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花平原 · 第三十四章
修二在館山寺溫泉的大街上打了出租車。在開往浜松的途中,車輛拐向了左邊,駛進了通往三河大野的寬闊馬路。
一路是三方原的高原。田裡栽培著黃煙,寬大的菸葉舒展而挺括。
來到國鐵巴士通行的寬廣馬路後,車輛往北駛入山中。
「乘客先生,您是要去湯谷溫泉嗎?」司機問道。這時,附近住家的雞從車前撲棱著穿過。
「不是,是去鳳來寺山附近的久度山。」修二說道。
「是來畫畫的吧?」誰都能看得出他是個畫家。
「倒也不是……」
「好不容易來一趟,最好是爬一爬鳳來寺山。山頂的景色棒極了。」
「有那麼好?」
「雖然稱不上懸崖峭壁,不過岩石倒是千奇百怪,簡直是天然畫卷。就連我這種沒有畫心的人都想去描摹一下呢。」年輕的司機誇張地說。
「既然這樣,那我回程時去爬爬看。」
「現在的話有點晚了,馬上就到傍晚了。爬那座山,不爬完一千多級的高石階是到不了山寺的。」
「有寺?原來如此,肯定就是鳳來寺了吧?」
「那可是三河第一的聖地,在三方原戰勝家康公的武田信玄臨死前曾登上這座山祈禱恢復健康。不過,三河的神佛卻並沒幫助信玄。」
到底還是鄉土關係,司機似乎偏向於家康一邊。
道路逐漸變成了斜坡。前方層巒疊嶂的風景映入眼帘。
「師傅,久度山也跟鳳來寺山一樣,是一座有高石階的山嗎?」修二擔心地問道。
「不是的,久度山只是當地的一個地名。有高石階的山附近也有。」
「唔,是嗎?」
「是在鳳來寺的附近,出產硯石。」
「做硯台的石頭嗎?」
「是的……乘客您要去的,是久度山的哪一家?」
「姓依田,叫依田芳子。年齡五十三四歲的一個女的。」
司機似乎並不清楚。
「我只知道門牌號,說不定她是和其他人家合租的。」
司機扭過頭,說到了那邊問問村人大概就會知道了。
「乘客您昨夜是在館山寺住的吧?」司機又攀談起來。
「不是,只是在館山寺那邊跟人打聽了這位依田的住址……」回答完後,修二不禁又加上了句多餘的話,「在那兒差點讓人告訴錯了地方,把久度山當成了久能山,因為這兩個地名容易看混。」
「是嗎?那可真夠懸的,因為久能山可是遠在靜岡啊。不過,久度山跟久能山倒也未必全無關係。」
「為什麼?」
「久能山別名有渡山。至今仍有個叫有渡的地名呢,據說那就是補陀洛山……乘客先生,補陀洛山的事情您知道嗎?」
「唔,倒是知道一些……」
嘴上這麼應和著,修二心裡嚇了一跳。沒想到補陀洛山的名字竟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久能山就是補陀洛山的事情他是頭一回聽說。
「這麼說,久度山也是這樣了?」
「好像是。」司機一面轉動著方向盤一面對他的提問點著頭,「都說久度山大概也是補陀洛山。」
「你懂得好多啊。」
「我也算是個鄉土史會的會員啊。既然是司機,了解一下當地的歷史肯定會對引導乘客有用,於是我就加入了。後來逐漸喜歡上了。」
怪不得從剛才起就在講歷史話題。
不過,怎麼又是這補陀洛山呢?修二隻覺得自己要去的地方總會縈繞著補陀洛山的影子。
芳子就待在久度山,這究竟是偶然的巧合,還是一種因緣呢?山峽中的日暮來得格外早。修二望著逐漸暗淡下去的奧三河的群山,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
「啊,馬上就到了。那邊就是大野。」
下坡道變成了直線,青白色的天空被眼前高高的黑色山脈切割開來,山脈的下面則現出一片燈影。
久度山就在鳳來寺山的附近,從大野乘車也就三十分鐘左右的距離。
