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塵回憶錄 · 第二十一章 十年來的湛山回憶

上來,把修湛山寺的經過,大致都說過去了,因我腦筋不好,對過去的事,想前頭忘後頭;說後頭,忘前頭;還有同時而作,攙雜在一塊的事,說這條,就把那條略過去了。我一生做事,既不求名聞,也不求利養;無論對什麼事,不宣傳,也不記載。過去的就過去了,心裡不再縈念,也不求留痕跡;未來的還未來,不過分去追求。現在大家讓我說過去的經驗,稱心而談,隨便想到那裡,就說到那裡,想起什麼來,就說什麼,想不起來的,就算完了。 在北方修幾處廟,都沒久住,惟在湛山寺住的日子比較多。別處的事情,多是委人代辦,自己在外奔走,對裡邊細情不很詳細。湛山寺的事,都是自己親身經過的,所以知道的詳細一點。可是,事情已竟過去十幾年了,不能記得那麼完全,且就記憶所及,把湛山寺有關的事,隨便說一說。 (一)致中的夢境與湛山的未來 本來出家人不講究看風水,我一向也不信這些事;在佛經里也不許可,曾把堪輿家列在四種邪命食中,謂之為「維口食。」可是在世俗來說,無論蓋房子或修塋地,都想占一個好地方,雖謂人傑地靈,亦可說地靈人傑,境由心生;心因境有,亦未可厚非。 關於湛山寺這個地基,當初是葉恭綽居士和一般蓋廟同人商討選定的。只是看這個地勢風景好,究竟怎樣好法,當時也沒找堪輿家來看過。一九三三年,湛山寺還沒動工時,我在市內甘肅路租房住,有一家大買賣,把北京真空老法師請來看陰陽宅。(他是出家以前所學,現在有人請他,不得不如此應酬,並非指望這個。)真空老法師和我一塊住在甘肅路,那時有位好多事的居士,也請真老到修湛山寺的這個地基來,附帶給看風水。當然我是主持修廟的人,也希望在一個有發展的地方蓋廟,陪同真空老法師前來。據他說:這個地勢很好;可是還沒到好的時候,必需過十七年以後,地脈過來,有六十年最興旺的時候;可能有養眾一千人時。過六十年後,平平常常,還有二百年好光景。平素還養一二百人,佛法在這裡很能宏揚一起。二百年以後,就慢慢有衰敗現象。從一九三三年計算,到一九五年,就是十七年盡頭;四十年就交好運,最有發展的時候。我對這些事很外行,究竟這話將來能否實現,不敢斷定,現在不過姑妄言之而已。說到這裡,我又想起本寺的老副寺,致中來了。 致中、東北吉林人,一九二五年跟界虛師出家,是我一個徒侄。出家後,沒處去,我讓他在長春幫忙修般若寺。因為他沒什麼大本事,只好幹些笨重活,為常住事發心行苦行。般若寺未動工時,我安他在那裡看守,以後修般若寺,那些大木料,都是他在老山里伐來的(前已說過)對於修般若寺雖說他沒功勞,總算有點苦勞。 一九三三年,計劃修湛山寺時,因為這裡沒人,我又把他從長春叫到青島來。 湛山寺最先所蓋的屋子,是藏經樓西邊的那間小屋,上邊掛紅洋瓦,四外用磚砌起來。那時湛山寺的地基,還是一片深山曠野,杳無人跡,四外陰森森的都是松樹。在林里往外看,什麼也看不到,除了山草,就是樹木;地方清幽得很!夜間猿啼鶴唳,邊聲四起,小膽的人,在這裡呆著,往往會害怕。致中、他是一個出苦力的人,自幼念書很少;可是他心眼很正直,賦性很耿介!作事心裡一點拐彎也沒有,老倔強脾氣,到任何地方也不害怕。他一來就住在那間小紅房裡,直到現在,十幾年來,還是住那間小屋。修湛山寺,初開地基,運到木料磚瓦,必需有人看守,找別人找不到,因為平素清閒慣了,受不來這分辛苦;而且也膽小害怕。這樣只好叫致中來,那時他預備到南方朝山,讓我把他留住,十幾年來為常住辛苦,廟裡廟外,黑天白晝,拿公家事比自己事都要緊。關於湛山寺所用的家具等,差不多都是經他手置辦的。 他平常為人,並沒什麼大能耐,可以說是個很愚痴的人,對任何人,也不會耍心眼;對任何事也不知偷懶,平常一句話也不多說。雖然脾氣挺倔強,這些年來沒有一個人說他壞的。平常辦事很認真,一點不苟且,人給起一個綽號叫黑包公。因他整天在外面跑,給常住辦事,臉上曬的挺黑,說他是鐵面無私。雖然他脾氣是那麼耿直,可是為正經事情,給他談起話來時,他面上也很和靄。 在出家裡面來說,他算是一個苦惱人,對經懺佛事,因晚年出家,什麼也不會。五堂功課,直誦的經或咒,還能隨大家念,其他什麼也不懂。 按修行人來說,愈是思想單純的人,愈能修行成功。因為他沒有其他亂念,如果一個人,伶利的象猴一樣,整天無明煩惱,妄想紛飛,表面上不言不語,內里卻是葛藤滿腹,這種人雖然修行也能成功,可是到底比那些思想單純的人費勁!像致中他平常腦筋就很簡單,他的功課除上殿過堂外,每天誦地藏經、拜佛、念佛、來回給常住辦事;跑街時,念大悲咒,一年三百六十天,風雨無阻,老是那樣。 古語說:「至人無夢。」(因至人夢與醒無異,故言無夢。)他雖不是至人,可是他平常睡覺或靜坐時,什麼夢也不做,這大概是他天天誦地藏經的緣故。在地藏經地神護法品里說:「未來及現在眾生,於所住處,……作地藏形像,燒香供養,瞻禮讚嘆,是人居處,即得十種利益,何等為十:一者土地豐穰,二者家宅永安,三者先亡生天,四者現存益壽,五者所求遂意,六者無水火災,七者虛耗辟除,八者杜絕惡夢,九者出入神護,十者多遇聖因。」 又在囑累人天品說:「若未來世,有善男子,善女人,見地藏形像,及聞此經,乃至讀誦,香華飲食,衣服珍寶,布施供養,讚嘆瞻禮,得二十八種利益:一者天龍護念,……五者衣食豐足,六者疾疫不臨,七者離水火災,八者無盜賊厄,九者人見欽敬,十者鬼神助持,……二十二者夜夢安樂,……二十八者畢竟成佛。」這是念地藏經的好處,大家有願發心的,可以把地藏經請出,把那些誦經功德,全看看,常誦更好。 致中雖然他平素不做夢,可是有時候也做夢,都是吉祥夢,而且所做的夢都很靈驗。在他做夢時候;和清醒的時候,是一樣的,無論什麼事心裡都能做主,絕不像普通人做夢一樣,糊哩糊塗的。一九三六年的修大殿時,預備買木料,在本地買,買不到好木料。楊柳木或普通松柏木都不結實,過不幾年就壞,而且也買不到大材料。以後托人到北京去買,正趕北京拆定王府,很多大木料沒人要,定王府是明朝時候建築的,到現在已竟幾百年,那些木料,當初都是在老山裡面,仗皇上家的力量,伐來的老黃松,質堅料大,過千多年都不會壞的。到現在雖已幾百年,木料經日光一曬直流黃油,它所以不壞的原因,就因為它油性大。湛山寺推葉剛久、何午宣、兩工程師前往北京選購木料,化四千元買妥一批,並由膠濟路局免費運到青島。當木料運至青島時,湛山寺人並不知道,有一天早晨,致中到我寮房說: 「昨夜快天亮時做一夢,見來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穿古裝,衣服很整齊。前面有一做首領老頭,約七八十歲年紀,留挺長鬍子,雪白。老頭走到我門口很客氣的說:『打擾老和尚,我們今天來很多人,要在這裡找房子住。』我說:『我們這裡沒房子住,你是那裡來的?』我問他。他說: 「『我們是從北京帝王府來的,我們在這裡住,並不占你們的正式房子,也不妨礙你們,隨便找一個閒地方;或者在房上面的頂棚上都可以住。原先我們在北京帝王府住,現在帝王府已竟拆掉,我們壓木料,跟火車一齊來青島,昨晚在火車站住一宿,今天一起早到這裡來。』 「『房頂上哪能好住。』 「『不要緊,你們不能住我們能住。』 「看樣子,老頭長的眉清目秀,說話很和氣,絕不像一個惡人,無論說什麼他也要在這裡住,後來沒辦法我說: 「『這事我作不得主,得去問老法師。』老頭說:『好!