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花平原 · 第十九章

松本清張 《隱花平原》
年輕的分社職員川上把修二領去海邊一條繁華街上。街角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築,橫在樓頂上的文字格外惹眼——「光和銀行熱海支行」。 「那兒就是?」 這一帶是光和銀行的營業地盤,大樓比市里其他有名的銀行支行更宏偉。修二剛才在熱海車站時曾看到貌似花房行長的男人和加藤秘書室員,所以越靠近熱海支行,他越感到要被加藤發現。 「就是這兒。咱們過去看看吧。」 川上立刻把修二邀請進一旁的餐館。這餐館並不怎麼高檔,是一家大眾餐館。已經是午飯時間,可客人只有一半。川上和修二點了兩份咖喱飯,同時對負責點菜的女人說道:「老闆娘在的話,能不能給我叫過來一下?」 不久,肉量不多的咖喱飯便端了上來,同時,一名身穿和服的五十來歲的女人走了過來。 「啊,您好。」川上客氣地開口道,並介紹說修二是東京的畫家。 「老闆娘,有點事我想問問你……」 說著,他環顧了一下四周。附近只有一些遊客模樣的人。 「我知道問你這些挺奇怪,上次我從你這兒偶爾聽到的那件事,如果沒什麼妨礙的話,能否再給我講講?」川上扭扭捏捏地說道。 「川上先生,你怎麼能這樣啊,又來我這兒挖新聞材料啊。」五十歲上下的老闆娘露出齙牙笑了。 「不,不是來挖新聞材料,只是這位先生想知道。不好意思,拜託了。」 「怎麼回事啊,川上先生,那事可實在不便說啊。」 「不便說是不便說……」 「抱歉,是我求川上先生的。」修二向飯館的老闆娘點頭致意。 「啊?」老闆娘感到莫名其妙,打量著二人。 「就是,」川上一咬牙說道,「那邊光和銀行的原高森支行長,聽說他好像是貸款貸得太多了,收不回來,只得辭去了銀行職務,老闆娘,你知道他貸款的對象是誰嗎?」 「哎呀,你怎麼能這樣啊,川上先生。你怎麼連這種事都告訴別人了?」老闆娘瞪了川上一眼。 「啊,並不是我說的,他只是偶然從別處也聽到了同樣的話。」川上機敏地望望修二。 「唔。那然後呢?」老闆娘也瞥了畫家一眼。 「關於那件事,這位先生說是想稍微打聽一下。老闆娘,那些銀行的人會來這兒議論,你應該是聽到了不少吧?」 「我也聽得不詳細啊。並且,高森先生的辭職,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嗎?都是些陳年舊事了。」 「陳芝麻也好爛穀子也行,他是不是真的因為大宗貸款收不回來,由於這種過失才不得不辭職了?」 「好像是這麼回事。」 既然老闆娘上次跟川上說起過,這次就難以否定了。 「那借款人是?」 「不清楚。」老闆娘不時向修二投去警惕的目光,「不過聽說,他好像是在這一帶的某家大酒店融的資。」 「大酒店?原來如此。熱海是超級大酒店的戰場,有好多大酒店,您說的是哪一家?」 「不知道啊。」 「聽說,是總行那邊來人檢查才發現的,是這樣嗎,老闆娘?」 「差不多是吧。」老闆娘勉強說道。 「後來,聽說辭職的高森先生半年後突然去世了,他是在東京什麼地方去世的?」 「說是世田谷。」 「世田谷?」 修二心裡咯噔一下。或許是偶然,萩村綾子所住的地方不正是世田谷豪德寺附近嗎?可以想像,玉野文雄也可能住在同樣的地方。雖然世田谷很大,可修二還是不由把支行長高森的突然死亡地跟玉野現在的所在地聯繫到一起。 「具體說,是世田谷的哪一帶?」 正當修二問到這兒的時候,一個年輕的男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大嬸,給我來兩份雞肉雞蛋蓋飯,三份咖喱飯,我很急。」 