司機在只有二三十戶人家的小村落的一戶人家前停下車子。四周已經黑了下來,燈影下的人們正在家裡享用晚餐。修二覺得也不能老讓司機去打聽,於是便自己去問路。這是一家小雜貨文具店,店裡已經熄了燈。
出來的是一名四十歲前後的男子,說是修二所問的門牌號的確是在這一帶。
「依田芳子?」丈夫模樣的男人想了一會兒,然後朝屋裡喊了一聲,「芳子?不就是待在倉田那兒的那個人嗎?」
「是啊,有可能就是那個芳子吧。年紀大約是多少?」妻子從屋裡上下打量著修二問道。
「有五十三四歲左右……」
「會不會是六十歲上下呢?從這兒再往前走五六家,路的對側有一戶雕硯台的姓倉田的人家,您最好是到那邊問問吧。」
「非常感謝。」
很近,不必乘出租車,修二便讓司機等在了原地。
修二斜穿到路對側。路邊的住戶有的已經關門,有的則還敞著。屋頂上打著「倉田硯店」招牌的人家關著門。
敲門後,只見一名三十二三歲的男子露出頭來。
「我是東京來的,我叫山邊。」修二對正詫異地盯著自己的男子說,不過他並未說出理由。看來男子是這家的主人了。
「請稍等一下。我現在去問問。」說完他走進屋內。
在門口等待的時候,修二在心裡琢磨了起來。這一家與芳子究竟是什麼關係呢?在Hotel Lakeside上班的事情可以理解,可他卻怎麼也猜不出來她會待在這家硯台廠的理由。熄了燈的店裡擺滿了硯台。玻璃的陳列架上排列著高價的硯台。
剛才的男人從屋裡返了回來。
「我問過她了,對方說您是不是弄錯人了……」
這個回復修二並非沒預見到,於是他又求對方再去說一下,說自己是為德一郎的事情而來,務請要見一面。
「請。」
男子再次出來,讓修二進屋。已經不會有錯了。待在這一家的人就是姐夫的生母。修二的心情激動起來。秘密的一角似乎就要露了出來。
「她本人最近身體不大好……」這家的主人把修二領到二樓的樓梯下面說道,「所以只好坐在坐墊上見您了,請恕失禮。」
「沒事。」
修二登上昏暗的樓梯,打開跟前的隔扇。
只見六疊左右大小的房間一角鋪著坐墊,一名老婆婆正跪坐在上面。
「芳子,客人來了。」主人說道。
老婆婆默默地低頭致意。在修二看來,眼前是一位至少六十歲以上的老婆婆。事實上,就在看到的一瞬間,他甚至都懷疑是不是弄錯人了。芳子應該才五十四歲啊。
「請。」在主人的招呼下,修二便在為他鋪下的坐墊上坐下來。其間她也行了一禮,然後低下頭,端端正正地把手放在了膝蓋上。
「我去端茶。」主人說著下了樓梯。
令人難耐的沉悶擴散開來。
芳子仍低著頭。修二凝視著她。看著看著,原本看上去有六十歲的那張臉也逐漸顯得年輕起來。這的確是五十四歲的面孔和姿態。他這才明白,是這個昏暗狹小的房間和她憔悴淒涼的姿態,讓他在最初看到的一瞬間作出了誤判。
「大老遠前來,您辛苦了。」
芳子終於抬起頭來,用乾澀的聲音跟修二打著招呼。
面對面看,這張臉更顯年輕了。
「聽說您是專為德一郎的事情而來……」
「是的。」
修二在芳子的臉上尋找著與姐夫的相似之處,不過他沒能一下子就找出來。她的眼睛細長而清秀,並非姐夫那種類型。
當修二正要開口時,樓下傳來腳步聲。他沉默了。芳子也低下了頭。
只見一名三十來歲的女人泡好茶端到了二人的面前。她無疑是這家的女主人,肯定是過來看看情形的。
「您身體情況如何?」
鑒於女主人在場,修二便對芳子說起一些無關痛癢的話來。
「啊,已經好些了,我想這幾天就能起來了吧。」芳子行了一禮。
芳子的這句話更像是說給眼前的女主人聽的。一名給別人家添麻煩的老人所表現出的拘謹由此歷歷可見。
女主人什麼也沒說,踩著台階下了樓。
「您身體哪兒不好?」
芳子仰起臉來。她的臉發黑,但不光是燈光昏暗的緣故。她五官端正,身體很消瘦。看上去比剛才更瘦小、羸弱。
