蠅王 · 第八章 獻給黑暗的供品

戈爾丁 《蠅王》
豬崽子從曙光初照的灰白的海灘上,沮喪地抬頭眺望黑魆魆的山嶺。 「你有把握嗎?我是說,真的吃准了?」 「我告訴過你幾十遍了,」拉爾夫說,「我們是親眼目睹的。」 「你認為咱們在下面這兒安全不?」 「他媽的我怎麼會知道呢?」 拉爾夫從他身邊猛地閃開,沿海灘走了幾步。傑克跪在地上,用食指在沙子裡畫著圓圈。豬崽子的話音傳到了他們耳中,聲音是壓低了的。 「你有把握嗎?真的嗎?」 「爬上去自個兒瞧吧,」傑克輕蔑地說道,「好透口氣安安心。」 「別害怕。」 「那野獸長著牙齒,」拉爾夫說,「還有一雙黑洞洞的大眼睛。」 他渾身上下不停地打戰。豬崽子取下他的那塊圓鏡片,擦著鏡面。 「咱們準備怎麼辦呢?」 拉爾夫轉身走向平台。海螺在樹林中閃著微光,襯著朝陽即將升起的方向顯出白花花的一團。他把亂蓬蓬的頭髮往後一捋。 「我不曉得。」 霎時他記起了驚惶失措地飛逃下山側的那一幕。 「老實說,我認為咱們決不會跟那麼大的一個東西干一仗的。咱們或許會說說,但不會真跟老虎去較量。咱們會躲起來,連傑克都會躲起來。」 傑克仍看著地上的沙子。 「我的獵手們怎麼樣?」 西蒙從窩棚邊的陰影里悄悄地走了出來。拉爾夫對傑克提出的問題置之不理。他指著海上方一抹黃色的曙光。 「只要有光咱們就會有勇氣的。可隨後呢?眼下那東西正蹲坐在火堆旁,好像存心不讓咱們得救——」 他不知不覺地緊扣著雙手,話音也高了起來。 「這下咱們不可能生起信號火堆……咱們被打敗了。」 海的上方又出現了微微的金光,瞬息之間整個天空亮堂起來。 「我的獵手們怎麼樣?」 「那是些拿木棒作武器的孩子們。」 傑克站起來。他漲紅著臉,大步走開了。豬崽子戴上那片眼鏡,看著拉爾夫。 「這下你可搞糟了。你對他的獵手們太粗魯了。」 「哼,住口!」 一陣吹得不熟練的海螺聲打斷了他們的爭論。傑克好像在朝初升的旭日奏著小夜曲,他不停地吹,窩棚里騷動起來,獵手們爬到平台上來,小傢伙們啜泣著,正如近來他們常抽抽噎噎地那樣哭。拉爾夫也順從地站起來,跟豬崽子和他們一起到了平台上。 「扯淡,」拉爾夫狠狠地說,「扯呀,扯呀,盡扯。」 拉爾夫從傑克那裡拿過海螺。 「這次會——」 傑克打斷了拉爾夫的話頭。 「這次會是我召開的。」 「你不召集我也一樣會開的,你只是吹吹海螺罷了。」 「那不好嗎?」 「哼,拿著,說下去——說吧!」 拉爾夫把海螺一把塞到傑克的手臂里,接著一屁股坐到樹幹上。 「我召開這次大會,」傑克說道,「因為有好多事情。第一樁——你們現在知道,我們已經親眼看到了野獸。我們爬了上去,只離開幾碼,野獸坐起來,直瞪著我們。我不曉得它在幹啥,我們連那東西是什麼也不知道——」 「那野獸是從海里出來的——」 「從黑暗中出來——」 「從樹林裡——」 「靜一靜!」傑克叫喊道,「大家都聽著。野獸正直挺挺地坐在那兒,管它是什麼——」 「也許它正等著——」 「打獵——」 「對呀,打獵。」 「打獵,」傑克說。傑克記起了他老早就在森林裡感到惶惶不安。「沒錯。那野獸是個打獵的。不過——住口!第二樁是我們不可能殺掉它。再一樁是拉爾夫說我的獵手們都沒用。」 「我從沒說過!」 「我拿著海螺。拉爾夫認為你們是孬種,見到野公豬和野獸就狼狽而逃。這還沒完。」 平台上傳出一種嘆息聲,就像人人都知道什麼要來臨了。傑克繼續說著,話音顫抖卻很決然,奮力反抗那體現著不合作的沉默。 「拉爾夫就像豬崽子,他說話都像豬崽子,他不是個真正的頭頭。」 傑克緊握海螺往胸前靠靠。 「他自己是個孬種。」 傑克停了停又說: 「在山頂上。羅傑和我朝前的時候——他賴在後面。」 「我也上了!」 「那是後來。」 兩個男孩蓬頭散發,怒目而視。 「我也上去了,」拉爾夫說,「後來我跑了,你也跑了。」 「你還叫我膽小鬼。」 傑克轉向獵手們。 「拉爾夫不是個獵手。他從沒給我們弄來過肉。他不是班長[1],我們對他什麼也不了解。拉爾夫只會發號施令,指望別人任他擺布。這一切扯淡——」 「這一切扯淡!」拉爾夫喊道。「扯淡,扯淡!誰要扯淡?誰召集這次會的?」 傑克轉過身去,臉色通紅,縮回了下巴。