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佛教史 · 【第二章】釋迦世尊
釋迦世尊 第一節 釋尊的時代背景
《奧義書》與佛教
在上一章第三節已經說到了《奧義書》的出現,是由於時代思潮的所趨,故其內容有反傳統的鋒芒。從大體言之,佛教亦可謂曾受此書的薰陶,例如業說,在《古奧義書》本為不公開的密教,到佛世則成為各教派所公認的思想;輪迴說,在梵書時代已萌芽,完成而為一般所承認,則自奧義書時代始;解脫說,乃為《奧義書》的最終目的。凡此,均足以推定,佛陀雖因《奧義書》為印度西部婆羅門教內的密教而未親見,但卻不能說佛陀未曾受到此書之自由思想的間接影響。因為,佛陀所說的業、輪迴、解脫,雖不盡同於《奧義書》,卻不能說其間毫無關係。
何為時代思潮
要講當時的思潮,須先說明當時的印度民族及社會的變遷。
雅利安人以拘羅地方為中心,建立了婆羅門教的文化思想,例如潘迦那(Pancala)、摩野(Matsya)、秀羅色那(Suracena)等國家,均以此為中心。 可是,到了此時,被婆羅門的法典視為半雅利安半野蠻的下等種族,卻在恆河流域,特別是摩揭陀國,產生了新的文化思想。從《包達耶那法典》(Bandhaya-na Dharma Su-rowa)等看來,摩揭陀人似系吠舍種與首陀羅種的混血人種,他們的祖先,吠舍種的雅利安人,也較居於拘羅地方的雅利安人,更早來到印度,經過與賤族達羅維荼人的通婚,便成了新的獨立的種族。
這些獨立的種族,以摩揭陀國為中心,至佛陀時代,大國約有十六國,例如《中阿含經》卷五五第二零二經的《持齋經》(《大正藏》一·七七二頁中)所載。其中以都於王舍城的摩揭陀、都於舍衛城的 薩羅、都於 賞彌的嗟彌、都於舍離的跋耆等國,較著名而強盛。
在這些新的邦國,雖亦受有傳統婆羅門文化的影響,但其自由文化的勃興,卻受到王者的保護。故在此一區域,雖也有四種姓的觀念,卻把剎帝利階級,置於婆羅門之上。這些王者,未必出於原來剎帝利的血統,然其仍以剎帝利種自居而領導四姓。因此,凡是新思想,均受到重視;婆羅門至上的觀念,則受到嚴重的考驗,反《吠陀》的思潮,則受到王者的保障。
反《吠陀》的沙門團
我們已介紹過六派哲學的名稱,那是傳統學派的繁衍,他們無一不承認《吠陀》的價值。這裡的沙門團,卻是否認《吠陀》價值的革新派。
事實上,在佛陀前後的一、二百年間,印度的思想界極混雜,歸納起來,大致可分四類:
1.正統的婆羅門教。
2.習俗的信仰,此系以史詩為中心的思想,他們是以梵天、維修奴、濕婆等三神為中心的婆羅門教的通俗化。
3.哲學,例如六派哲學之大部分已在成立中。
4.反《吠陀》的沙門團。
反《吠陀》的各派,均有其特種的主義及其教團的組織,此等教團為了與婆羅門區別起見,即以沙門(Sraman.a 勤息)來命名。故在佛陀介紹各派意見時,便稱之為「或沙門,或婆羅門」,各派之稱佛陀,也以「大沙門」或加上釋尊之姓「沙門瞿曇」呼之。
當時的沙門團很多,佛典中有九十六種外道的記載,其中最有名的外道沙門,便是六師外道。
六師外道
六師外道的有關記載,見於小乘經律的有很多,今以《長阿含經》第二十七經《沙門果經》為準,介紹他們的名字如下:
(一)不蘭迦葉(Pu-ran.a-Ka-ssapa):為倫理的懷疑者,否定善惡之業有其相應之根,故倡無作用論。
