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花平原 · 第七章

松本清張 《隱花平原》
「怎麼樣?」看到修二返回了房間,姐姐問道。 「跟股長見了一面,譴責了他們的通報內容。對方也表現出歉意,卻沒有賠罪。」 修二從兜里掏出剛才的火柴盒,在電燈光下端詳起來。鮮紅色的地板將燈光反射在菸斗形狀的標籤上。 「警察那邊怎麼說?」依田德一郎的遺孀問道。 「亂七八糟說了很多。」弟弟把聽來的話大致為她描述了一通。 「搞了半天,搜查本部並沒能抓住關鍵的線索。」修二總結道。 「那,我丈夫遇害還招致各種非議一事,警察又是怎麼認為的?」姐姐似乎看出弟弟也並未追究到這一點,對弟弟略有不滿。 「關於這一點,他們只是說給添麻煩了。可是,這種事情,如果不是有身份的人去抗議,他們是不會乖乖賠罪的。」 「真過分。」姐姐說道,可當她看到弟弟仍目不轉睛地端詳著燈光下的火柴盒後,便閉了嘴。她對弟弟這漫不經心的樣子有些生氣。 「你幹什麼呢?」姐姐抬高了嗓門喊道。弟弟正像個孩子一樣把玩著火柴盒。 「啊,沒什麼。」修二低下頭,又端詳起自己露出上衣的襯衫。那是一件紅色的襯衫。接著,他開始反覆比對火柴盒的標籤和自己的襯衫。 「姐,」弟弟忽然把火柴盒裝進口袋裡,「聽說那前面有座公寓?」 「那又怎麼樣?」姐姐正在生弟弟的氣,不知弟弟是不是察覺到了。 「從這兒是不是能看到住在那座公寓裡的人?」 「那怎麼能看得到!」 「住在公寓裡的人中,有沒有一個跟姐夫一樣穿紅茶色外套的人?」 「不知道。」姐姐剛一說完,又忽然意識到什麼似的反問道,「若有的話,又怎樣?」 「啊,只是問問。」弟弟站了起來。 「你要回去?」姐姐仰視著弟弟。 「不回去,我想到那邊走走。」修二趿拉上木屐出了門。 他迎著燈光朝刑警剛才離去的方向望了望,只見三四個人影仍在那裡搬運著東西。 於是他緩緩地朝那邊走去。正往私家道路左側的公寓裡搬行李的一對年輕夫婦吃力地從卡車司機和助手手中接過衣櫃。 「百忙之中,請恕我打擾您。」修二向那對年輕的夫婦問道,「冒昧地問一下,你們要入住的是幾號室?」 頭扎頭巾、戴著眼鏡的丈夫將懷疑的眼神轉向長發畫家,說道:「八號室,是二樓最裡面的房間。」 年輕的丈夫似乎把修二當成了鄰居,沒敢怠慢。 「多謝。這兒的房主在嗎?」 「您若有事的話,我去給您叫一下吧。」圍著絲巾的妻子說道。不一會兒,一名四十出頭、膚色偏黑的女子走了出來。 「抱歉打擾一下。」修二朝一臉詫異的房主致意道,「以前住在這八號室的人大概什麼時候搬出房間的?」 「您也是警察嗎?」主婦問道。聽她這麼一問,修二立刻明白,剛才的刑警也一定來問過同樣的問題。 「不,我不是警察。事實上,我是想打聽一下有關這個人的事。」 「您是森山先生的朋友?」 原來搬出八號室的人姓森山。 「若找森山先生的話,他昨天已搬出這房間了,因為工作調動的關係。現在搬進來的這位是他的同事。」 「是嗎?」修二並未追問,不由得望了一下就要從卡車上搬下來的下一批行李。 「剛才有一位刑警先生也來問了跟您一樣的問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房主問道。 「啊,我是住在這附近的依田家的親屬。」 聽修二如此一回答,她不禁瞪大了雙眼。 「這麼說,就是前些日子發生在那邊的……」女房東疑惑的神色頓時消失,「啊,那件事真是太令人遺憾了。」 儘管房東立刻換上了一副弔唁的神情,可眼中卻明顯透著一股好奇。 「啊,多謝……其實,我是遇害者的妻弟。」 