他橫眉豎眼,向上怒視。 「那好吧,」他以一種意味深長,充滿威脅的語氣說道。「那好。」 傑克以一手握著海螺靠在胸前,以另一手的食指戳向空中。 「誰認為拉爾夫不該當頭頭?」 他期待地注視著排在四周的孩子們,而後者卻一動也不動,凍僵了似的。棕櫚樹下死一般的沉寂。 「舉手表決,」傑克激烈地說,「誰不要拉爾夫當頭頭?」 仍然是一片沉默,毫無聲息,氣氛陰沉,充滿了羞愧感。傑克雙頰上的紅色慢慢地褪了下去,接著一種痛苦的表情又涌了上來。他舔舔嘴唇,把頭偏開一點,免得自己的目光同另一個人的眼光相遇而弄得很尷尬。 「多少人認為——」 他的話音越來越低。拿著海螺的雙手瑟瑟發抖。他清清嗓子,大聲地說了一句。 「那好吧。」 傑克非常小心地將海螺放到腳下的草中。眼角里滾出了遭受屈辱的淚水。 「我不玩了。不再跟你們玩了。」 這時大多數孩子低頭看著草地或自己的腳。傑克又清了清喉嚨。 「我不想跟拉爾夫同命運——」 傑克沿著右面的圓木看過去,清點著曾經是一個合唱隊的獵手們。 「我要獨自走開。拉爾夫可以去逮他的野豬。我打獵時隨便誰要參加都可以。」 傑克跌跌撞撞地衝出了三角地,直奔通向白晃晃沙灘的低凹處。 「傑克!」 傑克回首朝拉爾夫看了一眼。他停了一會兒,接著憤激地尖聲大叫道: 「——不!」 他從平台上往下一跳,沿著海灘跑了,也顧不上不斷往下流淌的淚水;拉爾夫看著傑克,直看到他一頭跑進了森林。 豬崽子怒氣沖沖。 「拉爾夫,我一直在跟你說話,可你傻站在那兒,就像——」 拉爾夫雙眼溫柔地看著豬崽子,卻視若無睹,他自言自語地說道: 「他會回來的。太陽一落山他就會回來。」拉爾夫注視著豬崽子手中的海螺。 「怎麼啦?」 「哎呀!」 豬崽子不想再去責備拉爾夫。他又擦起眼鏡片來,又回到了老話題上。 「沒傑克·梅瑞狄咱們也能幹。島上除了他還有別人呢。可現在咱們真發現了一頭野獸,儘管我簡直難以相信。咱們必須靠近平台呆著,那就用不到傑克和他那套打獵。所以現在倒可以真正決定該怎麼辦了。」 「無法可想。豬崽子。無路可走囉。」 有一陣子他們垂頭喪氣,默不作聲地坐著。隨後西蒙站起來從豬崽子那裡拿過海螺,後者吃了一驚,還是盤腿坐著。拉爾夫抬頭看看西蒙。 「西蒙?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圍成圈的孩子們當中開始發出了嘲笑聲,西蒙又畏縮起來。 「我認為說不定有什麼事情可做。有些事情咱們——」 大會的壓力又一次剝奪了他發言的勇氣。西蒙尋求著幫助和同情,他選中了豬崽子。他緊握海螺貼在褐色的胸膛上,半側著身轉向豬崽子。 「我認為咱們該爬上山去。」 周圍的孩子們驚駭得戰慄不止。西蒙中斷了講話,轉向豬崽子,而後者卻以一種毫不理解的,譏嘲的表情看著西蒙。 「山上呆著野獸,爬上去有什麼用?再說拉爾夫加上另外兩個也毫無辦法呢?」 西蒙低聲回答道: 「那又怎麼辦呢?」 西蒙的發言完了,他讓豬崽子從他手中拿走海螺。然後退了下去,坐得儘可能離別人遠點。 現在豬崽子發起言來顯得更有把握了;要不是形勢這麼嚴峻的話,別人本也會看得出他是愉快地在發言。 「我說,少了某一個人咱們也都能幹。現在,我認為咱們必須決定做些什麼。我還認為我可以告訴你們拉爾夫下一步打算說什麼。島上最重要的事情是煙,沒有火也就無法生煙。」 拉爾夫不安地動了一下。 「完了,豬崽子。咱們沒火堆了。那個東西坐在那兒——咱們只好待在這兒。」 豬崽子舉起了海螺,好像是要為他下面的話增添力量。 「咱們山上的火堆是沒了。可是在下面這兒搞一個火堆又有什麼不好呢?既然火堆可以築在山岩上,那也可以築在沙灘上。反正一樣能生煙。」 「說得對!」 「生煙!」 「就在洗澡潭邊!」 孩子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談論起來。只有豬崽子才有智有勇,提出把火堆從山上移到這兒。 「那麼咱們要在下面這兒築個火堆,」拉爾夫說。他察看著四周。「咱們可以把火堆就築在這兒,在洗澡潭和平台之間。