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花平原 · 第十五章

松本清張 《隱花平原》
山邊修二去了澀谷的海格花店。 「歡迎光臨。」叫後藤的那名女店員迎了出來。 「多謝你剛才打電話。」 「這也只是個偶然而已。」女店員笑眯眯地說道,「昨天我從店裡回去時,遇到了您上次所說的那個人,就是給您家訂花的那位漂亮女子。」 「這麼快就遇到了,真是太幸運了。」 「是啊,剛受您所託就遇上,我也嚇了一跳。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間,我心口都撲通撲通直跳。」 「你說是在豪德寺車站?」 「對,是小田急線……因為我回家時要在豪德寺站下車。」 「請講得再詳細一點。」 「當時是下午六點左右。正巧昨天家裡有事我就早退了。我出了檢票口,正在下車站的石階。您大概也知道,豪德寺的車站修在高出道路的地方,必須要上下石階才行。這時,我忽然從對面上來的人群中發現了她的臉。」 「是一個人嗎,那女的?」修二這麼問,是想確認一下玉野文雄有沒有在她身邊。 「我想是一個人。當時她身旁似乎沒有人跟著,正一個人急匆匆上去。而且,化妝也比來這兒時要艷得多。」 「艷?什麼意思?」 「也不知道我這麼形容準不準確,反正當時她有點濃妝艷抹的感覺。她穿的是西裝,這也跟來店裡訂花時穿的質樸衣服完全不同。」 「應該沒看錯人吧?」 「她那張臉我印象很深。」 「原來如此,您的記憶力確實厲害。」 「哪裡哪裡,沒那麼神乎……可畢竟是您剛拜託的,所以在看到她的時候,我心裡一緊,仔細多看了好幾眼。她的雙眼皮,完全有您畫上的那特徵。」 「這樣啊。你那樣盯著人家看,她沒有發現吧?」 「像我們這些在小店裡上班的人,不會給只來過一次的客人留下什麼印象。而且,她走得也有點急,似乎根本無暇留意其他事。」 「就這些嗎?」 「不僅如此,」後藤微笑了一下,「我受您所託,感到某種責任感,所以就立刻折返回去,悄悄地跟在了她的身後。」 「哎,你?」修二不禁為她的熱情感佩不已,投去感激的眼神。 「那是當然。不過對方並不知道我這小小的刑警遊戲。我一直跟著她,看她到底要到哪兒去。結果到了檢票口後,她沒有買票,而是徑直通過檢票口走向了站台。她用的是月票。」 「是嗎?」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直接停下來呆呆地看她乘進了上行的電車。」 「你剛才說當時六點左右,對吧?」 「沒錯。我倒是有個設想不知該不該說。說不定,她是這個鐘點才開始上班的人?」 「有道理。」 「總之,正如我剛才告訴您的,她當時的服裝和化妝跟上次來店裡相比明顯更花哨。」 修二明白後藤想要表達的意思。當女店員說到那女人持有月票,很可能是上班族時,他就判斷那個萩村綾子有可能後來找到了新工作,住處也從姐姐家附近的公寓搬走了,所以這些不難想像。可是,以前經常去她住處的玉野怎麼樣了呢?莫非玉野已經潦倒到萩村綾子非上班不可的地步? 出了花店後,修二不知自己該如何打發傍晚五點之前的這段時間。現在才只是一點多,就算去一家廉價餐館慢騰騰地吃一頓午飯,也還有大把時間。 修二盤算著或者去周圍的畫展轉轉;或者去好一段時間沒參觀的美術館溜達一圈。古代美術經常會為他帶去靈感。大概是兩三天前的報紙上說,某美術館正在展出中國的青銅器,他一直想去看看。 