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花平原 · 第十七章
就在修二與她同乘一節電車廂之後的第三天,報社的阿辻給他打來了電話。
「你上次委託我調查光和銀行退職支行長名單的事情,今天,各地的分社都給我發來了回復,差不多收齊了,你今晚九點過來一趟吧,就是上次我告訴你的Point酒吧。」
「非常感謝,九點對吧?」
「唔。我可能會醉,不過都給你寫紙上了,我把那個交給你。」
「我一定過去。」
這阿辻看似吊兒郎當,沒想到把約定的事挺當回事,兌現了諾言。
說是在銀座後面,其實這「Point」更靠近新橋。四層的樓棟正面全是一塊接一塊的酒吧招牌。這座樓里全都是酒吧。
一層只有商店,走進狹窄的通道後便是電梯。還未等修二按下按鈕,電梯的門就自動開了,幾個下樓的客人被服務生送了出來。修二按下了「Point」所在的三樓的按鍵。
一出電梯,「Point」就在眼前。
「R報社的辻先生來了沒有?」
「已經來了。」
男服務生把修二引進裡面。
從店門口開始便瀰漫著污濁的煙霧。右邊是櫃檯,客席在左側。這家酒吧比修二想像中的要高級得多。桌子很多,可幾乎都擠滿了客人。修二跟著男服務生往裡走,客席中既有人向他投來一瞥,也有人漠不關心。
「啊,來了啊。」
阿辻的左右各有一名女子,心情不錯。
「您好。」女子讓出席位。
「啊,您是畫家吧?」另一名女子看到修二後說道。
「他可是將來會成為大畫匠的人哦。你們若是趁現在讓他給畫一張肖像畫,將來會發大財的喲。」阿辻說道。
「那可一定得給我們畫一張哦!」女招待半開玩笑地說。她們大概知道阿辻在畫壇中很有勢力,相信了他的話。阿辻笑了,要修二請客。
「你要喝點什麼?」
「啊,來點兌水的威士忌就行。」
阿辻站了起來。
「去廁所?」
「嗯。」
阿辻起身離席。修二等他回來後給他資料。修二與這些女人不熟,便無聊地朝其他客席打量起來。忽然,他差點叫出聲來。
在昏暗的角落裡,一名矮胖的男子正手端酒杯無精打采地坐在一張不顯眼的桌前。即使他坐著,也能看出他個兒很矮。在一旁閒得無聊的女人則顯得高得多。原來是羅圈腿的西東刑警。
那名刑警竟會來這種地方,這讓修二很意外。他沒有同伴,單單一個人。當然,刑警並未注意到自己。修二慌忙轉過臉,心中有些納悶。
那傢伙是為了找樂子才來這兒的嗎?還是因為調查案件而在暗中監視人呢?
阿辻返了回來。
「喂,這個給你。」他屁股一落座就從兜里掏出信封交給修二。
「啊,多謝。」修二不禁想當場拆開看看。
「喂,這種情書怎麼能當著人的面讀呢。」阿辻說道。
修二恨不能立馬就離開這兒去看裡面的內容,可自己也不能這麼拿到好處馬上就走人。阿辻是那種愛酒如命的人,不會這麼容易放自己走。何況他現在沒有其他酒友作陪,修二隻能硬著頭皮花些時間來陪陪他了。
不過,真正讓修二願意在這酒吧留下來的,恐怕是因為角落桌前的矮個刑警。他還想了解一下那名刑警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來這兒。應該說,酒吧不像是這個刑警會來的地方,如不是私事,那就一定是為工作而來的了。是與姐夫被殺一案有關嗎?