當然——」 他中斷了話語,一面皺眉蹙額,一面想把事情弄弄清楚,不知不覺地又用牙齒啃起殘剩的指甲來了。 「當然煙顯示的範圍不會那麼大了,也不會讓人從老遠處就能看見。但是,咱們不必去再靠近,靠近——」 其他人點著腦袋,心領神會。沒有必要再靠近。 「咱們這就來築個火堆。」 最了不起的思想往往是最簡單的。現在可有事情做了,他們熱火朝天地幹著。由於傑克不在,豬崽子興致勃勃,十分活躍,他對自己能為團體利益作出貢獻而充滿自豪,他也幫著拾柴火。豬崽子的木柴是在很近的地方拾來的,那是倒在平台上的一根樹幹,是他們開大會時用不上的;然而對其他人來說,平台是神聖的,即使是無用的東西也受到它的保護。雙胞胎意識到他們將有一個火堆在近旁,夜裡可以當做一種安慰,而幾個小傢伙因此跳舞、鼓起掌來。 這裡的柴火不像他們在山上燒的木柴那樣乾燥。大多數又濕又爛,爬滿了小蟲;而且得小心地把爛樹身從泥土中弄起來,否則就會碎裂成濕漉漉的粉末。更有甚者,為了避免走進森林深處,孩子們就在近旁拾柴火,隨手拾起那些倒在地上的斷枝殘干,也不管上面纏長著新的藤蔓。森林邊緣和孤岩太令人熟悉了,就靠著海螺和窩棚,大白天裡洋溢著友好的氣氛。可它們在黑暗裡會變得怎樣,卻並沒有人去關心。因此他們幹得勁頭十足,興高采烈,儘管隨著時間的悄悄逝去,他們的幹勁中帶著惶恐不安,興奮中夾著歇斯底里。他們在平台旁毫無遮蔽的沙灘上築了個金字塔形的柴火堆,滿是樹葉,大小枝條和斷樹殘軀。來到島上後這還是第一次,豬崽子自己取下了他那塊眼鏡片,跪下來通過鏡片焦點將光聚到火絨上。一會兒火堆的上方就形成了一層煙,還有一叢金黃色的火焰。 自從第一次熊熊大火之後,小傢伙們很少再看到大火堆,他們欣喜若狂,又是跳舞,又是唱歌,會場中洋溢著濟濟一堂的歡樂氣氛。 拉爾夫終於停了手,他站起來,用骯髒的前臂揩擦臉上的汗水。 「咱們得搞個小火堆。這一個太大了,沒法維持下去。」 豬崽子小心翼翼地坐到沙灘上,開始擦起眼鏡。 「咱們可以試驗一下,先搞清怎麼才能生一小堆旺火,隨後把青樹枝放上去弄出煙來。有些葉子一定比別的葉子燒起來煙更多。」 火堆漸漸熄滅,激動的程度也隨之下降。小傢伙們停止了唱歌跳舞,他們四散開去,有的向大海走去,有的到野果林去,有的到窩棚去了。 拉爾夫猛地坐倒在沙灘上。 「咱們該重新定一份名單,決定誰來管火堆。」 「要是你能找得到他們的話。」 拉爾夫往四下張望著,這才第一次看到大傢伙們是這麼少,他恍然大悟,為什麼活兒幹起來會這麼費勁。 「莫里斯到哪兒去了?」 豬崽子又揩擦起眼鏡來。 「我猜想……不,他不會獨自到森林裡去的,是不是?」 拉爾夫一躍而起,很快地繞過火堆,站到豬崽子身邊,把自己的頭髮往上一揪。 「可咱們必須造一份名單!有你、我、薩姆埃里克和——」 他不願看著豬崽子,只是隨隨便便地問道: 「比爾和羅傑在哪兒?」 豬崽子朝前傾著身子,把一塊碎木片放到火堆上。 「我想他們走開了,他們也不會去玩。」 拉爾夫坐下,用手指在沙地上戳著洞洞。他驚奇地看到一隻洞的旁邊有一滴血。他仔細地察看著啃咬過的指甲,注視著被咬得露出了活肉的指頭上凝聚起來的小血塊。 豬崽子繼續說道: 「我看見他們在我們拾柴火的時候悄悄地溜了。他們是往那邊去的。他自己也是往那邊離去的。」 拉爾夫不再看自己的手指,抬起頭來向空中望去。天空似乎也同情孩子們當中所發生的巨大變化,今天也跟往日不一樣,模糊極了,有些地方熾熱的空氣看上去白茫茫的。圓盤似的太陽呈現出暗淡的銀光。太陽好像近了一點,也沒剛才那麼熱,然而空氣卻使人悶得發慌。 「他們老是添麻煩,不是嗎?」 話音從靠近他肩膀的地方傳來,聽上去很是焦急。 「沒他們咱們也能幹。眼下咱們更快活,是不是?」 拉爾夫坐著。雙胞胎拖著一根挺大的圓木走過來,臉上帶著勝利的微笑。他們把圓木往餘燼上砰地放下,火星四濺。 「咱們靠自己的力量也能幹得挺好,不是嗎?」 好長一段時間圓木才被烤乾,然後躥起了火,燒得通紅,拉爾夫默默地坐在沙地上。他既沒有看見豬崽子走到雙胞胎前低聲跟他們倆說著什麼,也沒有看見他們三個一塊兒走進了森林。 「瞧,請吧。」 拉爾夫猛地醒了過來。豬崽子和另外兩個就在他的身旁。