「是嗎?原來如此。」 「我並不住在依田家,一直住別處。」 「怪不得沒怎麼見過您呢。」 「可是,太太,聽您剛才的話,警察也來問過以前住在八號房間的人的事……」 「是的。就在大約三十來分鐘前。是一位個子不高的刑警先生。」 「原來如此。那麼,我也想就這件事打聽您一下,不知可不可以?」 「哎,請儘管問。」 房東知道了修二的來歷後,越發產生出好奇心,想看看自己的回答到底會引起對方何種反應。 「聽您剛才說,昨天從八號房間裡搬出來的是個名叫森山的人,那他到底是在哪家公司上班的?」 「是在電機公司上班的,兩周前才剛搬到這八號房間來住,可馬上又被公司調到鄉下去了。他還說,好不容易從郊外混到這兒來,沒想到立刻又要搬回鄉下去,真是太不幸了。」 一旁不斷傳來那對夫婦搬運行李的聲音。 「這麼說,這位名叫森山的房客在八號室只住了兩星期?」 「是啊。他還抱怨,早知道這麼快要被派遣,就不這樣瞎折騰了。」 「啊,那在這位森山先生之前住在這八號室的是……?」 「太巧了。」房東抑制著自己興奮的聲音,「剛才那刑警先生問得跟您一模一樣,他也問到了這件事。」 「那到底是什麼人?」 「是個女的。」 修二失望地往菸斗里填起菸絲來。當從兜里摸出火柴時,他眼睛不由得又瞥了一眼標籤。那是鮮紅背景上印著的白色菸斗。 「女人的家人呢?」他吐了口煙,問道。 「她獨自一人,年齡有二十四五歲,人很漂亮,是在大約半年前搬到這兒來的。聽我這麼一說,那位刑警先生顯得很意外。不過,我說羽田小姐……羽田小姐指的就是在森山先生之前住在這裡的那位女士。當我說有男人到羽田小姐的住處來的時候,刑警先生還刨根究底地問了起來。」 「您說什麼?」修二不由把煙鬥嘴兒從口中放了下來,「曾有男人到這兒來?」 「雖然羽田小姐一直喊那人為叔叔,可是臉型卻沒有一點相似之處。那個男的年紀應該三十過半了。」 「請稍等一下,那個叫羽田的女人是什麼職業的?」 「聽說她以前曾在日本橋一帶開過茶店,結果倒閉了,她說想在做下一樁生意之前先好好玩玩。她還說過,之前做生意太累了,身體也需要休養,並很高興地表示,這兒很安靜,適合調養。」 「這麼說,她那個所謂的叔叔,實際上就是她的包養人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房東的眼角揚了起來。 「那個叔叔是怎麼進入八號室的?啊,請恕我失禮,其實我想說的是,那個叫羽田的女人與她的叔叔,他們談話時的情形是怎樣的?如果您看到過的話,我想,大體上也能想像出他們之間的關係吧?」修二問道。 「這個嘛,這兩人沒怎麼在我面前說過話。我感覺他們關係有些冷淡。」房東說道。 「那,那個叔叔每次都是直接進入她房間的嗎?」 「哎,想必您也看到了,在這座公寓裡,各個房間都來去自由。所以,那個叔叔也就在羽田小姐剛搬到這裡後不久,向我打聽過她的房間在哪裡。後來跟我在走廊里碰到時,他也恭謹地和我打招呼。」 「那個叔叔穿什麼顏色的外套?」 「啊,您這個問題剛才那刑警也同樣問過。他穿的外套是黑色的。」 「烏黑的嗎?」 「接近烏黑。多少有點藏青色,不過,也可以說是黑色。」 修二再次抽起煙來。 「那,那個男人一周來八號室的羽田小姐這兒幾次?……請原諒我這不禮貌的問題。」 「沒事,剛才也已經跟刑警先生說過一次。大約是一周一次。」 「是住一夜再走嗎?」 「不,都是晚上來,待上一個半小時或兩小時後就走。」 「晚上?白天不來嗎?」 「從沒在白天來過,他一直都是天黑後才來。」 「時間是?」 「這也沒個準兒。