零地貼著一張「服喪期間」字樣的紙。二人暫且走過前門。 「咱們先在這兒商量一下待會兒該如何去採訪中原那邊。」吉田邊走邊說。 「是問他太太吧?」修二說道。 「跟太太碰面也是一個辦法,不過我倒想去問一問護士。」吉田用有力的聲音答道。 「但是人家現在正傷心,不好說話啊。若是還看病的話,倒是可以裝成患者的樣子去打探一下。」 「我剛才也在想這一點,不過,先碰碰運氣看吧。說不定到時候會想出好主意來呢。」吉田似乎很有自信。社會部的記者似乎對此很有經驗。 「那你怎麼問?」 「不是說中原醫師患的是神經官能症嗎?雖然太太是這麼對警察說的,不過如果不動聲色地問問護士,說不定還能發現別的原因呢。太太會保守秘密,肯定會很小心,而護士就說不定會一不留神透露一點真實情況。」 「你準備問中原跟在青葉旅館去世的高森的關係嗎?」 「我想最好是不說出高森的名字為妙。因為在詢問的過程中或許就會牽扯出高森的名字,到時候再問不就行了?」 「吉田先生,既然這樣,那我有一個猜測,能不能幫我打探一下?」 「打探什麼?」 「你也知道,普陀洛教的東京支部就在這附近,因此我想到高森遺孀那件令人生疑的事。遺孀被人從山梨縣的西山帶了出來,途中肯定是在某處住了一晚上。」 「對……啊!」吉田小聲叫了起來,「山邊先生,你是說,高森遺孀所住的地方並非是普陀洛教東京支部,而有可能會是中原醫院?」 「都有可能。也許是普陀洛教的支部,也許是中原醫院。」 「你這個發現真的是太及時了。與其說自殺的原因是兩年半前的事情,不如說是最近的事更為自然,若是兩個疊加起來那就更有說服力了。就算高森的遺孀住的是普陀洛教的支部,也不能排除中原醫師去支部為高森遺孀診斷的可能性。所謂診斷,其實是他在那兒讓她吃了藥。」 「這麼想或許有點過頭,不過,假如中原醫生真的與普陀洛教有關聯,或許又會牽出一條有意思的線索來。」 「明白了。那麼,你能不能在這裡等我一下?畢竟人家一眼就會認出你是畫家。我來裝扮成弔唁的客人進去,看看能不能找個機會跟護士搭上話茬兒。不費事,不用四十分鐘就會出來……對了,那邊有家小鋼珠遊戲店。你先去那裡打打小鋼珠玩也行。」說完,吉田充滿幹勁地走了。 修二去了小鋼珠店。 一面打著小鋼珠,他一面在思索吉田會帶回來什麼樣的報告。儘管眼睛追逐著在玻璃盒裡蹦來跳去的小鋼珠,可心卻在反覆想像中原醫師與高森以及與普陀洛教的聯繫。假如中原醫師是普陀洛教的信徒,那麼高森遺孀之死就很可能與中原醫師有關係了。 修二早就聽阿辻說,普陀洛教的信徒往往都是些意想不到的人,所以中原醫師也未必不是信徒。 吉田花費的時間比想像的多得多。由於中原醫院正在服喪,家裡正亂作一團,所以吉田肯定沒那麼容易就能問到話。 正當玩掉了三百日元的小鋼珠錢時,修二被人從身後戳了戳肩膀。 「回來晚了。」吉田小聲說道,「我想現在就跟你說。咱們出去吧。」 一來到外面,吉田頓時跟剛才變了樣,呼哧呼哧地喘起氣來,這是他的習慣。一旦緊張亢奮起來,心臟就會怦怦亂跳,於是肥胖的吉田就會喘息起來。從他的樣子,修二就猜測他已得到了超出期望的結果。 「咱們還是邊走邊說吧。這裡車子很吵,走胡同吧。」說著,吉田走進小巷。 這一帶有很多農家,沒什麼行人,車輛禁止通行,十分安靜,適合邊走邊談。 「看來進展不錯啊。」修二為並肩而行的吉田開頭。 「沒錯。儘管開始時遇到了點困難。」 據吉田說,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逮住一個護士。一開始時,他假扮成弔唁的客人往靈前供上奠儀,燒上香。做這些時中原醫師的遺孀和家人親戚也都守在一旁。對方並不認識吉田,以為他是患者,所以並未生疑。