他們滿兜著野果。 「我認為,」豬崽子說,「或許咱們該大吃一頓。」 三個孩子坐了下來。他們吃的野果多極了,全是熟透的。拉爾夫拿起野果吃起來,他們則對他露齒而笑。 「謝謝,」拉爾夫說。隨後帶著一種令人愉快而吃驚的語調又說——「多謝!」 「咱們自己幹得很不錯,」豬崽子說。「是他們連一點常識都沒有,盡在島上弄出麻煩來。咱們可以生一個又小又旺的火堆——」 拉爾夫記起了一直使他煩惱的事情。 「西蒙在哪兒?」 「我不曉得。」 「你認為他會不會爬到山上去呢?」 豬崽子突然出聲地笑起來,又拿起了更多的野果。 「說不定他會的。」他吞下嘴裡的野果又說。「他瘋了。」 西蒙已經走過了成片的野果樹林,可今天小傢伙們忙於築海灘上的火堆,沒工夫跟著西蒙一起去。他在藤蔓中繼續朝前走,最後到達了空地旁邊那塊藤蔓交織成的大「毯子」,爬了進去。在螢幕般的樹葉之外,滿地金光,蝴蝶在當中無休止地翩翩起舞。他跪了下來,箭似的陽光射到了他身上。先前空氣似乎在跟暑熱一起振動,可眼下空氣悶得有點嚇人。不久從他長而粗硬的頭髮上就淌下了一串串汗珠。他煩躁地挪動著身子,可就是沒法避開陽光。一會兒他有點渴了,而隨後他越發口乾舌焦。 他繼續坐著。 在沿海灘遠遠的地方,傑克正站在一小群孩子前面。看上去他眉飛色舞,快樂得很。 「打獵,」他說。傑克把他們打量了一下。他們個個戴著殘破的黑帽子,很早以前,他們曾經拘謹地排成兩列橫隊,他們曾經唱過天使的歌。 「咱們要打獵。我來當頭頭。」 他們點著頭,緊要關頭輕鬆地過去了。 「還有——關於野獸的事。」 他們動了一下,注視著森林。 「我說,咱們別再擔心野獸了。」 傑克朝他們點點頭。 「咱們將要把野獸忘記掉。」 「對呀!」 「對!」 「把野獸忘掉!」 要是說傑克因他們的這股狂勁吃了一驚,他並沒有流露出來。 「還有件事情。咱們在下面這兒不會再做那麼多惡夢了。這兒已靠近了島的盡頭。」 孩子們由於各人在生活中都受到很大的折磨,充滿激情地表示同意。 「現在聽我說。過些時候咱們可以到城堡岩去。可此刻我要從海螺那兒拉來更多的大傢伙,就那樣。咱們要宰一頭豬,大吃一頓。」他停頓一下,講得更慢了。「談到野獸。咱們殺了豬後,該留一部分給它。那麼它也許就不會來找咱們的麻煩。」 傑克驀地站了起來。 「咱們現在就到森林中去打獵。」 傑克轉身快步跑開,片刻之後,他們都順從地跟在他後面。 他們在森林中神經緊張地四散開來。傑克幾乎立即發現了地上有被挖掘過的痕跡和亂糟糟的根莖,這說明有野豬,不久蹤跡更清楚了。傑克向其餘的獵人打了個信號,叫他們安靜下來,他獨自往前走著。傑克很快活,他在潮濕而陰暗的森林裡簡直如魚得水,他爬下一道斜坡,爬到了海邊的岩石和零落的樹林中。 豬群躺在那兒,挺著脹鼓鼓的大肚子舒坦地享受著樹陰下的涼意。這會兒沒有風,野豬未起疑心;而實踐已把傑克培養得像影子那樣悄沒聲息。他又偷偷地爬開去指導隱蔽著的獵人。一會兒工夫,他們全都在寂靜和暑熱中滿頭大汗地往前挪動起來。樹叢下,一隻耳朵在懶洋洋地扇動著。在跟豬群稍隔開一點的地方,躺著豬群中最大的一頭老母豬,眼下它沉浸在深厚的天倫之樂中。這是一頭黑裡帶粉紅的野豬,大氣泡似的肚子上擠著一排豬仔: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往裡擠,有的在吱吱地叫。 傑克在離野豬群十五碼的地方停住了腳;他瞄準那頭老母豬,伸直手臂,探詢地往四下里探望,確定一下是不是大家都領會了他的意圖,其他孩子朝他點點頭。一排右臂向後擺去。 「打!」 豬群驚跳起來;大約只相距十碼,矛尖用火燒硬過的木頭長矛朝選定的老母豬飛去。一個豬仔發狂似的尖叫一聲,身後拖著羅傑的長矛衝進海水。老母豬喘著粗氣,一聲尖叫,搖搖晃晃地爬將起來,肥胖的側面被扎進了兩根長矛。孩子們叫喊著沖了上去,豬仔四散逃命,老母豬猛地衝破排列成行向它逼近的孩子們,嘩啦啦地鑽進森林跑了。 「追上它!」 他們沿著野豬的通道直追,但是森林中太黑暗,地上滿是纏繞在一起的藤蔓,於是傑克咒罵著讓他們停下,在樹叢中東尋西覓。