我們今天特意來麻煩你,讓你給老法師說一說,討一個單,我們在這裡不白住,將來給湛山寺做護法。』我說:『好!你先等一會,我給去問一下。』這時我的夢醒了,窗外面正在下四板,我定情想一想夢裡的事,所見的人,所說的話,都清清楚楚,像不是做夢一樣。」 致中師把他夢裡的經過說完了之後,問我:「老法師!如何,許不許他住?」 這時我忖思了半天,記得去年臘月間在北京時,帝王府——皇宮還好好的一點沒動,也並沒聽說有拆除的事,心裡很納悶。我想大概不知是什麼地方來的些草仙,狐黃白柳之類預備到廟裡來住,我對致中說: 「他們在這裡住也可以,早晚不要胡鬧,有驚動,打閒岔。出家人在廟裡一天到晚修行,他們仙家到廟裡來住也是修行,各人修行各人的,誰也別妨害誰。日後廟裡師傅們不擾亂他們,他們也好好護庇常住,如果他們有驚動打閒岔損害常住,也一樣按常住規矩遷單。關於住的地方前講堂頂棚;法師寮頂棚,或其他不妨礙的地方都可以住。」 我說這話的時候,是清早起來,吃飯後,鐵路局送來一紙取貨單子,說湛山寺在北京定王府買妥的木料已竟運來。原來致中在夢裡所聽的帝王府是定王府之誤,因他在夢裡口音聽錯了。這些仙家都是壓木料跟車而來,在北京已沒處住。 上午、葉剛久、何午宣、兩位工程師到湛山寺,問之、所買木料果然為定王府所拆,到現在已竟五百多年,木頭一點都沒壞,經陽光一曬直流油,當天雇汽車把木料拉到湛山寺。 當天晚上,致中師正在靜坐時又像做夢一樣,見那位老頭又來,一見面說:「謝謝你,蒙你費心,已竟在老法師面前給說妥,許可我們在這裡住。走吧!沒別的敬意,到我們家裡隨便吃點東西。」一邊說一邊在頭前把致中師領到法師宿舍的頂棚上面。剛一上去,還要彎著腰,抬頭一看,屋上面是人字梁,下面蛛網塵封挺髒,看的清清楚楚。致中遂問:「這裡亂七八糟,挺狹窄的,你們如何能住?」接著那位老頭用手一指,忽然現出一所房子,高樓大廈,几淨窗明,跟原先那個頂棚大不相同。他又領致中在房子裡走一圈,看看,回來坐下,致中說:「光有房子,門在何處?」老頭用手一指說:「這不是嗎?門沖北,夜間我們在這房子上住,白天在後山玩。對廟裡一點不防礙,有機會我們給湛山寺拉幾個大護法,平素在這裡護庇常住。」 本來致中是一個倔強脾氣,平素誰請客他也不去,總是隨大眾吃飯。這一次他們仙家請他,不去不成,硬拉去,他自己也不知怎樣就去了。坐下說了一會話,老頭說:「今天也沒預備菜;而且我們的菜你也不能吃,沒有好敬意,預備點水果請師傅吃點吧!」因為他去的時候是晚上,致中向來是過午不食,那位老頭弄一大堆水果讓他吃,說什麼他也不吃。一個讓吃,一個不吃,兩下一爭競,他忽然醒來了。在他自己並不以為這是夢,因為他在那裡靜坐,還沒睡著,一瞌眼便入到這種境界裡去了。 還有一個夢是在修湛山寺剛開地基的時候,那時任何殿堂還沒修,致中在那間小紅房子裡住,夜間靜坐時,見來一老和尚,背一大布袋,另外拿一小籃子,到了致中跟前,把布袋和小籃子都交給他。致中接過來看時,布袋和籃子裡,滿是蓮子,每一個都像拳頭那麼大,再大的也有像西瓜一樣大的。老和尚把布袋交致中後對他說: 「你把那些蓮子在這山坡上種上吧,將來都能開花結果。」 致中覺得很奇怪,從來也沒見過這麼大的蓮子,回頭看看那個老和尚,大高個,長得兩耳垂肩,雙手過膝,挺有福德的樣子。致中把蓮子接過來,就往地上種,可是地皮很硬,無論怎麼弄也弄不開,還把他急一身汗,老和尚在一旁說: 「你念佛!念佛地就開了!」致中聽老和尚的話,一邊取蓮子,一邊口裡不停的念佛。果然念一句南無阿彌陀佛,挺硬的地,頓時就變為輕鬆了。於是他就著地勢的高窪,隨手下一個蓮子,用腳一踢就埋上了。把籃子裡的蓮子種完之後,又在口袋裡往外倒,一連倒好幾次也沒倒淨,致中覺得更希奇,仍然一邊念佛一邊往下種。山頂上下,山前山後都種遍了,滿山滿谷,無處不是蓮子。布袋裡的蓮子種沒了,老和尚對致中拍拍手笑笑不見了。醒來時,身上還累一身汗。 後來致中把這事告訴我,問我是怎麼回事,我說: 「湛山寺是新興的道場,將來一定多念佛生西方的人。」古語說:「願將東土三千界,盡種西方九品蓮。」這裡雖然不是整個三千界,也是三千界之一部分,而且所種的都是西方九品蓮華,應西方極樂世界,蓮華化生之說。希望後來諸位師傅;及男女居士,多念南無阿彌陀佛,早到西方極樂世界,證得蓮品上生。 關於已竟念佛往生的,出家在家到現在已竟有好幾位。出家人不必說,在家人之中如董子明居士,臨終時現象很好。他原先在外面做過很闊的事,晚年來,摒棄世俗一切,專門念佛,前後十三四年工夫。平素給湛山寺學校改國文,除改文章外,其餘工夫都用在念佛上。他的工夫很純,每天固定要念四萬聲佛。平常恐怕有人來找他打閒岔,每天在自己寮房,把門倒鎖上在屋裡念,有人來找時假裝沒在家。有一次在屋裡念佛念得很相應,不知怎的,門並沒開,他自己卻跑後大殿去念佛去了。當他一注意時,心裡很愕然,原來自己在寮房念佛,為什麼會跑這兒來呢?連自己也不知所以然。後來叫夥計在別的寮房找一個鑰匙給開了門,他自己的鑰匙還在他桌上擱著呢。後來他把這事告訴我,當時我對他並沒說什麼,以後我想:這大概是念佛工夫,念得內外相應,到了業淨情空的地步,心裡一點執著都沒有,外面的環境什麼也障礙不住。當他回頭一注意時,心裡就又分別,而起執著了。其實這事很平常,並不是什麼希奇,完全是心的作用。 董居士在生時發兩個願:一個是願意在活著的時候,不要鬧病;因為自己客居他方,病了沒人伺候,怪難過的;第二個願意有病馬上就往生,免得自己受罪,也給人添麻煩。果然有願必滿,他平常念佛什麼病也沒有,到了臨終時,預知時至,心裡很清醒的。大眾師輪班替他助念,到了夜裡四點鐘,在床上坐起來,面上很和靄的對大眾說了一句:「到此方知功不唐捐!」說完這話,念著佛就往生了。在他臨往生的前兩三天,只是覺得身上很疲乏,四肢無力,一切飲食還照常;身上並沒什麼痛苦。這是念佛的好處,希望大家千萬不要忘了這句阿彌陀佛! 一九三四年,在修湛山寺後大殿以前,致中也做了一個夢。是在夏天,見湛山寺前面廣場裡,有一棵挺直的菩提樹,忽然在西邊生出來一個大杈,致中走到樹跟前時,這杈子忽然從樹上落下來。致中想撿起來扛回廟裡去,可是左拿右拿也拿不動。這時諦閒老法師趕到對致中說: 「你拿不動!回去請你師伯來,他能拿的動。」致中到廟裡來請我去,到那裡扛起那菩提樹枝來,往西走去了。這夢的應驗,是正在修湛山寺的時候,忽然王金鈺居士又發心獨自在市內建一所湛山精舍,為大眾講法,也算湛山寺生出來一個枝杈吧! 到了三七年,湛山寺前後殿等、都修起來之後,他又夢見前後殿在大馬路上橫欄著,來往的人很多,自己覺得很希奇,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後來問我,我說這是好現象,將來佛法要當道——因大殿、講堂、都當道而蓋好——本來湛山寺一開闢時,是一個很偏僻的地方,經過這十幾年的建設,前面從太平角芝泉路口,後面到東鎮仲家窪一帶,差不多所蓋的房了都快連接在一塊了。如果時局平靖,開展市區,十幾年後,前海崖修成輪船碼頭,湛山寺將由偏僻變成一個極繁華的市街中心區,那時就是佛法當道的時候了。 湛山寺,每年到七月十五照例辦盂蘭會,按照水陸儀規,啟建水陸道場。四二年弘一律師圓寂後,四五年中國抗戰勝利的那一年,寺內做水陸道場時,致中夢見弘一律師來。因為弘老在湛山寺住過一個時期,他們曾經相識,是在剛黑天的時候,致中在單上靜坐著,一充盹,看見弘一律師來,到了他門口,並沒往屋裡去!致中心想:弘老不是聽說已竟圓寂了嗎?怎麼又來啦!