「好的,好的。」老闆娘急忙站了起來。也許是光和銀行支行的職員,修二猜測道。對方也盯起他的長髮來。 「剛才那個是光和銀行的人吧?」修二等訂了雞肉雞蛋蓋飯和咖喱飯的男人出去之後,問老闆娘道。 「對,是。現在正是午飯時間嘛。」老闆娘把訂單傳進廚房點點頭。 修二有些擔心起來。自己的樣貌一看就知道是個搞藝術的,這頭長髮比任何東西都惹眼。如果行長和加藤秘書現在在這支行的話,搞不好剛才的男子會把自己在這裡的事隨口說出去。不過,這也不必多慮,一個出來訂飯的跑腿男人是不可能加入到行長的談話中的。 「那個在東京突然死亡的高森支行長,」修二繼續被迫中斷的問題,「他到世田谷去幹什麼呢?」 「聽說是在拜訪一個熟人家的時候去世的。」 「熟人家?」 玉野文雄的影子又在修二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不過修二認為,玉野搬到世田谷是在姐夫被錯殺的案件發生後。難道玉野以前一直住在世田谷? 他覺得世田谷這個地方在整起事件中有重要意義。就算那裡不是玉野的家,也很有可能是玉野與高森支行長的人際關係中某個不知名人物的落腳點。遺憾的是這飯館的老闆娘並不清楚那塊地方,不過,如果把問題再深挖下去,說不定還能得到其他線索。但萬不可操之過急。 於是,修二變換了問題。 「您跟高森支行長很熟吧?」 「是的,他經常來我店裡吃午飯呢。」老闆娘回答說。 「他人品怎麼樣?」 「很不錯的一個人。沒有架子,經常跟我們開玩笑,是一個活潑開朗、平易近人的人。那麼好的一個人最後竟不得不從銀行辭職,真讓人不可理解。不過,銀行的事情一定複雜得很吧。」 「是啊。平日裡為人好,一旦到了工作,也會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高森先生也曾說過。人啊,有時會有意想不到的命運落到頭上。」 「意想不到的命運?」 「比如成了支行長後,出於責任得去做那些他自己都厭惡的事情,即使不情願也不得不去干啊。」 老闆娘似乎暗中為高森支行長鳴不平——高森支行長的過剩融資也是迫不得已。 假如真有那種交易的話,交易地點就不可能在銀行。一方面交談需要保密,另一方面,環境上需要選擇一處愉悅的場所。熱海一帶不缺那種娛樂場所。 「高森先生喜歡喝酒嗎?」修二迂迴著試探。 「好像也不是那麼喜歡,也就是工作應酬的程度吧。」 「玩樂方面怎麼樣?」 「不大聽說有這方面的傳聞。畢竟這城市很小,本地人一旦玩起嫖賭之類立刻就會讓人知道的。在這兒玩樂的人全都是外地人。」 「高森先生經常外出嗎?」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不過,他多是去總行辦事,或者因工作關係必須得到外地去見客戶,好像會常常跑東京。」 「東京?」修二又浮想起世田谷的事來。 「他經常聯絡東京的支行那邊。不過,我只是無意間從高森先生的口中聽到一些隻言片語而已,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老闆娘警惕地說道。 熱海的支行長去東京支行毫不奇怪。東京是地方銀行的融資地,所以在東京的支行擁有一種總行的性質。但修二還無法將高森突然死亡的世田谷與東京支行之間關聯起來。 「說起這東京支行,我好像看到行長先生到熱海支行來了。行長先生經常來這兒嗎?」修二想起了在熱海車站所看到的情形,不禁說道。 「哎,行長先生今天來了?」老闆娘似乎也剛知道,一臉驚訝。 「不過也有可能是我弄錯了。」 