弔唁客正坐在屋裡喝著酒。跟靈堂的莊嚴肅穆不同,裡面正忙得像夜間的廟會。 吉田估摸其中一個在照顧客人的女人是護士,就把她悄悄喊了出來。由於她們都脫去了白大褂換上了普通的服裝,所以吉田也不知道誰是幫忙的人,不過他的直覺還真的蒙對了。 吉田當然沒有說自己是報社記者,只是說想就故去的大夫的事情稍微聊聊,於是把護士叫到了門外。 「為了撬開那名護士的嘴可真讓我煞費了苦心。不過,這些就不說了。我們猜得太准了,我甚至都抑制不住興奮!」 一對情侶正從對面走來,吉田便停了下來,等對方過去。 「中原醫師確實是服用氰化鉀自殺的。晚上十一點左右時,他在自己的房間裡上床後喝了點什麼,在此之前他處理了身邊的種種事情。至於遺書,護士說沒有。」 「她說是神經官能症嗎?」 「她說不知道是不是神經官能症,但可以確定,他非常鬱悶。」 「鬱悶?」 「也就是煩惱吧。」 「關於鬱悶的原因,護士有沒有提到過什麼線索?」 「沒有,這些事護士不清楚。不過,山邊先生,中原醫師兩年前從青葉旅館回來時的情形,我倒是不動聲色地問了她。」 當時中原醫師似乎非常疲憊。之後的四五天,中原醫師看上去都很憂鬱。給患者看病也總是不在狀態,看上去恍恍惚惚的。 「中原醫師去青葉旅館的時候,高森就已經不行了吧?」修二跟吉田確認道。 「旅館那邊是這麼說的。不過,中原醫師還是給他注射了一針。怎麼說呢,就算是知道已經沒用了,可為了安慰家人這針還是要打。當時,雖然高森家人並未在場,不過中原醫師大概是害怕旅館的人事後會對死者家人說醫生沒怎麼像樣地施救吧。」 修二想,會不會是那注射有問題呢?不過他卻沒有說出來。總之,先聽聽從護士那裡套來的話再說。 「關於這個問題,我就試著套了一下她的話,問她中原醫師在接到青葉旅館打來的急救電話前有沒有接到過另外的電話。護士說時間過得太久,想不起來了。另外,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情。」吉田繼續說道。 「哦,什麼事情?」 「護士說四月六日深夜有一個中年婦人被出租車拉了來,曾在病房裡住了一晚上。」 「果然……」修二不禁從嘴裡放下菸斗。 四月六日不正是自己猜測高森遺孀從山梨縣的西山進入東京的那一天嗎?修二此前一直心存著一個疑點,她在次日即七日的晚上十點左右被投進了目黑川之前,究竟是在哪裡過的夜。 「在聽到這一點時,我心裡像是通了電流一樣。」 「請說得詳細一些。」修二催促著。 「護士說,四月六日晚上十二點半左右,出入口的門鈴忽然響了起來,她就起身去看了一下,發現外面停著一輛出租車。司機問了句大夫在不在,她還以為是急症患者或是有人受傷,於是就瞧了一眼車窗,正好看到一個女人正弓著身子坐在座椅上。據說,當遇到緊急病人被抬到中原醫院時,她們大都會以沒有設備為由拒絕收治。就算是消防署的急救車來了也會讓他們到別處去的,但當她正要拒絕的時候,中原醫師卻從後面走了出來,讓他們立刻抬進來。大夫連患者的名字和症狀都不問一下就這樣說,護士也覺得很奇怪,可既然大夫都吩咐了,她就把那個女人從車上卸了下來。」 當時,那個中年婦女臉色蒼白,幾乎說不出話來。頭髮散亂,樣子十分憔悴。醫師命令護士立刻準備注射強心劑。其間,醫師則跟司機一起把女人抬進了後面的病房。 中原醫院有五間病房,每個房間配有兩張病床。中年女人住進的是三號病房,那裡碰巧兩張床都空著。急診女病人被安置在其中一張床上。 當護士把強心劑注入注射器,並帶著其他的診療器具去三號病房時,正好跟把女人抬到病房準備回去的司機擦肩而過。司機說了句拜託,然後沖護士點頭致意。 「那名司機的相貌如何?」修二插了一句。 