蚓庵瑣語 · 蚓庵瑣語

佚名 《蚓庵瑣語》
蚓菴瑣語·古檇李王逋肱枕甫著 餘八齡入里塾,嘗記一日亭午,館師沈明台與館主人盛生相語間,忽主人之仆入報,曰郡鼓樓銅鐘無故自鳴。郡守偶從外歸,疑鼓手戲擊,即於球場責治。俄聞樓上復鳴數聲,乃知鍾怪。 余弱冠時,見里中館衖起虹一道,環至十間樓下,約長百餘步,宛如大石樑東西跨駕,近視如煙霧,遠則虹也。陵谷後辛卯夏,偶聞宋敏求所著《春明退朝錄》載,敏家有范魯公雜錄,記周世宗親征忠正,駐蹕城下,中夜白虹自淝水起,下貫城中,及劉仁瞻以城歸,遷州於下蔡,其城遂蕪廢;又江南李璟發兵攻建州,王延政,有白虹貫城,未幾城陷,舍宇焚爇殆盡。二條,因追想我郡兵燹,虹貫之處,廬舍悉毀。但昔時白虹下貫,不久即應余里。所見乃青綠間色,且垂十餘年之久,為小異耳。 崇禎年,市上有湖廣人持白鼠數百來售,毛色如雪,眼赤如火,閃爍有光。識者曰:「此碩鼠也,見則天下將亂。」 崇禎甲申二月廿四日,秀水周瑞水瓮中,忽作響如蟬鳴,或如人臥鼻息聲。攜至門外,里人聚聽,聲愈高。有徽人陳姓者,以扇擊之,瓮內大鳴數聲,三日而止。按《搜神記》載,漢獻帝建安中,東郡民家瓮器無故自發訇訇聲,若有人擊。皆主亡國。 崇禎甲申三月十四日晨起,遍城內外民家門上忽有紅白圈,或㐅或點或無。雖極幽僻處,無不皆然。然初不知其何兆,後罹兵火,凡有圈之家,必遭屠戮;㐅點者,火焚其居;無者人房俱免。此必有神主之,非偶然也。 余弱冠時,一日同友人湯啟雲出遊三塔寺,遇一丐者,年約三十餘,貌甚豐偉,身著敝布單衫,手攜竹籃,市中乞食。一器行至仁文書院前,持石至河濱,敲冰入水,以破布捻塞鼻孔,自沉波底一飯頃,意甚舒適。徐起登岸,身氣若蒸,如浴沸湯中,略無寒意。已而出籃中飯,飽餐而臥。余怪,欲叩之,適遊人同觀者多,擬於詰朝,至則丐已遁去,莫可蹤跡矣。又順治年間,有史二者,亦效前丐。後死之日,地方好事者奉若仙,至有鄉紳舍地安葬,持香送殯者,殆數百人。似是實非,故並記之。 予至松江上海縣六團地方,見魚骨臥水濱,大可合抱,長約二丈餘,布涇作梁。問之土人云:「此海鲶肋骨也。」漁家有取其脊骨削平代杌者,亦有鑿空作桶盛米者,一骨若此,其巨可知矣。 崇禎癸未秋,一夕忽聞城上啾唧如羣哭聲,平明方止。識者曰:「此城愁也,必有屠戮之禍。」後果驗。 明萬曆末年,有督學使者喬公,按臨我郡試士。公廉嚴毅,不少假借。公瞽一目,諸生嘲之為「獨木橋」,蓋況其難履也。時謠云:『秀才擺搖揺,難過獨木橋;過了獨木橋,依舊擺搖搖』,惡投考生吟哦搖首。僉紙封其儒巾於幾,或坐柱傍,即封於柱。封紙若斷,巡役攫其巾去,繳卷時禿首者另置一束。文雖隹下,一等一黠。生初冠失巾,潛棄網巾,改作未冠,繳卷而出,竟無識者。後一生窘甚,在位朗吟云:「稟上宗師大人,一個蒼蠅在鼻上飛來飛去,癢嬉嬉,不敢擅動,乞差皂隸驅逐開去,待生員好做文字。」諸生聞之,烘堂大笑,封紙盡脫,不能概治,止黜是生。至今老衙役尚能言之者。 秀水鄉民張姓者,號新發張邑之豪族也。子孫貧落,祖遺大房,售與郡宦盛姓諱萬年。拆卸時棟下獲銀錢四枚,上鐫「富盛萬年」字。蓋張氏之祖建房時,特鐫是錢鎮壓柱礎,欲其富盛久遠之吉語耳,詎知已符盛宦之名矣。數之前定若此。 鄉紳吳昌時官吏部,大營甲第,侵越比鄰曾生基地以築垣。曾生往爭之,昌時漫云:「垣在爾基,即爾垣矣,何必爭?」竟不讓還。後吳罹法棄市,房亦尋遭回祿。家業淩替,而是垣今果歸曾氏。 明朝制錢有京、省之異,京錢曰黃錢,每文約重一錢六分,七十文值銀一錢;外省錢曰皮錢,每文約重一錢,百文值銀一錢。自崇禎六、七年後,其價漸輕。至亡國時,京錢百文值銀五分,皮錢百文值銀四分。甚至崇禎通寶,民間絕不行使。