「胃有點不好。」芳子帶著淒涼的微笑答道。
「那可不行。很痛嗎?」
「是胃潰瘍。以前也做過手術,可仍未治好。」
儘管她本人說是胃潰瘍,可修二卻隱約覺得可能是胃癌。他猜測,或許她本人也早就意識到了吧。
從這個寄住在硯台製造商家裡的女人身上,清晰地透出了她精神上的疲憊。本來,姐姐應該會將這個女人奉作婆婆迎進家裡。眼下修二自己也處於一種想幫她一把的立場上。一想到這些,一種面對著這昏暗房間中的芳子無法言表的感情淹沒了他全身。
「您說您是因為德一郎的事情特意從東京找來的,您與德一郎是什麼關係?」芳子終於切入了正題。
芳子本人對姐夫直呼其名,這就形同她已承認是姐夫的生母。
「德一郎是我的姐夫,他的妻子是我姐姐。」修二說道。
「您是……」
芳子的臉上頓時像點了燈一樣亮起來,不過這光輝迅速暗淡了下去。
「是嗎?」她重新在坐墊上正了正姿勢,兩手扶地,「我一直惦記著德一郎,原來您姐姐是他的妻子……給你們添麻煩了。」
修二沒回答,只得默默地低下頭。
他有點惶惑,若是芳子問起德一郎的情況,自己該如何回答呢?這件事早晚也得說出來,不過,若是現在就問起來的話實在是無言以對。
「……那麼,德一郎知道我在這兒嗎?」
幸虧芳子換成了別的問題。
「不,不知道。事實上,是我一個人打聽到您下落的。」
「打聽的?」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過,在這詫異的表情中,似乎透著一種即將被告知噩耗的預兆。大概是因為她此前經歷了太多的精神打擊的緣故吧。
「既然是『打聽』,那就不會是好事了。」芳子垂著頭,兩肩像是已預感到這噩耗似的僵硬起來。
「我姐夫……您的兒子德一郎,已經故去了。」
芳子並未回應。儘管她一直低著頭,兩手疊在膝上,不過仍能看得出,她的手指攥得都快要發麻了。靜靜的沉默在二人間流淌。終於,她的嗚咽打破了這靜寂。芳子突然伏在了坐墊上,強忍住號啕,啜泣起來。
修二隻能默默地注視著。
樓下聽不到一點聲音,也沒有任何動靜。那對夫婦或許在側耳偷聽二樓的情形,或是躲到別處去了。就這樣,芳子的哭泣聲持續了五分鐘。
聲音忽然停了下來,她擦拭一下眼淚,把身體恢復到原來的姿勢。
「失禮了。」聲音雖然嗚咽,可芳子還是用有力的聲音為自己的失態致歉,「德一郎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今年的一月八日。」修二答道。
「已經有三個多月啊。那孩子,應該三十六了吧?」
她算得很準。儘管在他嬰兒時她就把他送給了自己姐姐家,形同棄子,可她仍一直在惦記著。
「一月八日……」
芳子喃喃著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思考著兒子去世那一日自己究竟在做著什麼,回想著當時自己有沒有感受到兒子死時的命運徵兆,或是兒子靈魂的呼喚這種超自然的訊息。可是,在修二看來,芳子似乎並未回憶起任何事情。
「德一郎是患了病嗎?」芳子終於觸及了讓修二最難回答的地方。
「不,不是生病。」修二垂下眼答道。
「這麼說,是事故?」芳子問道。兒子在東京,所以她立刻就想起了交通事故。
「也算是事故吧。」修二頓了頓,「其實,姐夫是被人殺死的。」後面的幾個字他說得極快。
「被殺?」
一瞬間芳子瞪大了眼睛。她直盯著修二,身子一動不動。
「真的嗎?」她使勁嘆了口氣,落魄地垂下單薄的肩膀,「真的嗎?我兒子是被殺了?」
修二痛苦地聽著芳子的喃喃自語。
「那,殺他的人是誰?」芳子再次朝他睜大眼睛。
「儘管警察方面也努力調查了,可最終還是沒能查出來。」
「是嗎?」
