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瑪果 · 戛然而止

斯皮特勒 《伊瑪果》
二月二日聖燭節 【註:又稱「聖母行潔淨禮日」或「獻主節」等,是在2月2日,即聖母瑪利亞產後40天帶著耶穌前往耶路撒冷去祈禱的紀念日。】 ,早上,每一個人都在期待著待放的花蕾。維德照例前往她家。「我先生在書房呢,在我打掃衛生的這段時間,你可以陪他坐一會兒。」 維德不禁呆了一下,懷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要我陪她丈夫坐一會兒,難道是她招供了。這會是一場辯論嗎?我不在乎,讓我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在任何時刻,我始終可以光明正大地面對每一個人。 維德進入一間房間,裡面煙霧瀰漫。這團煙霧讓維德冷靜下來,因為沒有一個法官會這樣吸菸。「啊哈!是你,歡迎歡迎!」他走進去,攝政官很溫和地對他說:「看!我的書店剛剛送來了一本哲學書,內容全是針對女人的。你也許是他們的一分子吧!換種說法,你對女人持有什麼意見?」 這不僅是個艱難的問題,而且還是個有冒險色彩的問題。對這種問題進行討論最好抓緊理論的翅膀,這要比抓住某個人的手臂強多了。因為理論不會這麼敏感。因此他們可以說是在莊嚴、和平的氛圍中進行著討論,並且有理智、有深度,態度溫和,彼此互相贊同。維德在熱烈讚美女人的時候,不小心脫口而出:「沒有女人,我根本活不下去。」攝政官也一本正經地說:「對,每個人都想要屬於自己的女人,難道不對嗎?」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警告? 後來他們的談話內容從女人一直升華,維德指明「在許多人的認知里,女人在戲劇中只能擔任愛情飾演者,這種判斷是多麼羞辱人啊!」此時,主任太太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對不起,我打擾了你們的學術討論了。」她輕聲細語地說,「不要生氣,好嗎?我一會兒就能做完。」說完話,她踮著腳尖小心地走近書架,用優美的姿態彎腰坐在椅子上,東掃掃西撣撣,不時把她不順帖的頭髮理到身後。然後,她拿著一本書輕快地躍到他們面前,說:「你們自由了。」踮著腳尖朝外面跑去。「不管怎麼樣,不論是在現實還是在舞台上,她們都會很好地扮演自己的角色。」攝政官有點陰冷地笑著。 她走出去後,隨後響起了美妙的琴聲,接著她又用美妙的歌聲讓房子浮動起來。維德被感動了。「天呀!」他感嘆道,「多麼美妙!多麼純潔!多麼高尚!」 維德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淚。他躊躇著想走出房間,但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假裝看架子上的書籍。 「她唱歌的時候很純潔高尚吧?但是,我不這樣認為。」攝政官不在意地說,「一個人絕對不應該唱比她音色要高許多的歌。」說完這句話,攝政官想把維德帶回正題。但是,這個時候的維德已經被歌聲深深地吸引住了。噢!她怎麼還不停下來,她要把我的心唱出來了。 最後,她終於停止唱歌,維德恢復了自制力並向他們告別。 「明天晚上過來吃飯。」她命令中帶有祈求,同時拉住他的手,「只有我們,除了你和我,還有我先生,就沒有別人了。雖然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值得一提,但是你一定要來。」然後她若有所指地說了一句:「有剛攪打出來的鮮奶油。」聽她的口氣好像明晚的主題是鮮奶油,「所以,要記住,是明晚!」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揮舞,威脅著維德說:「我有預感,你明天晚上一定會來。」這又是什麼情況?是攝政官意識到什麼了嗎?