正說到這裡的時候,一個高個、頭髮梳得光亮的男人走了進來。 「大嬸,剛才訂的咖喱飯蓋飯還沒好嗎?」男人向老闆娘問道,他順便又瞥了修二一眼。 「啊,馬上就好。」老闆娘走向裡面的廚房,催促起來。那男人則焦躁地掏出煙來。 「再過兩三分鐘就好了。馬上就給您送去。」老闆娘對男人說道。 「是嗎?拜託你快點。」 「知道了……啊,對了對了,今天行長到你們這地方來了?」老闆娘問銀行職員。 修二打了個冷戰,覺得老闆娘幫了個倒忙。眼下,只有自己知道行長來這兒的事。如果對方反問老闆娘是從哪兒聽說的,她自然會提及自己。 「沒,行長沒來……」男人一臉詫異地盯著老闆娘的臉,「老闆娘,你怎麼突然問起這種事來?」 修二低下臉咽下一口唾沫。 「沒什麼,我看你們這麼著急催外賣,還以為是行長什麼的來了呢。」 到底是老闆娘,著實老練。 「沒這事兒……拜託你快點。」 說著,銀行職員又瞥了一眼修二,然後出去了。他的眼神讓修二覺得很不快,像是聽了剛才那訂飯男人的話後,假託催促外賣來觀察自己的。不過,這大概是自己多慮了吧。 對方說行長並未來這兒的支行。若真是這樣,難道自己在車站看錯了?不,不可能。其中一人的確是秘書加藤。加藤那麼殷勤地把同行者讓進車,無論從同行者的年齡還是加藤的職務來看,這個同行者不可能是花房行長之外的人。而底層的支行職員不知道行長來了,或許是因為行長不是以業務視察的形式來辦事,而是為了其他一些特殊的事情才來熱海的。 修二還想繼續問老闆娘一些事情。可是他總感覺剛才的男人像是來觀察自己的,便不敢再亂問。現在這種場合下,自己的長髮外貌實在是不利。他害怕讓加藤知道自己的行蹤。 從剛才起,分社的川上就在一旁無聊起來。如果自己問老闆娘許多問題,說不定會激起他的採訪欲望。儘管他現在正忍著呵欠翻看著當地的周刊雜誌,但可能正側著耳朵偷聽談話呢。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修二試探著問道:「高森先生遺屬的地址您知道嗎?剛才說是在身延附近對嗎?」 「這個嘛,具體情況不很清楚……」老闆娘心不在焉地答道。 「高森先生退職的時候,有沒有給過您感謝信之類的?」 「對了,對了。」老闆娘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說起來,我記得好像收到過明信片。」 「現在還記得那信的內容嗎?」 「請等一下。」 當老闆娘走進裡屋時,光和銀行的外賣飛快地送了出去。 「您好像對支行長很感興趣啊。」川上職員這才放下雜誌說道。 「我並不是對支行長的個人問題感興趣。只是,我覺得他跟發生在我身邊的某件事有關聯,所以……」修二若無其事地答道。 「這個世界真小啊。」川上說,「要是那明信片在就好了。如果需要的話,我向銀行的人私下問問也行。」 「多謝。如果找不到明信片的話,那就要拜託您了。」 不過,修二並不希望這麼做。此時最好儘量避免與支行的直接接觸。而且,剛才來的那兩名職員或許也注意到了報社的川上。本地的報社職員也應該是小有名氣的人物。 不久,當老闆娘一手拿著明信片再次出現時,修二這才放下心來。 「找到了。都是很久以前的東西,我還以為找不著了呢,沒想到還留在舊郵件的最底層。」 老闆娘遞過一張被煙燻黑的明信片。 「非常感謝。」修二迅速翻過背面,內容無非是簡單的平日承蒙照顧深表謝意之類。字寫得非常漂亮。住址是山梨縣南巨摩郡南部町梅尾。猜測得到了印證,明信片說明了一切。 「參拜季節可以順路去身延山那邊。最近的車站是內船站。」 修二出了大眾飯館,跟一路陪自己來的分社職員道別。修二說是要回東京,可事實上,他打算隨後就去拜訪高森遺屬的家。