負責調查姐夫遇害一事的搜查本部已經解散,參與調查的西東刑警也應該沒有調查任務了。刑警都很忙,案件一個接一個,那傢伙不可能總在調查同一個案子。
不過修二曾見到這位刑警在姐姐家附近仔細調查,所以他一直都覺得,儘管搜查本部已被縮編,但西東刑警或許仍在孜孜不倦地調查。搜查本部的解散並不等於搜查完全放棄,案件有時還會留下少數專案人員繼續調查。用警方的話說,這叫做非強制性調查,西東刑警大概就屬於這種。
修二想在這兒待一會兒,暗中觀察西東刑警。
「你好像有什麼心事啊。」阿辻注意到了修二的眼神後問道,「後面還有約?」
「是啊,三十分鐘之後我要見一個人。」
修二故意看了看錶。若說自己沒事,阿辻很可能會一直拽著自己不讓走。之所以說是三十分鐘,是因為他想趁這段時間弄清西東刑警的目的。
「那種事放明天好了。」阿辻果然攔起修二來,還說反正不會是什麼要緊的事。
「不行啊。」修二苦笑著說道。
「你讓我費了那麼大的勁,事成就甩手走人,這樣可過分了哦。」
「那我就再待一會兒。」
「咱不說這些,慢慢喝。」
這時,阿辻的眼睛忽然扭向了一旁。
「咦,那女人是新來的?」
他指向一個正穿過桌旁的女人。那女人穿著和服。阿辻把腦袋仰倒在靠墊上,眼睛追逐著女人的背後。
「哎,辻先生,您又忘了她了?」一旁的女人說道。
「我頭一次見到。」阿辻仍在用眼睛追逐著那藍色和服。女人徑直朝很遠的桌子走去。
「這麼說,您是很久沒來了吧?」
「她是什麼時候來這兒的?」
「都已經快一個月了。」
阿辻一直瞅著那女人的臉,直到看不見她為止。修二也跟著看去,只見那身穿藍色和服的女人走近桌旁後,微微行禮,便在客人旁邊坐了下來。修二這才看見她的臉,不過距離仍很遠。
「老闆娘在那張桌上吧?」直到看到對方的臉,阿辻才安心下來似的把自己的臉轉回來。
「對,老闆娘正在向客人介紹新人呢。」
「這兒的老闆娘很會推銷新人,她也很能喝。」
阿辻剛說「這家店的女孩子全都是美女」後,旁邊的女人們頓時全都張望過來。
「那女的叫什麼名字?」
「她叫百合……辻先生,您真是眼尖。」
「我也好歹經常來這兒喝你們的高價酒啊。去,跟老闆娘說,給我也介紹一下。那桌子的客人不就花多點錢嘛……」
「辻先生吃醋了呀。」
女人對一個穿堂而過的男服務生耳語了幾句,於是,服務生便朝對面桌子上的老闆娘走去,彎下腰來嘀咕起來。
對方好像答應了,不久,體胖的老闆娘便笑嘻嘻地來到了阿辻的桌旁。身後跟著那名藍色和服的女人。原先坐在桌前的兩個女人站了起來。
「啊,來了來了。」阿辻高興起來。
「什麼來了?」老闆娘眯縫起眼睛朝向他。
「辻先生剛才吃醋了。說為什麼不給這一桌介紹新人。」其中一個女人嘟著嘴笑了起來。
「因為辻先生最近這段時間總不來嘛,您要早來的話,我早就給您引見了。」老闆娘用手推了推那女人的後背,要她在阿辻的旁邊坐下。
「您好。」女人朝修二微微點頭致意,低著頭坐了下來。
「這位是辻先生,是R報社的高人……」
老闆娘也向初次來此的修二打招呼,然後向二位客人介紹道:「她叫百合。」
「名字剛才我已經問了。」
「啊,已經知道了?」
「對不起,辻先生對她十分感興趣,問了我,我就說了。」一旁的女人解釋道。
「對新人感興趣是我的癖好……喝點什麼嗎?」阿辻問道。
老闆娘則替女人回答道:「請我們喝杜松酒怎麼樣?」
百合姑娘始終低著頭,沒有機會問。老闆娘剛問她喝不喝杜松酒,低頭不語的她卻忽然一下站起身來,急忙朝對面走去。她那低垂的側臉,修二隻瞥到一瞬。她哪張桌子都沒去,徑直快步走向櫃檯,然後向右拐去。
「她慌慌張張的。」阿辻瞪大了眼睛看看老闆娘,「怎麼回事?」
「誰知道,大概是去洗手間吧。」老闆娘任由座位空著,慢條斯理地答道。
「她的腳底簡直都起風了。」
「真失禮了。她還不大適應。」
「沒適應?老闆娘,她來了都快一個月了吧?」
「她以前沒在這種店裡待過。」
「那也用不著一坐下就逃跑啊。真是奇怪。」