還是說他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位沉著、冷靜的土耳其軍官不露蛛絲馬跡。好吧!這樣也好,如果以後他真的注意到什麼(事實上,知道太多也沒什麼好處),他也就不用隱藏了,同時也不用做任何懺悔或者是招供。一切都和他想得一模一樣。三個人都會贊成這種三角形的結婚模式。維德覺得他可以將伊瑪果的肉體讓給攝政官,然後,攝政官會心存感激地將伊瑪果的靈魂和心贈送給他;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受傷。清晨的時間屬於他,其餘的時間屬於攝政官。維德對時間的分配並不覺得不公平。明天晚上,將是他們三個人正式展開同盟的一夜,「在一盆剛攪打出來的鮮奶油麵前」。維德的想法在腦海中互相取笑著。怎麼不會呢?剛剛攪打出來的鮮奶油。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會準備一盒毒藥吧。維德非常快樂,於是拿著鮮奶油和其他東西進行對比。所以這盆鮮奶油一再地出現。這一次的鮮奶油和上一次在凱勒太太家的又有天壤之別。這是一條伸展綿延不斷的路途,難道不是嗎?從一開始對維德的疏遠到現在的親密關係。好吧,這只是一個美好的開始。 這件事讓維德感覺很快樂,他在街頭流連忘返,邊唱歌邊手舞足蹈,就好像他正在指揮天上的美好的樂隊一樣。就在這個時候,石女士出現在他面前。「今天下午到我家裡來。」她唐突地走到他身邊並且命令般地說,「我有重要事和你談!」 維德接著走下去了,但是心中升起了一股不愉悅的感覺,好像天上突然下雨將他淋得精濕一樣,剛才指揮的樂隊也消失了。 「我有重要事和你談!」雖然維德對她要和他交談的事情一點頭緒也沒有,但是他已經敏感地嗅到這次談話的內容不會愉快。「我有重要事和你談!」這樣的一句說辭,很少會發生愉快的交談。隨遇而安吧,不管怎樣,我會像一隻水鴨子一樣勇敢地上岸並抖落身上的雨水。索伊達·伊瑪果是唯一可以決定我幸運與不幸的因素。而在這個時候,我和她之間的情況是再好不過了。 「先生,你正在做一件愚蠢的事。」石女士既沒有正面看他,也沒有熱情地接待他。維德的臉立刻被憤怒籠罩:「什麼意思?」 「不要裝模作樣了,你很明白我說的是什麼。」 「很抱歉,我不明白,我不喜歡拐彎抹角,的確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好!那我就明確地告訴你,是因為你在魏斯主人家的一切愚昧無知、毫無責任感的行為。」 「我可以請你講清楚些嗎,你為什麼說我是愚昧無知、毫無責任感的人?」 「你竟然毫不掩飾地對一位女士示愛,可是你的愛只會加重她的困擾。而且還是一位根本不需要你的愛甚至與你毫不相干的人。從她那裡,你只能得到憐憫和同情。如果這不能說是愚昧無知、毫無責任感,那是因為我說得還不夠重,應該說是毫無道德和一點也不公正。你想盡辦法要摻和到一對恩愛的夫婦之間。幸好,你的所作所為都不會奏效。」 維德羞愧難當,致使全身的血涌到臉上,整張臉看起來紅彤彤。除了羞愧以外,還夾雜著憤怒,因為兩人之間的秘密居然被第三者知道。他感覺非常的痛苦。後來,維德的臉變得扭曲,反駁她:「無論我該不該負責,只有魏斯主任有權利和我談。除了他,沒有人有權利干涉我。同時,從另一面來說,不論是被人斥罵還是讓人覺得是愚蠢之極,我只想表達我自己的想法。在我的記憶里,我相信,魏斯主任太太給我的絕不只是單純的像麵包屑一樣的憐憫。她對我不是像你說的那般冷漠,這只是你的卑鄙想法而已。」 此時,她轉過身,雙眼緊緊瞪著他,一步步地向他進逼。「你!你這個可憐的、無知愚昧的、天真無邪的年輕人啊!」「特別是和你的淵博的知識、你對世界的認知來比較的時候,尤其可憐。」「難道你真的會相信嗎?你這個可憐蟲,一個假裝容忍你愛情的女人。你的愛情對她來說只不過是錦上添花。她對你傾訴的愛情毫不在乎,只不過隨著她的心情而定。當然,她肯定願意聽這樣的讚美,這是她的一個小小的勝利,因為只要在道德倫理內誰不願意聽取一些這樣的話呢?但是她絕對不會讓你胡作非為。凡事有個度。也許她現在做得過火了一些,我無從得知。