隨後他沉默了一陣子,只是大口地喘粗氣,大家都對他很敬畏,他們面面相覷,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欽佩。過了一會兒他用手指點著地面。 「瞧——」 別人還沒來得及細察血滴,傑克就已經突然轉開身子,一邊判斷著蹤跡,一邊摸了摸折斷彎下的一根大樹枝。他就這樣跟蹤追擊,很正確而且頗有把握,顯得有點神秘;獵手們在他身後緊跟著。 傑克在一簇樹叢前停住了。 「在這裡面。」 他們包圍了樹叢,雖然老母豬側面又扎進了一根長矛,但它還是逃脫了。拖在地上的長矛柄妨礙著老母豬逃命,尖深而橫切的傷口折磨著它。它慌亂地撞到一棵樹上,使得一根長矛更深地戳入體內;這以後任何一個獵手都可以根據點點的鮮血輕而易舉地跟上它了。煙霧騰騰而令人討厭的下午時光,正帶著潮濕的暑熱慢慢地流逝;老母豬流著血,發瘋似的在他們前頭搖搖擺擺地奪路而逃,獵手們緊追不放,貪饞地釘住它,由於長久的追逐和淋淋的鮮血而興奮至極。這下他們能看到野豬,差不多就要追上它了,可野豬死命一衝,又跑到了他們的前頭去。老母豬搖搖晃晃地逃進了一塊林間空地,那兒鮮花盛開,爭妍斗芳,蝴蝶雙雙,翩翩起舞,空氣卻既悶熱又呆滯,這時候他們正趕到野豬的後面。 到了這兒,在熱得逼人的暑熱之下,老母豬倒了下去,獵手們蜂擁而上。這種來自陌生世界的可怕爆發使老母豬發了狂,它吱喳尖叫,猛跳起來,空氣中充滿了汗水、噪聲、鮮血和恐怖。羅傑繞著人堆跑動,哪裡有豬身露出來就拿長矛往哪裡猛刺。傑克騎在豬背上,用刀子往下猛捅。羅傑發現豬身上有塊地方空著,他用長矛猛戳,並用力地往裡推,直把自己身體的全部重量都壓在長矛上。長矛漸漸地往裡扎,野豬恐怖的尖叫變成了尖銳的哀鳴。接著傑克找到了豬的喉嚨,一刀下去,熱血噴到了他的手上。在孩子們的重壓之下老母豬垮掉了,野豬身上疊滿獵手。林中空地上的蝴蝶仍然在翩翩飛舞,它們並沒有分心。 行動迅速的屠殺平息了下去。孩子們退了回去,傑克站起來,伸出雙手。 「瞧吧。」 傑克格格地笑著伸手撲向孩子們,而他們也嘻嘻地笑著避開他那還在冒血腥氣的手掌。隨後傑克一把揪住莫里斯,把血污擦到了他的臉頰上。羅傑開始拔出自己的長矛,孩子們這才第一次注意到羅傑的長矛。羅伯特講了一句話,提出把野豬固定起來,大伙兒喧鬧著表示贊同。 「把那個大笨豬豎起來!」 「你們聽見沒有?」 「你們聽到他的話了嗎?」 「把那個大笨豬豎起來!」 這一次羅伯特和莫里斯扮演了這兩個角色;莫里斯裝作野豬竭力想逃避逼近的長矛,樣子是那麼滑稽,逗得孩子們都大笑大嚷。 終於孩子們對這個也膩了。傑克把自己沾血的雙手往岩石上擦擦。然後傑克開始宰割這頭豬,他剖膛開胸,把熱氣騰騰的五顏六色的內臟掏出來,在岩石上把豬內臟堆成一堆,其他人都看著他。傑克邊干邊說道: 「咱們把肉帶到海灘去。我回到平台去請他們都來吃。那得花時間。」 羅傑說話了。 「頭領——」 「呃——?」 「咱們怎麼生火呢?」 傑克朝後一蹲,皺起眉頭看著野豬。 「咱們去偷襲他們,把火種取來。你們中四個人得去;亨利和你,比爾[2]和莫里斯。咱們都塗成花臉,偷偷地跑去;當我說要什麼時,羅傑就搶走一根燃著的樹枝,你們其餘的人把豬抬回到咱們原來的地方。咱們在那兒築一個火堆。隨後——」 他停住不講,站了起來,注視著樹下的陰影。傑克再開口時他的話音輕了一點。 「但是咱們要把這死豬的一部分留給……」 他又跪了下來,忙碌地揮起刀子。孩子們擠在他的周圍。他側首越過自己的肩膀對羅傑說: 「弄一根木棒,把兩頭削尖。」 沒過多少時候傑克就站了起來,雙手拎著血淋淋的豬頭。 「木棒在哪兒?」 「在這兒。」 「把一頭插進地里。哦——這是岩石。把它插到岩縫裡。那兒。」 傑克舉起了豬頭,把它柔軟的喉嚨插進木棒的尖端,尖端捅穿死豬的喉嚨直到它的嘴裡。他往後靠一靠,豬頭掛在那兒,沿著木棒淌下涓涓的血水。 孩子們本能地往後退縮;此刻森林一片靜謐。他們所聽見的最響的噪音就是蒼蠅的嗡嗡聲,它們圍著掏出在外的內臟直轉。 傑克低聲說道: 「把豬抬起來。」 莫里斯和羅伯特把尖木棒往豬身上一戳,抬起了死豬,站在那兒,做好準備。