席間稍稍冷清下來。老闆娘正對著阿辻與修二,朝二人端起酒杯。阿辻換了另外一個話題閒聊起來。
修二偷偷朝角落的桌子看去,只見西東刑警仍孤零零地在那兒,面前放著一杯兌了水的酒。他似乎正靠這杯酒水在打發時間,身旁連一個女人也沒有。修二覺得他是在等人。
「那個百合姑娘是叫百合子嗎?」阿辻向老闆娘問道。
「是啊,辻先生,也請您多關照她哦。」
「你剛才說她是頭一回來這類店,對吧?那她以前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要不,您直接問問她?」
「那倒也是。忽坐忽走的,怎麼看也像是初來乍到。不過,倒是比坐在這裡的老油條們強多了。」
女人們頓時齊聲抗議起來。阿辻笑了,說道:「她去了好久啊。」
「是啊。」老闆娘也朝櫃檯方向望去,可污濁的煙霧中,不見那藍色的和服。
「那個姑娘是從哪兒來的?」
「唉,她說是哪兒來著?」老闆娘向一旁的女人們問道。
「說是世田谷那邊。」
「世田谷?那她結婚了嗎?」
「辻先生,您對她很感興趣嘛。」
「像她這年紀,很有可能是婚姻破裂才來這種地方的。她該有二十五六了吧?」
「她回來後問她本人吧?」
「這種年紀離婚,若想一個人過下去,也沒什麼職業可選。報紙上的女性招聘廣告也大都如此,不是招保姆就是到這類地方來。沒什麼拿手的本領總是最難辦的……」
當阿辻說到這兒時,修二不禁一愣。剛才聽到世田谷三個字時,他毫無感覺,可現在這三個字卻忽然在自己心裡明亮起來。或許因為她低著頭,自己沒看清她的臉,但她穿和服的樣子刺激了自己的記憶。如此說來的確很像,三天前在電車裡看見的那個米色雨衣的女人。
上一次,修二為了避免讓對方發現,沒敢從正面凝視女人的臉。而女人又在低頭看著雜誌,修二隻是在她不經意抬起頭來時才能偶爾瞥她幾眼。而且當時自己距離她很遠,沒看得很清楚。不過,是很像。
傍晚從豪德寺車站持月票出行的女人。在酒吧上班的女人。在新宿車站的站內從自己的視野中消失後,她可能坐上了開往銀座的地鐵。來這店裡是在一個月前,以前沒有經驗……
當這些片段在修二的大腦中飛轉起來時,他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朝櫃檯走去,這時,西東刑警的臉映入了眼角。
「百合小姐在哪兒?」他朝收銀的女人問道。
「啊?」收銀員嚇了一跳,抬眼望著他。修二的神情像在審訊。
「不好意思,我有些話想和那個百合小姐談談。」修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頓時滿眼堆笑。
「百合姑娘啊,她剛才回去了。」
「什麼,回去了?」
「是的,她說今晚有些不舒服……」
逃了!——這是修二的第一直覺。——對方已察覺到了自己。
修二一路從櫃檯前返回餐桌。或許是換氣裝置不好用的緣故,香菸的煙霧像雲霞一樣繚繞。客人紛紛抬頭望著修二。一頭的長髮,一看就像位畫家。
那個女人知道自己正在調查。或許在電車裡時,她就早已發現了自己的目的。
角落裡的刑警也把視線轉向了修二。二人的視線對上了。修二不禁抬手打起招呼來,因為對方已向他投來了笑意,跟上次在姐姐家附近轉悠時一樣的和善笑容。
修二一怔。
莫非,西東刑警是來監視萩村綾子的?上次去櫻總行所在的那座舊樓時,那個女文員也說過,刑警之前也來問過。東陽生命公司總部是一樣,對方也說刑警已來問過櫻總行玉野的事。當時自己佩服不已,讚嘆對方的調查居然在自己不知不覺間進展得如此迅速。因此,西東刑警在這家店裡監視萩村綾子也毫不奇怪了。刑警並非是坐在這不相稱的酒吧里打發時間的,也不是監視待在這兒的客人,亦非等待某個人。他的目的,是剛剛出去的女人。
修二不安起來。西東刑警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來這兒的?
