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文學 · 第一期 吠陀文學

許地山 《印度文學》
(一)頌 「吠陀」意為「明」,「知識」。他所包含底四期文學既如上述。此中頌為本體,名叫詩篇(Sukta),就是印度文學最早的產品,出可以說是印度文學底淵源。詩篇有四類四吠陀中以贊誦明論為最古最好最重要。 贊誦明論有一千多首詩,詩體種類極多,也不是出自一人之手。印度詩家誦這部明論直如我國人誦詩經一樣。印度人每信那些詩都是諸天為啟示古人而造,並非世人底手筆所能寫得出來。一般的人雖然這樣信,但書中底作者常顯示他們忽略了諸天底啟示。他們常說修飾他們底詩如木匠做車一樣;有時說「我造這詩猶如工人底工作。」有些詩人也曾自己說明他們底作品是由於他們所奉之天神所啟示。這啟示底依託,自然能使那些聖典更被崇敬。 贊誦明論是許多原始時代底詩歌集。此明論底十卷,或曼茶羅(Mandalas)中有七曼荼羅說是有名的婆羅門人所寫底。第一曼荼羅不署作者底名字,所集底詩也很少數。其餘各卷都如大部書一樣,是從司祝階級及其後人傳下來底。有時在一部詩歌裡頭,特別指明從某家傳誦下來。我們在那些指明從某家傳下來底曼荼羅裡頭也可以看出集中底詩歌有先後加入底痕跡。除了第八曼荼羅以外,所有家傳集頌底編纂次序是以長短為標準底。如從毘斯婆密多羅(Viśvamitra)一家所傳底曼荼羅為第三卷,因為他比第二卷喬答摩(Gautama)一家所傳底曼荼羅長些。第十曼荼羅所集底最多,並且最長。從第二曼荼羅到第八曼荼羅,所有的詩歌都是以集纂家之名字編成底。第九與第十曼荼羅雖然比前八曼荼羅長,但沒曾記載傳述家底名氣。第十曼荼羅最晚出,作者也不是一個人。第九曼荼羅更奇特,不但沒有纂集者底名字,連詩題也沒有。從內容看來,他只是贊誦蘇摩(soma)底詩集。蘇摩是月,也是一種可以制酒底植物,產於北印度,學者還沒斷定它是現在的什麼植物。古印度底司祝用他來制酒,為祭祀底用處。我國佛書譯作悅意花。從贊誦明論十曼荼羅底次序看來,全書底編纂很帶著機械性質。這書底編纂原則:第一,以所讚頌天神底地位底輕重為標準,重要的在前,不重要的在後;第二,以集家所集詩歌底長短為標準,短的在前,長的在後。我們把這兩個原則找出來,所以在各曼茶羅里凡有天神底次序錯亂,或詩歌底長短沒有倫次底情形,都可以看出是後人加入或訛誤所致。 我們從贊誦明論里可以看出印度原始的宗教思想。纂集這書底時代,印度人已有了很高的司祝宗教制度。這書裡頭凡讚頌天(Dyãvã),地(Prthivī),舊(Sūrya),曉(Ushas),諸天底歌辭,都表現初民底簡單思想。但書里重要的天神是三位司祝們所崇敬底火天阿耆尼(Agni),雷天因陀羅(Indrà),與月天蘇摩。從集家底名字看來,也可以證明這書成立底時代當在司祝掌教最盛的時期。至於司祝所崇敬底那三位天神是他們創造出來底話就說不過去。蘇摩底崇拜遠在印度人入印度本境以前;火是初民崇拜對象中一位最古的神靈;因陀羅底崇拜比較晚些,但他最初是風雷底神,也是初民所尊仰底。在贊誦明論底詩歌里,關於這三位天神底讚頌都有一種特殊的情調。贊誦明論底神學與初民思想距離得很遠。阿耆尼在贊誦明論里不但是一位火神,他站在祭壇上底一切聖火上頭,他是天神三步底化身,最初現在地上,為祭壇上底火,然後現為空中底光明,最後為天上底太陽。因砣羅底雷電從雲里射出,為底是把雨水送到地上。他是降霖雨底神靈,不是自然的現象。有時作者以他與阿耆尼為一體,未表示時為火,已表示時為雷。蘇摩是月在地上底垂象,飲蘇摩酒時必要舉行很嚴重的儀式,就是壓蘇摩底器具也要被尊重。 