本朝順治四、五年間,崇禎錢百文止值銀一分。每錢重一筋,值銀二分五厘。崇禎末,錢背有馬形者,頗重易使。江南卒亡於馬士英。 菸葉出自閩中,邊上人寒疾非此不治,關外人至以匹馬易煙一筋。崇禎癸未,下禁菸之令,民間私種者問徒。法輕利重,民不奉詔,尋令犯者斬。然不久因邊軍病寒無治,遂停。是禁,予兒時尚不識煙為何物,崇禎末,我地遍處栽種,雖二尺童子莫不食煙,風俗頓改。 網巾之制,創自明太租微行至神樂觀,見道士以繭絲結小網,問以何為,對曰用以約髪。其式略似漁網,網口以帛作邊,名「邊子」,邊子兩幅,稍後綴二小圈,用金玉或銅錫為之;邊子兩頭各繋小繩,交貫於二圈之內。頂束於首,邊與眉齊。網顛統加一繩,名曰網帶,收約頂髪,取「一網立而萬法齊」之義。前高后低,形似虎坐,故總名虎坐網巾。太祖閱之喜,立命道士官結數十頂,頒行天下,俾官民各帶網巾,然後加冠。至萬曆末,民間始以落髪、馬鬃代絲。舊制,府縣繋囚,有司不時點閘。天啟中,囚苦倉卒間除網不及,削去網帶,止束下網,名「懶收網」,便除頂也。民或效之,然縉紳端士不屑也。予冠時猶目懶收補缺網為囚巾,仍用網帶。十餘年來,天下皆帶懶收網,網帶之制逐絕。又,男子蓄髪未冠之先,未頂網巾,先用邊子。自前至後緊束首髪,名曰「邊子勒頭」。予兒時猶及見之,後除矣。 明朝南京孝陵內蓄鹿數千項,懸銀牌,人有盜宰者,抵死。崇禎末年,余解糧到京,往游陵上,猶見銀牌鹿往來林木中,始信唐世芙蓉園獲漢時宜春苑銅牌白鹿為不誣也。 兵道聽事吏陳荊山,暴戾嗜賭。家奉一觀音木像,出博勝則焚香禮拜,或少失采則詛罵百般。嘗負回,怒甚,舉木像投入溷廁中,以溺桶蓋,置家祠神廟內。崇禎十七年四月廿七夜,鄰人失火,延及山家。山趨出,已而復入,端坐廁中焚死。 北地之麥,日中吐花,江南麥花夜放。崇禎末,南麥花多日開。邵堯夫聞洛鷓鴣啼,以為地氣自南而北,識其將亂。今地氣自北而南,天下亦亂。 去西郭一十里,分香鋪塘南,有大香樟樹,高可數尋。里民張氏居其下。崇禎十七年七月十六午刻,忽樹顛現一大紅龍紋,旋轉不息;一食頃,望西北冉冉而去。遠近咸睹。里人胡少山為予言者。後樹亦凋落。 周延儒再入相,驕恣放縱,每入相輒輿門客所獻四美女入內。閣後為同僚陳演所劾,漫不悛改,遂至敗亡。 明朝正後長子俱不獲令,終懿文。先太祖薨,建文出亡。永樂而下,惟崇禎周后長子已立為太子,卒受闖賊之禍。 明萬曆中,天寧寺富僧物。故凡往吊者,厚有贈貽,名曰程儀。同時鄉紳鍾姓者效之。有諸生丘某者,形體侏儒,人稱之為丘的篤。與死者素不相識,利其贈金,備禮往吊,旬日數往。喪主訝而問曰:「先人存日,未嘗見公往來。」丘曰:「死的肚裡自知。」聞者絕倒。自後民家婚喪,必往賀吊出,俟於門,遣仆入促,甚至索添錙銖,往返數次,廉恥掃地,丐者不如丘。死而傳其衣體者,皆故家子弟,潦倒無聊之徒,猶以斯文自居,至今此風不變。民間遇見此輩,輒稱之為「丘的篤」雲。崑山有「喪蟲」,亦此類。 郡廟道士沈求漢與予素善,其容貌舉止男子也。順治癸巳,年二十六歲,被仇首是女子。拘至縣庭,令穩婆探,其私具男女兩體。乃鞫得素所通姦道士數人,俱置於法,其師問配蓬萊驛。時人稱為雌道士。今回父家,不嫁,仍為火居道士。 郡南王環洞塘西里民鍾益妻,年少姿美。一日婦饁于田,遇一少年男子,以語調婦,婦脫之,隨至家,淫焉。自是日來家人不睹也。或時婦向爐竃有火處,則舉室?起,家人救息,略無焦灼處;或家內熟食器皿忽被攝去,有時鄰家攝來。人或道之,空中擲磚,片片中人。夫懼,遣歸母家,祟亦隨去。如是三四載。初,婦秘不肯泄,後少年勒婦投繯,婦懼,語其姑曰:「彼來時,口銜火碳一塊吐我,握之自覺快甚,不知火從室起。嗔我與夫同臥,索我自盡。」