(二)末伽梨瞿舍利(Makkhali Gosa-la):此為邪命外道之祖,倡無因而有論。乃是耆那教的一派,在佛世極有勢力,除了耆那教,他是其餘五師中最盛大者。
(三)阿耆多翅舍欽婆羅(Ajita Kesakambala):否定靈魂之說,倡唯物論,以快樂為人生之目的,排斥一切嚴肅的倫理觀念,此亦即是順世外道。
(四)婆浮陀伽旃那(Pakudha Kacca-yana):主張心物永不消滅,倡世間常存論。
(五)散若夷毘羅梨沸(San~jayaBelat.t.hiputta):為詭辯派或捕鰻論者,舍利弗(Sa-ripurowa)及目犍連(Maha-maudgalya-yana),即是此派出身而皈信佛教的。
(六)尼乾子若提子(Nigan.t.ha-Na-taputta):這就是耆那教之始祖摩訶毘盧(Maha-vira),他出世稍早於釋尊,也是王子出身。此派以命(J1j1-va)及非命(ajiva)之二元論而說明一切,故也是否定有上帝造物觀念的無神論者。其實踐方面,則以極端的苦行及嚴守不殺生為特色。印度是禁慾苦行的風行國,故當佛教淪為密教之左道而行男女之大樂後即告滅亡,耆那教則歷二千五百年,迄今仍在印度流行。
六師外道,從佛典中看,可謂一無是處,實則考察彼等之思想,固然不及佛教之合理,但也未必盡如佛經之結集者們所以為的那樣。從此亦可反映出當時的 佛教與外道之間的衝突,壁壘非常明顯。正信的佛子,也確不容存有模稜兩可的鄉愿意識。
六十二見
當時的外道思想,總括各沙門團及婆羅門之學說,加以整理分類,共得六十二種見解,此見於《長阿含經》卷一四第二十一經《梵動經》(《大正藏》一·八八頁中-九四頁上)。綜合六十二見,又可分為如下的兩說及十類:
(一)說過去世,或稱本劫本見者,五類十八見:
1.世間常住論,即是常見論,四種。
2.世間半常半無常論,四種。
3.世間有邊無邊論,四種。
4.異問異答論,即是詭辯派、捕鰻論、不死矯亂論,四種。
5.無因而有論,即是無因論,二種。
(二)說未來世,或稱末劫末見者,五類四十四見:
1.世間有想論,十六種。
2.世間無想論,八種。
3.世間非有想非無想論,八種。
4.眾生斷滅無餘論,即是斷見論,七種。
5.現法涅盤論,即無論在何種狀態,處於現世的即為最高的境界,五種。
婆羅門的思想,固有足以使人反對者,各沙門團的思想,新而激進,亦有趨於極端的偏見。然而,對於人心世道,過與不及均非所宜。因此而有釋尊應化人間的事跡出現,佛陀特以無限的智慧及無上的悲心,起而唱中正穩健之教,以辟各派外道之偏見。於是,一時外道披靡,佛法即呈光芒萬丈的新氣象於我們的世界上了。
釋迦世尊 第二節 釋尊的降生與成道
佛陀的年代
印度的古代,雖有偉大的文化,卻沒有歷史的觀念。因此,釋尊雖為人間留下了珍貴的文化遺產,卻沒有告訴我們他在歷史上的確切年代。
迄至近世,從各種資料及角度的推論考究,關於佛陀的年代,已有七十多家的異說。我國古德,藉以星隕及地動等的古史記載,所以多信周昭王二十六年甲寅(西元前一零二七年)為佛降生,周穆王五十三年壬申(西元前九四九年)為佛入滅之說,此可參閱《歷代三寶紀》卷一(《大正藏》四九·二三頁上)、《佛祖統紀》卷二(《大正藏》四九·一四二頁上)之小字與低格注。然而,此說的證據,渺茫難憑,故不為近世學者所採信。