但是在這種小地方,過火是怎麼定義的呢?又有什麼樣的道德尺度,能夠保證她會用一種合乎禮儀的方式,來處理別人對她的打擾?恐怕到時候,她就會隨意處置那個人了。那時候,你和她就一點關係也沒有了。她沒有義務照顧你、保護你甚至放過你!無論是誰讓一個女人陷入名節不保的境地,那個人就必須承擔所有的結果,無論好壞。這是男人的錯誤,而不是女人的。讓我們來假設一下,你們的關係確實與眾不同,你的確在她的心裡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過,在我看來,通過你的話來判斷,你的目的和別人的沒有什麼不一樣。你並不是最好的。你這樣做能得到什麼呢?也許是一些膚淺的、微小的,甚至是毫無把握的優雅感——但是在命運之輪轉動的時候,這所有的一切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明天她的丈夫和孩子生病了呢?那個時候你算老幾啊!零,什麼也不算。不!甚至比不上零,只會是一個讓人生厭的怪物。魏斯主任太太依舊和我以前告訴你的一樣,她甚至都無法忍受你。她是個端莊、善良、單純的淑女,除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之外,不會關心任何事情。你在她身上唯一能得到的就是,你會將自己的心態完全暴露,讓自己覺得更加不快樂。可這也並不是能繼續做下去的理由!你只會讓她遭人非議。她也有同性朋友!好,隨你去做吧!只要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從不認為我的這些假設可以限制你做什麼。好吧,現在,你要怎樣決定?你是一位優秀、聰明的先生,我相信你也有自知之明,另一方面,你更是一名光明磊落的人,難道你能接受她丈夫對你的施捨和憐憫嗎?還是說你願意一輩子都活在她丈夫的懷疑中啊?我實在是不了解,這樣的你還會快樂嗎?」 「他發現這件事了嗎?」維德支支吾吾地說。 「他發現?還用說嗎?他肯定知道,這再自然不過了。作為一位忠誠、善良、值得信賴的妻子,她一定會將你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告訴她的丈夫,包括你流的每一滴眼淚,甚至你的每次屈辱。這不只是她的權利,更是她的責任,如果她不這樣做,一定良心不安。」 維德緊咬雙唇,無力地垂下頭。突然,他終於看清楚了心中存在已久的一個疑惑。「你,尊貴的女士,請允許我問一句,你為什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還用說,當然是她親口告訴我的。她知道我和你的關係很親密,所以,一定會告訴我關於你的那些羞辱的事情。她知道這些事情會讓我傷心難過,是不會放棄這種機會的。在女人的相處模式中,這是一種默契。她清楚地說:你這個自視高貴、行為嚴謹的人,卻不顧尊嚴,在她面前傾訴;還有你為了讓她相信你的愛意,甚至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像是一個渴望親情的孩子一樣卑躬屈膝。你的這種境況讓我感覺真的很酸楚。不止一次,我忍不住想要提醒你,但是我不想做救世主,也不願去干涉別人的私事,這讓我倒胃口。特別是一個對我避之不及,甚至會覺得拜訪我都是可恥的人,我不會去強迫他。而且在我心裡有一種希望,那就是你能及時地悔悟,看清楚自己的真正價值。直到今天和你不期而遇,我覺得我不得不和你談談了。」 「所以,簡潔地說,魏斯主任太太親口將我們之間的點點滴滴,將本來只屬於我們之間的秘密全部告訴你。」 「簡單地說,是的。」 「這些事情是一次性告訴你的,還是在好幾次談話中,逐漸地告訴你的,像一期期的報紙那樣……你沉默了,我已經明白了。」 此時的維德就像一隻被困在夜壺中的老鼠,他慷慨無私的、真誠的愛意瞬間變成了廉價報紙上的連載小說,每一天都有新的故事,而且「未完待續,下回講解」。維德再也忍受不住這種心痛欲死的感覺,眼淚大顆大顆地墜落。