姑曰:「我聞妖邪懼穢,汝俟其來,以左手執之,推入溺桶中,我同族丁伏於門外救應。」他日少年復至,婦依計推入,少年連聲叫曰:「垃圾!垃圾!」外伏擁入,少年漸漸縮小,競以蓋罩定。久之聲息,移至空處,傾出,乃農具桔槔中一塊燒焦柘木鶴膝也。以斧砍破,中有鮮血。舉火焚之,祟遂絕。 東瓜坊里人胡廷與同里王姓為友。廷疾,久不起,王往視之,遇胡於街,著白布短衫衣,左右盼望,相揖慰問良久別去。王歸,途遇廷父胡念槐,云:「兒辰刻氣絕,亭午復甦。自言欲往見王,忘著外衣,遇王於街,劇談片餉晌,已別去矣。初憶病中囈語,今果乃爾。」越三日竟死。此崇禎九年三月十五日事也。 又,諸生濮道水,順治己亥八月十三日卒。廿九日魂游城外,僱船往濮院。在舟自言住南門內南宮後浜,今往族侄濮襄甫家。到岸,道水先入,舟子待久不不出,往詢乃知。述其服式巾履,俱入櫬時所服者。 任子明者,郡南石佛寺里人也。俗尚無為教,明亦與焉。一日集村翁家設供,遇一丐食道人,與語甚洽。傳以運氣之法,曰:「子但不拘晝夜,掃卻塵情,靜坐瞑目,吸氣一口,自喉至腹,抑入丹田,轉入湧泉,卻從脊里透出泥丸,徐徐呼吸,不令驟出。功夫到日,打過玄關,道即成矣。」適明喪偶乏嗣,止一草廬,日夕行持其中。五六月後,息長數刻,年餘可息一香,三載後添至三香。然不能有吸而不呼也。一日曝背檐下,閉目運氣,忽聞天地崩裂聲,周身火熱,見山河大地俱成五色神光,恍惚如醉,日晡始定。此即前道人所謂「過關」之候也。自是而後,氣從周身旋轉,不呼於外。冬可浴冰,暑能擁火,恆坐而睡,屹然不欹。里少年疑其妄,閉之棺中,沉之波底,竟日出之,如故。年九十餘,遍別親友,瞑目而逝。鄰人候其繼子袁文耀至,時值炙暑,屍停七日,舉殮不腐,蓋屍解雲。子明好游佛寺,出城必居停予家,與予甚契。友人湯啟雲嘗受其法,至順至治六年預知死期,沐浴坐化。此又後驗也。袁文耀是予義僕,故得其詳。恐久而泯,因書其事以傳焉。 順治二年乙酉,六月廿六日破城。廿一日有鄉民十餘舟出城,至南湖,天尚未明,見磷火青青,散漫水波,彌千亘萬。眾懼,足擊船板,揮之不去。豈兵死,生魂預游波上耶?又廿三日,城外見城內天星散落如雨。 有一夫婦廿六日逃出東門,登宣公橋,妻出懷中簪珥授夫曰:「事急矣,我足小不能前,必欲相攜,兩不可保。我願投河,爾可急走。」揮淚投橋下死。 乙酉歲,予避兵於里仁鄉。鄰有盛姓,房寓一泰興朱廵撫,其仆某,臀上生一尾,約長三寸,扁闊三指,尾頭生毛。秀水壕古里丘仁宇次男亦生尾。二事予目睹。 昔友人嚴姓之婦有孕,偶有丐牽一猴來視之,婦後產一猴。今予所管甲戶魏左宇住曹王廟,後庭蓄一龜,重十七筋。其妻每以食餵之,呼之立至。婦後有妊,產一白龜。《化書》云:「龜龜相顧,鶴鶴相唳,皆能成孕。蓋由情愛相接,神炁交感故耳。」今猴、龜與婦,亦豈情愛相接,神炁交感耶? 順治九年三月,同里張如九妻羅氏早亡,生二女一男,遺有衣飾數篋。如九續娶呂氏,取羅故衣服之卸懸架上,忽碎裂如割。呂疑子女毀壞,罵詈不已。忽聞羅氏空中作聲曰:「汝著我衣,故割破,何與兒女事?汝夫婦平日淩我,血肉痛楚不甘,故投五聖宮來報雪耳。」如九惶懼,哀求間,忽數鬼謂羅曰:「我等被汝拉來,奠帛俱無,不如他去。」羅慰留再四,向呂索匙鑰不與,即聞擊聲,櫥笥自開,衣飾盡出,分作三股,置兒女臥榻。呂與羅梭贈,羅云:「有些小物在汝枕下。」往覓,果有金耳環一雙,白銀八分在焉。自是,鄰家男女無一不至,內外姻戚聞其事,往與敘平生,與生人無異。如是將半載。一日,以子女托乳媼,並訓兒女後事,且曰:「今當與如九同去,不反留復矣。」九月十三日,如九死,鬼亦絕響。如九與予家僅而半里,如九之父九宵、羅氏之伯友梅與予至交,咸親述,鬼語歴歴。 杭城藩司前百獅池,順治年間一日,衙役忽見池中一蟹,其大如箕,擊之不去;以鐵鉤鉤之,潛入水底。