我們再看贊誦明論里比較能表現原始思想底歌頌便覺得它們底文體也改變了,作者對於曉底讚頌很具有想像底能力,描寫她從早晨帶著她底金色光明賜福給人間。從文學的價值看起來,對於曉天,水天(嚩嚕拏,Varuna)等讚頌是全書最精美的幾首。這些詩歌都比較地短,章數也少。在早期底詩里,嚩嚕拏不但是空界底神,並且鎮座在水上。他具有神聖的權力,群星是他用來鑑察世間善惡底眼睛。在後期的吠陀神學裡,水天變為專司刑罰底神,他不住在空界底水上,而住在深海底極底。吠陀頌里別的詩歌許多帶著神秘的及哲學的色彩,作者在詩中發出世界和生命等等底來源底疑問和解答。在十曼荼羅中,除集了些古代有趣的婚喪底詩歌之外,還有些是直接讚頌死神閻摩(Yama)底。 贊誦明論頌里底聲調大體沒有多少變化,每頌底聲音多是八言,十一言,或十二言,以三句或四句為一首。作者多半是司祝。頌底內容完全是讚嘆諸天底功德,說他們怎樣降福於人間,人們怎樣表示他們底謝忱。此外有些頌是女人寫底。還有些早期的詩哥,作頌者並不是司祝。可見在吠陀初成立時,印度四種姓底分別還未十分明顯,那時只有農人,武士,及司祝三個階級而已。 歌詠明論只是贊誦明論底複本及重訂本。書中關於蘇摩底讚頌乃是從贊誦明論中改編而成,為在祭祀時司祝們底應用。書中只有幾首頌詞不見於贊誦明論,它們除了章法上有些不同以外,並沒有何等意味,贊誦明論底傳授有兩個方法,一是誦文,二是誦字。後者是當習誦時,學者只記各字母先後底次序,一音一音暗記起來,所以頌里底文字不容易錯漏及訛誤。但在歌詠明論里,許多文字已被更改了。因為歌者只求聲音宜於從口中唱出,故不恤把故舊的文字更改來遷就口音。 祭祀明論也是為司祝們祭祀時口唱底方便,由贊誦明論改編而成,,全書底內容是在古時的讚頌里夾雜些散文。印度文學中最初見的散文便出自祭祀明論。在祭祀中,司祝所誦底文辭並沒有何等論理的程序,只是神秘的咒語。祭祀明論是祭祀中所用咒語底意思在頌辭中間夾注著指示動作,解釋關於諸天底神話,及各頌底哲學的說明。這些文體都是散文。可惜這些散文都缺乏文學的興味;作者底文學手腕也不高超,但這部明論在文學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因為它顯示印度歐羅巴文學最早期底散文體式。這書編成底年代當在公元第八世紀左右。它底體裁雖是本集,同時也是淨行書,因其中散文底部分已帶著後者底程式。這書有許多改訂本,其中底差別只在編訂底次序,文句並沒更改。最著的改訂本有兩種,就是白祭祀明論與黑祭祀明論(Vãjasasneyi Sanhitã Yajur Veda與Vaittir īya Yajur Veda)簡稱黑論(Krísna Yajur)和白論sukla Yajur)。 第四吠陀名禳災明論,相傳是從一位古仙阿闥婆(Atharvan)所傳授,所以也名為阿闥婆吠陀。雖然這書里含有古代的信仰和儀式底要素,但其編成底年代很後,作者更改贊誦明論里底章句,用它們來做符懺,咒語,及其他等等祈禳底詩歌。書中雖然有些具有哲學價值底歌頌,但從哲學和神學方面看來,它底編成當在那較古的吠陀之後,現代還有些正宗的司祝不承認禳災明論是純正的聖典。實際上說起來,它只是巫師或祈禳者所用底經典。全書多是巫師所用迷信的咒語,但其中也有些很好的頌辭,因為作成底年代很晚,未及收入讚頌明論底也被編入這書裡頭。 (二)淨行書與奧義耆 吠陀文學底第二期包含淨行書(梵書)與奧義書(鄔波尼煞)兩種。前者偏重在解釋諸頌底意義,後者偏重哲學的思想。奧義書底最早程式不過是淨行書底系詞或補編,所以每附於淨行書底後面。