那是一顆神聖的眼淚,是一顆根植在現實生活中的眼淚,是一顆深埋在魂牽已久的家鄉的眼淚,是一顆即使是毫無同情心的陌生人也會為之黯然的眼淚。 石女士知道現在維德心情很糟糕,雖然情非得已,但是她必須把話說絕,然後逼迫他為自己做一個決定。「所以,你想要什麼呢?你還渴望什麼呢?你還在等什麼呢?你還要等嗎?」 「是,我在等,」維德敵意般地回答,「我要看看你是不是滿足了,在對我進行了徹底的侮辱之後。或者說你還要對我做一些更加可怕的事。」 她踉蹌後退,看著他。他的面孔已經扭曲,看起來像個陌生、陰暗的惡魔。而維德也毫不示弱地盯著她。 「噢!不要這樣看著我。」她痛苦地叫喊,「對我公平一些!我是出自好意,你要明白我這樣做純粹是為了你好。」 但是他的眼睛翻轉,嘴唇歪斜。突然,他拔地而起,舉起雙手,像向遠處呼喊般,用令人震驚的聲音吼叫。 「假如我現在必須要接受這樣的情況,像一個被懲罰的小學生一樣恥辱地站在這裡,像一個受了欺騙和蒙蔽的愛人一樣被人嘲諷,甚至是成為一個無情之人的玩偶,我對這一切都能忍受。因為,至少,我走的道路是偉大的。當然,我也可以選擇另一條路:榮耀和名譽之路,被人膜拜或者擁有無限的財富,就連幸福和愛情都會拜倒在我的腳下。我甚至可以看見它們在我的腳下晃動。我只要稍微彎下腰,降低我的身價就能得到它們。那樣,我就能在快樂和幸福中暢遊,被人愛,被人包容,沒有人會羞辱我,也沒有人會對我任意妄為,更沒有人能夠給我立規矩。否則,今天,你也不會對我這般逾越無禮了。那時,人們會把能和我成為朋友當作一種榮耀,愚昧無知的女人會追求、討好我,任我採擷。那些無情之人,像動物一般的麻木不仁。你看!我的靈魂猶如澎湃的大海,充滿純潔、神聖的愛。在我奉獻了青春和幸福後,要求一點點的微不足道的回報並不過分:一小滴的愛情聖水就能滋潤我乾涸的心——我說的是愛情嗎?不是!不一定非是愛情。我別無他求,只求能夠有權利去愛一個人,而且不受約束地承擔自己的痛苦。可是你們這些人怎樣對待我?譏笑、羞辱、戲謔。無所謂了,拿起你的勺子、水桶,將那些侮辱人的污水全部潑灑到我的身上吧。我會學會忍受的。但是我要告訴你們,總有一天,會出現一群獨特的人,他們接近我,而且他們對我重新進行判斷;他們才是一群有愛情、有同情的人,會用榮譽洗淨我的污穢。當他們目睹我的傷口時,他們會這樣說:『他不是愚笨之人,而是卓絕的受難者!』我的珍貴的、被人誤解的、被人判罪的愛。在這場愛情里,我被一個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還被另一個無情之人污衊。我要告訴你,如果我死了,這樣的愛會被人渴望:他們會渴望有一個我這樣的愛人,會羨慕被我這樣愛過的那個人。」 他的演講一結束,他便立刻恢復清醒。「原諒我吧!」他悲傷地請求,「我不是故意這樣的。我實在是太痛苦了。」一說完,他便朝鋼琴架走去,拿起他的帽子。 「可是沒有人譏笑過你啊!任何人提起你的名字時都是懷有敬意的。特別是魏斯主任太太,她是真心想給你溫暖和同情。對於她令你在這種天真無邪的不幸中沉溺,她還表示非常抱歉吶!——至於你指控我無情,這的確太不公平了。我的親密朋友居然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不要用『無情』形容我,不要這樣解釋我的行為,更加不要這樣斷定我。」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非常輕柔,但是每一句聽起來都像是叫喊。 可是維德現在的感官都封閉了。他看了一下窗外,但是視而不見,然後在她身邊踱步,慢慢地走向門口。突然,他若有所思地回過頭來,對她深深鞠躬。「尊貴的女士,真誠的女性朋友,謝謝你!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請你在心中哀悼這個受到懲罰的人吧。這個人很可能忽略了什麼,但他絕對不想損害什麼。」 「你要離開?」她聲音沙啞地說。 他點頭,說道:「明天早上,越早越好,最好是第一列火車。」 「天哪!」她喊道,「你要去哪裡?」 他聳聳肩:「我不清楚,但是任何地方都可以,任何地方。」 