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 · 第十二章

福斯特 《印度之行》
恆河,雖發源於毗濕奴的腳下並流經濕婆的頭髮,卻並非一條古老的河流。地質學比宗教傳說看得更遠,知道曾有一個時期,不論是恆河抑或哺育它的喜馬拉雅山脈都還並不存在,印度斯坦的這些聖地之上還是一片汪洋大海。高山隆起,岩屑填海,滄海桑田,水陸更替,諸神各踞峰頂,將聖河辟就,我們稱之為遠古的那個印度由此而成形。不過印度其實要遠為古老得多。在史前的海洋時期,印度半島的南面部分就已經存在了,達羅毗荼的高地部分自從有陸地出現以來就一直是塊陸地,它們親眼見證了曾將其與非洲連接起來的那塊大陸在它們一側沉入海底,也親眼目睹了喜馬拉雅山脈在它們另一側從大海中升起。達羅毗荼高原比世界上的一切都要古老。從未曾有海水淹沒過它們,無以計數的億萬年來一直注視著這個高原的太陽,依然能夠從其輪廓中辨別出在我們這個星球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之前,它們就是屬於他的。如果說有哪個地方仍舊能觸摸到太陽的肌體的話,那就是在這裡,在這些山巒間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古老當中[1]。 然而就連它們也在發生著變化。隨著喜馬拉雅那部分印度的抬升,這個原初的印度就一直在下沉,並正在慢慢地重新沒入地球的曲面。億萬年之後,這裡也有可能會變成汪洋一片,那些直接從太陽的軀體中誕生的岩石也將被淤泥所覆蓋。與此同時,在海洋的某種作用力之下,恆河平原也在不斷蠶食著它們。它們正漸漸沉入更新的陸地之下。它們的主體仍然未被觸及,但是在邊緣位置,它們的邊緣前哨部分已經被從主體上切割分離,陷入越來越深的泥土當中,先是齊膝深,漸漸地就沒到了咽喉。這些邊緣前哨部分具有某種無以言表的特徵。它們跟這個世界上其餘的一切都迥然不同,一瞥之下就足以令你凝神屏息。它們巉岩突起、峭壁陡拔,而且匪夷所思,就連其他任何地方哪怕最蠻荒的峰巒都會保有的那種比例和均衡感都盡付闕如,其怪異程度非但是見所未見,就連做夢都是全然想像不到的。說它們「離奇怪誕」,會令人聯想起幽冥鬼神,其實它們比所有的鬼神都更為古老。印度教徒曾在少數幾塊岩石上打磨塗抹、粉飾刮擦,但這些神龕聖地卻一直都人跡罕至,仿佛就連那些通常總是在尋求非同尋常之體驗和感受的朝聖者都覺得這裡實在是太過離奇了。有幾位印度教的苦行僧也確曾在某個石窟里寄居過,不過終於還是耐不住山洞裡的煙熏火燎,溜之大吉;就連佛祖本尊——他在前往加雅[2]、於菩提樹[3]下頓悟成佛的途中肯定是曾經過這裡的,也避免在此地踐行自己修身出家的教理,所以並沒有在馬拉巴爾留下任何有關他艱苦修道或最終得道的傳說。 那些石窟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楚。一條八英尺長、五英尺高、三英尺寬的隧道,通往一個直徑約二十英尺的洞室。同樣格局的石窟遍布群山當中,一模一樣,僅此而已,這就是馬拉巴爾的石窟。在參觀過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在參觀過十四個、二十四個這樣的石窟之後,遊客返回昌德拉布爾的時候根本就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是有過了一番趣味盎然還是索然乏味的遊歷,甚至都搞不清到底有沒有過這樣一番經歷。他會發現非但很難描述這些石窟,就連在腦子裡將它們區分開來都殊非易事,因為石窟的格局一模一樣、從無變化,沒有任何雕刻,甚至沒有一隻蜂巢甚或一隻蝙蝠將這個石窟跟那個石窟區分開來。它們本身沒有任何特點,一無所有,它們的聲譽——因為它們確實非常著名——根本無法言說。就仿佛周遭的平原或是過往的鳥兒主動承擔起了「絕了!」這一聲驚呼的職責,而這個詞兒已然在空氣中生根發芽,並被人類吸入了肺腑。 石窟里漆黑一片。即便那些洞口開向陽光的石窟,也極少有光線能穿越狹長的隧道,透入圓形的洞室。洞裡沒什麼好看的,你也根本什麼都看不見,遊客進洞後得一直等上五分鐘,並且擦亮一根火柴後,才能看到點洞內的情形。