乘電車從熱海出發去,花不了兩小時。在東海道線的富士站換乘身延線就行了。 來到車站後,得知下行到靜岡方向的電車二十分鐘後才到站,修二便站在站台上俯瞰熱海的街景。從這兒望去,熱海完全就是一座酒店和旅館的城市。自己只是一陣子沒來,這兒就出現了如此惹眼的高層大酒店。 修二想起了飯館老闆娘的話來,高森支行長的融資地是某家酒店。結果貸款變成了呆賬,被追究了責任。發現這過失的似乎是玉野。當然,若只是普通的過剩融資,應該不至於到辭職的地步,或許,其中還因為有支行長的貪腐行為吧。對於超過擔保物估價的融資,貸款方和銀行支行長之間通常都會伴有私人情面。也就是作為對融資的感謝,支行長會收到財物或受到宴請。 飯館的老闆娘最終並沒說出那酒店的名字。她多半是知道的,但老闆娘在這一點上很小心,不過她還是透露了不少。 那麼那位花房行長究竟去了哪裡呢?當時他肯定是在熱海下的車。若是連熱海支行的員工都不知道的話,那麼行長或許是去見高級客戶,或者是偷偷來這裡休養。修二排除了後者。他常聽藝苑畫廊的千塚說,花房行長是一個工作極熱心的人,而且年紀很輕。如果是偷著來這兒玩樂,那也用不著帶秘書一起來。 修二總覺得行長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那家問題酒店。 一切都將會在自己造訪高森前支行長的家後迎刃而解。或許,喪夫的妻子會把一切都告訴自己。那遺孀對亡夫曾上班的銀行是絕不會抱有好感的。因為丈夫不僅被逼辭職,還離奇地去世了。 妻子在丈夫做熱海支行長時和他在一起生活,就算丈夫並未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訴她,也會有別人不知的真相和情報。解開謎底的鑰匙似乎就在眼前,尤其是高森離奇死亡的地點和原因,修二一定能夠從她的口中打聽到的。 二十分鐘之後,他乘上了開往靜岡的電車。現在的時間是一點半,到達目的地大概是在三點前後吧。就算交流一兩個小時,今天夜裡還是能夠返回東京的。在熱海雖然並無像樣的收穫,可是能夠造訪高森的遺孀,這仍是不期的幸運。剩下的,就只有祈禱對方正好在家了。 到達富士站後,等待身延線發車。站台上的人意外地多。從發車開始,修二一直站著,直到中途車內才空了出來。他沒坐十分鐘,車便到了內船車站。 修二暗暗掃視了一下四周,應該沒人在窺看自己。五六個去身延參拜的人正在角落裡大聲地交談著。車窗外的富士川映著陽光。 在內船站有五六個人下車,在這一帶下車的人似乎很多。還有三個西裝打扮的年輕男子,最近,無論鄉下還是城市,在穿著上都已沒區別了。 有巴士從電車站到南部町。南部町在富士川的西岸。他大致掃了乘客一眼,剛才下電車的那三名男乘客並沒有乘公共汽車。修二不禁對自己過敏的神經苦笑了一下。 穿過富士川的長橋之後,不久就到了南部町。這裡既是從東海道去身延參拜的道路,也是從駿河去往甲府的古街道,蕭條的夾道小鎮兩側,房屋仍殘留著古驛站的遺風。 修二向人打聽明信片上的地名,被告知要到那兒得從公共汽車站一直往西邊的山裡走。村路很窄,富士川的支流就在路旁的崖下流淌。再往深處走,便是從斷崖上湍急而下的溪流。 爬上一段將近一公里的坡道之後,斜坡上出現了一片平地。那兒有農家和農田。每一家的房子都建在墊起的石垣上,連農田也在石垣之上。修二向一個路過的村民一問,得知中間那一帶的石垣邊上的就是高森家。從這兒望去,那裡有個很大的稻草屋頂。 修二登上天然石的石階,朝那一家走去。由於要經過每家的門前,隨著不斷前行,這位長發畫家也逐漸變成了村人們注目的焦點。 