在寂靜之中,他們站在乾涸的血跡之上,一眼看上去顯得有點鬼鬼祟祟。 傑克大聲說道: 「這個豬頭是獻給野獸的。豬頭是供品。」 寂靜接受了這份供品,並使他們感到敬畏。豬頭還留在那兒,眼睛是昏暗的,微微地咧著嘴,牙縫中滿是黑污的血跡。他們立刻拔腿而逃,全都儘可能快地穿過森林逃向開闊的海灘。 西蒙還待在老地方,一個藏在葉叢邊的褐色的小小的人形。即使他閉上眼睛,豬頭的形象仍留在腦際。老母豬半開半閉的、昏暗的眼睛帶著對成年人生活的無限譏諷。這雙眼睛是在向西蒙證實,一切事情都糟透了。 「這我知道。」 西蒙發現自己是在大聲地說話。他匆匆睜開眼睛,在彆扭的日光中,豬頭像被逗樂似的咧著嘴巴,它無視成群的蒼蠅、散亂的內臟,甚至無視被釘在木棒之上的恥辱。 西蒙把臉轉開,舔著乾裂的雙唇。 這是獻給野獸的供品,也許來接受的不是野獸吧?西蒙覺得豬頭也顯出同意他的樣子。豬頭無聲地說道,快跑開,快回到其餘的人那兒去。真是個笑話——要你操什麼心呢?你錯了,就那麼回事。有點兒頭痛吧,或許是因為你吃了什麼東西。回去吧,孩子,豬頭無聲地說著。 西蒙仰起頭來,注視著天空,感到了濕頭髮的重量。天空高處這時候都是雲,巨大而鼓脹的塔樓形狀的雲塊在上空很快地變化著,灰色的、米色的、黃銅色的。雲層在陸地的上方,不時地散發出悶熱的、折磨人的暑熱。甚至連蝴蝶也放棄了這塊空地,空留著那面目可憎的東西,齜牙咧嘴,滴著鮮血。西蒙垂下腦袋,小心地閉著雙眼,又用手護住眼睛。樹底下沒有陰影,到處是珍珠似的,一片寧靜,因而真實的東西倒似乎虛無縹緲起來,變得缺乏明確的界限。一堆豬內臟成了一大群蒼蠅圍著的黑團,發出鋸子鋸木頭那樣的聲音。不一會兒這些蒼蠅發現了西蒙。它們已經吃飽了,這時候停在他身上一道道汗水上喝起來。蒼蠅把西蒙的鼻孔弄得痒痒的,在他的大腿上這兒叮兩下,那兒叮兩下。這些蒼蠅黑乎乎的,閃閃發綠,不計其數;在西蒙的面前,掛在木棒上的蒼蠅之王露齒而笑。西蒙終於屈服了,他掉過頭去:看到了白晃晃的豬牙,昏暗的眼睛,一攤鮮血——西蒙的眼光被古老的,令人無法逃避的招呼所吸引住了[3]。西蒙的右太陽穴里,一條動脈在他腦子裡怦怦地搏動。 拉爾夫和豬崽子躺在沙灘上,一面注視著火堆,一面懶洋洋地朝無煙的火堆中心輕投著小卵石。 「那根樹枝燒光了。」 「薩姆埃里克哪兒去了?」 「咱們該再去拿點柴火來。青樹枝已經燒完了。」 拉爾夫嘆口氣,站了起來。平台的棕櫚樹下沒有陰影;只有這種似乎同時來自各個方向的奇怪的光線。在膨脹的高空雲層中,像開炮似的打著響雷。 「就要下傾盆大雨了。」 「火堆怎麼樣呢?」 拉爾夫快步走進森林,帶回來一大抱青樹枝,一下子都傾倒在火堆上。樹枝噼啪作響,樹葉蜷曲起來,黃煙擴展開去。 豬崽子用手指在沙灘上隨便地畫著小小的圖案。 「真傷腦筋,咱們沒足夠的人手來生火堆。你不得不把薩姆埃里克當做一個輪次。他們什麼事情都一塊兒做——」 「當然。」 「嘿,那可不公平。難道你看不出?他們應該算兩個輪次。」 拉爾夫思考以後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很惱火,發現自己思考問題是那麼不像個大人,又嘆了口氣。島上的情況正越來越糟。 豬崽子注視著火堆。 「一會兒又得要加一根青樹枝。」 拉爾夫翻了個身。 「豬崽子。咱們該怎麼辦呢?」 「沒他們咱們也一定得幹下去。」 「但是——火堆。」 他皺眉看著黑白相間的一團餘燼,其中擱著沒燒光的樹枝梢頭。拉爾夫試著把自己的一套想法講出來。 「我害怕。」 拉爾夫看到豬崽子昂起頭來,急急忙忙地說下去。 「不單是指野獸,野獸我也怕的。但他們全都不理解火堆的重要性。要是你快淹死了,有人扔給你一條繩子,你一定會抓住不放的。要是醫生說,把藥吃下去,要不你就會死,你一定會趕緊吃的——你一定會的,對不對,我這樣想?」 「我當然會的。」 「難道他們就看不出?難道他們就不明白,沒有煙作信號咱們就會死在這兒?瞧那個!」 餘燼上一股熱氣流顫動著,可一點菸也沒有。 「咱們一堆火都沒法生起來。而他們又不在乎。