一旦你擦亮一根火柴,石壁的深處也會馬上升起另一團火焰,並朝著石壁的表面飄移過來,就像一個被囚禁的幽靈;那圓形洞窟內的牆壁被打磨得平滑無比,宛若鏡面。這兩團火焰慢慢接近,努力想融為一體,結果卻只是徒然而已,因為一團火焰是在空氣中燃燒,另一團卻困在石頭裡。一面鑲金嵌玉、五色斑斕的鏡子將這對戀人生生分離,粉紅和灰暗的美麗星光交相輝映,精美絕倫的星雲,比彗星的尾巴或正午的月亮還要微弱的暗影,所有這些如霽月難逢、彩雲易散般倏忽即逝的花崗岩迸發出來的生命之火,只有在這裡才難得一見。拳頭和手指般的岩石從越積越深的泥土中戳將出來——只有在這裡泥土才終於成為它們的皮膚,比任何動物的皮毛都更加纖細,比風平浪靜的水面都更加光滑,比情愛都更加美艷肉感。光芒愈加輝煌燦爛,兩團火焰相互觸到了,吻上了,熄滅了。洞窟內再度漆黑一片,跟所有的石窟一般無二了。 只有圓形洞室的石壁才被打磨得平滑如斯。入口的隧道兩側則一任其粗糙簡陋,與內部的完美無瑕相對照,它們就像是事後的臨時添造般突兀草率:既然必須得有個入口,人們便造了一個。那麼在別的地方,在花崗岩的更深處,肯定還存在沒有入口的洞室吧?還有自從神靈降臨之後就一直再未開啟過的洞室吧?當地的傳說聲稱,這些從未開啟的洞室數量要遠遠超過那些可供參觀遊覽的洞室,就像死人的數量要遠超過活人一樣——有四百,四千甚至上百萬個。裡面空無一物,它們早在瘟疫或是財寶創造出來之前就被封閉了;如果人類出於好奇將它們開鑿出來,那麼不論是善還是惡都不會因此而加增一分。謠傳有一塊卵形巨石在群山的絕頂上搖搖欲墜,石中就有一個洞窟;一個既沒有頂又沒有底的水泡形洞室,鏡面般的石壁朝四面八方映照出它自己的黑暗,無始無終、無止無境。如果這塊卵形巨石墜下山峰,摔成碎片,那洞室也將摔得粉碎——像一隻復活節的彩蛋一般空空如也。那塊巨石正是因其中空才會在風中搖擺,即便是一隻老鴉棲息其上,都會引得它微微搖晃;因此人們將這塊巨石連同它那巨大的基座一起命名為卡瓦道爾崖。 * * * [1] 恆河……在這些山巒間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古老當中:這片景色實際上是加雅附近的巴拉巴爾山,後文中還將出現幾個當地的傳說,包括本章最後的卡瓦道爾崖以及十九章中的「短劍池」。不過,巴拉巴爾山上的那些石窟據知卻是屬於佛教信仰的,而且它們的入口也並非全無裝飾。(其銘文被認為是阿育王命人鐫刻的。)事實與小說之間的其他不同之處還有:從班吉布爾並不能看到巴拉巴爾山,即便是從加雅也看不到;真正的卡瓦道爾崖並非最高峰,與其最近的峰巒之間也並非僅有一「走廊」分隔(見第十四章),實際上約有一英里之遙;石窟的數量也遠比福斯特暗示的要少得多——總共只有七個——也沒有一個石窟在卡瓦道爾崖,而福斯特卻將其描述為「它們(石窟)的發祥地」(第十六章);其中兩個石窟中各有一個內室(福斯特沒有提及);只有少數石窟是圓形的。在所有這些限制之下,巴拉巴爾山及其石窟的氣氛——最重要的就是平滑的花崗岩石壁以及回聲——均被福斯特絕妙地呈現出來。福斯特是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八日遊覽這些石窟的,在日記以及次日寫給母親的信中均有記載;用於小說中的具體細節。 據印度神話傳說,恆河是由聖哲巴基拉塔的祈禱從天堂降下的,它由毗濕奴的腳上發源,流經濕婆的頭髮降落至地上。梵天(創世主)、毗濕奴和濕婆構成了印度神話中的三位一體:毗濕奴是護持神,而濕婆則既是毀滅之神又是重建之神。 [2] 加雅(Gaya),印度東北部城市,為印度教和佛教聖地。 [3] 菩提樹(Bo Tree):加雅的Bo Tree(巴利文寫做bodhi-taru,意為「完美知識之樹」)即菩提樹(peepul),公元前約五二八年,喬達摩[佛陀釋迦牟尼的俗家姓氏。]在菩提伽耶[即加雅。]的菩提樹下頓悟成佛。「我曾親眼所見並撿拾了一片葉子——佛祖坐於其下終得頓悟的那棵聖樹的子孫,」福斯特在《印度的藝術與建築》一文中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