於是馬上放腿子去迎接,到了門口一見面,弘老說: 「老修行,多年不見了很好吧!」這時致中傻呼呼地,也講不出什麼話來,只說:「好!你老也很好吧!」接著弘一律師說:「今天打擾你一件事,因為時局不好,到處有戰事,又加各地鬧糧荒,兵燹癘疫,水、火、盜、匪、死很多人。中國因受戰事影響,糧荒嚴重,各地已無啟建水陸道場的,有的也很馬虎。惟湛山寺,在此烽煙滿地的時候,還能很安心的年年做一次水陸道場,種種方面都很如法,大家都很虔誠,功德不小,我現在領來很多人,預備在這個法會裡超度他們,請你告訴老法師,給設一個位子,免得進壇時,為護法善神所阻。」 致中醒來時,第二天把這事告訴司房,自此之後,每年湛山寺做水陸時,必給弘老特設一位子。 因為致中像一個大傻子一樣,平常不做夢,偶爾做一個夢,都有應驗。我想到這裡,隨便這麼一說,也不是希奇希有的事,按修行人來說,這是最要不得的事。 俗語說:「痴人說夢,」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是人的業識所現,做夢也有好幾種,有自己意識所現的夢,有鬼神所託之夢,有佛菩薩所示之夢。按十法界來說:除佛界外,九法界眾生都是夢;有人天夢;餓鬼夢;地獄夢;畜生夢;三乘夢,凡未證究竟妙覺的都是迷夢,不過有輕有重,有好有壞。人們只知瞌眼是夢,不知睜眼也是夢。古語說:「百年世事三更夢,萬里江山一局棋,舉世盡從夢裡老,誰人肯向死前休!」 (二)慈舟法師在湛山 說起來真慚愧得很,我出家很晚,在家時雖然對佛經研究過,究竟沒徹底。出家後在觀宗寺跟諦老法師學幾年教,回到北方就忙於蓋廟辦學,有不得已的時候,也給人講經,說開示。近三十年來為這些事奔走,因此對於佛的戒律,沒得長時間去研究。可是戒律在佛家很重要,佛臨入涅槃時,教弟子以戒為師,正法之能否久住,就在乎後人對佛的戒律能否持守,一切都建築在佛的律儀上。有佛的戒律在,就有正法在,如果出家人不守戒律,正法也就快湮滅了。所以出家人,無論到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不能把佛的戒律忽略過去。尤其對於新開創的地方,奠基伊始,一切規矩法則,更應當遵照佛的戒律,縱然不能完全持守,在可能範圍內,也應當按照可行持的去行。 過去我對律典,雖然也都涉獵過,可是並沒深去研究,不敢自稱內行。然而對此卻很注意,因此在湛山寺修起之後,我給大家請來兩位專門持律的法師,一位是慈舟老法師;一位是弘一律師。 慈舟老法師是湖北隨縣人,中年失怙,三十四歲時,得母親同意,夫婦同時出家,這是他的宿根深厚。受戒後,到各地參方聽講,遍師名匠。一九一三年,跟月霞老法師,在華嚴大學專研究華嚴經,及大乘起信論。後來自己到各地講經辦學。慈老一生專研賢首五教,兼代持律講律,他所到的地方,多提倡持律;他所住持的地方,全注重持律。平素悲天憫人心切,每逢在大座講經,說到一般人放逸犯戒的時候,輒自痛哭流涕!因此感人甚深。 華嚴經和起信論是賢首家主要的經論,慈老對此深有研究,且有著述。雖然華嚴經部頭長,不容易從始至終講完,可是慈老一生講華嚴經的時候最多。據我所知道的,他曾經辦過四五次法界學院;在北京從頭至尾,一連講了三遍華嚴經。這些年來,時局不靖,災禍頻仍,北京城並沒遇到很大的劫難,都能化險為夷,這未嘗不是講華嚴經的力量! 說到慈老來湛山的一段因緣,其起因是在一九三四年。那時湛山寺後大殿已竟修起,湛山精舍因工程小,比湛山寺後大殿早落成。湛山精舍落成後,王金鈺居士請我講大乘起信論,因他早年對起信論研究過,也請教過明人,但仍有通不過去的地方,問我可不可以講。當時我說: 「我是專門研究天台的,天台宗是以法華經大智度論等為主要經論。大乘起信論為馬鳴菩薩造,是賢首家所注重的。過去我也攙雜著研究過,不過很潦草的就過去了。現在要講必先容點工夫,先編講義;講義印出之後,按照講義去講,這樣比較仔細一點。」 王居士同意這樣辦法,先編講義;講義印出之後,一星期在佛學會講兩次。講義編完之後,大夥看不錯!又重新印兩千本,王居士也很滿意。原先過不去的地方,現在連聽講,加看講義,也通過去了。說這話時已是三五年,那時慈老在鼓山辦法界學院,講華嚴經已竟圓滿,擬辭退。他的學生夢參師,欲繼續求學,慈老介紹他到湛山寺來,說:「倓老法師,是北方有名的大德(慚愧!我實在不敢當大德,)可以到那裡親近他。」一九三五年秋,夢參師到湛山寺來,他過去跟慈老聽華嚴經,起信論,自己對起信論也講過,後來看到我編的講義說: 「你老編的文義簡略,好看,容易明白,慈老所編細緻,繁瑣。」於是他給慈老寄去兩本,一個月後,慈老來信說: 「倓老編的講義很好!文簡義賅,看起來易找線索,容易明白。我所編的文義較廣泛,對初學人,不容易找頭緒。」並讓夢參師再寄二十本去,以便大眾參考。錢多少由郵匯上。後來由湛山寺寄去二十本贈送。當時我想:慈老是專門研究起信論的,既然他評價說不錯,大概裡面不會有很大的疵謬,因此我也放心,自此之後,我和慈老常有信來往,我也屢次去信請他來。以後他應鼓山虛雲老和尚請,辦法界學院,至三六年圓滿;復應圓瑛老法師之邀,去福州城內法海寺,再辦法界學院,我乃派夢參師,代表湛山寺去請慈老。 請慈老的原因,一則是因他為當代大德,南北都去過,飽參飽學,對各地家風規矩都經驗過,來湛山後,可以幫同建立一下叢林的規矩;二則因慈老講教代持律,出家人如果不明白戒律,是一個大缺點。過去我對戒律雖看過,並沒深去研究,就是研究過,因整天忙於蓋廟,也無暇給大家講。 戒是給後人所立家法的總綱,律條是裡面的一些細目。考究起來,非常嚴格!尤其講律的人,說到哪裡要行到哪裡,以身作則;不然說的和行的成兩回事,不但不能律己,也不能律人,久而久之都馬虎下去了。因此把慈老請來,讓大家對戒律多加注意。 是在一九四七年的正月十五以後,夢參師到福州,月底把慈老請來,住後殿東耳房。那時湛山寺正在修後齋堂、宿舍、慈老到湛山後,對於規矩方面改正不少;沒有的也添了不少:如持午、誦戒、結夏、安居等、都是慈老在時所立。直到現在,還是按這樣規矩去行。 慈老來後,除在湛山寺講經講律外,有時到佛學會去講。一九三六年秋天,我去長春般若寺傳戒,湛山寺的事,全歸慈老法師分神代理。他向來是不別眾食,不單受人供養,一切隨眾。 北京極樂庵,是寶一老和尚的小廟,民國十幾年時,有居士擬發心修建,改為十方,寶老不同意,欲因陋就簡,修行了事。到了三六年,有護法居士,與寶老在手帕胡同買一舊宅改修為廟,名淨蓮寺,因寶老多病,淨蓮寺沒人管事,寶老讓定西法師回來接廟;可是定西法師在東北擔任很大任務,(督理東北整個佛教,應興應革事宜。)平常我不在東北,事情全由定西法師料理。如果他一走,事情沒人辦。這時,定西法師曾來湛山看過一次,不久又回東北。秋天我從長春回來,曾到北京,給寶老說妥。我和王金鈺居士,介紹慈老到淨蓮寺來,住持一切。慈老到淨蓮寺後,因有在福州應圓瑛老法師之請,辦的法界學院;這時因南北迢遠,不能兼顧,乃於三七年春,把法界學院,遷到北京,繼闡華嚴經。慈老德高望重,持戒謹嚴,做事一絲不苟。所到之處,影響所及,莫不深為所化。在北京緣法很好,學生也愈去愈多,直到勝利後才離開北京。 (三)弘一律師在湛山 弘一律師,是三七年初夏,到湛山來的。 三六年秋末,慈舟老法師去北京後,湛山寺沒人講律,我對戒律很注意,乃派夢參師到漳州——萬石岩——把弘老請來。在他來之前,夢參師來信說:弘老來有三個條件:第一,不為人師;第二,不開歡迎會;第三,不登報吹噓,這約法三章,我都首肯了。 