修二在掛「高森」門牌的門前停了下來。一側的後院裡傳來牛叫聲。 修二招呼了兩聲,一張四十二三歲的女人臉從昏暗的裡屋露了出來。 「您是哪一位?」 修二以為此人便是高森前支行長的遺孀。 「我是從東京來的,我叫山邊。」 婦人有一張尖而瘦的臉,沒有化妝,是最常見的農婦臉。修二想,或許高森前支行長的妻子在丈夫死後很快適應了鄉下的生活吧。他早就聽說這裡是高森的老家,他的弟弟一直在這裡務農。 「恕我冒昧地問一下,您是曾任職於光和銀行的高森先生的太太嗎?」 「不是,我是高森的弟媳婦。」 「啊,是嗎?不好意思。」修二連忙低頭致歉。 女人走向修二,於是二人就站在院子前面說起話來。 「我聽說高森先生的太太住到這兒來了,就想來見一見。」 「嫂子現在不在家。」弟媳婦答道。 「她去哪兒了?如果馬上就回來的話,能否讓我在這兒等她一下?」 「嫂子不會馬上回來。」 「她是出了遠門?」 「是……」弟媳婦垂下眼來。 去世的高森身上存在著種種內情,為此他的妻子也不想見他人,這一點修二完全能理解。並且,隨著她的入住,弟弟和弟媳似乎也被捲入微妙的境況之中。可是,修二好不容易順著線索一路找到這兒來,也不能立刻就放棄。 「事實上,我有一些事情必須要拜訪高森太太問一下。要是知道她在哪裡,我可以去找她,或者,她若是今晚很晚回來的話,我也可以在附近住下來,明天早晨再來見她。」 「這……」這位弟媳婦恐怕與高森的妻子差不多年紀,她那堆滿皺紋的臉為難起來,「我丈夫現在不在家,所以我也不好答應您。」 「您丈夫也出遠門了?」 「是的,因為農協的事去了縣廳。」 「甲府嗎?」 「是的。」她這麼回答道,眼睛直盯著修二。分明是警惕的眼神。 「您能不能告訴我高森先生的太太去了哪裡?」修二鼓起勇氣問道。 「……您是警察嗎?」 這一句話使得修二的腦海里立刻又浮現出那羅圈腿的刑警來。西東刑警該不會都調查到這兒來了吧?不過,對方提到警察一詞反倒折射出了高森先生死亡的離奇。 「不是的。您看,我是個地道的畫家。我只是很想知道高森先生去世一事以及這之前發生的事。您這麼問我,可能您以為我是為了什麼奇怪的公事來的吧?其實我是有點私事想問一下太太。見過高森先生的太太后,我會和您仔細解釋的……」 「是嘛。」弟媳婦仍未放鬆警惕,繼續觀察著修二。不知為何,她臉上竟現出類似恐怖的神色來。 「這麼說,您是普陀洛教那邊的人?」婦人怯生生地問道。 「普陀洛教?」修二弄不清她在說什麼,「我不清楚這是什麼,我與它沒關係。您為什麼這麼問呢?」 「沒什麼。我以為您是那個教的信徒。」 「我不是。」 這句話讓修二起了疑。看來,高森似乎與這普陀洛教頗有關聯。並且,兩者必定有相當密切的關係。因為,面對著一個不速之客,弟媳婦先是問對方是不是警察,其次又問是不是普陀洛教的信徒。 「正如我剛才跟您說的那樣,我只是個城裡的畫家而已。沒其他什麼身份。其實我可以直接去光和銀行問他們高森先生的情況,可我覺得對方肯定不會明確告訴我,後來我聽說高森先生的太太在這邊,所以才貿然來訪。」 「我大伯哥的事情,光和銀行那邊應該是什麼也不會說的。」她喃喃著答道。從這位弟媳婦的語氣中可以聽出,她一定也對她的大伯哥的事情略知一二。 「太太,您剛才說的普陀洛教是宗教團體嗎?」修二問道。 「對,是的……」弟媳婦的回答仍十分曖昧,另一方面,她也對修二竟全然不知普陀洛教的事情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不過,鑒於修二並不知道這個宗教團體的名字,這反而讓事態好轉了起來,因為高森弟媳婦的警惕心看起來多少緩和了一些。此前一直微微懷有敵意的她,現在似乎把修二視作了一般人,稍稍安心下來。