這一次已沒了哭泣聲,只剩眼淚從她的臉頰上滾落下來。
「他被殺是因為搶劫還是其他別的原因?」
「這一點也不清楚。不過,他的錢並未遭竊。他是夜裡下班回家時在他家附近遭到了突襲。」
對修二來說,在說出姐夫被殺的事情之後,剩下的說明就容易多了。芳子也平靜地聽著他的解釋。
「德一郎是得罪了別人嗎?」她自言自語般地問道。
「姐夫不是那種會遭人記恨的人,所以才一直沒弄清被殺的原因。警察方面也這麼說。案犯之所以查不出來,也是因為這一點。」
芳子更加用力地交合著十指。她低下頭來,既像是在思考兒子被殺的原因,又似雙手併攏在為兒子祈禱著冥福,更像在為自己沒能照顧孩子而謝罪。
長時間的沉默再次曼延開來。樓下依然悄無聲息。
「德一郎的媳婦……您的姐姐,叫什麼名字?」芳子抬起頭問道。此時,死了心般的微笑漸漸地浮上了她的嘴角。
「叫真佐子。」
「真佐子……」芳子將這名字叨念了三遍,「德一郎讓真佐子受苦了,實在是對不起。」她朝修二低下頭來。
「姐姐是痛苦,不過您不要擔心……」
「我真想見一見真佐子啊……」
「務請見一面。姐姐還為姐夫生下了一個孩子。」修二關切地說道,「如果有必要的話,叫姐姐到這邊來接您也行。」
「這以後再說吧。」芳子慌忙阻止。
「為什麼?」
「之前我從沒有管過那孩子,現在哪還有臉去見真佐子。」
「您不用擔心這些。您要是去的話,姐姐不知會有多麼高興呢。事實上,她也依稀知道您的事情。」
「……」
「只是她並不知道您在哪裡。我看過戶口副本,發現上面登著您的名字,姐姐也知道您一定還健康地活著。我正是受她的委託才找到了您。我打電話把姐姐叫來吧。反正我今夜也打算在這附近的旅館住下來。聽說這裡還有溫泉。」
「先別打電話。我還沒有下定決心。」芳子阻止道。她的心情可以理解,所以修二沒有強求。於是沉默又曼延開來。
「我可不可以稍微問您點事兒?」
「好……」
芳子嘴上這麼應著,但大概預見到了他要問的內容,臉色稍微有些異樣。修二覺得,一旦失去了現在這個機會,或許就永遠都不能從她的口中得到她半生的秘密了。
「其實是,有關姐夫父親的事兒……」
芳子垂下頭來。
「我知道您不便說。可對我來說,這個問題我必須得橫下心來問您。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可我一直覺得姐夫被殺跟這個問題不無干係。」
「您說什麼?」芳子一愣,再次仰起臉來。
「或許是我想多了,但我想在問了您之後再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推測。請告訴我,姐夫的父親究竟是誰?」
芳子的臉痛苦地扭曲起來。
「在找到這裡之前,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在打聽。期間,我已經聽說了您的大致情況。」修二說道。這一點芳子似乎沒有預期到。儘管低著頭,但是可以看得出,她正緊咬著嘴唇。
「我走訪了德一郎的雙親田中常次郎登記在戶籍副本上的原住址。此前我一直以為田中家的夫婦是姐夫的親生父母。我也一直相信,他是因為某種原因才被送出去作養子的。田中夫婦在德一郎結婚之前就去世了,這件事您知道吧?」
「知道。」芳子微微點點頭。
「因此,我就去了豐川附近,找附近的人打聽,這才知道姐夫是您的親生兒子。我也知道由於您的原因,他從嬰兒時就被田中家收養。然後您又出於某種原因讓姐夫成了田中的親生子,讓他作了您的養子,並改姓為依田。這些事情我也知道了。」
「……」
「然後,我就順著在那兒打聽到的線索去了一趟館山寺溫泉的Hotel Lakeside,也見了那兒的老闆娘。她人不錯吧?」