修二徑直返回阿辻的桌前。他想跟店裡人打聽那女人和刑警的情況,可由於阿辻在場,他什麼都不能說。真礙事。
「怎麼了?」阿辻已經醉得厲害。
「啊,沒什麼。」修二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
「很奇怪啊。」
「辻先生,」修二立刻放下酒杯,「約定的時間馬上到了。很抱歉……」
「你剛才去打電話了?」
「沒,沒打電話。」
阿辻把老闆娘拉到一旁。修二想趁老闆娘離開這桌子之後,問一問百合姑娘的事情,哪怕是隻言片語也好。
阿辻跟老闆娘繼續聊著,他便見縫插針地利用起這個機會。
「喂,小姐,」他偷偷地朝一旁的女人問道,「獨自一人坐在那邊角落裡的那客人,他是一直都來這兒嗎?」
女人並未立刻把視線投向刑警,而是心領神會,裝著往一旁張望的樣子迅速瞥了刑警一眼。
「他啊,好像昨夜也來過一次。」女人低聲答道。
「昨夜是第一次來嗎?以前從沒來過?」
「對。」
「昨夜也是一個人?」
「是。」
「他是幹什麼的?」修二故意問道。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一直都默默地坐在那兒,也不和女孩們打招呼。昨夜在那兒待了兩個多小時。」
從昨夜起才開始來的,這麼說,刑警大概也是兩三天前才查出萩村綾子的下落的吧。
他究竟是用什麼方法找到的?他不可能像自己那樣從記憶力超強的花店女店員口中聽來,看來,一定是踏實的調查讓這名刑警找到了這裡。這麼說,警察也把目標鎖定在玉野辭掉光和銀行的事上?修二不禁隔著口袋按了按阿辻給的資料。
「那,」修二朝阿辻點點頭,站了起來,「那就失陪了。」
「你好像也是個坐不住的傢伙啊。」阿辻扭過臉來說道。
「下次好好陪您。」
「辻先生,這位先生辦完事後,說不定還會回來的。」老闆娘也來打圓場。
「我能待到那時候?」
「辻先生好像也是總坐不住的人。」
「我之後也有約哦。」
「啊,太花心了。」
對啊,自己先從這兒出去一下,估摸阿辻走了後再折返回來也行,修二想。到時候再讓老闆娘好好給自己說一下那女人的事情。就算別的女人不知道,至少老闆娘應該清楚那個化名百合子的女人的真名和住址,以及來這裡上班的詳情。
修二好歹從阿辻的桌子上抽身,裝著無意間遇上一個熟人似的,朝孤零零呆坐在那兒的刑警身旁走去。
若刑警為難的話,自己就不打攪了。可是,西東刑警竟抬起頭來挪挪身子,朝自己投來和氣的微笑。
「這麼巧啊,又遇上您了。」刑警率先說道。
「是啊,萬沒想到竟在這兒遇上您。」
「您經常來這兒嗎?」
「不,是頭一次。我是來找坐在那邊的那個人,是報社的。你呢?」
「啊,我只是無意間走進來而已。」刑警含糊其詞。
「我在這兒不會妨礙你吧?」
「啊,不妨礙……」
旁邊連一個女招待都沒有,那件案子的事情應該能聊一點,可刑警卻閉口不談。
警察的工作,除非有必要,否則不會對外人說。一同路過道口時,他曾對案件透露過很多,如今卻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對那案子隻字未提,或許他覺得從畫家那裡根本就得不到任何線索。將來一旦有必要,說不定還會笑嘻嘻地出現在修二的面前。
刑警到這兒究竟要幹什麼?自稱百合子的人已經回去了。雖然刑警並不知道她已回去了,可看到她很長時間沒返回店裡,刑警應該坐立不安才是。至少也該裝著若無其事地去櫃檯看看,或者是去問問其他的女人。