有時候七點前後來,也有時候是十點之後才來。」 「那個叔叔進入這裡的私家道路時,都是走哪邊的公共道路?是北邊還是南邊?」 「這個,我也不清楚。」 「您知道那個叔叔的職業和名字嗎?」 「不清楚。我也曾想問問羽田小姐,可她屬於那種沉默寡言的類型,我始終沒問成。而且,我總覺得問這種事情不合適,畢竟,是不是真正的叔叔都明擺在那兒了。」房東笑道。 「這麼說,是兩周前羽田小姐才剛搬出來,森山先生立刻搬進去的咯?那個叔叔在搬家前的晚上來過羽田小姐這裡嗎?」 「沒有。剛才刑警也問過我,『是不是不久前他突然不大來了?』」房東把修二的問題與刑警的提問對照著。 「羽田小姐是兩周前搬走的,而那個叔叔突然不大來了……唔,這是在多久之前不大來了?」 「這個嘛,將近一個月吧。」 「一個月?」 修二把菸斗含在嘴裡,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神情似乎正在合計,合計那個叔叔不來八號室的日子和自己姐夫遇害的日子。 「我姐夫在前面的私家路上遇害時,羽田小姐有沒有說過什麼?」修二問道。 「當時大家一湊到一起就談論這件事,每個人都嚇得臉色發白,連說害怕害怕。所以羽田小姐說過什麼我也不記得了。不過我想她當時也被嚇壞了吧。」 「太太,那個被喊作叔叔的人不再到羽田小姐這裡來,是不是在我姐夫遇害之後?」 「您和刑警簡直心有靈犀。這麼說來,的確如此。可是,那個叔叔不會與那件案子有什麼關聯吧?」 看來,那名矮個的刑警也計算過天數。從刑警的提問中,這位房東似乎也覺察到,那個叔叔與這案子有關聯,警察正在調查他。 「這不會吧。」 「他是一個和藹可親、小心謹慎的人,應該不會遭人怨恨。不過,被那刑警先生這麼一番刨根問底後,我倒有些害怕了。」 那個叔叔年齡有三十過半,與姐夫德一郎相差無幾。問及身高時,房東的描述也與姐夫的特徵很相似。 「對了,那位羽田小姐離開這兒後又去了哪裡?」 「說是好像在青山那邊又找到一處不錯的公寓,具體情況我不清楚。」 「她全名叫什麼?」 「羽田道子。」 「那您知道羽田道子小姐的原籍嗎?」 「當初入住這兒的時候請她登記過,她寫的是京都府福知山市。至於詳細的地名,剛才已交給刑警先生了。」 「除了這個叔叔外,還有沒有其他人造訪過她?」 「這個嘛。由於客人可以直接進出各個房間,所以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到我這兒來打聽羽田小姐房間的,前後就只有這個叔叔。」 「這兒的電話,只有您房間裡有?」修二瞅了瞅房間內,又問道。 「沒錯。所以各個房間的人都得到這兒來打電話,有電話進來的話,也都是我去叫人。不過,半夜是謝絕打電話的。」 「那羽田小姐呢?」 「羽田小姐住進來的半年期間裡,從未使用過這房間的電話。並且,外面也沒人打電話找她。」 「原來如此。那麼,羽田小姐從這裡搬到青山的公寓去,是打算開始新的工作嗎?」 「她本人說是這麼打算的,至於結果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真想見見這位羽田小姐。她大體上長什麼樣?」 「什麼樣……這個嘛,長臉、偏瘦,鼻樑挺直,眼睛很大的那種。刑警先生還問我有沒有她的照片,可這種東西我怎麼會有呢。」 「請稍等一下。」 說著,他從外套的大兜里掏出寫生簿,在房東的眼前打開後,立刻用鉛筆快速勾畫起女人的面相來。 「是這種臉嗎?」 他把寫生簿拿給對方看。房東端詳了一會兒,說道:「您是畫家啊。