平素我常說:我在佛教里是個無能的人,說什麼,什麼都不成。不過仗佛菩薩加被,借諸位師傅的光明,給大家作一個跑腿的人。我雖然無能耐,如果有有能耐,有修行的大德,我儘量想法給請來,讓大家跟著學。這樣於湛山寺也增光,於大家也有益。凡屬於大家有益的事,只要我力量能辦的到,總儘量去辦! 我常願大家「坐地參方。」什麼叫「坐地參方?」就是把大德請來,讓大家一點勁不費,坐地參學,就叫「坐地參方。」因為出家人手裡沒錢,在外面跑腿不容易,平安年月還好,亂世里走路更不容易。還有一些老修行,住到一個地方輕易不願動;但對一些大德又很羨慕,這樣要滿他們的願,最好是請大德來,讓他們坐地參方。省得跋山涉水,千里遙遠去跑。 我的意思,把中國(當然外國來的大德也歡迎。)南北方所有大德,都請到這裡來,縱然不能久住,也可以住一個短的時期,給大家講講開示,以結法緣。因為一位大德有一位大德的境界,禪和子之中,止不定與那一位大德有緣;或者一說話,一舉動,就把人的道心激勵起來;這都是不可思議的事! 三七年時,我曾預備把印光老法師,請到湛山來,開一念佛堂,讓印老在這裡主持淨土道場。以後因事變,印老沒能到湛山來,這是我最遺憾的地方。 弘老、也是我最羨慕的一位大德。他原籍是浙江平湖人,先世營鹺業於天津,遂寄籍於此。父、筱樓公,出身進士,做過吏部官,為人樂善好施,風世勵俗,表率一方,在天津為有名的李善人家。 他、在家名李叔同,另外出家在家還有好些名字,我已記不清。降生時,有雀銜松枝降其室,此枝到了他臨滅度時,還在身邊保存著。自幼穎悟異常,讀書過目成誦,有李才子之稱。性格外倜儻而內恬醇,凡做事都與人特別。可是他一生的成功,也就在他這個特別性格上。做事很果敢,有決斷,說幹什麼,就幹什麼;說不幹什麼,就不幹什麼。俗言說:「裝模不像,不如不唱。」例如他在家裡,專門致力於文學、藝術、音樂、圖畫……等,就專心致志,讓他成功。甚而在少年時代,一些風流韻事,也莫不盡情逸致。像唱戲一樣,無論扮演某種角色,都讓他合情合理到家。可是話又說回來,在家是那樣,出家也是那樣,出家後,把在家那套世俗習氣完全拋掉,說不干就不干!絲毫也不沾染。對於出家人應行持的,就認真去行持,行持到家,一點不苟且,這才是大丈夫之所為。也是普通人最難能的一件事! 弘老、在家時,是一個風流才子,日本留過學,社會上也很出風頭的。以他過去的作風,誰也想不到他能夠出家,出家後,又能夠持戒那麼謹嚴。一九一八年暑假天,他正在杭州兩級師範當教師,忽然要出家,誰也留不住。馬上把自己的東西完全送人,到杭州虎跑大慈寺,拜了悟老和尚為剃度師,命名演音字弘一。在他臨去虎跑時,學校跟去一茶房,名字叫聞玉。這個茶房本是在學校伺候弘老的,對他印象非常好,聽說他要出家,心裡有些不忍;於是給他帶著東西一同到虎跑寺去送他。進廟門之後,弘老馬上回過頭來稱聞玉為居士,很客氣的請他坐下,自己掃地擦桌子,汲水泡茶,以賓禮對聞玉。原先聞玉伺候他,到廟裡後他馬上倒過來伺候聞玉,晚上自己找鋪板搭床。聞玉幾次要替他弄,他說: 「不敢當,我不讓你來,你偏要來,現在你送我來出家,我很感激你。這是我們的家,你在這裡住一天是我們廟裡的居士,我應當好好照應你。」這一來弄得聞玉手足無措,哭笑不得。後來聞玉說: 「你說說算了吧,還當真的就出家嗎?」弘老說:「這還能假了嗎?」聞玉苦苦哀求,讓他玩幾天再回學校;可是他決心出家,說什麼也不能更改意志,反以言語來安慰聞玉,讓他趕緊回學校。聞玉看實在沒辦法,在他跟前痛哭一場,很淒涼的自己回學校去了。 弘老自出家後,就專門研究律,天津徐蔚如居士,對他研究律幫很大的忙。徐居士曾對他這樣說過: 「自古至今,出家的法師們,講經的多,講律的少;尤其近幾百年來,就沒有專門研究律的,有也不徹底。你出家後,可以專門研究律,把中國的律宗重振起來。」 中國出家人,自東漢至曹魏初年,並沒有說皈依受五戒的,只是剃髮出家而已。至魏嘉平年間,有天竺僧人法時到中國,立羯磨受法,是為中國戒律之始。自那時起,才真正開始傳受比丘戒。 最初傳到中國的律典,是十誦律,為姚秦時代鳩摩羅什法師譯。六朝時期,此律盛宏於南方。其次是四分律,僧祗律,五分律,有部律。 在五部律中,最通行的是四分律,這是東晉時代,佛陀耶舍和竺佛念兩位法師所譯,其弘傳講習則始自元魏時代的法聰律師。其後,有道覆律師,慧光律師,智首律師,各造疏注,大事宏揚。到了唐朝,道宣律師,據大乘義理解釋四分律,撰成四分律行事鈔三卷,四分律羯磨疏四卷,四分律戒本疏四卷,稱為南山三大部。再加上他所撰的拾毗尼義鈔三卷,(現存二卷。)比丘尼鈔三卷,合稱為五大部。自此律學中興,後人宗仰他,遂成為四分律宗;也稱為南山宗。當時有相部法礪律師,東塔懷素律師,各依四分律藏,撰造疏釋,與南山道宣律師,並稱三宗。到了宋朝元照(靈芝)律師,又作四分律行事鈔資持記;四分律羯磨疏濟緣記;四分律戒本疏行宗記,專門解釋道宣律師的疏注,南山律宗,於是繼興。 南宋以後,禪宗盛行,律學無人過問,所有唐宋諸家的律學撰述,都散失不存。至明末清初,只餘一部隨機羯磨,那時有益、見月兩位老人,欲重興律宗;可是對唐宋古典已遍索不得了。益大師,雖著有毗尼事義集要;而對弘律方面收效極鮮。見月律師,是中興律宗的大功臣,對律學著疏頗多。所遺憾的,是他沒找到南山的著作,所出撰述,與南山律意,頗多不同之處,如解隨機羯磨,就是一個例證。 此外尚有一部流傳最廣的傳戒正范,意思雖未與南山著述盡相吻合,然厥功至偉!從明末,到現在,傳戒之書,唯此一部;各地傳戒,亦唯此書為依。明朝以前,各叢林傳戒方式,互有不同,且三壇戒法,不得一時俱受,要在三個時期,分期而受。實際上比丘戒太嚴格,受戒的人,未必盡能受持。與其在狹義範圍內,受而不能盡持,倒不如菩薩戒之寬容。因此見月律師乃訂定,在五十三天戒期內,三壇戒法遞次而受。這一則因受戒日期機會難遇;二則因受比丘戒後,再受菩薩戒範圍廣大,這樣在受戒方面來說,是從容得多了。 不過這部傳戒正范,因未見南山律之全部參考,並不算徹底完美之書。加以近代弘戒法儀,又依此稍有增減,已不是傳戒正范之本來面目。如欲恢復古代傳戒之法,必有真正持律明律的人,出而訂定。 自宋朝曆元明清,計七百餘年,中間雖然也有人提倡律學,可是已失去南山真脈。原因是中國弘律的人少,經過多少次變亂,律典已毀於燹火,有原本也都流落在日本。清末、徐蔚如居士,自日本請回,重刊於天津,然錯誤遺漏特多。弘老出家後,發願畢生研究戒學,誓護南山律宗,遍考中外律叢,校正五大部,及其他律藏。二十幾年來,無日不埋首律藏,探討精微。到處也以弘律講律為事,在我個人,也深願後來多出幾位弘律的人。 在弘老的著述中,最主要的要算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記。此書將四分律文,制為表解,化賾為晰。所加按語,都是古昔大德警語,經六七年工夫始製成。稿子都是親筆所寫,當時由穆藕初居士捐七百元現鈔,委中華書局縮本影印,原稿保存在穆藕初居士處。在稿子後面,弘老還特意寫了一段遺囑,大意是說:我去世之後,不希望給我建塔,也不願給我做其他功德,只要能募資將此書重印,以廣流布,就於願滿了。 記得弘老來時,是在舊曆的四月十一那天,北方天氣——尤其是青島,熱得較晚,一般人,還都穿袷衣服。臨來那天,我領僧俗二眾到大港碼頭去迎接。他的性格我早已聽說,見面後,很簡單說幾句話,並沒敘寒暄。