換言之,她似乎看透了修二反正對自己及家人沒有什麼威脅。 「即使您在這兒等,嫂子也不會回來的。」弟媳婦這才柔和地回答。 「那麼,她是去東京了?」 「沒,嫂子就在這附近。」 雖然是附近,可具體地點對方似乎不便回答。 「請原諒我冒昧的請求,您能否告訴我那地方,我哪怕只見她五分鐘十分鐘也行啊。」 「可我一個人做不了主。」這弟媳婦剛要說出嘴的話,卻像忽然回過神來一樣又從口中消失了。 「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如果見了太太后仍被拒絕的話,那我也就死心了。」 「可是,也不知我丈夫答不答應啊。若是在家的話倒還可以商量……」 「您的心情我很理解,我是絕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修二的眼睛望向遠處。由於腳下所處的位置很高,連富士川都朦朧地浮現在了南部村落的屋頂上方。 「高森先生究竟是在哪兒故去的?我聽說是在東京的世田谷。」 修二改變了詢問的方式。他覺得,與其一個勁地詢問遺孀所在的地方,還不如暫時放一放不問更好。而且,若是能從她嘴裡打聽到高森前支行長的死亡地點,也算是一個巨大的收穫。說不定這弟媳婦還會回答連高森的遺孀也未必會回答的問題。 「我也不很清楚。」可惜,弟媳婦仍回答曖昧。 「高森先生是在世田谷患了病才突然不行的嗎?」 「是的,我想是這樣。」對方仍然含糊其詞。 「不會是豪德寺的附近吧?」修二不露聲色地問道。 「東京的地理情況我不大清楚。」她對豪德寺幾個字毫無反應,似乎是真的不知道。 「他是在朋友的家中故去的嗎?」 其實,他想問的是「他是在路上死的嗎?」,只是這樣問太露骨了,他有意迴避了一下。 「不是在朋友家。」這麼說,高森去世的地方不在外面,是在家中。 「是嘛。那麼,是在工作訪問的地方?」 「不是。」 修二糊塗了。弟媳婦一直盯著他那一籌莫展的表情。她似乎對這個看起來的確是一無所知的修二終於放下心來。或許也是有點可憐他吧,她竟忽然開了口:「不是這樣的。大伯哥是在旅館死的。」 「旅館?」 「是的。是世田谷的旅館。具體是哪邊,我就不十分清楚了。」 「旅館的名字您知道吧?」 「知道。聽說,好像叫什麼『青葉旅館』。」這位弟媳婦終於肯開口了,勉強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青葉旅館……」 修二立刻努力將其記在大腦中。倘若自己一不留神做起筆記來,一定又會引起對方的警覺。好不容易才讓她開口的,可不能這麼做。 「高森先生是留宿在那兒的嗎?」 「不是,不在那兒。大伯哥只是路過那旅館而已。」 「您的意思是?」 「大伯哥正走著的時候,忽然覺得不舒服。於是就跑進了那旅館裡,說是讓他在那兒休息一下。然後,兩小時後就斷氣了。」 「旅館那邊叫醫生了吧?」 「當然叫了。是附近的醫生,診斷的結果是急性心臟病突發。」 「急性心臟病突發……」 在路上突發心臟病,然後跑進一家路過的旅館,這種事情也並非很奇怪,看上去很正常。 「高森先生平日裡就患有心臟疾病嗎?」 「沒有,根本沒有這種老毛病……」 修二不禁想起了熱海分社職員的話來,對方稱有傳言說,高森前支行長是因事故突然死亡的。在走路時突發心臟病,然後在一家陌生的旅館裡斷了氣,這或許就是造成離奇死亡傳言的原因吧。聽上去的確像是病死,但這種異常的事態似乎引發了大家的揣測。 「那實在是太可惜了。他是什麼時候故去的?」 「兩年前的一月二十八日。」 「高森先生的太太立刻就趕去了那家旅館嗎?」 「是的。