我想差不多就這個樣子吧。您可真厲害。」 房東讚嘆不已,鑑賞著畫好的素描。 「似乎比這個還要瘦一些。並且,眼睛也畫得稍微太大了點。對了對了,她有一個明顯的特徵,就是眼窩是凹陷下去的。您畫的是單眼皮,而那位小姐則是漂亮的雙眼皮。」 於是,修二照她所說一一訂正過來。 「對,已經很像了。不過感覺還是有點不對勁。莫非是髮型不對?」 於是,他又按房東的意見修正了一下,這一下,她說像極了。 「羽田小姐搬家的時候,行李想必是通過搬家公司搬運的吧?是哪家搬家公司呢?」 「與刑警先生問得如出一轍啊,我覺得似乎不是搬家公司給搬的。那時有兩個年輕人來取羽田小姐的行李,不過不像是搬家公司的人,倒像是自家用的卡車。」 至此,修二想了解的事情終於問得差不多了。 「最初發現姐夫屍體的人好像就在這附近住,您知道在哪兒嗎?」 「報紙上說,是前排的細野先生。從這兒往前數,第五家就是。」 「謝謝您,一口氣問了您這麼多事,實在是抱歉。」 修二向房東深深致了謝,然後又回到前面的私家道路上。剛巧看見戴眼鏡扎著頭巾的丈夫與那名圍著絲巾的年輕妻子正在把最後一件行李往門內搬。 細野家的石門非常雅致。修二正要把手指按向大門一旁的門鈴時,只見一個人影忽然映在亮著燈的玄關玻璃門上。接著,只聽「嘩啦」一聲,門開了,一個矮個的男子走了出來。 「咦?」發出這一聲驚嘆的是西東刑警。 「咱們又見面了。」修二無奈,只得與刑警一起返回。 「您剛才也正想去細野家嗎?」健談的刑警親昵地問道。 「嗯,因為姐夫那樁案子,我想來見一見這位細野先生。」 「是為了您姐夫外套的顏色吧?」刑警用乾澀的聲音說道,「哎呀,我今晚弄明白了一件有趣的事。」 「……」 「這也是多虧了您啊。」 「我?」 「剛才您曾摸出火柴盒,迎著橙色街燈的光打量過吧?雖然當時我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與您分別之後我立刻就去了那兒的公寓,向房主太太詢問了以前居住者的一些事情。於是,我終於明白了您端詳那火柴盒的理由。」 二人來到橙色的街燈下面。 「咱們現在就來做一個實驗吧。」刑警說道。 一過晚上八點,這一帶就會變得像深夜一樣。每家每戶都前門緊閉,只從窗戶里透出一絲光亮。狹窄的私家道路兩側漆黑一片,構成了一片深夜的氛圍。 二人在橙色的街燈下站著。跟蒼白的普通街燈不同,這兒的橙色給人帶來一股暖意,讓人沉浸在一種抒情的氛圍當中。刑警抬頭望望街燈。 「您是畫家,像這種溫暖的顏色,該怎麼叫來著?」 「這顏色屬於暖色系。赤、黃、茶、橙等全都屬於暖色類。」山邊修二回答著西東刑警。「這種橙色的光,應該叫鈉燈光。鈉與微量的氬氣和氖氣合到一處,就會形成這種暖色了。」 刑警叼起一根香菸,說道:「不好意思,借火柴一用。」 修二摸了摸衣兜,掏出火柴。 「多謝。」西東刑警擦著一根火柴後,把火柴盒放在手掌心裡,然後注視起來。商標是白色菸斗,底色是黑色。 「咦,商標的底色是烏黑的呀。」 「對,看起來是黑色的。」修二從一旁註視著刑警落在火柴標上的視線,說道。 「太神奇了。這火柴商標的底色應該是鮮紅色的啊。可這麼一看,竟變成了烏黑色。是橙色燈光的緣故嗎?」 「好像是。」修二把菸斗銜在嘴裡。 「紅色被橙色的光一照,就變成黑色了,是嗎?」刑警抬頭望著頭頂上橙色的街燈。 「這應該是色彩學上的問題。在美術學校所學的那些知識中,我模糊記得,光譜能源的分布會因光源是自然晝光、白熾燈光或熒光燈的不同而變化,因而,被這些光照射到的物體,顏色也會隨之改變,呈現出不同的色彩。