「我也立刻問了護士這一點。跟勝又的年紀完全相仿。」 「果然。」 至此,修二感覺到自己終於連接上了真相的碎片。 護士進入病房時,聽到大門口傳來出租車駛去的聲音。 中原醫師給中年女人打了兩三針。注射液打的是強心劑和營養劑,在這種情況下醫生一般都是採取這種救護措施的。由於藥液由護士準備,看來這一點似乎並無異常。 注射之後,中原醫師一直守護著病人。病人疲勞至極,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眯縫著眼打量了一下四周,不久就昏昏入睡。為了穩定精神,注射液里混有催眠劑。 護士對醫師說,明天病人就會醒過來,到時再詢問她名字和住址吧。因為第二天早晨輪到這名護士巡視病房。 當時,中原醫師搖著頭說,他已經知道了,沒必要問,他自己會做病歷的。護士雖然覺得奇怪,不過回頭又想,從剛才的樣子看來,或許中原醫師以前就認識這個女人吧,所以也就沒有多問。 「第二天早晨的情形如何?」修二被他的話吸引著追問道。二人在狹窄昏暗的小巷裡邊走邊談。 「護士說,第二天早晨七點左右她去了三號病房,因為七點左右登記住院患者是護士的職責。由於惦記昨夜的那個急診病人,於是護士就最先去了她那間。可令她吃驚的是,中原醫師早已來到了,正坐在病床一旁的椅子上低聲跟女患者說著話。護士見他一反常態,心裡有些忐忑不安,但中原醫師卻說這裡沒事,你先去另外病房轉轉吧,把她打發走了。」吉田傳著護士的話。 「那麼,病人當時精神好嗎?」 護士覺得,既然都能跟醫師說話了,病人大概是精神恢復了吧。可是,由於當時的情形看起來並不只是醫生與病人的關係那麼簡單,護士便識相地不再去三號病房了。 患者的伙食平時都是中原太太做的,年輕護士負責端送的任務,可中原醫師卻連送飯也讓太太來做。 那個女人在病房一直待到天黑。七點半左右時,出租車來了。還是昨夜那個司機。 醫師將女人送走時也並未讓護士幫忙。她儘管已有了些精神,身體卻未完全恢復。醫師跟司機抱著她的肩膀把她搬進了出租車。 「就是說,護士最終也沒從醫師那裡得知那名女患者的名字?」 「不,這一點她說是知道的。」 「知道?」 過了三四天之後,當護士查看裝病歷的盒子時,發現上面寫著中村廣子,四十歲,住所是東京都內的淺草。由於上面記的是心瓣膜疾病發作,護士說她這才知道那晚的急診患者得的是這種病。 「不過,這當然是假病歷。我覺得醫師只是如此敷衍一下吧?」 「是啊。」修二默默地邁了五六步,念叨了一句,「中原醫師到底為什麼要做出這種奇怪的行為呢?」這是他發自內心的疑問。 「啊,在此之前,還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吉田繼續說道,「因為我聽您說這附近有普陀洛教支部,所以就藉機問了一下那護士……我問她,大夫有沒有去普陀洛教支部出診過。結果護士說有。」 「什麼,出診?」修二不禁看看吉田的臉,「給誰出診?」 「聽說是給一個老人。說是出診了三次。」 「老人?」 修二喚起了以前的記憶。那天晚上,他進支部窺探情況,出來的男子就是一名六十歲左右的老人。就算患者不是那個人,教團也肯定跟中原醫師有關係。 原支行長高森到青葉旅館時,肯定是在從支部見完玉野文雄回來的路上。高森是被玉野查出在熱海支行的違規後遭辭退的人,所以高森為什麼去支部造訪玉野也能大致上猜出來。 修二想:中原醫師之所以自殺,大概是他忍受不了醫師的良心苛責的緣故吧?假如醫師與原支行長高森的死有關,又與高森妻子的死有關,肯定會煩惱得想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