尤其是——」拉爾夫盯著豬崽子淌汗的臉。 「尤其是,有時候我也不在乎。假定我也變得像別人那樣——滿不在乎。咱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豬崽子取下眼鏡,心煩意亂。 「我不曉得,拉爾夫。不過咱們不得不幹下去,就那麼回事。大人也會這麼幹的。」 拉爾夫已經開始推卸責任,他繼續說道: 「豬崽子,毛病在哪裡?」 豬崽子驚訝地注視著他。 「你是指——?」 「不,不是指野獸……我是指……是什麼把事情搞得四分五裂,就像他們幹的那樣?」 豬崽子慢條斯理地擦著眼鏡,動著腦筋。他明白拉爾夫已經在相當的程度上把他當作一個知心朋友,不由得臉上泛出了驕傲的紅暈。 「我不曉得,拉爾夫。我猜是他。」 「傑克?」 「傑克。」講那個字眼仿佛有點犯忌諱。 拉爾夫嚴肅地點點頭。 「對,」他說,「我猜一定是這麼回事。」 他們附近的森林中爆發出一陣喧鬧聲。臉上塗得白一道、紅一道、綠一道的惡魔似的人影號叫著沖了出來,小傢伙們尖聲叫喊、東竄西逃。拉爾夫從眼角看到豬崽子正在奔逃。兩個人影衝到了火堆邊,拉爾夫正準備進行自衛,可他們搶了半燃的樹枝就沿著海灘一溜煙逃走了。其餘三個仍然站著,注視著拉爾夫;拉爾夫看出其中最高的那個就是傑克,他除了塗料和皮帶以外完全光著身子。 拉爾夫倒吸了一口氣說: 「怎麼?」 傑克不理睬拉爾夫,舉起長矛開始喊道: 「你們全都聽著。我和我的獵手們都住在海灘邊上一塊平坦的岩石旁。我們打獵、吃喝、玩樂。如果你們要想加入我們一夥[4],那就來瞧瞧吧。我也許會讓你們參加,也許不。」 他停下來環顧著四周。因為臉上塗得五顏六色,傑克擺脫了羞恥感和自我意識,他可以一個個把他們挨次看過來。拉爾夫跪在火堆的餘燼邊,就像個短跑選手在起跑線上,他的臉有一半被頭髮和污跡遮蓋著。薩姆埃里克圍著森林邊一棵棕櫚樹張看著。在洗澡潭旁一個小傢伙皺著緋紅的面孔在嚎哭,豬崽子站在平台上,雙手緊握白色的海螺。 「今晚我們要大吃一頓。我們宰了一頭豬,有好多肉。要是願意就來跟我們一起吃吧。」 那高高雲層的罅隙間,又響起了隆隆的雷聲。傑克及跟他同來的兩個不知名的野蠻人晃動著身子,仰望天空,接著又恢復了原樣。小傢伙繼續在嚎哭。傑克正等待著什麼似的,他催促地朝那兩個人低聲說道: 「說下去——快說!」 兩個野蠻人囁嚅著。傑克嚴厲地說: 「說吧!」 兩個野蠻人互相看看,一起舉起長矛,同聲說道: 「頭領已經說了。」 隨即他們三個轉過身去,快步走了。 片刻之後,拉爾夫站起來凝視著野蠻人消逝了的那塊地方。薩姆埃里克走了回來,帶著畏懼的口氣低聲說: 「我認為那是——」 「——我可——」 「——害怕了。」 豬崽子高高地站在平台上,仍然拿著海螺。 「那是傑克,莫里斯和羅伯特,」拉爾夫說道。「他們不是在鬧著玩兒吧?」 「我覺得我要發氣喘病了。」 「去你的雞—喘病。」 「我一看到傑克就吃准他要來搶海螺。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成群的孩子帶著深情的敬意注視著白色的貝殼。豬崽子把海螺放到拉爾夫手中,小傢伙們看到熟識的標誌,開始走回來。 「不是在這兒。」 拉爾夫轉身朝平台走去,他感到需要有點儀式。拉爾夫先走,他把白色的海螺捧在手裡,隨後是表情莊重的豬崽子,再後是雙胞胎,最後面是小傢伙和別的孩子。 「你們全都坐下。他們偷襲咱們是為了火。他們正在鬧著玩兒。但是——」 拉爾夫感到一陣困惑,因為腦子裡忽隱忽現著一道遮攔物似的。他有一些話要說,隨後這道遮攔物落下了。 「但是——」 大家嚴肅地看著他,一點都沒有懷疑到他的能力,拉爾夫把擋在眼睛前面的,討厭的頭髮撩開去,他看看豬崽子。 「但是……哦……火堆!當然,火堆!」 他開始笑了,然後又止住笑,話倒說得流利起來。 「火堆是最重要的事情。沒有火堆咱們就無法得救。我倒願意塗上打仗前塗身的顏色[5],做一個野蠻人。但是,咱們必須讓火堆燃著。火堆是島上最要緊的事情,因為,因為——」 他又停了一停,孩子們的沉默變得充滿了疑惑和驚異。 