鉤著米囊,成物甚重,啟之,乃一支解死屍。聞之司主張公縉彥,訪獲近司民婦吳氏,與姦夫方二謀磔親夫邵皮匠也。婦擬淩遲,押赴市曹處決。時有一少年見婦靚麗可愛,嘆息云:「可惜可惜,恨不以身代之。」婦聞之,熟視少年良久,決訖。至次年歲朝,少年乘輿過決婦所,忽見一婦躍入輿中,隨聞少年被婦所憑云:「兒臨刑時,蒙郎見憐,心不忘覓之久。今幸相會,請同去抵家氣絕。」好事者至撰歌曲,演戲劇,始信傳奇中閻婆惜活捉張文遠、敫桂英活捉王僉判事,未必寓言。宋儒程明道曾曰:「鬼神如聞嘆息之聲,不曾聞道如何言語,亦不曾道見何形狀。漢武帝之李夫人,只為道士先說在甚處,使端目其地,故想出也,假使實所見聞,或是心病,或是目病,亦未足信。」果如程子之說,則前婦人非形狀乎?止少年獨見,或是想出;今輿夫共睹,豈心病目病耶?予里張如九之妻魂語經年,馬雲台之家鬼語旬日,此亦非言語耶?程子目不曾睹,遂謂無鬼。若在今日,親見前事,彼必俱毀前論矣。 順治丁亥四月廿三日,郡鎮將李公剿盜回,兵丁擄一母豕,隨產一豚,四目八足,不久即斃。 我郡每歲必有江南鳳陽丐者,余嘗問一老丐,雲洪武中命徙蘇、松、杭、嘉湖富民十四萬戶,以實鳳陽。逃歸者有禁,是以托丐潛回省墓探親。習以成風,至今不變。 新安程孝廉名光禋,字奕先,奉呂祖甚虔。忽有黑氣入?中,似覺婦女之陰,一接而精大泄,符藥不愈。一日遇一道人,教其佩麝香可愈。初佩不多,未驗;後佩兩餘,其祟遂絕。予友盛鶴江親聞奕先,自述如此。 繆生俊明行六,石佛里繆孝廉子也。年甫十九,聰敏韶秀。已聘郡城王一菴之女,尚未合卺。一日往外,遙見桑林中一絕色少女,向地若有所覓。生往問,女雲失金挖耳簪。生代為覓得之草中,女笑謂生曰:「與郎有緣,願即以是簪贈。」遂攜生手。行未數步,見大第一區,入門見女僕數輩迎入,即於其家合鏡焉。女自述云:「姓奎名月英,許配鄰豪之子,村陋,誓死不嫁。與郎雖不成伉儷,有妹水英,尚未適人,可遣媒求娶,兒可藉此與郎永奉歡笑。」自此生每夜一往,塾師疑白其父,遣仆潛尾生後,見入一墳林中,與女偶坐。仆前,不見女,惟生獨臥新壙上。負歸詰之,生不能隱。隨訪墳,鄰雲此前邨郭家有女未嫁而沒,新壙即所厝也。生妻父聞之懼,贅生於家。數日後,女買舟詣生,泣云:「兒委身於郎,誓同衾穴,何負心至此耶?」生亦泣。王氏男女及鄰人盡見,王怒,謀縛之。女出金銀環釧數種遺生,慟哭登舟別去。生在外家既久,一日歸,道經前墳,見此女呼生,生亦力欲上岸,舟子拉生,篷底急掉而過。抵家,生已氣絕矣。所贈金釧至今猶在。此康熙八年春間事也。塾師鄒生者,餘外甥,為述不妄。 順治丁酉七八月之交,民間傳有妖人叫挕生魂,白日呼人姓名,即隨妖人去,賣與邊地。一時蘇、常之人,貿易巿場,以筆代口,事露處以極刑。未幾,哄傳妖魔來,起自鎮江,自北而南。果有妖在晚間來,必先有怪風作腥膻氣,屋瓦皆鳴,初如數斗瓮,轉盻間變為黑鬼,長與屋齊,或如狸而嘴長盈尺,或雙目如星,或作禽獸犬馬之屬,變幻不一。入人臥內,撲壓人身,至有死者,或被指爪劃傷出血,淋漓驚病數日。人以刀劍砍之,反傷家人;惟懼鑼鼓眾哄聲。每夜民間鳴金伐鼓,達旦不息。或擊銅器,或擊木板作聲驅之。約七日,又徙一方。時有方士寓一醫生周姓家,自言能以符水收妖,實無他能,惟圖騙小賄賂而已。市井惡少哄訌是人即剪紙放妖者,擒送有司,拷斃囹圄。余檢郡志及《西園雜錄》,成化甲辰八月,嘉靖己丑七月,隆慶六年四月,萬曆丁酉六月,俱有是變,至今故老尚能言之此非人,為明甚。余始亦不信,是月十一日晚,目擊一妖,雙目如鏡,迸出火光,炯炯射人。急誦天蓬呪,忽躍而逝。後十一月終,擾至武林而息。 順治己亥歲,三月廿六日丁巳申時,東方有星,大如斗,移至東南,隆隆有聲而墮。