修二於是又把從旅店老闆娘那兒聽來的話簡單地說了一遍。芳子接口道那老闆娘人很好,並說已很久沒跟她聯繫了。
「那麼,德一郎的父親究竟是誰呢?我很想知道這一點,才到這裡見您。」
「名字請恕我不能告訴您。」不出修二所料,芳子如此答道。
「這樣……」
「真的是很抱歉。」
「就算名字不能說,那他的職業或是地位之類,能否告訴我一二?」
「……」
「其實我從Hotel Lakeside的老闆娘那裡也聽到過一些,說是您在那兒曾透露過一點自己的身世。好像說,德一郎的父親是一個有地位的人……」
「她連這些都說了?」芳子害羞地說道。
「您或許會認為我是在多管閒事,雖然很失禮,可是我無論如何也想知道您的事情。」
芳子的身體忸怩起來。
「德一郎的父親,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事實上,他本來是想從芳子他們兩人的邂逅開始問起,並且他還想問問,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才迫使她必須把剛生下來的德一郎丟在姐姐姐夫的家裡。不過在目前這種情況下,這些似乎很難說出。而且比起這些來,修二更想知道德一郎的父親究竟是不是他所想像的那位人物。
「德一郎的父親,不會是銀行行長那樣地位的人吧?」
由於芳子一直沉默,所以修二便選擇了主動出擊。
芳子的身體似乎顫抖起來。果然是真的,修二立刻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話顯然已給她帶來了巨大衝擊。
「您難道連那銀行的名字都知道了嗎?」芳子害怕地反問道。
「大體上有了方向。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德一郎的父親應該還健在……」
芳子並未回答。這一點她大概真的沒法回答吧。她沉浸在巨大的壓抑之中。
「可我還是不能告訴您他的名字。」她小聲地說道。儘管聲音很小很小,但在這山間一樣靜謐的家裡,連她的呼氣聲,耳朵都能捕捉得到。
「那麼,名字我就不問了……您跟那個人生下德一郎之後就再也沒見面?」
「是的,已經斷絕了一切來往。」她用力點點頭。
「這麼說,不止是那個人,您周圍的人也都不知道您後來的情況?」
「大概不知道吧。」說到這裡,芳子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心一橫終於說道,「只是,那個人除了有他太太所生的孩子之外,外面還有。她們和我所處的立場一樣。所以和他有關的其他人,或許對我和德一郎的事情略微知道一點吧。」
「還有別的孩子?」這也正是修二最想問的地方,他不禁往前挪了挪膝蓋,「也就是說,他還有其他女人,並且她們也有了孩子?」
「是的。雖然我不大清楚,可是由於不敢多問,最後也沒能聽到。」
「既然還有其他的孩子,那,您知道大概有幾個嗎?」
「大概還有三四個孩子吧。因為,那個人的女人也不是一個兩個……」
在坐墊上正襟危坐說話的芳子,始終都在用「那個人」這一措辭,最終也沒有說出其名字。芳子也知道修二懂「那個人」的指代是誰。此時,「那個人」已成了雙方都心照不宣的代名詞。
「那個人」除了芳子之外還有其他的女人。修二很容易就能猜測出他們究竟是在什麼樣的狀態下結合到了一起。眼前的芳子就是其中的一人。處於如此境遇的女人就在「那個人」的周圍,但芳子對其他的女人知之不詳。她所能知道的,只是「那個人」還有三四個孩子而已。這些也並非是芳子親眼所見,只是傳聞罷了,都是正妻的孩子之外的孩子。