來到廟裡,大眾師搭衣持具給接駕,他也很客氣的還禮,連說不敢當。 隨他來的人有三位——傳貫、仁開、圓拙——還有派去請他的夢參法師,一共五個人。別人都帶好些東西,條包、箱子、網籃、在客堂門口擺一大堆。弘老只帶一破麻袋包,上面用麻繩扎著口,裡面一件破海青,破褲褂,兩雙鞋;一雙是半舊不堪的軟幫黃鞋,一雙是補了又補的草鞋。一把破雨傘,上面纏好些鐵條,看樣子已用很多年了。另外一個小四方竹提盒,裡面有些破報紙,還有幾本關於律學的書。聽說有少許盤費錢,學生給存著。 在他未來以前,湛山寺特意在藏經樓東側蓋起來五間房請他住,來到之後,以五間房較偏僻,由他跟來的學生住,弘老則住法師宿舍東間——現在方丈室——因為這裡靠講堂近,比較敞亮一點。 因他持戒,也沒給另備好菜飯,頭一次給弄四個菜送寮房裡,一點沒動;第二次又預備次一點的,還是沒動;第三次預備兩個菜,還是不吃;末了盛去一碗大眾菜,他問端飯的人,是不是大眾也吃這個,如果是的話他吃,不是他還是不吃,因此廟裡也無法厚待他,只好滿願! 平素我給他講話時很少,有事時到他寮房說幾句話趕緊出來。因他氣力不很好,談話費勁,說多也打閒岔。 愈是權貴人物,他愈不見,平常學生去見,誰去誰見,你給他磕一個頭,他照樣也給你磕一個頭。在院子裡兩下走對頭的時候,他很快的躲開,避免和人見面談話。每天要出山門,經後山,到前海沿,站在水邊的礁石上瞭望,碧綠的海水,激起雪白的浪花,倒很有意思。這種地方,輕易沒人去,情景顯得很孤寂。好靜的人;會藝術的人,大概都喜歡找這種地方閒呆著。 屋子都是他自己收拾,不另外找人伺候。窗子、地板、都弄得很乾淨。小時候他在天津的一位同學,在青島市政府做事,聽說他到湛山寺來,特意來看他。據他這位同學說:在小時候他的脾氣就很怪僻,有名的李怪——其實並不是怪,而是他的行動不同於流俗——因他輕易不接見人,有見的必傳報一聲,他同學欲與見面時,先由學生告訴他,一說不錯,有這麼一位舊同學,乃與之接見。 有董子明居士,蓬萊人,原先跟吳佩孚當顧問,以後不作事,由天津徐蔚如居士介紹來青島,在湛山寺當教員,學識很淵博。他和弘老很相契,常在一塊談話,那時我每天下午在湛山寺講法華經,弘老來聽,以後他和董子明說: 「倓虛法師,我初次和他見面時,看他像一個老莊稼人一樣,見面後他很健談的,講起經來很有骨格!發揮一種理時,說得很透闢!」這話後來由董居士告訴我,我知他輕易不對人加評論,這是他間接從閒話中道出。可是我聽到這話很慚愧,以後無論在何處講經,更加細心。 朱子橋將軍,多少年來羨慕弘老的德望,只是沒見過面。正趕他有事到青島,讓我介紹欲拜見弘老,一說弘老很樂意。大概他平素也知道朱將軍之為人,對辦慈善及對三寶事很熱心,乃與之接見,並沒多談話;同時還有要見他的人,他不見,讓人回答,說已竟睡覺了。 有一天,沈市長在湛山寺請朱將軍吃飯,朱將軍說:「可請弘老一塊來,列一知單,讓他坐首席,我作配客。」沈市長很同意,把知單寫好,讓我去給弘老說,我到他寮房裡一說,弘老笑笑沒言語,我很知他的脾氣,沒敢再往下勉強。第二天臨入席時,又派監院師去請他,帶回一個條來上寫四句話: 「昨日曾將今日期,短榻危坐靜思維,為僧只合居山谷,國士筵中甚不宜。」 朱將軍看到這個條喜的不得了,說這是清高。沈市長臉上卻顯得很不樂意,按地方官來說,他是一個主人,又加是在一個歡迎貴賓的場合里,當然於面子上有點下不來台。我和朱將軍看到這裡,趕緊拿話來遮蓋,朱將軍平素有些天真氣派,嘻嘻哈哈,把這個澀羞場面給遮掩過去了。 弘老到湛山不幾天,大眾就要求講開示,以後又給學生研究戒律。講開示的題目,我還記得是「律己,」主要的是讓學律的人先要律己,不要拿戒律去律人,天天只見人家不對,不見自己不對,這是絕對錯誤的。又說平常「息謗」之法,在於「無辯。」越辯謗越深,倒不如不辯為好。譬如一張白紙,忽然染上一滴墨水,如果不去動它,它不會再往四周濺污的,假若立時想要他乾淨,馬上去揩拭,結果污染一大片。末了他對於律己一再叮嚀,讓大家特別慎重! 他平素持戒的工夫,就是以律己為要。口裡不臧否人物,不說人是非長短。就是他的學生,一天到晚在他跟前,做錯了事他也不說。如果有犯戒做錯;或不對他心思的事,唯一的方法就是「律己」不吃飯。不吃飯並不是存心給人嘔氣,而是在替那做錯的人懺悔,恨自己的德性不能去感化他。他的學生;和跟他常在一塊的人,知道他的脾氣,每逢在他不吃飯時,就知道有做錯的事或說錯的話,趕緊想法改正。一次兩次;一天兩天,幾時等你把錯改正過來之後,他才吃飯,末了你的錯處,讓你自己去說,他一句也不開口。平素他和人常說:戒律是拿來「律己的!」不是「律人的!」有些人不以戒律「律己」而去「律人,」這就失去戒律的意義了。 給學生上課時,首講隨機羯磨,另外研究各種規矩法子。隨機羯磨是唐道宣律師刪訂的,文字很古老,他自己有編的「別錄」作輔助,按筆記去研究,並不很難。上課不坐講堂正位,都是在講堂一旁,另外設一個桌子,這大概是他自謙,覺得自己不堪為人作講師。頭一次上課,據他說,事前預備了整整七個小時,雖然已竟專門研究戒律二十幾年,在給人講課時,還是這麼細心,可見他對戒律是如何的慎重!因他氣力不好,講課時只講半個鐘頭,像唱戲道白一樣,一句廢詞沒有。餘下的時間,都是寫筆記,只要把筆記抄下來,扼要的地方說一說,這一堂課就全接受了。隨機羯磨頭十幾堂課,是他自己講的,以後因氣力不佳,由他的學生仁開代座,有講不通的地方去問他,另外他給寫筆記。隨機羯磨講完,又接講四分律。 差不多有半年工夫,弘老在湛山,寫成一部隨機羯磨別錄,四分律含注戒本別錄,另外還有些散文。 他這次到北方來,也該當與北方人有緣,平常接受行律的,有很多學生,整個廟宇接受的還沒有。雖然他在南方很多年,也沒有能接受的,有也是部分的,暫時的,慈老法師在湛山時也說,南北到任何地方也沒完全接受講律行律的,原因是在末法時代,持戒是一件難事,不要說持戒,就是講戒也是枯燥無味。為了自己不能行持,誰也不肯去發心;尤其是經懺門頭,一個叢林裡,住很多人,分子不一,誰也作不得主,如果馬上讓他去持戒過午不食,這簡直太難了! 慈老和弘老到北方來,在別處,沒有能拿整個叢林來接受其律儀的,惟湛山寺能接受。每到初一十五誦戒羯磨。四月十五,結夏安居,七月十五自恣,平常過午不食……二位老法師走後,這些年來,還是照規矩去行。原因這裡是新創的地方,做事單純,不像其他地方那麼複雜,自己也能作得主,也樂意,所以能接受。同時還有幾位同學,繼續弘老的意志,發心專門研究戒律,日中一食,按律行持;不但湛山寺是這樣,和湛山寺有關係的廟如哈爾濱極樂寺,長春般若寺,天津大悲院……等也都按照這樣去行。雖然不能完全做得到,但對戒律方面,能持幾條算幾條,持總比不持強。最低限度,出家人對四根本戒、十戒、十三僧殘、應揀要緊的去行持。例如半月誦戒,像演電影一樣,誦一遍就等於在人的腦幕上映一遍,縱然不能完全持佛的清淨戒,但起碼也給人種一個持戒的影子,自己有污染的地方,也能在誦戒時懺悔,洗刷一下。拿持午來說,雖然有些人持的不如法,但不能為一兩個人不如法,就把這條戒廢棄不持。有這條戒,像一堵欄馬牆一樣,總比沒有好的多。佛祖給後人立規矩大有意義,平常衣暖食足的人,欲心重,無明大,好睡覺,好做夢,這些都是修行的障礙!無明大的好惹事,幾百人住在一起常鬧事,事情就不好維持了。 弘老雖是生在北方,可是他在南方住的時候多,對於南方氣候、生活、都很習慣。初到湛山時,身上穿的很單薄,常住給做幾件衣服,他一件也沒穿,向來不喜歡穿棉衣服,願意在南方過冬。