其光數丈,白如疋練,傍有小星散落無數,移時而滅。尋報征閩明達將軍陣亡,是其應也。 世俗祭祀,必焚紙錢、甲馬、雲鶴,稍有識見者必謂無益。頃年余至穹嶐山,目睹施鍊師挕召溫帥下附童體,臨去索馬,連燒數紙不退。師雲獻馬已多,帥雲馬足有疾,不中乘騎。取未化馬紙視之,範本朽壞,馬足斷而不連。泚筆續之,帥即退。蓋天地生物,不出五行造化,人身皆具一天地五藏,各配一行,意配脾。脾屬土,土為生物之根。人無脾,胃脈不能生,天地無土則不成立,金木水火皆不離於土,故意想所注,物即成馬。無暇遠論,世有最平易而甚驗者,如民間蓄養母雞,生卵無雄,取卵向竃內呪之,雲與竃雞打雄,即與抱伏;日滿出雛,羽毛必黑,此非意向所成耶?是知紙錢衣帛,可作冥資;畫馬鶴龍,可供騎御;木俑殉塟,可為奴婢;水火祭煉,可使飽食。變質而上升,意想所化,理固然也。 康熙二年五月廿六,湖州雙林鎮雨雪。 康熙甲辰歲閏六月初二、初三兩日,湖州雨雪,我郡飄飄數陣而止。是後湖州有橫山賊擾害,連年水荒,流離死亡者半。 康熙六年七月,禮部題為遵旨議奏事,禮科抄出禮部等衙門題前事,奉旨依議,欽此。隨經行文,各該廵撫造報,去後各該廵撫陸續報部,該臣等計算,直隸各省廵撫造送冊內,勅建大寺廟共六千七十三處,小寺廟共六千四百九處;私建大寺廟共八千四百五十八處,小寺廟共五萬八千六百八十二處。僧共一十一萬二百九十二名,道士共二萬一千二百八十六名,尼姑共八千六百一十五名。以上通共寺廟七萬九千六百二十二處,僧道尼姑共一十四萬一百九十三名。奉旨依議。 康熙七年七月,禮部題為恭請酌復舊章,以昭政典事。覆左都王熙疏,內開:一、順治十八年以前,民間之女未禁裹足。 康熙三年,遵奉上諭,議政王貝勒、大臣九卿科道官員會議,元年以後所生之女禁止裹足,其禁止之法該部議覆等。因於本年正月內,臣部題定,元年以後所生之女,若有違法裹足者,其女父有官者,交吏、兵二部議處;兵民交付刑部,責四十板,流徙十家。長不行稽察,枷一個月,責四十板。該管督撫以下丈職官員,有疏忽失於覺察者,聽吏、兵二部議處。在案查立法太嚴,或混將元年以前所生者捏為元年以後,誣妄出首,牽連無辜受害,亦未可知,相應免禁止可也。 一、康熙元年以前考取鄉、會試,做八股文章。二年八月內,因上諭八股文章實於政事無涉,自今以後,將浮飾八股文章永行停止。惟於為國為民之策論、表判中出題考試。欽此。 自甲辰改制科,歷丁未,至康熙八年己酉,禮部題定,嗣後照元年以前例,仍用八股文章考試,俱奉旨依議。 康熙八年四月廿九日,淮安府沭陽縣雨血塊,大者如拳,小者如金錢。 康熙八年十月中旬,天氣大熱。二十日,巨雷震霆,大雨。夜忽雨冰雹,大至數十斤,打傷人畜,至有死者。 康熙九年正月廿八日亥時,大雪。有大星如瓮,頭尾長有光,自東南墜西北,隆隆有聲。 康熙庚戌五月廿三,大雨,低田頗沒,戽救漸出。至六月初十,大風拔木,三日不止。十二日淩晨,大雨如注,巳刻河水陡漲三尺餘高,低田盡沒。傾圮民房牆垣不紀其數,壓死居民。米價騰貴,奸民倡亂搶米,有司捕治始息。蘇、松、杭、嘉、湖、紹六七府,方五百里內,同日被災。故老云:「前朝萬曆三十六年,大水數日而去。今比昔年多漲尺餘,經月不退。」明年災民俱駕小舟,流集我郡三塔寺前,沿門乞食,船約三千餘。撫軍范公委官施粥,全活無算。 釋有南北二宗,道亦有二宗。自東華帝君授漢鍾離權,權授唐呂岩,岩分為二宗:一遼陽進士劉操,號海蟾子、明悟弘道真人;操授宋張伯端,號紫陽;伯端授石泰,號杏林;泰授薛道光,號紫賢又名道淵,嘗為僧,自號毗陵禪師;光授陳楠,楠授白玉蟾,蟾授彭耜,此南宗也。一授金之王嚞,嚞授七弟子,曰丘處機、譚處端、劉處玄、王處一、郝大通、馬鈺、鈺妻孫不二,世謂之「七祖」,此北宗也。