近世學者,有採用《善見律》的眾聖點記之說,此為分別說系南傳的上座部所傳,出入於西元前四百八十年左右;日人望月信亨的《佛教大年表》(《望月佛教大辭典》第六冊九頁)之紀年,即是採用此說,而以西元前四八五年,為佛滅第二年,即佛教紀元之元年。
弗利脫氏(J. F. Fleet),則據希臘的史料推定,佛滅紀元是西元前四八三年,略似眾聖點記。
錫蘭的傳說,西元前五四三至五四四年,為佛滅紀元之年,現由世界佛教徒友誼會第三次大會通過的佛滅紀元即是此說,而以西元前五四四年為元年,此系根據南印羯陵伽國(Kalinga)一位叫作迦羅毘邏(Siri Kha-ravela Maha-Meghava-hana)王在優曇耶耆利(Udayagiri)之碑文所留年代而推算出來。所以歷史家斯密司氏(V. A. Smith)也同意此說。
日本的小野玄妙,根據一切有部的《十八部論》等所傳,佛滅後百十六年,阿育王即位,並經推定阿育王即位是西元前二六九年,故在西元前三八四年,即為佛滅之年。(小野玄妙著《佛教年代考》)
日人宇井伯壽,亦依據小野氏的同一資料推算考察,卻以阿育王即位於西元前二七一年,佛壽八十歲,乃是西元前四六六至三八六年。(宇井伯壽著《印度哲 學研究》第二,五十九頁,昭和四十年,岩波書店)
宇井氏的學生,中村元博士,近來也依據宇井氏的資料,又用了新的希臘方面史料,考證之後,把佛陀的年代,訂正為西元前四六三至三八三年。(中村元監修《新·佛教辭典》二四五頁,昭和六十二年第八版,誠信書房)
我國的時賢、印順法師,也用《十八部論》及《部執異論》之說,以為阿育王即位於中國周赧王四十三年(西元前二七二年),故以釋尊入滅,應為周安王十四年(西元前三八八年)。西元前三八七年即為佛滅紀元元年。(印順法師著《印度之佛教》第五章第一節八四頁)
日本學者在中村氏之說未出之先,多採用宇井氏之說。根據上舉各家推論,佛滅當在西元前三百八十多年,已為多數學者所接受。
佛陀的家系
釋尊降生於東北印度之喜馬拉雅山麓,那是一個小國,釋迦(SAKYA)族就是此國的主人。那是一個當時存的貴族共和國之一,居於羅泊提河(RAPTI)東北,面積約三百二十平方里之處,分有十個小城邦,再從這十城之中選出一位最有勢的城主,作為他們的王,迦毘羅衛城(kapila-Vastu)的淨飯(Suddhodana)王,就是他們當時共和國的領袖,釋尊悉達多(Sa-rtha 一切義成)便是淨飯王的太子。
據舊來的傳說,釋迦族是雅利安人的剎帝利種,出於名王甘蔗之後裔,甘蔗 王族則出於瞿曇又稱喬答摩(Gautama)仙人之後,故以瞿曇為氏。
但據近代的史家,例如日本的荻原雲來、藤田豐八,以及我國的印順法師等,均主張釋迦族不是白皮膚的雅利安人,而是黃種的蒙古人。
依據律部的考察,釋迦族與跋耆族等相近,而且釋迦族不與雅利安族通婚,彼此均被視為非我族類,釋迦族及跋耆族出身的比丘,也有以佛是我族的佛而誇耀。又據玄奘《大唐西域記》所記當他游印時的人種分布狀況,釋迦族等的地區,乃為黃種人所居,今日的尼泊爾,當然更不用說,那是蒙古族的黃種民族。
此一發現,很有價值。不過,玄奘游印時的人種分布狀況,也未必即同於相距千年之前的情形,根據外族入侵印度的次第而言,最早的黃種人之到來,似在大月氏之進入,大月氏又稱為塞族(Seythian),並以塞族所居之地為釋迦。但是,大月氏之入印,有史可考的乃是貴霜王朝,釋尊的時代之前,似尚未有黃種人入印。唯其釋迦族不是純正的雅利安血統,當無疑問,故在情感上與雅利安之間的互相歧視,乃非偶然。