可是,他現在卻怎麼也提不起心情來。要不,乾脆去拜訪一下好久沒見的老朋友?眼前浮現出兩三張面孔,可他卻仍沒有興趣。過五點後必須要去一趟豪德寺車站——此刻腦中的思考被案件牢牢束縛住,那些平時抬腳就去的展覽會或朋友交際,現在完全游離出自己的心境。 他覺得調查玉野文雄更重要。身為考查課長,玉野到底為銀行立下了什麼樣的功績?從昨天起他就在思考這件事,自己必須儘早調查清楚。真想把時間都用在這上面。 可是,該從哪裡著手?即使去了光和銀行對方也不會告訴自己。銀行方面一定會拚命隱匿,這點從昨日會見的那個加藤的態度就已顯而易見。 修二在站前大街上閒逛起來,成了一個漫無目的、四處溜達的閒人。他不時混入穿梭的人流,一會兒瞧瞧路邊的商店,一會兒又停在信號燈前點上菸斗,眺望行色匆匆的路人。 怎樣才能知道玉野考查課長的功績內容呢?他不斷地思索著方法。忽然,一條妙計浮上心頭。 銀行的玉野考查課長立過大功,也就是說光和銀行的某家支行出現過重大過失。只要找出這家支行不就行了? 光和銀行的營業網點主要在日本中部地區一帶,支行無疑有好幾十家。修二想起那密密麻麻羅列在銀行廣告中的支行名字來。光和銀行也一定跟其他銀行一樣,會炫耀其支行數目的龐大。 一家一家地調查這些支行會要命的,而且也不能保證人家告訴自己的就是事實。不,這條路絕對沒戲。如同東京支行保持沉默一樣,總部和支行也必定會嚴守秘密。修二確定這條路根本行不通。 他走進澀谷車站,隨著人流移動腳步,思考並未停止。 ——假如,玉野發現了支行的重大過失,從而為總行作出貢獻的話,那麼該支行的行長自然會被逼辭職。玉野從光和銀行辭職,創建櫻總行做保險代理業務是在兩年前,也就是說,支行長的辭職時間,也應該在那個時間點的一年或兩年前。如此推測肯定是沒錯的。 所以,只需針對光和銀行的各個支行調查這一點就行了。此前模糊的幻想忽然具體起來,焦點也明晰顯現。 可是,自己該怎麼調查呢?最好的方法就是去問光和銀行總行,了解過去的一兩年內各支行行長的人事變動情況。可是,自己沒有人脈,銀行也一定不想對外公布這些事情。並且,就算知道各支行長的人事變動情況,作為外人也無法判斷其中到底哪一個是懲罰性的停職。為了維護銀行的信譽,銀行方面會以辭職照準的形式解僱員工。當然,倘若這事作為刑事案件而曝光就另當別論。否則,外部是無法知道的。 但是,修二卻並未放棄這種構思。有一點可以想像,雖然調離等人事變動很常見,但支行長辭職的情況還是不多見的吧。只要全部調查一遍,把那些退休離職和主動離職者都排除掉,那麼,因特殊情況而離職的人就會浮出水面。 思路基本上明晰了,範圍也縮小了。 那麼,接下來如何做才能獲知這些退職支行長們的情況呢?若是無法拿到這些資料,一切都會回到原點。這次他沒有擔心,因為他似乎已找到了辦法。 他想起了報社。報社在中部地方擁有很多分社。只要去分社打聽一下,一定可以很容易弄清光和銀行各支行的退職支行長。只要把這些資料收集起來,就可以繪製出一張退職支行長的一覽表。 修二不禁想起了R報社的美術記者阿辻。阿辻的工作與畫壇關係密切,經常出沒於各個展覽會。這位記者對修二格外關注。 阿辻是一名奇怪的男子,雖然職務是學藝部總編,可在報社的出勤卻很散漫。一星期能出勤四天算是好的,而且上班時間也不固定。部長對他這不規律的出勤睜一眼閉一眼。因為部長跟他是同屆,也不好批評他。 