七祖之跡,皆在東海勞山。而丘處機為元祖,所聘弟子十八人,居燕之長春宮,化焉。長春宮今都城西南白雲觀也。王嚞,咸陽人。餘皆登州人。 廣信鄭龍如所著文集中載,明劉大將軍綎門客名「鐵布衫」者,有異術,與人角戲,其身挺立不動,加以矢石拳棍,畧無所傷。予友傳一法,亦名鐵布衫,又名金鐘罩,試果如龍所述。同時里人徐姓者,亦受是術,偕數人飲娼館,潛與友約,佯醉角力。友持斧砍,徐畧無所傷,娼驚駭成疾。徐後恃術作逆,剽刦閭里,為土兵所殺,術竟不靈。予亦傳是法,符咒俱全自維老矣。且徐藉此造逆,竟殞其軀,前車可鑑。若留煉習,貽害於孫,取書焚之。蓋「鐵布衫」者乃法名,非人名也。 余兒時,郡庠明倫堂欹,郡主謀牮直之,計費不貲。時有金姓者,金華人,罪配西水驛,自陳能神牮,不假人力,費止三金。如數給之金,以銀市紙筆、硃砂、錫鏹、米肉。每耙貼硃砂符一道,設祭祀,焚錫鏹,鳴鑼數次,其堂立正。後濠股塔偏,亦用前法牮直之。僑君濠股里,與予止隔數家。晚娶一妻,不甚睦。即以是術與人牮房為業,老死無嗣,術亦不傳。 崇禎甲申,有吳江薛生號君亮者至我郡,能李少翁追魂之術,又善寫照。其法書亡人生死忌,結壇密室,懸大鑒於案,南設胡床於案下,床糊素紙,持咒焚符;七七日,視鑒中煙起,亡魂從案下冉冉而升,容貌如生。生對魂寫照畢,魂復冉冉而下。亡四十年外者,不能追矣。郡紳徐冢宰石麒父卒,時未膺封命。後麒貴,贈官追至,衣冠一如所封。主事高登榜罹法典刑,其子高承埏追榜魂至,手挈自首而升。知府沈震龍子婦屠氏以產死,追來滿身污穢。吏部主事吳昌時婦陶氏追至,身穿水紅衫,面色如生。 今民間盛行所謂教門者,說偈談經,男女混襍,歴朝厲禁而風愈熾。蓋緣其師挾一幻術,傳教與徒,有置水一盂,令人照見各樣衣冠,有狐傳異香,令人聞之,皆願歸附。又有坐香運氣,存想捻訣,不數日間,空中現一景象,或見祥雲瑞靄,天樂騰空,金殿瑤山,仙童玉女,種種奇異。愚人信為得道,死心歸向。 明時有盧某者,妄撰偽經,名曰五部六冊,近世尊稱為盧祖。山東、西則有「焚香白蓮」,江南則有「長生聖母」,無為「糍團圓果」等號。約數十餘派,各立門戶,以相傳授,但不知起自何時。偶讀宋葉石林先生《避暑錄》,乃知出自漢天師張真君道陵。真君始行教時,凡受道者出米五斗,故云「五斗米道」。孫、魯嗣行,即羽流家所傳齋醮祈禳,符水祛禳法也。魯為劉、馬督義司,馬雄據巴蜀垂三十年。曹操征破之後,有紅巾張角等亂,遂為時君所禁。 其徒之高者,仍嗣正派;有不肖者,志圖衣食,慕世尚佛,且僧家所入優厚,遂附麗釋氏,事魔吃菜,而誦《金剛經》,謂之「金剛禪」。其所挾幻術,大約道家緒餘,其傳道之時,必與歃盟密室,懼以地獄果報;即夫妻同受,秘不相泄。余詰親友在彼教者,雖不詳言其所以,然其畧道運氣坐功、拜表齋天,俱道教科儀,益證葉語之不妄。彼所謂「聖母」者,即斗母也;糍團者,虛靜天師所嗜。今龍虎山祭,必以糍也。究其立意,亦不過勸人茹齋戒殺,化暴儆愚,不可謂之全偽。第其中師長匪人,藉此作奸,所以不齒於端人,見懼於國法也。 杭城鼓樓前星士方進,字化之,祿命奇中。順治三年,廵撫張往仁與明兵夾江對壘,部下兵丁張榮者叩進,推算判榮以二月初二應死於兵。榮懼,盜馬而逃,為邏者所獲。存仁鞫之,榮述方進推命之故。逮進至,問曰:「汝推張榮今日應死,汝推自命若何?」進曰:「我命不死,但責三十板,枷三個月耳。」存仁笑曰:「我偏不打汝。」竟將榮斬訖,方進枷號三個月。徧示合城云:「方今正在將士用命之秋,術士方進妄談禍福,煽惑軍心,以致張榮盜馬欲逃。除將張榮正法外,方進枷號三個月,以儆將來。」夫方進之術,可與郭景純頡頏矣。