「噢!我親愛的朋友。」她哀傷地說。這個時候,維德想拉起她的手吻別,但是她卻快他一步,已吻了他的手。 然後,她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的夜色。當她看到他的身影出現在花園門口時,她大喊:「我堅信,我堅信你是高尚的,我更堅信你會得到幸福。」 次日清晨,在濃霧瀰漫、陰暗潮濕的黎明中,維德像遠行一樣,獨自走向火車站。他還沒有完全清醒,仍然在夢中追逐。那個夢金光閃爍,唯美至極,在這個讓人無法忍受的現實世界中依舊綻放。 噢!多麼羞恥啊!昨天晚上,他本來打算忘記一切,但還是夢見了她。直到火車站,他才清醒過來,向四周環顧了一下。黎明的曙光在他的周圍閃耀,她今晚會期待他的到來嗎?「今晚」已經變得多麼遙遠啊!還沒有發生就已經消逝了。不過,他一點感覺也沒有,並且毫不畏懼地想到她。他沒有離別的惆悵,也沒有戀戀不捨的情緒,更加沒有多愁善感的苦澀。有的只是口中那陳腐的味道。 他淡然地離開這個讓他枯燥、酸澀的家鄉。 車門打開,火車列車員出現在車門中。那麼,你現在就要離開了。維德念著窗口上的指示標誌——他走到站台,並且詢問了一些關於遙遠異國的消息。 「二等車廂嗎?」 「嗯!二等。」他回答。在他模糊的意識當中,並不希望見到熟人。在這個清晨,任何人的問候都是一種干擾。他相信這次的行程不帶有懲罰的性質。帶著這樣的思緒,他補充了一句:「三等。」 他走進車廂,首先看見了坐在第一排椅子上的一位和藹可親的人。「一個謙虛有禮、和藹友善的朋友。」他自言自語,「就把他作為我的鄰居吧。」當他要把行李放到桌子下面的時候,那個矮小的人說:「等一下,先生,小心我的腿。」他不想多問些什麼,就不假思索地將行李放在了另一邊。他坐下後,張開膝蓋,以避免碰到對方。那個矮小的人瞥了他一眼說:「先生,不用因為我的腿而有所麻煩,你就算是敲打它們,它們也不會有什麼感覺的。」隨後他將毯子掀開。看啊!他根本沒有腿!「在軍醫院的時候,他們切掉了它。」他隨口解釋著,臉上露出驕傲的神情。接著,他滔滔不絕地向維德講述他的故事:「沒有人會相信我所受過的苦。」他的聲音在空氣中迴響。維德走神地想:「他受的苦確實比我多!」「我叫布哥索。」故事結束的時候,他說,「蘭德·布哥索。我來自赫德林,我們把那裡叫作里那。我是一名共濟會成員。」說完這些之後,那個矮人終於滿足地沉默下來。 蒸汽機開始有規律地響動,讓昨晚沒有休息好的維德昏昏欲睡。他的鄰居突然拍打他的膝蓋,把他叫醒。「快看!」那個沒腿的矮人嘶嘶地叫喊,「在冬天裡居然還有這麼美麗的花。你看那位在二等車廂外站著的高貴女士!她一定是愛極了那個男人,才會買這麼昂貴的鮮花。看哪!她用手帕遮著臉哭泣。但是如果那位男士還沒有來,恐怕就會晚了,因為火車已經開動——等一下,她往我們這邊走來了。哎呀!我在花束中看到了稀有的山谷百合,我甚至能聞到花香——天哪!上帝,這位可憐的女人。看啊,她朝三等車廂走過來了,但是她已經認為不會在這裡找到她要找的人了,悲傷地哭泣著。」 起初,維德很不耐煩地聽那個人囉唆。最後,在一種和意願相反的機械反應當中,他朝外看去。在不遠處,陰暗的大廳里,一位身材修長的女士捧著一束鮮花,他甚至能察覺到她懷揣的熱情。此時,她的臉埋在手帕中,肩膀因為哭泣而抖動。看到這個畫面,他升起了一種痛苦的同情心:「我——不——不——不會讓這種可能發生在我的身上——不會有人送我鮮花的,不會,噢,不會!如果他們知道我要離開,極有可能送給我的是一把荊棘。」這個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在苦澀中慢慢地轉過頭來。 「快上車!」列車長大聲地喊道。窗戶里傳來一聲回應:「最後的時間!」聲音在空氣中激盪。不一會兒,車廂門關閉了,大家沉靜下來。「準備好了。」一陣汽笛聲傳來——這時,他身後的車廂門突然被打開,一陣花香隨著冷風傳來——但是只持續了一小會兒。「這不行!女士。」那位矮小的共濟會會員對著那個絕望的背影說:「你找的人不會在三等車廂的,但是如果你不趕快下車,火車就要開動了——你沒有聽見列車員們的抗議嗎?