聽說,大伯哥在旅館裡休息時,要旅館的人立刻打電報叫妻子來。是旅館的女服務員告訴了她地點。只是,她沒能趕上大伯哥咽氣前的那一刻。」 「當時,您的丈夫也一起去了吧?」 「電報打來的時候我丈夫並不在,他比嫂子晚些時間去的。然後遺體在東京火化了,骨灰帶了回來,在這裡下葬。」 「也就是說,高森太太並沒能聽到她丈夫的遺言什麼的?」 「是的。」 「對太太來說,簡直像一場夢一樣吧?」 「是啊。從此以來,嫂子就精神恍惚起來,最近患上了一種好像是叫『神經官能症』的病吧,精神也有些不大正常了。」 「這樣。」 修二凝視著這位弟媳婦的臉。將她剛才說高森妻子去了附近卻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的事與神經官能症聯繫起來,看來高森太太是在附近靜養。 如果確實如此,自己硬去打擾就不合適了。不過,假如就這樣撤回,那自己這一趟等於是白跑了。何況自己又好容易才從這位弟媳婦口裡知道了高森死亡的地點。 剛才,她說了一個似乎叫「普陀洛教」的宗教團體。莫非,高森的妻子加入了這個宗教去治療神經官能症了? 「沒有的事。」弟媳婦斷然否定了修二的質疑,「嫂子是絕對不會加入那種宗教的。」 她的語氣很強硬,讓修二嚇了一跳。看來,這位弟媳婦對這種宗教毫無好感。 「所謂的普陀洛教,我一點都不了解,究竟是一種什麼宗教?」他客氣地問道。 「這個嘛,我想您到別處去問問會更清楚的,我不是很清楚。」她面帶不快地答道。 「是嗎?那您能否告訴我高森先生的太太在哪兒?」 「您打算要見我嫂子嗎?」 看到這位弟媳婦的神情變得僵硬起來,修二慌忙說道:「如果您不願意說的話,那我現在就走。我其實只有兩三個問題想問問,問完了就回去。從東京再跑一次來這裡也很麻煩。」 「您想要知道的,其實是大伯哥跟光和銀行之間的事吧?」弟媳婦試探著問道。 「多少有點,也不能說毫無關聯,但主要是一些私人的事。」 「我明白了。」弟媳婦咬咬牙說道,「嫂子去了這附近的一處叫西山的地方。」 「啊,西山嗎?」 「那兒有處御岳教的道場。嫂子正閉居在那兒治療神經官能症。」 「原來如此。」 若說這御岳教的話,修二也並非聞所未聞。原來她是到神社道場去修行了啊。 「去了很久了嗎?」 「有一周左右的時間。她在瀑布潭裡接受瀑布沖浴什麼的。這附近有信徒,她禁不住邀請被拉攏去了。」 「明白了。這樣若是能痊癒就好了。」 「那兒很僻靜,我覺得很適合嫂子。」 「離這兒遠嗎?」 「有公共汽車去那兒。從這裡往甲府,富士川上會分出一條名叫早川的支流。它源自西山,在那附近有一處歷史悠久的溫泉。」 修二望了望天色。太陽躲進山後,眼前的富士川上爬滿了黑色的陰影,山後露出金燦燦的陽光。 「那麼,我就去那兒看看。我會問一下那邊照顧她的人,如果不便見面的話,我就回去。」 「最好是這樣。還有,請不要問嫂子那些太過尖銳的問題。」 「……」 「因為,她已經讓各種瑣事弄得神經過敏了。」 修二將弟媳婦的話深深地記在了心裡。他鄭重地向弟媳婦道完謝,然後離開了這戶人家。 幸虧西山有溫泉,就是時間晚了也沒什麼不方便。 那家叫世田谷的青葉旅館,趁著自己還未忘記得趕緊記下來才是。想到這裡,修二便停了下來,剛想掏出筆記本,無意間一看身後,只見那位弟媳婦仍站在石垣前一直在目送著自己。修二慌忙又走了起來。 正當他慢慢騰騰地往坡下走時,他忽然覺得有樣黑色的東西倏地跑進了對面的農家裡。修二跑過去四下尋找,土牆和牛棚之間的窄胡同里卻什麼人也沒有。或許剛才閃現過眼前的黑色人影是自己的幻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