迦毘羅衛的今址,是在尼泊爾國境內的畢柏羅婆(P1va)地方,經已發掘到的古蹟予以證實,即在北緯二十八度三十七分,東經八十三度八分之處(塔萊)。
釋尊之母摩訶摩耶(Maha-ma-ya)夫人,是天臂(Devadaha)城主之女,此城位於盧尼河(今之Koha-na)之東,也是釋迦族中的十個城邦之一,所以這兩城之間,保持有傳統的姻親關係。摩耶夫人將要分娩之前,依時俗返回娘家生產,但在半途進入她父王的別宮--藍毘尼園休息之時,即在一棵無憂(Lumbin1-oka)樹下,釋尊降臨了人間。
出家以前的菩薩
佛陀在尚未成佛之前,照例稱為菩薩。
釋尊究非常人可比,當他初降人間,即能自行七步,並舉右手,做師子吼:「我於天人之中,最尊最勝!」說完此語,即如平常嬰兒,不行走亦不言語了。
菩薩降生七日,摩耶夫人病逝,嗣後即由同時嫁給淨飯王的摩耶之姊,摩訶波闍波提(Maha-praja-pati)夫人,擔起撫養菩薩的重任。
釋尊七、八歲時,從跋陀羅尼婆羅門,受學《梵書》等六十種書,又從武師學習諸般武藝。十四歲出城郊遊,見了病人、老人、死人、沙門,而興世間無常之感,並啟出家修道之念。十六歲時,父王憂慮太子出家,故設三時殿(三時,參閱《增一阿含經》卷四三之末的夾注,《大正藏》二·七八五頁下),廣聚女,期以五欲牽住太子的出家之心。十九歲,納天臂城主之女耶輸陀羅(Yasodhara-hula)為妃,生一子叫作羅睺羅(Rahula)。
據《佛說十二游經》(《大正藏》四·一四六頁下)說,太子有三夫人,一瞿夷、二耶惟檀、三鹿野。耶惟檀即是羅睺羅之母耶輸陀羅,關於羅睺羅的出生年,有三異說,可參閱望月氏《佛教大年表》頁四。
又據《根本說一切有部 奈耶破僧事》卷三(《大正藏》二四·一一四頁中)也說悉達多太子有三妃子,一為耶輸陀羅,二為喬比迦,三為鹿王。同書卷四又說:「爾時菩薩在於宮內,嬉戲之處,私自念言:我今有三夫人及六萬彩女,若不與其為俗樂者,恐諸外人云我不是丈夫,我今當與耶輸陀羅共為娛樂,其耶輸陀羅因即有娠。」一般傳說釋尊指腹生子,若以人間的佛陀而言,寧信上說,較為合理。
出家修行
不論淨飯王用盡一切方法,豪華的宮廷,五欲的迷醉,都不能留住太子的心。終於,在一天夜裡,當大家都在夢鄉中的時候,太子起身,看了他那正在酣睡中的妃子及愛子最後一眼之後,便喚醒他的馭者車匿(Chandaka 有譯作闡陀、闡奴),跨上馬背,悄悄地離開了王宮,離開了迦毘羅衛城。拂曉時分,到了羅摩村(Ra-magra-ma),自己剃除了鬚髮,披上袈裟(Kas.a-ya),現了沙門相,並遣車匿回城代向他父王報告他已出家的消息。
首先到了毘舍離(Vaisa-lirgava)城的跋伽婆仙人的苦行林,次至王舍城的阿羅邏迦藍(A-ra-la-ma)仙人處,及郁陀迦羅摩子(Udraka-ra-ma-purowa)仙人處,求學解脫之道,但他們所示者,或以苦行或以修定,而以生天為目的,所以當釋尊領教之後,均不能使他心服,便到伽耶(Gaya)城之南的優婁頻羅村(Uruvilva)的苦行林去。不過,王舍城的兩位仙人是當時有名的數論派之先驅,以非想非非想處定為其解脫境,後來佛教即以非想非非想處定為世間的最高定,可見該二仙人給予佛教的影響了。