比如,在偏紅的電燈光中,眼睛對於紅色的靈敏度會下降,相對的,對於藍色或綠色的靈敏度會上升。在紅光偏少的熒光燈下,眼睛反而會對綠色或藍色的敏感度變差,而對紅色變得敏感起來……這種變化說的當然是繪畫的色彩反映在人眼中的情形。像這種在橙色光的映照下,紅色看上去會發黑的情形,我也是第一次才發現。」 「原來如此。」刑警並未完全理解這套色彩學原理。 「可是,我還是有個疑問。我姐夫所穿的是偏深紅的茶色外套,因而在鈉燈下看起來應該是黑色的。可是,屍體的發現者細野先生卻對警察說,倒在地上的人穿的外套是紅茶色的,他並未說是黑色外套。為什麼發現者細野先生在這橙色光下,沒覺得紅茶色看上去發黑呢?」 「啊,是這樣的。」刑警用舌頭潤了潤厚厚的嘴唇說道,「剛才我造訪了細野先生家,問過他本人後我才知道,原來當時細野先生正拿著一支大型的手電筒。他說,從車站返回這裡的路上很黑,所以他一直都是用手電筒照著走路的。因此,大概是當細野先生的手電筒照射到遇害者的外套上時,從上面灑下來的橙色鈉燈光的影響變弱了的緣故吧。所以,在自然光的照射下,外套的顏色就映出了普通的紅茶色。」 「原來如此。這樣我也弄明白了。」修二使勁點點頭,「我正想去問問細野先生這一點呢,沒想到您正好說出來了。」 「這個疑問是解開了。」刑警說道,「可是還有一個疑問。犯人並未像細野先生那樣帶有手電,這是明擺著的。所以,犯人看到的,其實是在這橙色燈光下時您姐夫外套的顏色,而犯人將其看成了黑色……如此看來,犯人一開始鎖定的,其實是一個身穿黑色外套的男子,您說對不對?」 「你分析得對極了。毛病就出在姐夫的紅茶色外套在這橙色街燈下發生了變色。是鈉燈奪去了姐夫的生命。」 「原來我們一直都處在錯覺中。」刑警反省道,「我一直以為,只有身穿您姐夫那種紅茶色外套的男人才是犯人鎖定的對象。因為我一直將那紅色判斷為犯人認定的記號,畢竟這是一種特殊的顏色……這樣一來,我們必須重新調整調查方向。」 「那,歸根結底,犯人實際想殺的男子,到底是穿什麼顏色的外套呢?」修二問道。 「黑色外套。」 「黑色外套是最司空見慣的。此外還有深藏青色,這個顏色在橙色光的照射下看上去也是黑色。大部分外套的顏色都是這兩種吧。剩下的就是灰色了……換句話說,黑色外套就不再是遇害者最顯著的特徵了。那麼,犯人又是以什麼特徵鎖定對象的呢?當然,我們所說的這一切都是建立在犯人並不熟悉對方的前提下。因為眼下,姐夫應該是被錯殺了……」 「看來還是相貌了,其次是年齡……另外,也可能是行為動作吧。」西東刑警慢慢答道。 「如此說來,犯人並不熟悉對方。因此,犯人很可能是被僱傭的殺手?」 「也有這種可能性。樣貌相似的男子在那一時刻來到那條路上,結果潛伏的犯人產生了錯覺便跳了出來。您看,案發的時間是晚上對吧?橙色的街燈之間相距有七米之遠,照明效果不佳。燈與燈之間昏暗的地方很多。並且,犯人鎖定的目標又在移動,更加難以看清。一言蔽之,這些條件非常不利於確認對方的臉。」矮個的刑警說道。 「唔。」修二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低頭看了一眼西東,「刑警先生,您剛才說,在這同一時刻走在同一條路上的男子,便是犯人鎖定的目標,對吧?」 「是。」 「姐夫遇害是在晚上十點半左右。也就是說,被犯人鎖定的對象,是預定要在那個時刻走這條私家道路的,對吧?」 「這個嘛,只是我現在的想法,或許以後還需要更正。」 「要進入這條私家道路,」修二望了望左右兩邊繼續說道,「可以走這右邊或左邊的公共道路。