但祿命書中榮枯得失,理或有之,豈責三十板、枷三個月,亦載於中耶?蓋必別有異術,假祿命以神其說耳。 康熙丙午春,臬司萊陽宋公琬,字荔裳,被論謝事。駐節禾中郡守王公鐄,司李湯公,學尹宴公於司李廳。公有門客來生者,亦與焉。眾知生有異術,酒半欲試。生取席間二酒杯對合,口微念咒,少頃開視,美醖盈杯。遍飲在座,下及衙役共數十人,而酒不竭。湯公欲其挕至果物魚酒,生起易服,揭其衣袵,向空招咒,俄頃,傾出圓眼斗許橘十八顆,剖之,真福產也。旋取水一器,以被覆之,書一符投其中,須臾獲魚一尾,重三斤,酒一大壇,黃泥封口,泥印姑蘇其某坊造,萬目共睹。予友陳賡虞家與生寓近,雲生嘗赴友席,於筵間挕一少女,靚麗異常。明燭之下,客揖,女亦答,飲酒起居與真無異,第隔一座,不近人,不開言耳。飲畢,冉冉而沒。術亦奇矣。 崇禎十三年四月十八,冰傷稼。六七月間,米價石才一兩六錢。饑民如沸,亡命成群,迫官府判價一兩二錢,米反不出。奸民愈橫,白晝鳴鑼,徧搶積米之家。兵巡道宋公繼登新任,嚴捕亂魁數十人,造木騾縛游於市,杖斃之,亂遂息。十四年大旱,六月杪忽有飛蝗自北來,颼如風雨,苗禾樹葉、蘆葦草根,一下便盡,棲集人家瓦房,至秋子百倍,渡水不懼。米價騰踴,石至四兩,餓殍盈道。十五、十六經年亢早,樹皮草根剝掘殆盡。有饑民於西城上剮人肉以充食,市人潛有以人肉裹麺包為市者,或醃之,偽為騾馬肉。有數人於城下縛一生人,殺而食之。又有一婦人,日誘街市放棄小兒,假名收養,引歸殺食。時聞山東一帶,民間公然開肆屠賣人肉,每筋價八分,名曰「米肉」,恬不為怪。過往客商,非數百成群,必為饑民攫食。體若肥胖,非節食數旬,俟其骨立,則不易過余里。有人為漕艘水手回,過山東市,逢土民牽妻士售賣,止索價銀三錢;回舟持銀稍遲,至則此婦也賣與屠肆,宰而登之幾矣。水手遂別買一婦而婦,其婦雲彼鄉有一民家幼女,嫁與鄰人為童媳。女體肥,翁姑欲殺而食。女知,遁歸,述其故,父視女曰:『有此肥兒,焉可與別人充飢耶?』乃自烹而食之。自庚辰至壬午,通國奇荒,良民皆為流寇。張獻忠、李自成輩紛紛起矣。 江南馬士英題稱據劉澤清揭前事,內稱:六月初六日,據北來難民嚴太、沈紹祖、潘章、張敬山等報稱,大清兵五月初一日追賊至京,出示云:『大清國攝政王令旨,諭南朝官紳軍民人等知道:曩者我國欲與爾明和好,永享太平,屢致書不答,以致四次深入,期爾朝悔悟耳,豈意堅執不從。今被流寇所滅,事屬既往,不必論也。且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軍民者,非一人之軍民,有德者主之。我今居此,為爾朝雪君父之仇,破釜沉舟,一賊不滅,誓不返輒。所過州縣地方,有能削髪投順、開城納款,即與爵祿,世守富貴。如有抗拒不遵,一到玉石不分,盡行屠戮。校者自註:本就有過屠城,現拿大屠殺威脅民眾投降,居然還能以「有德者」自居,僅以「寡廉鮮恥」「鵲占鳩巢」用來形容你清,這肯定是不夠的。有志之士,正干功名立業之秋,如有失信,將何服天下乎?特諭。』 順治乙酉,張公存仁屯師錢塘江上,南北相持者經年,不能渡。時有土人某,鬻鹽為業。忽見江沙暴漲,水止及腰,其人荷鹽,徒涉過江售賣。哨兵縛解帥府,鞫知江漲可涉。張公調兵千餘,頭纏白布,偽扮明兵,尾隨其人涉江至岸。明兵驚潰,我兵盡渡,而浙東郡邑望風瓦解。昔宋社將屋,元兵屯集江沙,忽有人進曰:「此間水淺可渡。」其人先涉,大軍隨後,無一不濟。我世祖開國聖主,其事畧同。且二事俱在錢塘,豈非天乎? 順治二年乙酉六月初九日,大清兵抵嘉興。時馬士英在杭,命都督陳洪範與大清議和。過嘉興,與舟旗書『奉使清朝』。兵巡道吳克孝投水,左右救遁;同知朱議?、推官孫昌祖、知縣某等棄職遁,知府鐘鼎臣以城降。