可是,西東刑警卻呆呆地安坐在椅子上,仿佛那個女人的事與他根本無關。
「最近忙嗎?」修二問道。
「馬馬虎虎。」他的表情絕非冷淡,可話語卻少得可憐。
「是不是案子一樁接一樁,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了啊?」
「是啊,亂七八糟的。」
「不過上次一直拖著的那案子,你還沒放棄吧?」修二試探著問道。
「對啊,那件案子必須得破。」刑警答道,語氣沒什麼變化。
「那可太累了。亂七八糟的事都攪到一起,是不是都忙暈了?」
「嗯,畢竟人手不足。」
「這種情況,每一個刑警都會受到拖累吧?」
「是啊。」
「我常聽人說,有的刑警有一星期甚至十天都不回家一次,現在也是這樣嗎?」
「是有。」
無論問什麼,西東刑警都只是客氣地回答。不過,他的眼神卻不時地投向其他桌子。這視線並非局限於一張桌子,而是骨碌骨碌地轉來轉去。
修二不能老賴在這位不得要領的刑警旁邊不走。身後的桌子不時傳來阿辻高亢的聲音。鑒於自己剛才中途離席說要跟人見面,所以他也不能一直坐在刑警邊上。
修二從椅子上站起身:「那打擾了……」
粗脖子的刑警向他投去親切的眼神。
看來,刑警來這兒的目的,還是那個自稱是百合子的萩村綾子。他之所以不斷環顧其他的桌子,或許是在搜尋不覺間消失的她吧。如果真是這樣,西東刑警一定也是沿著一條跟自己一樣的線索在執著地追查著這個案子。以前,修二一直以為,警察的調查都不負責任,可自從在這裡看到了這名刑警後,他的想法改變了。
修二走到收銀台要結賬。既然人家給自己弄到了資料,作為還禮,至少該把阿辻的那份酒錢給結了。而胖老闆娘似乎遠遠地看見了他要結賬,匆忙趕了過來。
「哎呀,不用了。這兒的賬單平時都是辻先生結的。」
「可是……」
「是辻先生吩咐的。您就由著他好了。」
眼見自己拗不過,修二便順從了老闆娘的話。然後,他說了句「能過來一下嗎?」,把她叫到了一旁的角落。
「之前到我們桌子的那個叫百合子的姑娘,聽說她是從世田谷過來上班的,是世田谷的哪裡?」
「這個嘛……」
「啊,我只是在想她是不是我的一個熟人。她的真名叫什麼?」
「這些事情,我也沒怎麼問過。住址也不清楚。」
「可是,既然雇她在這兒上班,這些情況不是會大致問一下的嗎?」
「也不是。有的問,有的不問。那姑娘時來時不來的,所以,我也不大看重她。」
「就是說,她並不是每晚都來上班?」
「是,總覺得她好像有些事情。」
怪不得自己在豪德寺的車站並不是每天都能遇見她呢,修二想。
「那,這裡有沒有百合子小姐的朋友?」
「畢竟她來這兒才不久,而且過不了幾天又會休息……她啊,您看,今晚也是中途就回去了。她那種人啊,我是不大指望的。」
修二一出酒吧,立刻就把資料從兜里掏了出來,恨不能立馬就看到裡面的內容。眼前正好有一家店面華麗的糕點店,亮麗的燈光照亮了人行道。修二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便簽,上面抄著五六行人名,還添有幾行注釋。
這是一份光和銀行退職支行長的列表。對方還真是細心周到,名單是從五年前統計的。附言裡寫著自願退休者的名字,一目了然。其中有個名叫高森孝次郎的熱海支行長在兩年半前退休,他的資料如下:
雖然形式上是退職照准,可事實上似乎另有內情。此人在退職後半年去世了。關於這一點,有兩種說法,自殺死亡說及事故死亡說。
就是他,修二一下就認定了是他,因為其他的退職支行長都沒加特別的注釋。