原因北方天氣冷,穿一身棉衣服,很笨重的。 湛山寺本來預備留他久住的,過冬的衣服也都給預備了,可是他的身體,不適於北方的嚴寒,平素灑脫慣了,不願穿一身挺沉的棉衣服,像個棉花包一樣。因此到了九月十五以後,到我寮房去告假,要回南方過冬。我知他的脾氣,向來不徇人情,要走誰也挽留不住,當時在口袋裡掏出來一個紙條,給我定了五個條件。第一:不許預備盤川錢;第二:不許准齋餞行;第三;不許派人去送;第四不許規定或詢問何時再來;第五:不許走後彼此再通信,這些條件我都答應了。 在臨走的前幾天,給同學每人寫一幅「以戒為師」的小中堂,作為紀念。另外還有好些求他寫字的,詞句都是華嚴經集句;或益大師警訓,大概寫了也有幾百份。末了又給大家講最後一次開示,反覆勸人念佛。臨走時給我告別說: 「老法師!我這次走後,今生不能再來了,將來我們大家同到西方極樂世界再見吧!」說話聲音很小,很真摯,很沉靜的!讓人聽到都很感動的。當時我點頭微笑,默然予契。臨出山門,四眾弟子在山門口裡邊搭衣持具預備給他送駕,他很莊重很和靄的在人叢里走過去,回過頭來又對大家說: 「今天打擾諸位很對不起,也沒什麼好供獻,有兩句話給大家,作為臨別贈言吧!」隨手在口袋裡掏出來一個小紙條,上寫: 「乘此時機,最好念佛!」 走後我到他寮房去看,屋子裡東西安置得很次序,里外都打掃特別乾淨!桌上一個銅香爐,燒三枝名貴長香,空氣很靜穆的,我在那徘徊良久,響往著古今的大德,嗅著餘留的馨香。 (四)天台宗在北方的宏傳與建樹 最初開始修湛山寺的時候,我已料想到,大概要十幾年至二十幾年的工夫。當時蒙各位護法,公推我來住持其事,我也義不容辭。那時我已預備在湛山寺做十年住持,替大家經營修廟的事,十年以後,讓賢與能。自三四年,至四四年,正是十個年頭,我實行退休,四四年,九月十九日,公推善波法師為湛山寺第二任住持。當時到諸山長老,各機關首長,各界來賓,各位居士,儀式很隆重的。 善波,夙慧老成,器識卓越,威儀嚴肅,言行有節。無論辦任何事,都很穩重。十幾年來在湛山寺,從當學生起,任監院、任首座、為常住事發心,不辭一切辛苦;而且平素也很孚眾望。 在送座的那天,除湛山寺共住規約外,我還寫了幾條關於住持領眾的規約(附錄於後)以後,無論到任何年代,十方大德賢者,在這裡任住持時,都按照這樣去行。 附湛山寺住持簡單領眾課程規則 (一)專責領眾。僧伽為三寶之一,譯華言為和合眾。其能和合者,唯在一人領導。領眾必先調眾,調眾必先知眾,知眾必先臨眾,由臨眾而後知眾,由知眾而後調眾,調眾而後領眾,始能統理大眾,一切無礙。今湛山寺首任住持老病頹唐,不能臨眾,若再敷衍領眾,難免本亂治末之虞。於是照章改選住持,簡訂領眾規則,以作常行軌道。 (二)行持課程。十方常住,雲集僧眾,皆以三寶熏修為本。今以普通公共行持,要自他兩利,每日早晚兩遍殿堂為要務,住持必親自臨眾,共其甘苦。早殿諷經,祈禱國泰民安,世界和平。晚殿諷經,超度十類孤魂,古今八方,陣亡將士,及災死難民等。又晨午二次齋堂,念供觀想,十方諸佛應供,法界有情,普同供養。念畢食時,各存五觀,食畢結齋,回向施主安樂,領眾繞佛,共祝十方,消災弭厄。 (三)遵守規則。兩序班首執事,由住持敦請,各負專責,盡職服務。四眾弟子,循規就序,今略舉規則,亦在大眾心目之中,不過耳目勤熏,利於躬行實踐。前任者為臨時住持,在創建時期,未得般般照章就序,今選正式住持,宜應各按軌道。住持為一剎之主,興衰在此一人。內外緇素,皆要維持,時常肅靜,不可紛擾,障礙清修。為住持者,二六時中,念念在道,每日兩次殿堂,為領眾修行之專務,倘有疏虞,四眾無依。故選靜室修養,少應繁務。寺內班首執事,無急要事,不可輕見方丈,若有要事,告畢即出。會客皆在方丈外寮,會畢即歸靜室,存養精神,領眾熏修。自然空中戾氣化作祥和,災劫消於無形。又每日開大靜時,住持須至司房閱賬,知客亦至司房,同監院報告一日經過,及次日應辦之事。大鐘響時,回寮休息。其餘班首執事,及居士寮,念佛堂,四眾人等,皆以方丈為模範,一律遵行,免去俗務繁擾;及散心雜話,始得純粹修行。其餘各條,另有細則,以上所訂,乃經常軌則,若處難緣,須通權達變! 湛山寺是教演天台,行宗淨土,十方選賢制度,不收剃度徒弟,不專傳法子。和湛山寺一宗派的,如哈爾濱極樂寺;長春般若寺;營口楞嚴寺;瀋陽般若寺;天津大悲院等;都是這樣。過去嘗見一般叢林,為了專傳法子,爭住持,弄出很多笑話來,這是最出醜的事! 現在把關於法統的事,給大家說一說。 我接觀宗寺,諦閒老法師,嫡傳天台教觀,第四十四代法卷,承續老人德蔭,闡揚智祖教法。天台宗傳到北方後,共發起建立宏法叢林九處,宏法支院十七處,主辦僧學院十餘處,其他尚有很多有聯繫的小的庵堂,都已加入天台宗。」 附天台宗在北方創建十方叢林表 地點 名稱 興建 年代 創建人 附註 1 哈爾濱 極樂寺 創建 1922 倓虛 並充首任住持 2 長春 般若寺 創建 1922 倓虛 首任住持澍培 3 營口 楞嚴寺 創建 1921 倓虛暨佛教宣講堂 首任住持禪定 4 青島 湛山寺 創建 1931 倓虛 並充首任住持 5 黑龍江 大乘寺 創建 1929 定西 惺如 原發起人 孔玉書 二十八年開光 6 綏化 法華寺 綏化 1927 慧一 靜空 7 天津 大悲院 復興 1942 倓虛 等慈充首任住持 8 瀋陽 般若寺 復興 1922 倓虛 繼任住持定西 9 吉林 觀音 古剎 復興 1938 如蓮 考備表內非大師直接經手所建者,則為大師之法眷屬,得其指導及助力所建修,故附列之;如定西、如蓮、為大師代傳之法弟;靜空、惺如、則為大師之法徒。又修營口楞嚴寺時,負建修責任者,為陸炳南居士,後出家名樂果曾充該寺第三任住持。——大光識 附天台宗在北方創建弘法支院表 地點 名稱 興建 年代 創建人 附註 1 一面坡 普照寺 創建 1934 定西 乘一 原發起人:戴溪泉、 袁澹溪、 袁春如。 2 巴彥縣 皈原寺 創建 1924 慧一 3 朝陽縣 華嚴寺 創建 1928 蘊虛 4 朝陽縣雲培山 興福寺 創建 1939 澍培 5 通寮縣 圓通寺 創建 1936 遍虛 能智 6 望奎縣 寂光寺 創建 1940 定西 顯親 7 海淪縣 海會寺 創建 1937 定西 德一 金居士舍住宅改成 8 德惠縣 彌陀寺 創建 1922 倓虛 9 扶餘縣 如來寺 創建 1939 唯一 10 三岔河 高明寺 創建 1939 森桂 11 舒蘭縣 明真寺 創建 1926 繼如 12 呼蘭縣 淨土寺 創建 1936 繼如 13 松浦縣 觀音寺 創建 1937 專修 14 瀋陽 永安寺 復興 1922 倓虛 慧如 15 吉林 廣濟寺 創建 1921 如蓮 附育嬰堂、施粥廠、 流通處 16 長春 大佛寺 創建 1945 善果 17 青島 湛山 精舍 創建 1933 倓虛 考備支院共十七處,多為大師弟子分在各地手創,間接直接得大師及定西法師之助力者不鮮。表內創建人及年代等多得自定西法師口述,以其諳於東北佛教也。——大光 附天台宗創辦佛學院一覽表 地點 學院 名稱 主辦人 創辦年代 現況 附註 1 哈爾濱 極樂寺佛學院 倓虛定西 1924 1943年因事停辦 附佛化中學一處專培養在家子弟 2 長春 般若寺佛學院 倓虛澍培 1935 善果、妙禪繼之,1948年因時局停辦 附小學、幼稚園各一處,另在家中學一處。 