釋尊未行苦行之先,止於王舍城外盤荼山之林中,因至王舍城乞食而為摩揭陀國的頻婆娑羅王所見,並力勸他返俗,願分其國之一半與釋尊並治,但被釋尊謝卻了。王隨即要求釋尊,若成佛道,願先見度。接著,釋尊便與五位由他父王派來的侍者,進入苦行林,與那些外道沙門的苦行者為伍,因此也使他得了「沙門瞿曇」的稱號。
經過六年的苦行生活,僅以野生的麻米為食,日限一麻一米,以延續生命。結果,形體枯瘦如乾柴,尚未見到成道的消息,始知光用苦行,不是辦法,便放棄苦行,至尼連禪河(Nairan~jana)沐浴,並受牧女的乳糜之供,調養身體,以恢復健康,再到附近的畢缽羅(Pippala)樹下,以吉祥草,敷金剛座,東向跏趺而坐,端身正念,發大誓願:「我今若不證無上大菩提,寧可碎此身,終不起此座。」靜心默照,思惟拔除人間之苦的解脫之道。
可是,當釋尊放棄了以功利觀念的苦行方法來求取解脫道之後,換用了出世間的立場、超越一切的態度、觀察萬法生滅的原理之際,原先伴了他六年的五位侍者,竟以為太子退了道心,便舍離而去了。
成等正覺
釋尊出家,經六年苦行,然後成道,這是共通之說,至於出家及成道的年歲,卻有異說多起。(參閱《佛祖統紀》卷二低格注、《佛教大年表》四頁)。古德多採用十九歲出家,二十五歲成道之說。近人則多採用二十九歲出家,三十五歲成道之說。
此等異說紛起之原因,乃在初期佛教不用文字記錄,但藉師師相承,以口傳口,時間越久,分派越繁,誤傳就難免了。特別是印度民族,雖勤於思惟,卻疏於年月史事的釐訂。實則,縱然是以史聞名的我國,對於孔子、老子、莊子的年月,也未弄清;西洋人對於耶穌的生年月日,至今也不曾確定。此可謂是東西中外,無獨而有偶了。
釋尊以大悲大智的襟懷,奮勇精進的精神,在樹下宴坐了四十九日,克服了內外的魔障,遂於二月八日之夜,明星將升之際,悟透了一切法無非是緣起,緣起的一切法畢竟是無我的道理,於是:「生知生見,定道品法,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辨,不更受有,知如真。」(《中阿含經》卷五六第二零四經《羅摩經》,《大正藏》一·七七七頁下)廓然圓悟,成等正覺,自覺、覺他、覺圓,所以自稱為無上的佛陀(Buddha),皈依他的弟子們,則稱佛陀為世尊(Bhagavat)、為釋迦牟尼(Sa-kya-muni),「牟尼」(muni)是聖者、證得寂默(了諸種煩惱)之法的聖者,本為印度對於內外道仙人的通稱,即是久在山林修心學道的人,皆可稱為牟尼,釋迦族出身的聖者,故稱釋迦牟尼。
成道後的釋尊,喜悅無量,即在四七日間,於附近樹下,自己受用解脫之樂。第一七日,在菩提(Bodhivr.ks.a)樹下。就是那棵畢缽羅樹之下,因佛在此樹下成道,而被稱為菩提樹。
第二七日,在阿踰波羅(Ajapa-la)樹下。此期有魔王波旬(Ma-ra-pa-ma-n)來請佛入滅而未果。
第三七日,在目真鄰陀(Mucilinda)樹下,遇暴風雨,目真鄰陀龍見之而即以己身護佛。此龍即受皈依,乃為傍生中的第一弟子。第四七日,在羅闍耶恆那(Ra-ja-vatana)樹下。有二商主,一名提謂,一名婆梨迦,道經佛處,以蜜供佛,並皈依佛、法而去。此二人乃為最早的優婆塞(Upa-saka 親近而奉事三寶的淨信男)。
釋迦世尊 第三節 轉法輪
赴鹿野苑