話題很沉重。家中依然是靜悄悄的。山麓鄉間的夜氣似乎正從窗戶的縫隙里流進來。
「那麼,其他的孩子在那個人的身邊嗎?」修二問道。他想問的是,那些孩子究竟是入籍了,還是被當作了親屬。
「我並不清楚。」芳子搖了搖低著的頭。
「可是那個人也真是太不負責任了,怎麼能讓您生下孩子後就不管了呢?」
「讓您這麼一說,我也真的是很痛苦。當時我也年輕,就聽任了對方的要求,沒考慮後果就答應了。」
「他不但不認孩子,連孩子的撫養都不管。也就是說,當時你們是一刀兩斷了對吧?」
「是的。生下那個孩子時我十八歲。所以,當聽他說其他的女人也都是這麼做的之後,我也就不覺答應了。我當時想,我還年輕,將來還會有自己的人生。儘管對不起孩子,可我還是要追求自己的自由,反倒覺得不受那個人的束縛會更好。」
「原來如此。」修二沉默了,思考著芳子的話。
她跟那個人有過短暫的關係,沒有愛情,只有肉體上的關係。年齡差二十來歲。生了孩子。對方並未認領,用金錢打發了她。他的理由是,這是不是我的孩子很難說。即使如此她也毫無辦法。人們也會這麼想,因為她是個接客的女人。
芳子把孩子德一郎交給了姐姐姐夫,並讓孩子入了他們的戶籍。十八歲的她尚未對孩子湧現出過多的母愛。跟那個人輕易分手——是用金錢打發掉的。不過,她之所以毫無留戀,或許是因為當時的她已有新的戀愛對象了吧。畢竟才只有十八歲。
儘管對不起孩子,可我還是要追求自己的自由,反倒覺得不受那個人的束縛更好。
通過剛才的這番感慨,不由得會使人想像到這些。
倘若沿著這種猜測繼續深挖下去,那芳子一定是跟新戀人同居了,然後跟他坦白了自己有孩子的事情。男的便說一定要把孩子要回到身邊來。芳子於是高興地讓姐姐姐夫把德一郎過繼回來作了「養子」。就這樣,明明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卻弄出了一個養子的不正常戶口。
不正常的卻不止是戶籍方面的問題,她的戀愛狀況也在不斷變動。她跟新戀人的關係之後又破裂了,於是芳子也就沒能把孩子從姐姐家接回來。德一郎就一直被當成是依田芳子的「養子」被姐姐姐夫收養了下來。修二是這樣想的。
樓下一點說話聲都沒有,製作硯台的夫婦似乎大氣都不敢出。放在修二與芳子二人面前的茶水漸漸涼了,不時可以聽見樓下榻榻米上輕輕走動的腳步聲。
可是,那個人——說白了就是光和銀行的會長花房忠雄——年輕時的他對於其他女人似乎也都採取了跟對芳子同樣的做法。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其他的三四個孩子也都沒有姓花房。花房忠雄只讓現在的行長花房寬上了戶籍,畢竟花房寬是正妻之子。他沒有兄弟姊妹。
當時的花房忠雄剛設立光和銀行不久,極其活躍,活動頻繁。既有野性也有精力。人的一生中總會有一次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好運和能夠超實力發揮的機會。在這樣的時期里,人會連神都不怕。所以當年的花房忠雄才會有很多異性關係,並且把她們所生的孩子全都像德一郎那樣處置了。
「大致情況我知道了。」修二說道。
芳子默默地點點頭。
「然後,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一下。德一郎的臉跟他父親比較像,還是跟您比較像呢?」
儘管芳子的臉上有些困惑,卻還是浮現出了懷念的微笑。
「我只知道他嬰兒時的長相像他父親。沒錯。尤其是眼睛,跟他父親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