豬崽子急迫地低聲說著: 「得救。」 「哦,對對。沒有火堆咱們就無法得救。所以咱們必須待在火堆旁邊把煙生起來。」 拉爾夫講完後,大家都不說話。就是在這個地方,拉爾夫曾經做過好多次精彩的演說,而現在他的講話即使對小傢伙們來說,也已經令人乏味了。 最後比爾伸出手來拿海螺。 「現在咱們沒法在那上面生火了——因為沒法在那上面生火——咱們就需要更多的人來維持火堆。讓我們跟他們一起吃豬肉吧,告訴他們,靠剩下的我們這些人很難維持火堆。還有打獵呀,諸如此類的事情——我是說扮成野蠻人——那準是挺好玩的。」 薩姆埃里克拿過海螺。 「那准像比爾說的,挺好玩——而且他已經邀請咱們去——」 「——去大吃一頓——」 「——野豬肉——」 「烤起來噼噼啪啪——」 「——我很想吃點豬肉——」 拉爾夫舉起手。 「為什麼咱們就不能自己去弄肉呢?」 雙胞胎面面相覷。比爾答道: 「我們不想到叢林裡去。」 拉爾夫皺著眉頭。 「他——你知道——會去的。」 「他是個獵手,他們全是獵手。那可不一樣。」 一時誰也沒開口,然後豬崽子對著沙灘咕噥著: 「肉——」 小傢伙們坐著,神情嚴肅地想著豬肉,饞涎欲滴。在他們頭上,此時又響起了放炮似的隆隆雷聲,一陣突如其來的熱風把乾巴巴的棕櫚葉叢吹得咔噠咔噠地直響。 「你是個傻小子,」蠅王說道,「一個無知的傻小子。」 西蒙動動腫了的舌頭,但什麼也沒說。 「難道你不同意?」蠅王說道。「難道你不就是個傻小子嗎?」 西蒙同樣無聲地回答它。 「那好,」蠅王又說,「你最好跑開,跟別人去玩。他們認為你瘋了。你不想讓拉爾夫認為你瘋了,是不是?你很喜歡拉爾夫,是嗎?還喜歡豬崽子、傑克?」 西蒙的腦袋微微翹起。他的眼睛沒法子離開去,蠅王隨時都掛在他面前。 「你獨自一個人到這兒來幹什麼?難道你不怕我?」 西蒙戰慄著。 「沒人會幫你的忙,只有我。而我是野獸。」 西蒙費力地動了動嘴巴,勉強聽得出這樣的話語。 「木棒上的豬頭。」 「別夢想野獸會是你們可以捕捉和殺死的東西!」豬頭說道。有一陣子,森林和其他模模糊糊地受到欣賞的地方迴響起一陣滑稽的笑聲。「你心中有數,是不是?我就是你的一部分?過來,過來,過來點!我就是事情沒有進展的原因嗎?為什麼事情會搞成這副樣子呢?」 那笑聲又顫抖著響了起來。 「去吧,」蠅王說。「回到其餘的人那兒去,我們把整個事情都忘記掉。」 西蒙的腦袋搖晃起來。他半閉著眼睛,仿佛是在模仿著木棒上那個卑污的東西。他知道自己又頭暈眼花了。蠅王像個氣球似的膨脹起來。 「真可笑。你明明曉得你到下面那兒去只會碰到我——別再想逃避了!」 西蒙的身子弓了起來,並且變得僵硬。蠅王用師長的口氣訓誡道: 「這已經太過分了。我可憐的、誤入歧途的孩子,你認為你比我還高明嗎?」 停頓了一會兒。 「我在警告你,我可要發火了。你看得出嗎?沒人需要你。明白嗎?我們將要在這個島上玩樂。懂嗎?我們將要在這個島上尋歡作樂!別再繼續嘗試了,我可憐的、誤入歧途的孩子,不然——」 西蒙感到他正看著一張巨大的嘴巴,裡面是漆黑的,這黑暗還在不斷擴大。 「——不然,」蠅王說道,「我們就會要你的小命。明白嗎?傑克、羅傑、莫里斯、羅伯特、比爾、豬崽子,還有拉爾夫要你的命。懂嗎?」 西蒙掉在大嘴巴里,他一個勁地往下掉,終於失去了知覺。 [1] 班長(prefect),亦譯作「級長」,英國學校中負責紀律的學生,他有權利和責任管別的學生。 [2] 此處的比爾疑為羅伯特之誤,否則似同下文有矛盾。 [3] 此處所謂「古老的,令人無法逃避的」,似乎是指「蠅王」所象徵的「惡」,如同「原罪」一樣是人的與生俱來的永恆部分。 [4] 原文為my tribe(我的部落/我的一伙人),為行文通俗,下面的「tribe」均譯作「一夥」或「一幫」等。 [5] 這裡的原文是war-paint,古代人在皮膚上畫上圖案,作為一種「心理武器」,以引起敵人的恐怖。如古代不列顛人在戰爭中以藍色畫身,外貌可怕,曾給羅馬的愷撒留下深刻的印象。現在有些原始民族仍然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