您看,那邊私家道路的入口處正停著一台搬家的卡車,搬來的年輕夫婦正抱著行李物品往裡運。靠近他們那邊的,是左面的公共道路,也就是南側的公路,我們這邊是北側的公共道路。這兩條公共道路是在穿過道口的地方岔開的,沒錯吧?」 刑警贊同地點點頭。 「站在這條私家道路的中央來看,那座公寓更接近南側的公路,所以搬家卡車才停在南側。雖然差得不是太遠,可公寓到南側公共道路的距離,比起到北側的估計得近二十米左右吧?」 畫家拿出寫生簿。前一頁上畫著女人的臉,於是他立刻翻到下一頁,又快速用鉛筆描繪起道路的示意圖來。鈉燈燈光將白色的木炭紙染成了漂亮的橙色。 「確實如此。」西東刑警看著示意圖點點頭。 「正因為近了二十米,出入這座公寓的人自然會從南側的公共道路進入這私家道路。因為比起北側的公路,走南側的道路在心理上也會覺得近很多……而我姐夫家的情況則正好與公寓相反,所以姐夫一直是從北側的公路進出這條私家路的……如此一來,也可以說,被犯人鎖定的男子也一樣,不是家在離北側公路近的地方,就是正要到靠近北側的人家去造訪。」 「唔。如無意外,的確應該是這樣的。」 西東刑警臉上現出複雜的表情。高個的修二俯看著他。 「哎,刑警先生,兩周前從那棟公寓的八號室搬走的,是個名叫羽田的女性。有個男人經常去她那兒,他穿的外套是什麼顏色的?」 「哦,您也去問過那公寓的房東了?說是穿黑色的外套。」 「對吧?在這橙色街燈的映照下,姐夫穿的外套看上去也是黑色。可是,我們剛才已經說過,黑色外套太平常了,不足以構成特徵。被鎖定的男子總是身穿黑色的外套,這一點雖已弄清楚了,可這卻形成不了唯一的標誌……對了,到八號室的那名男子,你覺得他會是從哪一側的公路上進來的呢?」 「從公寓的位置來說,當然是從南側的公路上了。」 「假如……我是說假如,假如經常去公寓八號室找那個女人的男子便是殺人犯所鎖定的真正對象,那他應該一直是從離公寓較遠的北側公共道路進來的了。因為姐夫如果真的是被錯當成了這名男子,那他在我們現在站的這地方遇害也就合情合理了。」 「您憑什麼就認定,經常去八號室的那名男子就是被鎖定的對象本人呢?」刑警反問道。 「想必你也注意到了,自從發生那件兇案,那個男的也突然不去八號室了。並且,大約過了兩星期之後,那名叫羽田的女性也悄悄地搬離了那棟公寓,不明緣由,連搬到哪兒去了都不十分清楚。那位對房主彬彬有禮的紳士,我們連他的名字和來歷也都一概不知,只知道他穿黑色外套……前後一考慮,無法不讓人聯想到他與這件兇案的因果關係。」 「可是,那名男子應該是從距離公寓較近的南側公路進來才對啊,您說呢?」 「刑警先生,我想這或許就是本案的一個特別之處吧。若是平常人,一般都會從距離公寓較近的南側進來。可是來八號房間的這名男子,不知何故,總是從稍遠的北側公共道路上繞入這條私家路。假如有人要謀殺他的話,應該會將此作為他的癖好或習慣,加入為鎖定目標的條件之一。」 「……」 「再加上時間和黑色外套,結果,姐夫就被錯殺了。」 「可是那名常來八號室的男子,為什麼要特意從稍遠的北側公共道路進來呢?」刑警反問道,聲音中稍稍透著一絲意外。 「不清楚。我只能說,這種特殊的路線是他的特徵之一。而且,犯人也深知他的這一特點。」 山邊修二與西東刑警分別後返回家裡。 「你去哪兒了?」姐姐從佛壇前轉過臉來,眼睛濡濕。佛壇上仍供著豐富的供品。 「唔,稍微出去了一下。」修二拿過坐墊,一屁股坐下來,盤起腿。 姐姐不快地擺下兩個茶杯,然後把鐵壺裡的熱水倒進小茶壺裡。看來,她以為弟弟是漫不經心地遊逛了一圈回來的。 