居民爭粘『順民』字於門,貝勒王札營演武場。先遣數騎進城揭安民榜,士民有到營獻策者,即承制給札,授銜隨征,遇缺委補,謂之「南選」。住三日拔營,進北門,出南門,騎兵由草盪陸行,步兵舟從漕河行軍,秋毫不犯,市肆安堵。明潞王常?同世子官民開門迎降,隨委縣官署事。 秀水縣胡之臣先曾在天寧寺前賣膏藥,人素輕賤。因藉軍需,嚴威脅民,民怨切骨,更委投降。總兵陳梧至郡鎮守,時各官尚服明朝冠帶。閏六月初五日,下令剃頭。百姓哄至陳梧署,梧云:「剃頭小事,但剃後汝等妻子俱不保。」民遂沸然。時有外邑鄉紳屠象美,與梧歃盟共事。初七日,聚軍民於大察院,象美袖出偽詔,開府道署,示諭城內外二十四坊居民,每家出兵一人。民有遷避不出者,眾兵抄搶其資,書『逃民』於其房,入官。數日間聚眾三萬餘,無將領,隊伍亦無軍令約束。鑿木揭竿,或以寸鐵縛竹杪,葛衣裸體,足躡草履,烏合喧呶,竟同兒戲。日給兵餉,悉派本坊鄉紳巨族質庫。 是日,眾擁委署知縣胡之臣至梧署,亂兵攢刺磔屍球場。十二日晚,東關外盤獲沙船一隻,詢稱鹽寇謀為內應,於是急閉四門,搜斬黨羽,市郭鄉村一時傳徧,搜殺甚多。各坊居民不容往來,逾界者即親識,立時擒殺。鄉村之民亦各歃盟團結,群不逞藉稱盤詰。遇逃難男女經過,或身帶銀貲,一槩殺刦。平昔豪橫輩流毒閭里者,盡為仇家報復,殺人放火,隨地皆然。旬日之間,自相殘戮,屍橫徧野矣。 十三日,大兵次?門。梧遣標營陸中軍哨領陸兵先鋒朱大定等部,水師又率民兵繼後救應,迎戰於是鎮西。兩軍相接,大兵數百忽繞出郡兵後,前後夾擊,郡兵大敗,砍殺赴水死者大半。殘兵退保入城,水軍返棹鼠竄。初象美與梧起兵時,梧輕象美書生,且權非獨握,陰有微隙,流言屠有異志。至是,象美見各縣調兵出戰不利,太湖吊王蜚兵又不至。廿五日,新安水師敗於麻雀墩,繼而民兵被坑於姚,油車殲於石灰橋。知事漸危,聚集家將懷寶,開北門欲遁,隨被亂兵所殺。 郡兵恐大兵登真如浮屠,窺城中虛實,縱火燒之。貝勒在杭發披甲三千,廿五晚抵嘉興,四鼓進,薄西門外;鋤頭壩作浮橋,達城腳下。火礮連發,聲如轟雷,守城兵紛紛逃下。廿六日天未明,梧開東門,口稱親出掣兵,率家丁同朱大定逃走平湖,城門隨閉。黎明,傳大兵逾城已入。郝千戶開東門,百姓喧擠出逃,踐踏倒死,嚎啕震天。接踵而行,首尾數十里不絕。大兵知陳梧東走,分兵追趕,至朝陽廟,不及而還。時城中逃出者十二三,未及出者十七八。有削髪為僧,避於佛寺者;有自繋獄,詭稱罪囚者。僅二百餘人,其餘盡行殺戮,血滿溝渠,屍積里巷。煙?漲天,結成赤雲,障蔽日月,數日不散。郡守鍾鼎臣自縊。 嘉興平時群盜蜂起,白布纏頭,號曰「白頭兵」。臨平山則有陳萬良,永昌寺則有殳茂,環太湖有沈泮、栢相甫,吳江有吳日生、周天舍等,少者千人,多者數萬,惟吳日生通欵於明,魯王封長興侯。制旗鑄印,設官部署,屯兵於舟,札營澱山等湖。分投鄉村,白晝搶刦,名曰「打糧」,所到之處,燒擄一空。被刦之民無以為生,亦投為盜。眾至萬,蹂躪數百里,官兵屢剿不盡。至庚寅、辛卯間,各處劇盜輸金投降,給札授銜,聽其歸里,名曰安插。錦衣頂帽,群盜隨從,公然與府縣官抗禮,陽為投順,陰仍行刦。因鄉野民貲寄頓在城,盜無以刦,乃擇縉紳富人並其愛子,擒匿盜穴,勒千金萬金取贖,愆期不至。有水牢、河泥、糞窖、煙薰眼等刑,數日一比,往往喪命。不取贖,彼稱當沒碎,磔示眾,出城親自齎刺拜謁巨家,口稱貸餉,稍不允諾,夜必燒刦。流毒幾十年,後漸次剿滅。 屠簡討象美在京邸時,有婢紅葉因內妒棰死,或曰以不謹死。瘞之郊,忽蘇,呼聲聞於外,發視則活。錦衣衛勒象美賄不得,奏聞,尋冠帶閒住,遂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