這是他們的責任。因為一旦『準備好了』,就誰也改變不了、制止不了火車。火車可不管你的社會地位如何。」 列車員再次吹起哨子,然後,火車輪滾動著離開原地。結束了,維德鬆了一口氣。「希望我們永遠不再見面!」他對自己許諾。這時,他用眼睛的餘光掃視站台——但是!停下!等一會兒!那不是石女士嗎,她手中捧著的不是一束鮮花嗎?至少,那個走路的樣子像是她!她怎麼不轉過頭來呢——「請出示你們的車票!」——「車票!請!」列車長一邊命令著,一邊將手伸向維德。等他將這件囉唆的事情處理完後,火車已經離開車站了。兩側的街道從火車的左右兩邊向火車奔來。「現在!維德,你不要說些告別的話嗎?」那些街道在靠近的時候叫喊著。 「沒有!」他堅定地回答,「幫幫忙,不要把結局弄得像那些虛偽的連續劇一樣!你們以為我看不見那些快樂的、跳躍在屋頂上的猴子和在樹上嘲笑的鳥嗎?」慢慢地,陰暗轉變成明朗,農莊、田舍、花園和成排的樹木從左右兩旁飛馳而過。最後,從開闊的田野里,白晝展現到車窗前面。 直到此時,維德的精神才清醒過來。隨之而來的就是回憶,夾雜著很多的怨恨。「你們歡呼吧!你們勝利了,而我則狼狽而逃,獲得了慘敗。但是我為什麼會失敗呢?我是被現實擊敗,還是被你們的團體擊敗?還是因為一顆麻木不仁的心?」他的仇恨化成大塊厚重的烏雲,烏雲暴怒了,渴求有個詛咒報復的對象。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出現,讓他變得眩暈。因為這個聲音是信念女神的。 「你要帶走的,在你口袋中的,是什麼秘密?」聲音問。 「一本除了我自己以外,沒有人知道的筆記。」 「筆記中寫的是誰呢?」 「當然是你,信念女神。」 「你什麼時候寫下的這個證言?」 「在我進入這個邪惡的城市的第一晚開始,寫下第一個字;而在昨天晚上,寫下最後一個字。」 「在你寫完最後一個承諾、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我答應過你什麼嗎?」 「你答應我:『我接受這個證言!』因為你曾經答應我做我的忠誠的、不可動搖、不可磨滅的證人。『不管是痛苦、熱情還是愚蠢,我都會做你的證人!將你的生命提升到頂峰。人世間的欲望本就難以掌握,但是我要不畏險阻,奮勇向前,讓你獲得不朽!』這就是你答應我的。」 「是,我曾經答應過這些。而現在,你這個以怨報德的人,在你獲得一切成就之後,你還要詛咒,讓我蒙羞。聽我的命令吧:整頓你的靈魂,放聲高歌!祝福這個城市以及這個城市的一切;每時每刻發生在你身上的,每個苦難,從傷害過你的每一個人到沖你狂吠過的每一條狗,你都要祝福。」 他憂傷地服從了。他在極其艱難和疲憊不堪的狀況下,整頓靈魂的豎琴,開始高歌。於是他從傷痛和難過中快樂起來,並真正地祝福了每一個傷害過他的人和每一條吠過他的狗。 「非常好!」信念女神說,「看看服從我之後得到的回報;看吧,你的上面,你的周圍。」 看啊!車窗外面,一匹白馬正用和火車相同的速度奔騰著,而坐在上面的正是伊瑪果。不是那個虛假的伊瑪果——那個叫作索伊達的,魏斯主任的太太——而是真實的、高貴的,他的伊瑪果,已經健康如初、和他破鏡重圓、頭戴冠冕的伊瑪果。「我等著你。」她的笑聲穿過車窗。 維德在極度狂喜中大喊:「伊瑪果,我的新娘,奇蹟是怎樣發生的?你痊癒了?多麼讓人愉悅的勝利,你的頭上戴著冠冕!」 她愉悅地回應:「我在你的憂傷、悲痛中,看到了你矢志不渝的堅貞,所以,我的病就痊癒了。我看你無所畏懼地衝出罪惡的泥沼,就因為這個,我特意在頭髮上戴上一個小小的冠冕。」 「你肯原諒我的無意之失嗎?我是一個愚笨、配不上你的男人,竟然把一個人的影像看作是最尊貴的你。」 她笑道:「你的眼淚已經為你的愚蠢贖罪了。」話一說完,她在歡快中躍馬奔騰,歡呼聲遮蓋過了火車的轟鳴。 「你自己抉擇吧!」那個看不見的聲音說,「你現在還認為我是信念女神嗎?」 在無法言喻的感動下,他的靈魂祈禱一樣說出他的感謝之詞:「我生命中的女神啊,你的名字就是『安慰和憐憫』。以前,我的生命因為沒有你而不幸;而現在,我將因為擁有你而獲得最大的幸福!」