釋尊在樹下自受其證悟的法悅之後,決意教化眾生,先向婆羅奈斯(Va-ra-)城的鹿野苑(Mr.gada-va 現名薩爾奈德
Sarnath)行去,因為他知道,先前伴侍了他六年的五位侍者,舍離釋尊之後,就到了那裡,佛陀為了報答他們,所以先要度他們。那五位侍者,就是後來最有名的五比丘:阿若
橋陳如(A-jnta-Kaun.d.iny.a)、跋提(Bhadrika)、婆沙波(Va-na-ma)、摩訶男、阿說示(Asvajit)。
這是釋尊成道之後的初轉法輪,向五比丘說了佛陀親證的妙法。他們聞法之後,隨即證了小乘解脫的阿羅漢果。
法輪(Dharma-Cakra),可譯為正法之輪,這是將佛法比作轉輪聖王的輪寶。輪王出世,輪寶自現,輪寶引導輪王轉向四天下,諸小國王無不心悅誠服,兵不血刃而統一天下,實行仁政。這是印度人嚮往天下太平的傳說。同時,輪為兵器之一,亦以破敵為主。釋尊則用其所證的正法之輪,公布天下,利益群生,破碎異論邪說,所以取喻稱為法輪。
法輪的內容
法輪的內容,即是釋尊成等正覺時所得的成果。推動弘揚釋尊 親證的正法,便是轉法輪。
正法(Saddharma)是什麼?根據原始聖典《阿含經》而言,佛陀最初說法,是四聖諦、八正道,後來的大小乘經律論的內容,也都是由四聖諦、八正道的開展而來。
在未介紹正法的內容之前,先應明白佛陀說法的目的。佛陀的教化,是在使得人人能與佛陀一般地同得解脫,不在增加世界及人生的理論,而來滿足人們對於科學及哲學的興趣。此可參閱《中阿含經》卷六零第二二一經的《箭喻經》(《大正藏》一·八零四-八零五頁下)。
可是,佛陀也不要求人們對他做盲目的崇拜,也不以麻醉式的安慰作為信仰的寄託。佛陀既是實際的宗教家,也是極富於批判精神的思想家,但他重視實際的倫理生活,反對空談的玄理,凡無助於解脫之實現者,均不甚為佛陀所注意。佛陀考察的對象,無疑的是整個宇宙,可是,佛陀最大的努力,是在對於人生的成立及其活動而加以說明;若離人生本位而考察世界,那不是佛的本懷。此可參閱木村泰賢《原始佛教思想論》第一篇第三章。
因為佛陀化世的宗旨,是在使得有情眾生達成解脫的願望。換言之,佛法是以有情眾生(主要是人)為中心,若離有情眾生的著眼而考察佛法,必會導致誤 解。佛陀所證悟的四聖諦、八正道,便是為人生的解脫而施設。
四聖諦
佛初說法,稱為三轉四諦法輪。現在分述如下:
(一)四諦:
1.苦諦:人生如苦海,苦的內容有三大類,即苦苦、壞苦、行苦。苦苦之中又有八種--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蘊熾盛苦。
2.集諦:集是苦的原因,由煩惱而造業,由造業而招感苦的果報。
3.滅諦:滅是解脫苦果的可能,明了集諦之理,斷除煩惱之業,即可解脫眾苦。
4.道諦:道是滅苦的方法,修持八正道,即可滅除眾苦而獲涅盤解脫之果。
(二)三轉四諦:
1.示轉:說明此是苦、此是集、此是滅、此是道。
2.勸轉:說明苦應知、集應斷、滅應證、道應修。
3.證轉:說明苦者我已知、集者我已斷、滅者我已證、道者我已修。
4.這是佛陀初轉法輪的一個綱要。對於苦、集二諦的解釋,是緣生法,也就是十二因緣法。
十二因緣
十二因緣,乃是從佛陀的大悲智海中所流露出來的一種獨特的「創造論」,神教的信仰者,無不假託宇宙是來自神的創造,佛陀則以十二因緣說明宇宙的根源。