3 營口 楞嚴寺佛學院 智眼 1943 1945年因時局停辦 4 青島 湛山寺佛學院 倓虛 1935 1949年因時局停辦 附成章小學一處 5 綏化 法華寺佛學院 靜空明悟 1930 1945年因時局停辦 初由 定西發起 6 天津 大悲院佛學院 倓虛 1947 1948年因時局停辦 並未 十分就緒 7 瀋陽 般若寺佛學院 倓虛 1929 1931年因九一八事變停辦 8 吉林 觀音古剎佛學院 定西如蓮 1943 1945年因時局停辦 9 瀋陽 萬壽寺佛學院 倓虛 1921 1923年年底停辦 為該寺住持主辦倓虛任主講 10 北京 彌勒院佛學院 倓虛 1925 1930年停辦 馬冀平張景南等發起 11 西安 大興善寺佛學院 倓虛 1932 1933年停辦 朱子橋、戴傳賢楊虎城等發起 12 松浦鎮 觀音寺佛學院 專修圓照 1941 1945年因時局停辦 13 香港 華南學佛院 倓虛 1949 進行 葉恭綽、王學仁、林楞真、樓兆念、 黃杰雲等 發起 考備按此表系一九五年,大光隨大師居香港華南學佛院時所列,一九四八年時,尚有天津、青島、兩處進行,香港華南學佛院系後設。又北京中國佛教學院,乃周叔迦居士所創辦,為華北佛學最高學府。後三年曾一再敦請大師擔任院長名義,大師只去講幾次開示,並未到院視事。——大光謹識 在各寺廟任住持者,多為由佛學院出身,分在各地弘法,教化一方。計在我以下,接天台宗第四十五代法卷為諦老法師之法孫者,有澍培、靜觀、善波、仁智、善果、靜空……等十四人。接四十六代者有妙禪、明悟、二人。受天台教培養,已能在各地擔任宏法事業尚未接法者,有廣覺、顯照、慧文……等三十餘人。以上均曾在各寺充任住持,或任教佛學院。此外,在天台教各寺僧校,教義研究班,將畢業者,尚有很多人未統計。總之,廟多人就多,人多事亦多,最初時,尚能循規蹈矩,日久則恐良莠不齊,大家宜互相警戒。 一九四七年,我在長春傳戒時,曾草擬一份「天台宗總山章程,」將來預備把這份章程在青島主管當局立案,以後統以湛山寺為總山,綜理本山各寺廟事宜。 凡在本山各寺廟任住持者,或特派,或公選,不許私人授受,亦不定法嗣。任何法卷,與寺廟無關,所有天台宗法卷,原屬宏法系統,非住持之左券,不與廟務及住持遜座相干。為了恐怕後來出事鬧吵子,我在四八年,從長春回湛山之後,作一碑文,預備泐諸湛山寺,以免後來起爭執。 (五)傳法不傳座 我認為無論任何一個地方,都應當公開的實行十方選賢制,不許以十方地方送人情,私相授受。關於法統方面,過去的祖師們,都是以心印心(凡有悟道的,必受祖師印證,方可自信。)如達摩祖師,在西土為第二十八祖,到中國為禪宗初祖;西土自釋迦佛至達摩祖師,都是以心印心;東土從達摩至六祖慧能大師,亦是以心印心,並以衣缽相傳表信。六祖之前,悟道弟子,雖如麻似粟,而付法傳衣,必待其人,故衣缽止於是單傳;六祖之後,因人信根已熟,衣缽成為爭端,故止於傳法,而不傳衣缽。可是現在人,卻把傳法事等閒視之,認為是不足輕重的了。 不過傳法也是一件難事,在人群廣眾之中,要有識人之明,如果不認識人,隨便以法與人,難免將來會出笑話的。真正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以心印心的人固不必說,即以現時以法卷代代相傳的事情來說,就是一件很費斟酌的事。現在各叢林的制度,多半是傳法(卷)帶傳座,三個五個法子,(方丈)接過法之後,就成了未來的升座住持人,如一選擇不慎,便會弄出很多參差不齊的事情來,據我幾十年來的忖驗,認為私自「傳法傳座,」是南北各叢林所以衰敗不能維持久長的一個最大緣因;也可以說是道法之中的一種流弊。因為各寺廟主持人(老和尚法和尚)為了將來承繼有人,也為了當時想把握幾個人才,差不多都預先傳幾個法子,作為現在的「方丈儲,」()將來老和尚退座時,就由現在的「方丈儲」名正言順的升座為正式方丈。當然,這在傳持佛法,維持寺務上,是不能加以非議的。然而,這其中有好多流弊: 第一:是傳法人的「感情過於理智。」本來出家人是講「法親眷屬,」以「法」為親的,結果一般老和尚們,在傳法的時候,是因「感情用事」,不以「法」為親,而以「情」為親了。這種感情的結合,不是建立在同宗的鄉土觀念上;就是建立在鄰庵的廟誼觀念上。基此之故,無形中讓人們竊竊私議著,成了某一幫或某一派。 第二:在老和尚傳法的時候,因無知人之明,往往大法子二法子,一傳四五個,當然這在紹隆佛法上是應該的。可是到了後來,各位法子,誰都因自己手裡握有一紙法卷,認為自己是合法的「方丈,」對於做方丈是應職應分的。在老和尚方面來說,則既傳法亦傳座;在新和尚方面來說,則既接法亦接座。所以一旦到了升座當方丈的時候,你也爭,他也爭,結果弄得法子與法子;法子與老和尚之間,都有了不同的意見,甚至爭訟、鬥狠、悄悄升座、踉蹌下座、弄得笑話百出,有玷宗門。這兩種流弊,說起來比較還算輕一點的,還有一個最大的流弊是 第三:在老和尚預備往下傳法的時候,有三個標準:一、挑年青人,歲數不比老和尚大的;二、道德、聲望、資格、一切都不如老和尚的;三、凡事須聽從老和尚招呼的。一般的傳法標準,大多不外是這樣,(或者也許有極少數是例外)。上一代老和尚是這樣傳,下一代也是這樣傳;再下一代還是這樣傳,照這樣傳下去,則一代不如一代,所以弄得各宗門庭,不數傳而宗風不振。試看南北方有很多原先掛鍾板開十方的大叢林,傳來傳去,到現在都成了子孫廟了。雖然還有一支法卷往下傳,也只是師父傳徒弟,一種形式而已!挺大一個廟,裡面住三兩個人,外邊人誰也不能去過問;可是,一些真正年高臘長;有道有德的大德們,卻被冷落在一邊,沒人去理。這些位被冷落的大德們,或主座一方;或棲跡自修;同時也礙於各宗的法派關係,眼看著有好些門庭衰敗下去,也不便於去問。多少年來,各地名山大剎,興衰遞,大多是受這種「傳法傳座」的影響所致。到現在為止,國內大叢林,真正不傳法,實行十方選賢制度;而能維持得比較長久的,只有少數的幾處,其他各地情形就不同了。 中國人向來有一個傳統的保守性,例如各叢林,從古至今,就有傳法這一事,到了我們這個時候,誰也不好輕易廢掉;可是既傳法而又傳座,不容諱言的是有上述流弊。為了杜絕這些流弊,我想出來一個辦法,就是我向來所主張的「傳法不傳座。」說起這事情來,有好多人和我提反對意見,不贊同;可是我認為如果照過去「既傳法而又傳座」的專傳法子的做法傳下去,不論其是南方叢林或北方叢林;也不論其是某一宗或某一派,總免不了要發生上述流弊的,只要一有了流弊,久而久之,法門就墮落了。 為什麼要「傳法不傳座」呢?因為法卷,是有關各宗歷代相承的一個宏法系統,與寺務及住持升座,根本是兩件事;傳法是因受法的人,對法理有解悟;有研究,研究到徹底,可以為人講經說法,緣法大時,可以為多數人講;緣法小時,可以為少數人講;緣不成熟時,可以止於自己明白,得傳法人的印證。傳座是因接座人的道德行持為眾望所歸,能領眾修行;能辦事刻苦耐勞,大家推選出他來,住持寺務;維持道場。接座的人可以接法(視情形亦有例外)接法的人,除非有接座人所具足的條件;經大眾推選外,不能固定要接座;因此傳法時,不能對接法人固定要傳座。如果「傳法必定傳座,」受法的人認為是固定法嗣,必須升座當住持的話,那麼古今來的大德祖師,受人付法的多得很!到了受法之後,就應該留在一個地方等著升座當住持,不必到外面參學去了;也不必到外面宏揚佛法去了。事實不然!像六祖,在黃梅受五祖付法之後,便輾轉跑到嶺南,大闡法化。