光和銀行的營業範圍主要集中在日本中部地區,這份名單上的退職支行長也全都在這一區域。而位於熱海的支行長,無疑具有相當重要的地位。這位支行長因故退職,半年後又因自殺或事故的原因死亡。無論怎麼看,這也不像是普通的死亡方式。
修二想:玉野文雄是在兩年前從光和銀行辭職的。身為考查課長的他如果真如自己此前所猜測的那樣,發現了支行的過失並藉此在創建櫻總行時獲得了行長的援助,那麼,有過失的支行應該就是這熱海支行。對於地方銀行來說,熱海屬於最為活躍的營業區域。若是該支行有過失的話,銀行的損失一定會是不小的金額。假如玉野揭發了這種過失,對銀行來說就是大功一件。作為回報,行長對玉野獨立開設櫻總行的支援也理所當然。
從時間順序上來看,這個名為高森的支行長是在兩年半前退職的,又於半年後死亡。而在同一時間,玉野課長退職並獨立。很難不將這兩件事結合在一起。
修二把信紙裝在兜里走了起來,心情無比激動。
支行長的死亡和姐夫的遇害——準確說,是玉野差點遇害。
修二的腳步不由得加快起來,周圍的景物已經無法進入他的視野。
當自己問那個名叫加藤的東京支行秘書關於玉野文雄的事時,對方警惕的緣由也由此而解開。
不愧是報社,阿辻給自己提供了一條絕好的情報,修二不禁對阿辻充滿了感激。這是阿辻去拜託社會部長,讓各個分社四下調查的。
現在又發現了一條路。高森支行長的退職內情以及他的死因真相,即使自己跑遍光和銀行所有部門,他們也絕對不會告訴自己的。若想獲知信息,只有去報社的熱海分社,那裡會有更多情報。就算無法完全弄清楚,也會給自己提供新的線索。然後再去一趟光和銀行的熱海支行碰碰運氣。當面套話可能比較難,不過,憑藉自己掌握的信息,或許能想出其他辦法。此前自己一直在追查那個疑為玉野女人的萩村綾子,可連自己也覺得這是一條彎路。更直接的方法原來在這兒。
修二朝公用電話走去。他從兜里摸出酒吧的火柴盒找電話號碼,撥下號後,一名男服務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了過來。阿辻還在店裡。
「是你啊,又怎麼了?」阿辻用爛醉的聲音呵斥起來。
「抱歉。事實上,看了您剛才給我的資料後,我想再做一些調查,去見一見熱海分社的社長。您能不能替我給對方打個電話,把我要去的事跟對方先打個招呼?我明天就想去。」
「我說你到底想搞什麼啊?畫家怎麼淨對些莫名其妙的事感興趣,畫好自己的畫不就行了?」
「這次的調查結束後我會好好畫的。總之,這件事就拜託了。」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現在就給社會部長家打個電話求他看看。既然你明天要去那邊,現在打還來得及。」
「拜託您了。」
儘管阿辻那爛醉的聲音讓人有些不放心,可修二還是相信了他。
「啊,還有,辻先生?」
「什麼事?」
「剛才,我離開你那兒後在附近一張桌子上和一個人聊了一會兒,你還記得那個人嗎?」
「唔。就是剛才在那兒跟你嘀嘀咕咕的那個客人?」
「沒錯。那個人,現在還在那兒嗎?」
「你等等。」阿辻回過頭去打量了一圈店內,說道,「看不見人影了。好像已經回去了。」
看來刑警在自己出去後也立刻離開了酒吧。刑警沒有離開的原因,究竟是發現百合子中途回去後驚慌失措了,還是迫於自己待在店裡才忍著。修二不禁環顧四周,搜尋那個羅圈腿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