「姐。」弟弟又叼起菸斗說了起來。 「幹嗎?」姐姐的側臉十分僵硬。 「那邊的公寓裡,有位兩星期前剛搬走的女性房客。聽說她年齡大概二十四五歲,模樣也算漂亮。姐,你知道這個人嗎?」 「不知道,那種人我怎麼會知道。」姐姐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傾斜小茶壺往兩個茶杯里倒著茶。 「唔,是嗎?」修二沒再出聲,只顧不斷抽著煙。姐姐默默地把茶杯移到弟弟面前,自己則捧起另一杯。她撅起嘴唇,一面吹著熱茶,一面一點點地啜飲。由於修二再沒說什麼,她大概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便側臉問道:「怎麼提起這個來了?」 「沒什麼,那位女士怎麼說也是近鄰,而且她也在那邊的公寓裡住了有半年左右,所以我想姐姐或許曾在路上遇見過她,就隨便問問。」修二咕噥著說道。 「那種年齡的女人,這一帶有的是。」姐姐仍有些不快。 「是嗎?」 「那還用說。若說我們家附近到底都住著些什麼人,我大體上還是知道的,可那邊的公寓怎麼可能知道……她怎麼了?」姐姐似乎已對總問些無聊事情的弟弟忍無可忍了。 「啊,我只是覺得她與姐夫遇害的案件有點關係。」 「哎,那個女人?」 「姐,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說姐夫與那個女的有關係。我只是覺得,她與案子似乎有某種關聯。」 「你只告訴我她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漂亮女人。我哪裡會知道她是誰。」姐姐的心情稍稍放鬆了一些,說道。 「對了。」弟弟從外套大兜里取出寫生簿,上面畫著剛才根據公寓房東描述的印象所畫的女子肖像畫。 「我並未實際見過她本人,或許畫得也不像,不過,大致長這樣。」 姐姐把臉扭向打開的寫生簿,從一旁出神地看了起來。 「說是總穿著洋服,身材很苗條的一個人。」 姐姐凝視了素描一會兒,口中喃喃起來:「難不成是那個人?」 「姐,你想到了?」弟弟朝望得出神的姐姐問道。 「對,大概是四個多月前,在經過那座公寓前的路上,我曾遇見過這個女的。」 「這個女的」這幾個字,修二聽得真真切切。 「跟這張臉這麼相像?」 「有點偏差,可感覺上大致是她。不過若是這個人,我倒是認識。」姐姐的情緒終於好轉了。 「哎,你認識?」弟弟瞪大了眼睛,「你怎麼會認識?」 「我也不知道能否稱得上認識。總之,她的臉我是記得的。」 「你說記得,是指很久以前你遇到過她?」 「對。那是七個多月以前了吧,那時我想把老公的保險額度再稍微增加一些。哎呀,說到這個,我當時簡直就像早就預料到這次的事情一樣……」 「哪能呢。保險金的投保額少,當然會想增加了。再說物價也漲得那麼嚇人……那,然後呢?」 「我給你姐夫投保的保險公司叫東陽生命保險。」 「那可是一流的保險公司啊。」 「投保合同是兩年前簽下的。家住前排的一名推銷員過來拉保險,又是有名氣的公司的,我當時就入了。不過,那不是東陽生命公司直接來辦的,而是一家代理店,叫櫻總行株式會社。因為弄丟了推銷員的名片,我就去了櫻總行的事務所,在京橋松枝大廈的三樓來著……當時,出來接待的業務員就是這畫上的女人。可是,過了一個多月,卻來了通知,說是那家代理店倒閉了。案子發生後,我也沒有心思去辦保險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