現在先介紹十二因緣的釋義如下:
(一)無明:即是無智慧,是貪慾、嗔恨、愚痴等的煩惱,也是種種蠢動心理的迷惑之源。
(二)行:即是前生造作的善惡諸業--身心的行為。
(三)識:即是由過去世的業力,感受果報之初起妄念而托母胎,投為今生的神識。
(四)名色:即是入胎後胎兒的身心狀態。
(五)六入:即是在胎中長成的眼、耳、鼻、舌、身、意等六種感覺器官-- 六根。
(六)觸:即是出胎後,自己的六根與外在的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相對接觸。
(七)受:即是由接觸外境所感知的苦及樂的心境。
(八)愛:即是厭苦欣樂而貪染財、色、名、食、睡等五欲的心理活動。
(九)取:即是因欲愛旺盛而對於貪染諸境起取著心。
(一零)有:即是由於今生造作了有漏之因,而導致感受未來世的生死之果。
(一一)生:即是因了今生造作的業種,所感受來生的色、受、想、行、識的五蘊之身。
(一二)老死:來生既有了五蘊假合之身的出生,必將衰老而至死亡。
由十二因緣,說明人生的由來和生命的流轉,自前生、今生而到後生之間的因果關係,即稱為三世兩重因果。但在此十二因緣的回還,又可用惑、業、苦的三連鎖來說明它。
惑業苦
由於無始以來無明之惑的蠢動,所以造作了前生的善惡諸業;由於前生的善惡諸業的引導,所以感得了今生的苦受之果;又由於今生的繼續因了惑而造作諸業,所以要感受來生的生死之果。這就是十二因緣生死流轉的連鎖法則。以十二因緣分配惑、業、苦三類的隸屬關係如下:
(一)惑:過去世的無明,現在世的愛及取。
(二)業:過去世的行,現在世的有。
(三)苦:現在世的識、名色、六入、觸、受,未來世的生及老死。
十二因緣的說明,目的是在使人明了四聖諦中的苦、集二諦的內容,人生是 苦海,此苦由何而來?是由無明乃至老死的三世因果而來,為了便於記憶,再將其各各的關係列表如下:
既已知苦,以及知苦之集(由來),接著就當設法斷絕這一苦海的根由,斷此苦根的方法,便是修行八正道。
八正道
八正道即是四聖諦中的道諦,它們的內容如下:
(一)正見:即是正確的見解。何為正見?則應以三法印來鑑定,什麼叫作三法印?到下面再介紹。
(二)正思惟:即是以正見為基礎,而來思量熟慮此正見的內容,這是「意」業的實踐工夫。
(三)正語:基於正確的意念,表達於「口」業的實踐工夫,不得對人妄言欺騙、綺語淫詞、兩舌挑撥、惡口罵辱,而且要做善言勸勉、愛語安慰。
(四)正業:即是正當的身業,不做殺生、偷盜、淫亂、使用麻醉物等的惡業。配合意、語二業,即是「身、語、意」的三業清淨。
(五)正命:即是正當的謀生方法,除了不做惡業,更應以正當職業,謀取生活所需。不得以江湖術數等的伎倆,騙取不義之財。
(六)正精進:即是策勵自己,努力於道業。惡之尚有未斷者,立即求其斷,善之尚有未修者,立即求其修;未起之惡令不起,已修之善令增長。
(七)正念:既已有了策勵精進之心,即應攝心制心,以不淨觀等方法,使心 住於一境,不起物我之思。
(八)正定:循著前面的七階段來修持,必可進入四禪八定,最後再以空慧之力,進入滅受想定,便是涅盤的解脫境界。
由八正道,開演出三十七道品,又歸納演化為六波羅蜜多(六度),但其均屬於戒、定、慧的三無漏學的範圍。
戒定慧