阿辻雖然是一位美術記者,卻致力於培養年輕畫家。展評時也經常會報道一些無名畫家的工作狀態。所以他深受年輕畫家們的喜愛,而且阿辻也經常把夥伴拉到自己吃得開的酒吧里去。可以說,他簡直就是在畫壇報業小有名氣的頭兒。 修二決定去求阿辻,讓他跟社會部聯繫一下,再去拜託拜託分社。只是他擔心這個時間阿辻不在社裡上班,於是試探性地打了個電話,沒想到話筒那邊竟忽然傳來了阿辻的聲音。報社附近有家便宜的餐館,名叫「印第安人」。阿辻說他正要去那裡吃午飯呢,要修二趕緊過去。 修二立刻跳上地鐵趕去「印第安人」。只見阿辻那半白的長髮正垂在咖喱飯的碗上。 阿辻沒問修二的意見直接為他點了咖喱飯。現在的時間是兩點。 「我來是求您點事的。」修二說道。 「你要辦個人畫展?」年近五十的阿辻皺起眉頭問道。 「不是。」 「那是什麼?」 「你在社會部那邊有熟人嗎?」 「當然有了。別看我現在這樣,剛入社時,我曾想當一名社會部的名記者呢,不過後來立刻被調到了學藝部。現在整天被逼著跟那些蹩腳的畫家們混在一起,我都膩透了。現在的社會部部長與我是同屆。」 「其實,我是想求你這麼一件事。」 修二便把自己的請求告訴了他。當然,省略了目的。 「真是奇怪的請求啊。你打聽退職的支行長幹什麼?」 「這裡面有些原委。」 「既然你不想說,那我也就不問了。你這事我答應了。」 「是嗎,那可太感謝了。」 「我回去之後立刻就跟社會部長說。這樣的話,三四天之後你來一趟社裡。」 「知道了。我幾點來找你好呢?」 阿辻一聽,張開大嘴笑了。門牙缺了一顆。 「也是啊。像我這麼重要的人物,究竟什麼時候會坐在辦公桌前呢?我也弄不清楚。好,我看這樣吧,我給你打電話好了。要不晚上,你來銀座一家叫Point的酒吧。」 「Point?」 「沒錯。我的一個窩。」 「知道了。那就拜託了。」 「嗯,好的。」 突然,嘴角沾滿黃色咖喱的阿辻又瞪大了眼睛說道:「聽說光和銀行的行長在頻頻購買你的畫,有這事?」 「是誰告訴你的?」 「昨天我無意間去了一趟藝苑畫廊,是千塚說的。」 「他連這種事都說?」 「既然那傢伙開口了,看來他早晚會讓我給你寫點東西。那個男人,就不會說對他生意不利的話。聽千塚說,光和銀行的那個什麼行長,只要你一個人的畫?」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的確是這樣。」 「唔。」 阿辻把咖喱飯吃了個底朝天,盤子裡只剩下了骨頭。接著他使勁擦了擦嘴角,又喝了杯子裡的水。 「那個銀行家若是真心想要你的畫,那他算有眼光。」 「……」 「我也覺得你的畫有點意思。不過,你可千萬別誤解,我可不是在誇獎你。」 「我知道。」 「我也一直想幫你宣傳個三兩行。所以,你剛才說有事求我,我還在想,你若是辦個人畫展的話,我倒是可以為你寫寫。」 「我還沒到那級別呢。」 「不急,反正你年輕,用不著為辦個人畫展著急……對了,話說你委託我調查光和銀行退職支行長的事,真跟偏愛你的那行長沒關係?我怎麼覺得兩者關係密切呢。」 「請不要誤解,辻先生。有些隱情我現在還不能說出來……您想想,我若真的是有什麼功利企圖,也不可能對退職的支行長感什麼興趣啊。」 「那倒也是啊。」阿辻高高地舉起空杯子來,對服務生大喊了一聲,「喂,添水。」嘴角仍殘留著黃色咖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