淨行書底文體是從上頭所說祭祀明論里底散文發展而成底。它底內容也是指示司祝們在祭祀時怎樣動作。因為它只為指示祭祀底儀式而造,故凡哲學上的解釋都被看為不重要。奧義書底哲學所以放在釋禮底淨行書後面底主旨即在此奧義書每附在淨行書底補篇,所謂森林書(阿蘭若書,Ãranyakas)裡頭。因為這個原故,此凡淨行書所解釋底,奧義書也不能違背,它只能照著前者所解底意義來表示一種哲學的見解。在祭祀明論里底散文是解釋頌辭底,在淨行書里底散文也是一樣,除掉註解以外,書中還包含許多有價值的傳說,神學的答辨,及持正辟邪底言論。它是為司祝們每日行為上底利益而造底。這種典籍固然缺乏文學的興趣,但奧義書里所供給底是那最初的哲學精神底記載。它們在歷史上底重要很是顯然。奧義書作者底目的都是一致地要求真理,要解釋人生一切的問題,凡思想界初期所發底疑問,如生存,死亡,靈魂,天地,宇宙何以存在等,作者都要試行解答出來。在奧義書里所解答各種問題底核心是泛神論。這個,我們可以看出奧義書作者底思想與最初吠陀作者底思想表面上的差違。有些奧義書底年代比淨行書還早些。最古的奧義書約成於公元前第六世紀左右,而淨行書底編成比這時期還來得晚,在公元後第九世紀到十一世紀還繼續出現。淨行書底數目比較地少,每本明論只附著一卷或數卷。最重要的淨行書有兩卷,一卷屬於贊誦明論底,名愛達羅氏淨行書(Aitareya Brahmanas),一卷屬於白祭祀明論底,名百道淨行書(Satapatha Brahmanas)。 奧義書底種類計有二百,其中以愛達羅氏奧義書(Aitareya Upanishads)及歌贊奧義書(Chãndogya Upanishads)為最有名,並且最古。有些奧義書相傳是古時底仙人寫底,但從大體上看來,他們也和淨行書一樣,是吠陀學派連續產出底作品。它們底作成與傳授由於師師相承。 一個師父集了一群生徒底團體(Carànà)來教示他所明了底吠陀,中間加些自己的見解。那班學生後來成為各個新集生徒團體底領袖,又將從先代師父所授底經義和自己的意見來教授他們底徒弟。因此,在同一經文上底哲學的解釋便越來越分歧,所謂奧義書也就越來越多。 贊誦明論底淨行書底文體比較簡單,為這類書中最古的著作。書有兩種,即愛達羅氏淨行書及賞伽衍那淨行書( Śãnkhãyana Brahmanas或Kwaushītaki Brahmanas)。二書各有一本同名底森林書及奧義書。 歌詠明論也有兩種淨行書,即二十五淨行書(Tãndya或Pañcavinca Brahmanas)及第二十六淨行書(Shadvillsa Brahmanas)。第二十六淨行書實際上是二十五淨行書底補編。 這兩種淨行書底特點在它們神秘的及張大的文體。它們編成底年代應在贊誦明論底淨行書之後。所謂歌贊淨行書(Chãndogya Brahmanas)不過是奧義書底一種,或者原先有以種同名的淨行書,以後佚掉,便用奧義書來補上。歌詠明論底第二種奧義書因孰奧義書(Kena Upanishads)並不是很古的著作。還有最不重要的淨行書中之一,耶摩尼淨行書(Jaiminīya或Talavakãra Brahmanas)也是屬於歌詠明論底。 祭祀明論有黑白兩種主要的改訂本既如前說,它底淨行書也分為黑白兩種。黑祭祀明論比較古些,書中散文的解釋和被解釋底頌辭交互地編列出來。在白論里便和贊誦明論,歌詠明論一樣,頌辭與解頌底散文分列出來,第一部為本集,第二部為淨行書。黑白二論各有他底小派別和改訂本。