我們從《雜阿含經》見到八正道,從《長阿含經》見到三十七道品,從《增一阿含經》見到了六度,這是漸次發展的歷程。現存漢譯的《增一阿含經》,出自大眾部,由大眾部而再傳出了大乘思想。所以修道的內容也隨著時代而漸次開張,唯其基本原則,皆不出乎戒、定、慧的要求。現在製成兩表,以資說明如下:
由此表可見,八正道已含於三十七道品之中,至於三十七道品的七類分科之排列及其解釋,可以另檢《佛學大辭典》查閱。
惑、業、苦的三連鎖,是生死門的定律,在此戒、定、慧的三無漏學,乃是解脫門的定律。戒、定、慧的相互關係,也是連鎖形的或稱是螺旋形的。由持戒清淨之後,修禪才能得正定;由正定的定力,可以產生無漏的慧力;再由慧力來指導持戒。唯有藉著空慧或無漏慧的正見,持戒才會恰如其分,修禪才不致歧入魔境。
正見的最先確立,是靠佛陀所示的三法印。
三法印
三法印,即是用三句話來印證諸法,合乎這三句話的標準,便印可它是合於佛法的正見,否則便是魔外偏妄的邪見。在《雜阿含經》(《大正藏》二·七頁下)中,有很多這樣的問答:
佛陀問比丘:「五蘊等是無常否?」
比丘答云:「是無常。」
佛陀又問:「無常是苦否?」
比丘答云:「是苦。」
佛陀再問:「若是無常、苦,變易法,是我我所否?」
比丘答:「非我我所。」
佛陀隨即開示:就是如此的觀察五蘊(有漏法),乃是無常的、無我的,當下即是解脫(涅盤)。用三句話來標明,便是:
(一)諸行無常。
(二)諸法無我。
(三)涅盤寂靜。
什麼叫作五蘊,諸法又是什麼?這是為了便於對三法印的解釋,而將生死門中的有漏法,分別用五蘊之名來予以說明。
五蘊
凡夫均以為世間是永恆常住的,身心是我及我所保有的,在此既見為常又執為我的情形下,就要為著「我」而追求快樂,逃避苦難,追求名利,逃避毀損。實際上,世間之物,無一剎那不在變易,我人的身心也無一剎那不在變易,所以是無常的;再大的歡樂和名利,世間卻無不散的筵席、無不凋的花朵、無不死的人!所以,好戲收場,終必是苦;既是無常又是苦,又到何處去找真實的我,以及永恆的我所有的精神和物質呢?
佛教即借用五蘊來分析此精神和物質。五蘊即是:
(一)色蘊:人類的生理和外在的物理」即是由人的眼、耳、鼻、舌、身,及其所對的色、聲、香、味、觸。所以,色蘊含攝一切物質,包括了形色、彩色、極微色(如電子、原子)、迥遠色(如遠距離的星球)。
(二)受蘊:以領納為其功用,近於感覺的狀態。
(三)想蘊:以取相為其功用,近於知覺及想像作用。
(四)行蘊:有遷流及造作的功用,含有時間、空間、思想、行為的狀態;即是對於外境,生起貪、瞋等善惡功能的心理活動。
(五)識蘊:以分辨為功用,近於知識之義;以眼、耳、鼻、舌、身、意,為其所依而稱為六識身,負責對於物境的了解分別和記憶等作用,也就是心的本體 之異名。
五蘊即是物與心的配合。第一色蘊是物理和生理的分析,後四蘊是心理的分析。以物理、生理、心理的分析,即說明了人生界及宇宙界的一切現象,無一不是無常的、無我的、苦的。若能證得此中道理,正作如是觀察之時,即是涅盤境界。
眾生的流轉生死,是由於十二因緣的因緣促成;眾生的身心世界,是由於五蘊的因緣假合。離了十二因緣,沒有生死流轉;離了五蘊假合,沒有身心世界。生死也好,身心也好,無非是因緣所生的,暫有幻現的虛妄法。如何勘破它?請用三法印。如何斷絕它?請修八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