六祖之後,得法弟子見於記載者四十三人,未經記載者無數,其中最顯著者有兩位:一是南嶽懷讓禪師;一是青原行思禪師,他們在曹溪受法印之後,都各奔他方,隨緣教化,並沒滯留在曹溪,等六祖傳座當住持。南嶽懷讓禪師之後,有馬祖道一禪師,馬祖座下,得法弟子八十餘人,分化十方。(馬祖傳百丈;百丈傳黃檗;黃檗傳臨濟義玄禪師,住鎮州滹沱河側,是謂臨濟宗,其後學繁殖最盛!先是六祖謂懷讓禪師曰:「西天般若多羅尊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馬祖即應讖而出。)但亦未有傳法必定傳座的事! 拿本天台宗來說,最初北齊慧文禪師,讀智論悟一心三觀之旨,以之傳慧思大師;思師悟入法華三味;及旋陀羅尼門,傳智者大師,(師誦法華經至藥王品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如來!即悟法華三味,獲一旋陀羅尼,親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智者大師以下,傳法者三十二人,得法自行者約千人,自此之後,歷代相傳,並沒固定說有傳法必定傳座的事。又例如我的法和尚諦閒老法師,在上海龍華寺受跡端定融祖師付法,傳持天台教觀,第四十三世,諦老得傳法印之後,就到他方,或自修、或宏法、或當方丈、也沒固定要融祖傳給他龍華寺座。雖然他後來從旁兼著龍華寺主席的名義,那是他「因緣時節」成熟,經大眾推選的,並不是在傳法時,固定要把座傳給他的。諦老以下,傳法者十餘人,亦分至他方,闡揚天台教法,也並沒個個固定把觀宗寺座傳給他。俟後,雖有接天台宗法,在觀宗寺接座的,是因他道德、聲譽、孚於眾望,能領眾修行,能維持觀宗寺道場,經十方人同意,推選出來,才接觀宗寺座的,絕不是固定傳法傳座私相授受的。大家要知道,接法是屬於自利一方面的,接座是屬於利他一方面的,雖然二者兼而有之者亦多有,但接法的人,可以接法,可能不領眾;而接座人則是可能不接法,而必須能領眾,兩者之情形不同如此,接法的人,只要他破參、開悟、有資格,合於接法的條件,三個五個,十個八個,往下傳都可以;甚而自己的徒弟徒侄,只要他是一個法器,都不妨傳給他一支法,讓他到外面去宏揚佛法。所有受法的人,只要他因緣時節成熟,可以仗他的道德行持,分至四方,隨緣教化,只要他有十方人請他,他可以到各地寺廟,當執事、當方丈、當法師創建叢林、復興道場、著述立說、這全看他自己法緣如何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如果是決定「傳法不傳座,」那麼凡是接過法的人,就不許接座了嗎」凡接過座的人,就不許接法了嗎?不然!這裡可用四句料揀說明:一、「傳法不傳座;」二、「傳座不傳法;」三、「法座俱傳;」四、「法座俱不傳。」 第一:「傳法不傳座」者,例如某寺,歷代傳持某宗法派,先後到該寺來參學者,有諸方禪眾;及教下學子等,不下數百人或數千人。寺中主持人,先後就其中對某宗教義有相當研究而又嚴持戒律品學兼優者,揀選一人;或多人,一一傳與某宗法卷,以期法脈綿延。這些受法的人,或有在某寺久住者;或有散而至於他方者,各隨因緣,分燈揚化。這就是所謂「傳法不傳座。」如果認為「傳法必須傳座」的話,則一、所有受法人,必個個認為自己是固定法嗣,而對寺務加以干涉;二、升座時必有爭執;三、受法人或先精進而後退墮,對傳座事不能擔當,必將誤事。 第二:「傳座不傳法」者,亦可依喻說明:如甲寺為禪宗,乙寺為律宗,甲寺的前幾任方丈,均為有道有德之高僧,對寺務料理相當,法緣殊勝。傳到後幾任,以人才缺乏,已一代不如一代,門庭漸趨衰敗,依甲寺慣例,每於選任住持時,必於甲寺禪宗一系中,揀選已接法之適當人才,公選為住持,但至今人才缺乏,已無適當之接法人才可選,若敷衍了事,對住持人才物色一煙火習氣;愚痴;而又無行持之人勉強升座,則寺務將從此零落不堪了。是時乙寺方興未艾,某大德、年高臘長,福德具足,在乙寺或已當住持退座;或未當住持清修,是時甲寺之同居大眾,可將乙寺某大德請來甲寺升座當方丈,一本甲寺例有家風規矩,次第實行;重振法門,前者為前任;後者為後任(如前為六任後為七任)不受任何法卷所限制。遇乙寺如此時,甲寺亦然,或同宗同派,均可准此而行,是為「傳座不傳法。」若必固執於「傳座傳法」者,則甲寺某大德,已年高臘長,德望行持,諸多超過前人,必不欲與一青年人作法子,而青年人亦必不肯收一老步龍鍾之人作法子,若必如此,是為區區傳法卷之小事,而誤重振法門之大事了。 第三:「法座俱傳」者,如有一僧,久住某寺,品學兼優,尤能精勤用功,嚴持淨戒,素為人所器重。寺主對此人,或已傳法;或未傳法,值該寺前任住持退座,寺眾以十方選賢制,請此僧人接座,此人如未接法時,前任住持,默識此人為一載道法器,於升座以前或以後,並可傳此人一法,是謂「法座俱傳。」但此傳法,是前任住持,以法系所關,以個人之識見傳與之,同時或傳一個;或傳多個不等;而傳座則是經十方人之推選;或同宗人之特派,雖為「法座俱傳」,但「法」與「座,」仍是兩件事,不能以「法卷」為住持之左券。若必如此,則凡有法卷者,皆可以此為保障,而把握寺權,爭為住持;其已為住持者,亦可把持為私有,而不外傳了。又或甲、乙、丙、丁、等寺為同宗同派,甲寺現住持,為傳本宗法卷第十代;乙寺現住持,為傳本宗法卷第十五代。或值甲寺無適當住持人選,而值乙寺有人時,可就乙寺中已接法未升座者;或已接法升座而又退座者,公推派其為甲寺繼席人。其餘乙、丙、丁等寺值此情形時亦然,一切不受法卷代數所限制。如此則既可使該宗之法系不絕;亦使寺務承繼有人,寺綱不墜,亦是「法座俱傳」之例。若必以現住持為準,泥於「傳座必傳法。」「傳法必傳座,」則雖本宗人相接,而十代接十五代之「法」「座」不宜;十五代接十代之「法」「座」亦不宜,是為膠柱鼓瑟,理事俱廢了。 第四:「法座俱不傳」者,十方常住十方僧,一寺之中,南北過往僧伽,什麼樣的人都有,所謂「凡聖交參,龍蛇混雜,」擇其特別持戒精進者,或傳法或傳座,若普通一般禪客,則在「法座俱不傳」之例了! 我說這些話的意思,並不是把傳法這一事廢掉不讓大家傳,是希望大家今後傳法的時候,不要濫傳;不要傳法還附帶著傳座的條件,指定接法人為固定法嗣,專傳法子,好歹都要接某處的座,這樣是會起爭端,誤正事的。 我向來是本著「傳法不傳座」的做法去行,例如現在在我以下,有的人是已竟接法而並未接座的,如仁智、仁道、真法、等;也有的人是已竟接座而並未接法的,如德一、慧一、慧閒、寂仁、等。我這一主張,固然不敢一定希望南北各寺院;各宗派,遵照這樣去行,可是;既然大家不以我為苦惱,來跟我學,我總希望,凡是最初由我的影響而建立起來的幾處地方,今後總要遵照「傳法不傳座」的制度去行,這樣門庭才能不壞;佛法才能久住。選派住持接座的時候,固然首先要就本宗培養已竟接法的人去選派,可是總要分清「法」與「座」是兩件事,「法」是本宗歷代相傳的宏法系統,是以個人的見識而傳的,是屬於自利的;「座」是後任繼前任,維持寺務的任期,以大眾共同的意見特派或公選的,是屬於「領眾」利他的。座的升遷與退讓,一切不受法卷所限制。 唉!末法時代,一法立則一法弊,究竟按照這一法去行,就不會出弊端了嗎?這也不一定,不過我的意思是補偏救弊,擇輕躲重,必不得已的辦法,今後會不會再出弊端,就看大家對此法實行之居心出發點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