屬於黑論底有慈氏淨行書(Maitrayanīya Brahmanas),噉食氏淨行書(Ãtreya Brahmanas),說史氏淨行書(Kathaka Brahmanas)等屬於白論底有犍婆氏淨行書(Kanva Brahmanas)晌氏淨行書(Mãdhyamdina Brahmanas),等。屬於黑論底鷓鴣氏淨行書(Taittir īya Brahmanas)雖然沒有多少文學底興趣,卻是最古的淨行書之一。屬於白論底百道淨行書是最重要的淨行書之一。這書在解釋頌辭之外,還搜羅了很豐富的傳說及史乘。它底補編森林書也包含最重要的奧義書在內。祈禳明論只有一卷牛道淨行書(Gopatha Brahmanas)和些晚出底奧義書。 (三)修多羅或經書 吠陀文學最後的產物便是修多羅,其時約當公元前五百年到二百年間。「修多羅」這個名詞,從文學底觀點看來,本沒有多少興趣。這名詞底原意是「線」 ,意為助記憶底線索。這類典籍常附著於各吠陀學派底獨立的著作里,屬於解說儀式或祭祀底修多羅沒有何等文學上趣味,而屬於家庭的禮儀和法度底,卻是印度法典文學底先鋒。它們通常是用散文寫底,中間也用頌體文。它們在文學史上也和現代學校底教科書一樣地沒有地位。但它們實在是後來印度那部偉大的法論(Dharma Śãstra)底歷史背景。法論底韻律文體是從較古的散文箴言變成底。 修多羅文學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為所聞經書(Srauta Sūtras)是根據淨行書所指示底啟示(Śruti)而寫底。它們構成淨行書底儀式部分,只為司祝們底應用,並不視為神聖。這類書最古的作品正當佛教興起底時代。第二類為家宅經,或家范經(Grihya Sūtras)是根據傳聞(Smriti)造成底。這類書詳述人生及家庭禮儀等等底節目,如童子從師禮,冠禮,婚禮,喪禮等,都是這一類經書所載底。第三類為法經(Dharma Sūtras),也是根據傳聞寫成,可以說是風俗底記集。 最古的印度法律與家教律儀都可以在這類經書里找出來。許多法經已經佚掉,現在只存五種,都是關於清潔食物,懺悔,結婚,罪罰,承繼等等法規底著作。修多羅編成底年代約當公元前第六世紀,此後還不斷地產生,如關於家庭及律法底經書直到紀元後還有人寫。修多羅底文句只有一部分是吠陀的,大部分已用了雅語文體。 屬於贊誦明論底修多羅有兩本阿濕婆羅衍那經(Ãśvalãyana Sūtras),一本關於儀禮,一本關家政。還有兩本賞伽衍那經(Śankhãyana Sūtras)也和前本一樣,分為儀禮與家政兩部。 歌詠明論底修多羅屬於二十五淨行書底有蚊氏經(Maśaka Sūtra)及居氏經(Lãtãyana Sūtra)兩種。此外還有許多關於家庭底經書,其中最重要的,是喬毘羅氏經(Gobhila Sūtra),也是屬於二十五淨行書底。還有些不連屬於淨行書底修多羅都是不甚重要,和晚出的作品。 祭祀明論底修多羅也分為黑白二種。屬於黑論底經有災厄經(Katha Sūtra)及儒童經(Mãnava Sūtra)。白論底儀禮經書相傳是幾何氏(Kãtyãyana)傳授下來,其主要的家禮書名他作家范經(Pãraskara Grihya Sūtra)儒童,幾何,與他作,或者是立宗底祖師底名字。儒童底家范經是後來儒童法集(曼奴法典,Manu-Samhita)底原型。從此我們可以看出經和論在文體上底變遷。屬於黑論底慧覺氏經(Baudhãyana Sūtra)雖是晚出底經書,卻很重要。 祈禳明論只有一本祀三聖火經(Vaitãna Sūtra),並不如其他經書底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